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这里呀!”
飘渺的梦境被一个隐隐带笑的嗓音无情的打碎,是重仁来了,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还未从震动中走出来的依灵,芳心又“喀噔”一下,有种被捉赃在身的窘迫感,狼狈的别着头,不敢去看他。
“呀,方大哥回来了!”湘儿娇甜的唤着,嚷着:“方大哥,这里真好看!”
“哟,是湘儿,怎么,鬼机灵又来荼毒方大哥的花儿了?”
湘儿做着鬼脸呵呵呵的跑出去了,清波默默的看了一眼,跟着悄悄的退下。
雅舍内一片清静,花香淡淡,很快便渗进了龙井的清幽。
“今儿怎有闲情逸致跑这里来玩,我还以为你会踌蹰上一阵子呢!”
他话带弦外音,听在依灵耳里又起“喀噔”,是了,以他的睿智怎么会算不到她那点小心思,这个男人太会读心。
她慢慢兜过身,见他青衣朴素,饱满的额角热汗莹莹,隔着那层晶芒流转的珠帘带笑而立。
“忙完了?”
才不要和他斗心眼,她轻描淡写的挑开话题。
“嗯,忙完了!”
拨开珠帘,他几步迈来,一面以奇特的目光深深的端详着这里的一切,仿佛他也是第一次误闯进来。
“很久没进来了……”
他在笑,却笑得有些黯然,有些感伤。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他在伤怀什么,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好轻轻的道:“这里……很美,让人很难想象……”
很难想象是怎样的人用了怎样的玲珑心思才布置了这里的美丽!
“你……”
他走近她,神色异样,有些吞吐:“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又是这句貌似大方的询问,她在心头微然一叹,纵是疑惑再多,此刻她也不会问,如果他愿意说,就不必等她开口问,心念这么转着,脸上便是一笑:“外面的画像是婆婆吧!”
方重仁微微一楞,然后,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若有所失。
“嗯,是母亲!”
“婆婆很漂亮!”
她犹衷的赞叹,两人一前一后悠悠的转到外间小厅,默默虔望画中的倾城佳人。
“漂亮,自然是漂亮,要不然也不会把她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为之甘舍一切,只为了能长厢斯守这一生了,可惜……可惜红颜天妒,谷氏一脉终是敌不过天命,代代皆是命薄如纸……”
他定是爱极了慈颜,所以毫不避讳的接受了她的褒赞,眉眼间是洋洋扬扬的骄傲,而他的后半句里更是渗进了她读不懂的无奈和苍凉,她凝神思量终是不得其解。
“喜欢这里吗?”
转眼间他忽又转了话,神色已恢复自然。
“赏心悦目的东西谁不喜欢!”
她浅笑,笑他问了这么一个傻问题。
“那好,待会儿就让清波帮你搬到这里住!”
“为什么!”
太突然,她好生惊讶,她说喜欢,不代表她想夺人所爱,这里本是长辈的居所,她无意染指。
谁料他呵呵一笑道:“这里温雅,适合你住,你睡的那个房间,粗糙无趣,与你格格不入,还是换换吧!”
她现在住的房间本是他的居所,室内简陋冷硬,完全没有女孩子睡房的温馨柔软,再怎么简素日子也都这么过来了,可奇怪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他反在乎起这个来了。
“那……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要给我换房间!”她很好奇。
“不一样的!”
“不一样?”
“嗯,自然是不一样的……”他笑,眸光深深:“……之前,你心如死海,纵然我摘得天上的星星给你,也难博你一笑,再怎么优越的居所你也不会瞧进眼,我何苦招你进来遭踏了这里的灵气……”
如今她已走出了牛角尖,所以才有这资格,他是这意思吗?
方重仁――他真的把她看得这么透吗?
太可怕了,这样一个人她能招惹得起吗?
思绪乱扬……
“方大哥,方大哥,我姐姐来了,姐姐为你送衣服来了!”
嗒嗒嗒,碎石铺陈的小径上脚步声直响,湘儿叫嚷着一蹦一跳的又在往东屋跑来。
清凝的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往外走,在镂花木门口,湘儿跟走在前面的重仁撞了个满怀,小妮子哇哇的直呼痛,招来重仁一声笑骂:“冒失鬼!”
