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打开房门看到的会是她,因为我以为她已经决定彻底与我断绝关系。
她——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崇拜羡慕的表姐,她可爱的娃娃脸上是纵横的泪水,她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求求你,你把他让给我吧……我知道他爱的是你,但是……但是我爱他啊!我自认从小没有亏待过你,我妈她买什么给我总是也帮你张罗一份……就算是看在这么多年情义的份上,我求求你,你把他给我吧!只要能跟他结婚,我就什么也不求了……”
我的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我却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悲哀……我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也会遇上这种言情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我可爱可怜又单纯的表姐啊……
轻叹一声,我用近乎温柔的表情看着她:“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你坚持的话。”
她脸上闪过惊喜,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以死相逼他都不肯,你要用什么方法逼他答应呢?”
我的眼睛静静扫过她包裹着纱布的手腕:“我自有我的办法……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她抬眼,随即急切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是吗?”我看着她,突然有点佩服起她的勇气——面对未知的未来的勇气,又或许应该称之为无知?但就算是无知,也是我所渴望拥有的,如果我也能无知,也许会少一点痛也说不定。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黯淡下去,但我迅速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我要你答应我,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永远不要叫我把他领回去。”
我知道单纯的表姐不会了解这句话的真实意义,她一定会一口答应下我这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要求。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不要言情小说的情节按照剧本演下去,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有所期待而耽搁青春,所以我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她的。希望,我的决定是对的。
静静抬起手中的钥匙,我打开了他家的门。
随意在已经打开的门上轻扣两下,下一秒便见他欣喜地向我走来,并且一把就搂住我。
我在他怀中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清雅的味道环绕在我的鼻尖。我没有回搂他,因为这个人即将成为我的表姐夫,却也没有挣脱,因为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躺在所爱的人怀中了。他也许就是我最后一个爱着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因为我了解自己,我不是能轻易动情的人。
他的头低下来寻着我的唇,我没有反抗,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站着,直到他发现不对劲,直到他的热情被我的冷淡浇熄。我惊讶于自己以往的愚蠢,为什么到现在我才发现,扑灭一个男人的热情最好的方法不是反抗,而是冷淡?若是早一点发现的话,也许我不会陷进去,也许我做现在的工作能更顺手些。
“娶她吧!”就在环抱我的双手离开的时候,我开口,冷静得就像刚刚没有人抱过我,更别说是热情的拥吻。
他的眼中火光闪烁,我知道他会愤怒,这是一定的,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挨巴掌的准备。但是落下的不是巴掌,而是带着他全部愤怒和汹涌欲望的吻。
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被悲哀笼罩,泪水无声息地滑落,但他没有理会。
当他的唇落在我的脖颈,手正准备解开我上衣的纽扣时,我从手提袋中摸出一样东西。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放开了我,看着我的眼中闪过痛苦和挫败。
我否认自己看到他的眼神是窃喜的,因为我正拿刀指着自己的脖子,我要逼这个人做我的表姐夫。
“娶她吧……”我低头拒绝与他的目光交会,说出来的依然是那三个字。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要!就算你不爱我,也不能这样逼我去娶另一个女人!你怎么忍心……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你错了,我爱你呢。”我这么说着,看到了他璀璨如星的眸,“因为爱你,所以只能选择牺牲你。我不能让别人因我而死,不能让别人牺牲,所以只能牺牲你,因为你是我爱的人。对不起。”泪水再次滑落,我毫不意外地看见他的眸如流星般黯淡下去,却仍是感觉到自己心上原本就在淌血的伤口裂得更大了。不过没关系,伤口就是伤口,大或小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血才能干涸……呵呵,我还真的有点想死了呢……
他苦笑,用带点恨意的目光看着我:“是这样吗?那我宁愿……”后面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并不愿意这样。
“宁愿我从没爱过你,是吗?……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因为这样一切会简单许多。”我也苦笑,我的泪一直没有断过,因为看到了他眼中的恨。然后我强迫自己继续刚刚的话题,“反正我只是来告诉你,从今以后,若是表姐她因为你自杀多少次,我就会自杀多少次。所以,娶她吧……”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开口:“如果我根本就不爱你呢?那你凭什么威胁我?”
背对着他,我的轻笑伴着泪水:“如果你不爱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你们的事就与我无关了。”的确,天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能当个局外人,能偷偷地爱着他,偷偷地看着他幸福……
“那你呢?你不是说爱我吗?我娶了你的表姐,当了你的表姐夫,那你怎么办?”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心因为听到他说“表姐夫”三个字而抽搐。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是一回事,但听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我放开无意间紧揪着胸口的手:“等你和表姐成了真正的夫妻以后,我会到英国去进修。我的姨娘用她辛辛苦苦攒起来,原本准备买房子的钱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能听见他几近疯狂的笑声:“原来就是为了这个,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我居然成了你和你姨娘交易的筹码?”
