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我来到英国的第五年，我从一个跟英国格格不入的19岁留学生变成了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24岁半英半中小姐。
英国的物价不是一般的高，特别是中国餐馆的收费，每道菜的价额就等于是中国的好几倍，手头紧张的我就算想吃，也不敢踏进去。偏偏我讨厌油腻的英国快餐，所以我都自己在与别人合租的房子里煮食。有空的时候我会做些简单的中菜，但一忙起来——比如期末要交论文时——我的餐点就只能是沙拉或法国面包了。因此，原本可称丰满的我在到了英国这个巨人国家后不单没有被同化，反而是有了更大的差距。
而娱乐方面，我也是一样无奈。真要说什么算是娱乐的，就是在我最爱的学校图书馆看书兼休息。不可否认，这使我的英语水平快速地提高。刚到英国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的英语与我在中国学习的有多大的距离，虽然事先也有过一点心理准备，但到了这里以后这还是让我无措了好一阵。在中国所学的英语比较偏向于美式，而英式英语则是掺杂许多拉丁文的元素，而且英国人注重幽默，说话拐弯抹角，常常让我有听没有懂。
英国的生活节奏很慢，因为英国人做什么都是漫不经心。这让我觉得我们的老外把“随缘”两个字演绎得比中国人好太多了，也许是因为中国人口多，竞争大的关系吧？大学四年我都在伦敦一家大企业做文书工作，也就是打杂吧？反正除了打打字跑跑腿以外，有时也得帮秘书们泡个咖啡什么的。不过就薪金而言，这已是比较轻松的工作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就成了公司的正式员工，也总算是在英国定了下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英国不是个容易定居的地方。
五年了，我从没有回国。一是不敢回去，二则是没钱回去。前四年因为有学业在身，奖学金和半工读的打工收入仅勉强足够我在这里学习和生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让我买机票。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在英国定居一年了，不用负担学费加上正式员工有更丰裕的薪金，我已经有了足够让我回国过年的存款。
五年没见的母亲一直劝我回去，我却一直在犹豫。说实话，虽然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但对于生我养我的父母，我无法不去想念。我甚至也想念家乡的天空——即使那里的天空比雾都的天空还要浑浊。还有就是中国新鲜的鸡肉，在英国我看不见活生生的鸡，有的只是硬邦邦的冷冻鸡。
但即便我有一千万个回家的理由，只要有一个不能回去的理由就足以推翻一切。为了表姐，我不能回去。我不知道表姐夫妇的婚后生活如何，因为父母和姨娘在我面前总是避免提到他们。也许他们觉得我听到他们很甜蜜会伤心？但事实是不管听到的是他们很甜蜜还是他们感情不好，我都不会高兴，我早就忘了高兴是什么感觉了。因此我也乐得他们不跟我提起，这样我就可以忽略掉疼痛，可以告诉自己我已经麻木了。事实上在催眠自己这一点上我做得很成功（我在图书馆看的大多就是关于心理学的书），只要告诉自己没有痛，把痛想成是自己的一部分，尽量去习惯它，那痛就会变得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这个星期天我接到的电话有点不同。接到电话的时间是伦敦的下午四点，就在我正准备出去买做沙拉的食材的时候。接电话的时候我是有点错愕的，因为这个时候大概是北京时间的深夜十二点。更让我错愕的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软软的女声，这分明是表姐的声音。
“回来吧，妈妈跟阿姨都很想你。”她这么说着，混合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我猜测她也许是在哭泣时，电话里隐约传来一个男声：“这时候打什么电话……”听得不太清楚，因为男人的话中也夹杂着粗重的呼吸。
接下来是一阵细碎的杂音，我隐约听见女人的呻吟，然后过了好一会儿，表姐重新拿起电话：“喂？对不起。你还在吗？”
呆滞好一会儿，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啊，你也知道他是多霸道的人……呃，不说那个，你今年就回来吧，我们也已经五年没见你了。妈妈跟阿姨因为见不到你老是躲起来哭，再说现在我跟他的关系也已经确定了……所以，回来吧？”
