我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心想,樊姑娘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小姑娘?我觉得她弹得挺好的,只要樊姑娘不喊停,她一定不会挨打吧,樊姑娘难道喜欢看那瘦女人打人吗?
小姑娘被打了以后,回到座位上,拿起琵琶,继续弹着,可没弹完,又被樊姑娘喊住了,小姑娘咬住牙,放下琵琶,再去领罚。
我看得心惊胆战。
这一轮下来,连非雾也不能幸免,全挨了那女人的抽打,那女人一连打了好几个人,不但不手软,反而越打越起劲了。
我怀抱琵琶,不知所措,我完全不会弹,会不会挨那瘦女人更厉害的毒打?我的背上一阵灼热,一阵冰凉,难受得我简直想把皮给扒下来。
给我好好地练。樊姑娘对别的小姑娘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轻轻地向我走过来。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教人爱慕不已,昨天她还算和气地对我说过话,现在却像个冷冰冰的仙子,我一阵战栗,这个樊姑娘,她似乎天生不会同情别人。
樊姑娘看着我抱着琵琶的手臂,问道:你学过琵琶?
我摇摇头,轻声答道:樊姐姐,我没有学过。
你抱琵琶的姿势是谁教的?樊姑娘追问。
是非雾刚刚教我的。我答道,刚一答完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抱琵琶的姿势是错误的,岂不连累了非雾?
非雾的姿势并不是这样的。樊姑娘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道。
我心中惶恐起来,我知道非雾跟我的姿势是不完全一样的,因为我觉得这样抱着舒服些,就把她教给我的姿势改了一下,樊姑娘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惩罚我的自作聪明。
樊姑娘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不用害怕,你以后就以这种姿势弹吧。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我的姿势并没有错,也许我的姿势比非雾教的姿势更有利于弹好琵琶吧。
头一天,我基本上弄清了琵琶的五弦十三柱的用途,学会了最基本的手法,为此,我挨了不少于十下的竹板,全身都灼痛异常,好像被放在火上烤炙一样。
别的小姑娘也都挨了不少打,我真怀疑那个瘦女人的手臂会不会痛,她打得那么狠,那么卖力,以她的手劲来弹琵琶,只须一下,琵琶的弦就会全都断掉吧。
事后,非雾告诉我,那个瘦女人是朱大娘,是专门负责惩罚学琴不力的姑娘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在牡丹亭有十八个。今天是竹板,明天还不知道是拿什么呢。
还有别的什么打人工具么?我吃惊。
非雾的眼睛闪过很深的恐惧,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道:很多,有银针,有鞭子。不过,她们不会打脸和手的,也不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伤疤的,她们擅长的就是用阴毒的法子来惩罚你,让你疼得要死要活的。
我知道,我还会挨很多很多的打,绝不亚于我在舅舅家挨的打,不过,只要我能学会琵琶,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十章
漫长的日子开始了,我弄不清楚自己挨了多少毒打,身上每天都会添上新的痛楚。可只要一拿起琵琶,手指在上面拨动弦儿的时候,身上的那些疼痛就会减轻很多,那铮铮的琵琶声如流水一样,抚慰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我天生是个弹琵琶的人。
我用比别人更快的速度,学会了复杂难懂的工尺谱,知道如何用小工调、正宫调、尺字调、乙字调来弹琴。
半年过去了,我终于学会了弹奏这种美妙的乐器,或者说,我终于入了门,我很高兴,那些美丽的曲子从我的手中流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这美丽的乐器,在我的手中淌出美丽的乐声,多么好啊。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小姑娘不见了,非雾告诉我,是因为她们没有通过韩夫人的第一关,被转卖到了青楼。
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韩夫人哪一天派人来把我叫到她的房中去。这段日子里,樊姑娘对我的要求更加严格了,只要有一点点极细微的错,她就让朱大娘狠狠地惩罚我,用银针在我身上扎,用鞭子抽,用竹板打。
她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朱大娘更加没有,有时候我想,朱大娘身子里的血一定是蓝色的,也是冷的,跟别人不一样,樊姑娘身子里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我觉得应该是淡紫色的吧。
我伤痕累累,和非雾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子上那些肿得高高的,重重叠叠的伤痕,当我们互相抚摸着对方身上的伤痕时,我的心里就开始恨樊姑娘,这个美丽的心如蛇蝎的女人,在我们受到惩罚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像个木头雕出来的人儿,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非常恨她,可一看见她,就忍不住要喜欢她,她实在太美了,看见她的时候,就会把她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淡忘了。
终于有一天,韩夫人派人来叫我了。
如果韩夫人认为我弹得不好,我就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消失,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这个想法让我身子发冷,我不想离开非雾,也不想离开樊姑娘,尽管她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
我抱着琵琶,站在韩夫人面前,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惊恐,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一株孤单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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