我在心里狂喊着“不是的,不是的”,却保持了沉默。恨虽然不好,但在现在,它毕竟比爱要好太多了。我再一次讨厌自己的过于理智,不过正如我学不会表姐的无知,不理智这个高深的课题,也不是我能学会的。
见我不说话,他的疯狂持续上涨:“那你还嫁人吗?要嫁给谁呢?华侨?混血儿?又或者你比较有兴趣生个混血儿?”他已经无力去压抑话中的酸味,反正再怎么压抑她也会知道的不是吗?她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来的不是吗?
我抹脸,转过身看着他:“我会嫁的。因为如果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嫁给自己爱的人,那么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明白这一点也许能让你好受些。”
这次是他低下头躲过我的目光,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神情落寞:“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吗?”
我也垂下眼,点点头:“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然后再一次转过身,把手上的钥匙放在了桌上。在转动门把的时候,我低低地开口:“婚礼上见。”
我以为第二天就会看到他来求婚,但是他没有。表姐仍是非常脆弱,她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来问我一次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我除了给她肯定的答案外,别无他法。其实我并不这么确定的,他并不是一个会受威胁的男人,我能做的只有按我说的去做。是的,如果表姐再一次自杀的话,我惟有也自杀。如果这还不行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是会松一口气还是真的想自杀呢?
第五天晚上表姐再一次自杀了,她等不下去,因为没有等的勇气,又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希望支撑她等下去。她又割了腕,他也被姨娘紧急召唤到家里。
他没有理会被众人围着的仍在昏迷中的表姐,而是着急地寻问我的去向。也许他只是不相信我真的会这么做吧?所以才没来向表姐求婚的。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屈膝坐在阳台的角落,窗帘完全遮住了我的身体,在全家人都关注着表姐的时候,根本没人发现我不见了。我的怀里抱着我最爱的那盆海棠花,正用我的血在浇花。我听别人说以血灌溉的花朵能很快成精,我不想浪费我的血,就算是做个试验好了。若是真能帮到它,我的血也流得值了——我,讨厌做不值得的事。
他当机立断抱起我就奔到他的车上,我妈跟上来替我止血,他开车直往医院去。在我昏迷之前,我很开心地笑着说:“送我到了医院以后要马上回去求婚哦……”海棠花还被我抱在怀里。
我两天后在加护病房醒来。老妈和姨娘趴在我的床前哭,姨娘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劝不住,只好跳过她们的泪水直接面对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是个中年人,他皱着眉头看我的病历,然后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死得有决心的人,救你回来我都觉得有点对不起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连自己的手筋都割断了?”
我笑了,因为医生的话。其实我当时还很认真地想过到底应该割多深,我还以为自己只是浅浅地划破了皮。于是我很认真地皱眉思考,然后对医生说:“嗯,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拿把钝一点的刀,然后轻轻地划。很高兴你救了我,我还不想死呢……”
老妈不顾我还体弱,一个暴栗砸在我脑门:“还有下次?你敢说还有下次?”
而医生给我一个明显是用来看神经病的眼神:“不想死干吗自杀啊?为了增加医生的负担吗?”
我只能扯起一个虚弱而无辜的笑容,而后想起还有没确定的事,于是便转向仍在落泪的姨娘:“姨娘……你,你不要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吗?……我有些事情一定要向你确认才行……表姐那边……”
姨娘听见我的话又是失声痛哭,我一头雾水而又悲喜交集:“难道说他还是没有去求婚吗?”
姨娘抽泣几声,终于平静了一些:“他……他……唉……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我们家对不起你啊……”
我眨眨干涩的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就好……那就好了……对大家都好……”
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我只是转过脸轻轻地安慰仍埋在我手中流泪的姨娘:“没事了……一切都会从现在开始好起来的。不会再有人自杀,不会再有人流泪,也不会再有怨恨了……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我就可以去英国了……”
婚礼当天
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抱着那盆海棠,走向正在化妆室补妆的表姐,他正在教堂正门接待宾客,所以我就从后门进来了。
表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你来啦……”
也许她还是不愿意见到我,我这么想着,于是开口让她安心:“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我只是来给你送结婚礼物,送到了我就马上去机场。”我递出手中的花盆,“希望你们能和和美美。”说完便转身打开后门,但而后我又想起一件事,一个我还需要坚定的保证,于是我扭头看她最后一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永远不要叫我把他领回去。
远远地看见那个站在正门的男人,他僵直着身体,对所有人的恭贺话语充耳不闻。脸上完全没有参加自己婚礼的愉悦,反倒是身体四周弥漫着像是丧礼才有的悲伤气息。
也许我该高兴的,因为正参加丧礼的人不止我一个,那个属于我们的爱情的丧礼,它悲哀而无奈地死去了。有一首歌是这样的:曾经以为爱过就是永远,曾经以为分开的泪只是肤浅,麻木了的感情也许早该结束,谁为我伤过心,也许是我自己。起码为我们的爱情伤过心的人不止我自己,我该高兴的……
但当我钻进出租车,却仍是发现倒后镜中的自己泪流满面。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我: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既然结束了,那就把哭泣当作是纪念它结束的一种仪式吧……就像是一种悼念、一种追思……
刻意忽略司机先生掺杂同情的目光,我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发出请求:“请带我到机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