我眨眨干涩的眼，身体似乎就这么开始发冷，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放下电话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们有个女儿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以为那只是他的责任，我也认同这种责任，却从未想过他们甜蜜至此。他知道电话里的是我吧？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他却……
终于，可以回去了吧？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算了吧，既然别人根本就不受你的影响，你干吗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呢？连这唯一一个可以不回去的借口都被推翻了，那我自己心里那小小的反对声音还有什么说服力？即使那个声音一直在说，我不要回去，我没有办法叫她表姐夫……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头看见我的室友，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生在日本豪门世家，但因为父亲只重视男性，所以她就把自己装扮成男性来吸引父亲的目光，可怜了那张那么美丽的脸。不羁的短发，永远穿黑色皮衣，再加上健身教练一样178的身材高度，她荣登校草榜前列。我常常可惜地发现她要变回女生是非常困难的事。
“没事吧？”她的表情是很担忧的。在我不小心发现她不为人知的伤感后，她也缠着让我告诉她我的忧郁。这让我明白不管外表如何，她的内心始终是一个会撒娇，渴望爱的小女生。于是就像是找到了垃圾桶一样，我们互相向对方坦诚了梗在心中的秘密。所以，我这个室友兼知己可是对我的事一清二楚。
我叹口气向她索要了一个拥抱，然后勉强打起精神：“这样就好了，我已经得到安慰了。”
她用有点无奈的表情看我：“你不要硬撑啊，有什么说出来会比较好。”
“嗯，我知道。”但我的事不是说出来就会好的，我只有不去想的时候会比较好。于是我转移话题：“嗯……这样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安慰我的话……陪我去买菜好了。”
她一呆，似乎对我的跳跃性思维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菜市场
“到底是谁来的电话？”一直忍着不问的室友终于耐性用罄，“不会是他吧？”
我只是冷淡地低下头走着：“是表姐。”
“那个拆散别人好姻缘的贱人？她打来干嘛？”室友两道英气的眉高高竖起。
听到室友无礼的称呼，我紧皱着眉：“不要这样叫她。……现在他们很好，很幸福。”
“狗屁！那种用自杀威胁来的婚姻会幸福？！你让我相信冥王星会撞上地球还比较容易。”激动果然会让人不理智。这不？连因为要维持“绅士”风度而鲜少说脏话的室友也印证了这一点。
我有点无奈地看她：“任何事都是有奇迹存在的啊！也许，冥王星真的会有撞上地球的一天也说不定。因为他们真的很幸福。”
“她说幸福你就相信？”室友看我的表情是有点睥睨的。
“不光是说而已，他们已经做给我看了……他们的‘性’福生活是怎样的，我听到了。”心上又漫过一阵疼痛，因为想起听见的吟哦。
室友对于这新鲜的消息所给予的评价是高高挑起的眉毛：“可能那个人不是他吧……”她还是不能相信那个男人会做出这种事，在她所听到的故事中，他该是个忠贞的男人。
我对于这猜测所给予的评价则是一声苦笑：“别的女人也许会，但那是我表姐。她是绝对忍受不了与不爱的男人做那种事的。她的性跟爱，是全世界连得最紧的东西。”实例是表姐从小就讨厌她的父亲，连带讨厌所有男人，她十岁时甚至强迫母亲与父亲分房，直到现在。她从不让任何男人碰她，就是握个手都不行。当然，他除外。
这是表姐的私隐，我不曾对室友提起过。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说：“人是随时都会变的。”
也许的确如此，但即使如此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轻叹一声开口：“我好像并没有详细说过我让出他的理由吧？”