依灵浅笑的止步驻立。
书房的花窗不知被谁开启了,清风阵阵拂来,空气中有一道似幽怨似嫉妒的目光远睇了进来,翘首探寻,原来门檐下一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布裙村姑抱着一个青色的包袱正幽幽以对。
常听湘儿说她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姐姐能做一手好女红,不用猜,眼前这位定是那位芸儿姑娘吧!
“方大哥,你的夏衫芸儿和平婶已为你做好,特地送来给方大哥试一下!”
清丽的软语低低柔柔,煞是好听。
“瞧你们,我又不是没衣服穿,怎又为我添制新衣!”
迈过门坎,重仁立至朱漆廊柱前,居高临下的俯瞰顿足在台阶下的芸儿,两人之间最多只有一步之遥,可他却再也没往前跨一步,只是高声唤了一声:“清波在忙吗?麻烦你帮我把新衣取去收藏!”
芸儿一听,玉容顿时微变,曼妙的身子冷冷的一颤,神情显得无比的落寞凄凉,她无声的把手中包袱转托到闻唤而来的清波手中,黯色垂头,低低的道:“方大哥,芸儿……芸儿怕是最后一次为你做衣了……你就不肯试一下吗?”
那声音哑哑的,闷闷的,似乎在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悲痛。
“还是不必了,你瞧我一身大汗的,换来换去尽是麻烦,要是脏了新衫还得劳驾莲婶她们给洗……真是不用试,你和平婶的手艺是村子里出名的,方大哥信得过!”
他很不识趣的回绝了她的心意,脸上带笑,眼睛却冷淡的可以。
“不对,方大哥骗人,方大哥心里一定是嫌姐姐做的衣服不好,要不然湘儿怎从不见你穿过姐姐做得衣服……依灵嫂嫂,你来评评理,你说我姐姐这衣服是哪里做得不好来了!”
小丫头相当不服重仁的说词,一脸的忿忿不平,抢断清波的去路,一把将包袱夺来塞进了依灵的手上。
依灵还未打开包袱评价手工的好坏,只听得一声呜咽声,石阶下的姑娘悲泣着掩面而去。
湘儿顿时傻眼,追了几步,不明就理的回头望向纹风不动的方大哥,喃喃的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呵呵,丫头这叫待嫁女儿心,湘儿还小,自不懂你姐姐的心思,等哪天要是轮到湘儿嫁人,兴许哭得比你姐姐还厉害呢!”
他在廊前笑,温烫的阳光却敌不过他眼时的清冷,依灵满身寒意的默默凝视那具不羁的身影,心里明白这哪是待嫁女儿对娘家的依依不舍情,芸儿脸上流露的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哀伤之情。为何重仁可对其妹亲切可亲,待之却是冷冷清清,礼节性的轻笑中传递的是拒人于无形的淡薄……
“这么多好的衣服不穿真是可惜了!”
拨开包袱,新衣上密齐整洁的线迹便映进眼来,芸儿的手工确是不俗啊,她知道这一针一线里缝进的尽是女儿家深深的倾慕之情,爱恋之意,以重仁的相貌气度,自然能轻易博得佳人的青睐,可是他却漠然不理,莲婶说他淡情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衣服不在好坏,只要合身舒服即好……芸儿做的不如旧衣舒适,我比较念旧……”
仿佛中他淡淡的答应了一句,她听得不真切,抚着那簇新的粗布薄衫,站着那里幽幽的失魂……
指间,新衣的麻糙感在无声的诉说它的寒微,可再寒微的衣服都不会掩去人天生的光芒呀,忆想成亲那天的他,那天家里明明为他准备好了绫罗喜服,他却执意将自己的简朴本色坚持到底,为什么呢?
“重仁,那日拜堂你坚持不换雪缎吉袍是不是有意为之?”
她喘息惊问,那一日他虽是布衣红袍,但依旧是风采轩昂。
“对!”
他竟笑之盎然的回头一口应承,仿若刚才淡泊于人的另有其人。
依灵一凛,一声“为什么?”脱口而出。
“因为我料定你父亲会把叶家的家业全全托负于我,故有意以清贫示人,只是想一试依附于叶家的那些远房有多少图谋不轨的势利小人!”
“你……”
依灵瞪目结舌。
他笑得直欢,步步逼近,似趣似叹:“另外,我也是有意藏拙,想一试新人之意,结果你漠然视我,于我服色上失礼不闻不问,可见你当初是多么的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