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是跟天宫差不多遥远的名字,我的人生和这个城市正在慢慢靠拢。
我们又上了马车。嘚嘚嘚地向前走。
我坐在车上,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在洛阳城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忽然要被命运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我感到了蚀骨的恐惧。
人牙子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叫步飞烟?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我怀中的琵琶,伸过手来想摸摸,我飞快地闪到一边,我不想让人牙子碰我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讪讪地问我:你会弹琵琶?
我摇摇头。
你想不想学弹琵琶?
我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我不知道娘亲让不让我弹琵琶,她说过,这辈子都不许我动琵琶,可是,娘亲却把琵琶交给了我,也许,娘亲又改变主意了。我想起了娘亲,悲不自胜,可我还是咬住了牙,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许掉眼泪了。
人牙子好像在想着什么似的,不跟我说话了。
我默默地抱着琵琶,就像抱住了我不可知的未来。
第二卷损餐兮减寝
第六章
洛阳城比我想象的要繁荣十倍。
我们从东郭进城,我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面写着三个很大的字:建春门,沿着笔直宽阔的建春门大街,马车一直向西奔去,我坐在马车右边,一路留意着经过的地方,我看到了怀仁坊,绥福坊,永太坊,然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市场,人牙子告诉我,这是南市。
那么多的楼阁,那么多的店铺,店里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酒楼和客栈的伙计站在门前招揽客人,满脸堆着笑容,好像全天下没有比他们更高兴的人了,街上的行人多极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戴体面的有钱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行乞者,还有些长得很高大的,金发碧眼的人,人牙子告诉我,这些是胡人和西洋来的商人。
高大的马车,漂亮的轿子到处都是。
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更孤单了。
过了热闹至极的南市,我们又经过了思顺坊。每个里坊的坊门里,都很热闹。
过了思顺坊,马车从一个里坊高大的坊门走了进去,我看到了坊门上的名字:温柔。这个坊名叫温柔。
温柔坊的大街上到处是美丽的朱漆楼阁,一幢挨着一幢,比刚才看到的楼房都要漂亮。
人牙子让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楼阁前,楼上有高高飞起的像鸟儿展开翅膀一样的飞檐,我打量着这座楼,惊叹着它的富丽。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悬着红灯笼。我仰起头,这楼有三层,楼上的栏杆都雕着精美的花鸟山水,楼上有些穿戴漂亮长得也漂亮的男男女女正朝下看着,谈笑着,好像他们的生活就只是看街景,说说笑笑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人牙子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难道这就是赵象哥哥所说的青楼?可这楼房的颜色明明是红色的呀。
人牙子向我招了招手,我抱着琵琶,拿着包袱,跳了下去。我走到门口,仰起头,看到了朱门上的三个大字:牡丹亭。
飞烟,以后你就在这里学弹琵琶了,喜欢不喜欢?人牙子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为什么买我的人不让我干活,还让我学弹琵琶?我觉得十分不解,可又不想问那笑成一朵花儿似的人牙子。我想,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实话的。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娘亲不让我动琵琶,我偏偏动了,所以,命中注定,我要和琵琶结下不解之缘,这辈子都要和琵琶做伴了。我到底喜欢不喜欢一辈子和琵琶做伴呢,我问着自己,我在心里摇摇头,我不知道。
人牙子带着我走进门去,她朝守在门口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过楼下华丽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大厅,拐了几道弯,走到一个房间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笑道:吕大娘来了。我这才知道这个人牙子姓吕。
吕大娘也对小姑娘笑笑,非雾姑娘,今天怎么是你在这儿,韩夫人在吗?
她叫非雾,很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可真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这么温柔的姐姐。
我是临时被抓来当差的。非雾笑笑,韩夫人正等着你呢,你都迟来了一天了。
路上耽搁了,非雾姑娘,就烦你通报一声吧。吕大娘笑嘻嘻的样子很和蔼。
非雾推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对吕大娘说道:韩夫人让你进去呢。
我跟着吕大娘走进房间,这房间真大,花团锦簇的让我看都看不过来,珍珠缀的帘,轻雾一样的窗纱和帐幔,墙上有美丽的画,雕花的桌子和椅子,很大很漂亮的花瓶到处都是,一个同房间一样花团锦簇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跟吕大娘的年纪相仿,不过比吕大娘略瘦些,她穿着有大朵粉红牡丹图案的大袖襦,系着粉黄长裙,半袒着白皙高耸的胸,披着有镂空图案的锦帛,两个小丫鬟在她身后侍候着,她的身上有一种雍容和轻佻相结合的奇怪气质。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既然吕大娘叫她夫人,她就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看了看她的脸,心里猜想着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是个倾城的美人儿,可现在这个美人儿迟暮了,脸上虽然还看不到皱纹,可是皮肉已经开始有些松弛了,呈现出要往下掉的趋势,可依然很美,那是一种凛冽而慵懒的美。
韩夫人--吕大娘想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迟了一天。
人给我带来了吗?韩夫人却不想听她的解释,拖长了声音问道。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我看见她挥动的手上戴了三颗很大的宝石戒指,宝石的光芒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带来了,请韩夫人过过目。吕大娘把我向前推了推,我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韩夫人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我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全被剥光了似的,浑身不自在,这才意识到,原来韩夫人就是我的买主,大概就是这牡丹亭的主人。
韩夫人收回目光,又用拖长了的声音道:长得倒还算不差,可这么矮,真的有十岁了吗?
是十岁,韩夫人,我骗谁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啊。吕大娘的一张嘴恨不得抹上蜜儿。
韩夫人瞥了一眼我怀里的琵琶,她会弹琵琶?
回夫人的话,她还不会,可看样子很喜欢琵琶,这琵琶是她娘留下的,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敢打保票,只要好好调教调教,她一定给牡丹亭挣回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
过来!韩夫人没搭吕大娘的腔,而是转头对我说。
我慢慢地走过去。我的第一直觉就不喜欢这个韩夫人,我甚至希望她不要买下我。
伸出手来。韩夫人命道。
放下琵琶,把手给韩夫人看看。吕大娘在旁边帮着腔。
我轻轻地放下琵琶,把双手伸出来,放在韩夫人眼皮底下。
韩夫人看了看,皱起柳叶儿似的眉毛,道:怎么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吕大娘赔着笑脸,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在舅舅家,被舅娘虐待,你瞧这手,虽然长了茧子,可等这茧子一掉,就是一双弹琵琶的好手,手指纤细、灵巧,又长。
我听了一阵难过,我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何来的父母双亡?
认识字吗?韩夫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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