相信她仍然没有习惯我的跳跃性思维：“嗯？理由？不是因为你姨娘一直很照顾你们家的关系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姨娘的确照顾我们家，但如果单单是照顾的话，我可以在我毕业后供养他们，用这个来还人情债。”因为只勉强读到中专毕业的表姐可能没有能力让父母保有一个安逸的晚年，这句我没说出口，“真正的原因是我欠表姐太多，也同情她。她从小被捧在手心上，父母省吃俭用地让她极尽奢侈，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退让，习惯了别人的妥协。但我不同，我是个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向别人妥协的人。换言之，她的确任性，但我却也是造就者之一，她也的确脆弱得不堪一击，而我——非常悲哀地——也一样是造就者之一。造成她这样是我的错，是我欠她的，所以造成的结果也应该让我承担。而且我坚强多了，她……比我更需要他。”
室友看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没救了！”，但她叹口气：“你说这么多，结论是什么？”
我给她一个苍白的微笑：“不论事实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次她的表情换成了“我就知道！”。然后她把手插进裤兜，直直走向一个蔬果摊：“你不是要买卷心菜？”
我小跑步站到她身边开始挑卷心菜，蔬果摊的老板娘开口了：“哟，这年头很少有男人肯陪女人来买菜啊！小姐你真幸福！”
我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却被室友阻止了。她扯起嘴角露出搭配一口白牙的可爱笑脸对老板娘放电：“是啊！要是有我这样的女婿，您肯定会很满意吧？”
老板娘马上眉开眼笑：“当然！如果你女人不要你，我还有个女儿呀！”
结果就是我买一斤卷心菜老板娘还送了我半斤。拖她来陪我买菜果然是对的。
回程路上
“我想到一个法子了！”
根本不期待她会有什么好法子，我甚至不知道是针对什么的法子。但我还是很配合地开口：“什么法子？”
“就由我陪你回去吧！”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我，“以男朋友的身份。”
我呆愣三秒：“不是我说……你今天该不会是忘了吃药吧？”
她莫名其妙：“吃什么药，我又没有生病！”
“你确定你没生病？”
“那你说我生了什么病？……事先声明，我没发烧！”
“没发烧？那事情就更严重了。因为你患了……神，经，病！”
英国的家中
某人仍在继续炮轰我：“相信我吧！这个办法一定可行！小说上不都这么写吗？”
我对天翻个白眼：“什么时候我们的校‘草’也看娘娘腔的小说了？”
她尴尬地抿抿唇，恼恨自己又不自觉说出了自己的小秘密，但她依旧没有放过我：“呃……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用我的办法！”
我终于选择面对，轻叹一声开口：“就是因为小说上都这么写我才不能那么做！你难道没有想过那太刻意了吗？”
她偏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可是如果没有个男朋友陪你回去，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受得了大家的同情目光？如果你表姐他们夫妇真像你说的那么甜蜜，那他们一定所有人都认定你是那个悲情的角色吧？”
她一番话堵得我哑口无言，我张口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是啊，不管是母亲、父亲、姨娘、姨丈，他们一定都会用同情加愧疚的目光看我，不过单单是这样的话我自己一个人还能应付。但我最担心的是，如果连表姐和他，都这样看我怎么办？我一定无法承受。我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对我说“我们现在很幸福，结婚的时候连累了你，真是对不起”之类的话，我也许会崩溃也说不定。
“所以啰！还是我陪你回去吧？只要我们演得亲密一点，应该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别忘了，我们可是戏剧社的最佳搭档啊！”室友没有注意到我发呆，只是一个劲的自己下结论。
我在心里叹口气：“其实……你能陪我回去当然最好。可是，我怕会麻烦到你……”
话一出口我马上被室友赏了一个爆栗：“你这什么话？你以为我这个朋友是当假的啊？”
于是，十五天后，终于办好签证的室友就跟我一起，挥别了英国雾茫茫的街道，回到了温暖的中国南部。至于这出戏的剧本，也在这十五天内从我手上新鲜出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