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复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直到变得很干净,我洗了头发,换上非雾的衣裳,白色内衣,浅绿色长裙,很旧,但很柔软,很干爽,我再次走到镜子前,我的头发湿嗒嗒地披在肩膀上,虽然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很大很亮,可还是个很难看的小姑娘,现在,我完全看不出这个丑女孩是美人坯子了。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美人坯子,赵象哥哥只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我有些伤感地抱住自己的双肩,再也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
那盆水很脏,我吃力地把盆子抱起来,把脏水泼到门外回廊下的水沟里。
泼完水,我向水沟外的小花园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忽然焕发出光彩,我看到了几丛黄色的菊花,虽然是初冬了,有几朵菊花还在开着,在寒风中舒展着很细的花瓣,另外的几朵,已经枯萎了,却抱着枝头,不肯凋零。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湿润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我带来的包袱,那些绸布衣裳,是娘亲的,我从来没有看见娘亲穿过,它们的颜色很美丽,我轻轻地摸着衣裳,好像摸着娘亲的身子,我忍住了眼泪,从包袱的一角掏出那一块我亲手绣的手绢,愣愣地盯着那朵黄色的小菊花,还有粉黄的蝴蝶,看了好一会,才细细地折好,连衣裳一起放好,重新打好包袱,收了起来。
我就这样在牡丹亭这个洛阳城最负盛名的乐伎馆住下了。
第九章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非雾就把我叫了起来。走过长长的回廊,这一排有很多的门,从每个门里走出来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全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全都长得很漂亮,每个人都急急地走着,向自己学乐器的地方走去。
非雾带着我,快步绕过花园,走上另一条回廊,七弯八拐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房间里正北边有一桌一椅,桌子上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对着桌子,有一排排的凳子,每个小凳子旁边都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已经有六个小姑娘坐在凳子上了,她们抱着琵琶,正铮铮地拨弄着。
在等待樊姑娘来的时候,非雾告诉我,这是五弦曲项琵琶,并教我认识琵琶的每个部分,头部的弦槽、弦轴、山口,身部的柱、音箱、覆手。
她教会我如何正确地抱琵琶,然后轻轻地问我,你觉得琵琶像什么?
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琵琶,轻轻地说:像一滴很大的泪。
非雾呆了一下,也轻轻地说:是的,非烟,很像,一滴泪,一滴很大的泪。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姑娘们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静静打量这个女人,她穿着浅棕色的半臂襦裙,长得很瘦,衣裙像是掠在树枝上,飘飘荡荡的,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像刀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畏缩了一下,收回目光。
你就是新来的非烟姑娘?那女人走近我,问道。
她的声音冷峻,我的身上感到一阵寒意。茫然地点了点头。
非雾怜悯般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我。难道这女人要对我不利么?
那女人手中拿着一把竹板,光滑锃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竹板闪着铁一样又冷又硬的光,我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女人厉声道:不许点头,回答我的话!
我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低声回答:是,我叫非烟。
转过身去!女人大声喝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转过身去,可我不敢不从,乖乖地转过身去。
一声破空声。
叭的一声,我的背上一阵剧痛,立刻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起来。
不容我叫出声来,第二下又抽在我的背上,我咬住了牙,没有让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叫声冲出来。我这才明白过来,女人在用她手中的竹板狠狠地抽打我。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了吗?
一连抽了三下,我差点站立不稳而倒下,可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在地上。以前我也常常挨打,已经学会了怎么样让自己不倒下,因为挨打的人一旦倒下,就会更加激起打人的人的愤怒,会挨更多的打,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转过来!女人冷冷地说。
我转过身去。
记住了,如果你不好好学,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女人掂着手中的竹板,有些自得地说。
是。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大声地回答。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慢慢地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竹板。
过了一会儿,樊姑娘从外面轻轻地走进来,我的眼睛立即一亮,觉得她带来了满室的光辉。她还是穿着素白的长袍,不过在外面披上了浅紫色的轻纱素帛,她像是被裹在一团浅紫的轻雾中,飘了进来,她是这么美,可你无法捕捉她的美,她的美是缥缈的,是永远无法把握的美,就像你永远别想握住那薄薄的雾气一样。
她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姿势很美,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琵琶,抱在怀里,略略调了一下琵琶的弦,定弦后,一言不发地看看我们,然后开始弹起琵琶来。
琵琶声如珍珠一样从她怀中滚落下来,我不由得听呆了。我瞪着樊姑娘,她的姿势是这么优雅娴静,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一朵花上,自然无比。
这美妙的琵琶声,时急时缓,让我想起了赵象哥哥教过我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我这才深深体会到了香山居士这些诗句的微妙之处。
弹了一小段后,樊姑娘忽然停了下来,轻启樱唇,对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手的小姑娘们道,听清楚了?现在你们一个个地给我弹一遍。
第一个小姑娘才弹了个开头,樊姑娘就皱了一下眉头,停。
那个小姑娘懊丧地放下琵琶,满眼恐惧地走到那个消瘦的女人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女人嘿嘿一笑,站了起来,抡圆了手中的竹板,毫不留情地叭叭叭抽打着小姑娘的背和大腿,声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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