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7日
有半个月,我都没有出家门。大城市的喧闹,以及浪潮抛向海岸的拍打声,已经都离我很遥远了。因为我需要在房间里,继续思考一些东西,或者在房间里把关于你留下的东西整理又整理。我几乎每天都要把你心爱的烟灰缸擦洗一遍。我也发现,我的思维对你完全没有恨意了,我对你原有的愤恨意识,已经在我的灵魂里枯竭。
我不再迎着爱情的路走了,我要开始我生命中新的旅程,因为我完全有了谅解你的想法。在旁人看来,我的这些想法都是乐观的。可我完全是在逃避这些,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去逃避:让自己的躯体和精神彻底地消失于这个生物活跃的世界。即使有最艰苦的磨难,但再也引不起我的任何悲情了,我要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我有这个悲观的念头时,我所体验的一切都包含在这个念头里,包括你对我做的所有的事情,无论是好,还是坏,以及此时你和紫妍在异国温存的生活。
许多人认为,对于没有走过痛苦路程的人来说,是没有幸福可言的。我走了很多痛苦的路程,可我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幸福。我在你一次次的不予理睬和抛弃下,我发出了快要窒息的绝望声。
一段时间里,我在空荡荡的屋内苦苦思索。在充满悲郁、冷静的气氛里闷得发慌。我苦涩的连自恃的力量,几乎都被屋子中死寂的空气消失殆尽。
虽然,我开始目空一切,但我还是想,去看看我妹妹的坟墓。
于是我穿上外套,让头发散乱地遮住我的脸,目的是不想外面太多的人认出我来。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当我打开好久都没开过的房门时,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把我原本可以看清的远方紧裹,昔日千奇百怪的房屋就这样被一层层薄雾消融。
我要走去的那条路也渺茫难辨。这使得我很不悦、无精打采。由于没有阳光,更让我有种不知所措的烦躁。我冷漠的表情把我的面部肌肉绷得微微疼痛。特别是那搭在我眼睛上的厚重眼皮,使我的目光木木的,不能很轻松地投向各个方向。
正当我关上房门,向前走去的时候,一个充满忧愁的声音,把沉浸于思考和回忆的我,拉回到我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世界。我被迫转移了我先前的注意力,我梦游般地把头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我那惊讶的目光迅速扑向沧桑的、令我很难受的李姐身上,她坐在小姑娘推的轮椅上,身体在发着抖,使得一阵苦楚很快又涌向我的心头。
同时,李姐的表情也告诉我,她内心的焦愁也不曾消失过。我们都好像在怜悯对方地对视了很久(因为我的形象,完全没有先前那么光彩动人了,至少在表面上,先前是那样的。),她首先说话,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她说:
“林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还好吗?我每天都在你门外等你,都不见你人。你出差了吗?”
“我很好!噢!我最近是不在家。”我诧异地问,“对了,你怎么还没有回老家去?”。
“我孩子是坚持要我回老家,我执意要留在这里,是想完成两件事情:一是我还是想等我丈夫回来,从心灵上等待。二是要等你回来,把你给我和我孩子的钱亲手还给你,我的儿子出国留学有很大一笔奖学金。他给了我一半,目的是想我早点还给你。而且我女儿已经找到工作了”李姐说。
她并没有因为她的孩子那么有出息,而非常愉快,那悲愁的皱纹仍然覆盖了她昔日乐观的笑容。
我毫无知觉地站在李姐的面前,用手一次又一次地抚摩我那发烧的额头,好像我这样抚摩,可以抹去我脑海中记忆的痛苦。
我竭力不去瞅李姐一眼,我把目光停留在朦胧雾气中不远处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树下有杂乱无章的小草。
自从我把李姐的丈夫推到河里去后,李姐时刻都在对她丈夫魂牵梦萦的日子里,挣扎着度过——这种挣扎的生活成了我一生的包袱。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或违背自己的良心去放下这个沉重的包袱,对李姐不予理睬或同情。
那一刻,我的心又开始在愧疚中煎熬。沉默了很久,我们还是把话对了下去。
“噢!你还是要等你丈夫回来?我想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不!我是说他不会这么快回来。至于钱,你留着用,我不缺钱花。”我心不在焉地跟李姐说,我不是故意要心不在焉地说话,而是我无法摆脱我内心里罪恶的残渣或恐惧。
我很明白,我无法向李姐坦白我让她的丈夫失去了性命。尽管,李姐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我那张脸,实质是一张罪恶的脸,可她只看到我向她展示的善良的那一大部分。就这样,李姐很轻易地相信了我,永远都会相信我。
“不管怎样,你要把钱收下,我非常信任你,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很值得我信任。我每天都要到你家门前来,等上你一会儿,希望亲手把钱还给你,亲口给你道谢……”李姐说。
随后,李姐从她贴身的衣服里,拿出很大一叠钱,双手递给我。我犹豫了很久,但我还是把钱收下了。我怯生生地向四周瞧瞧,好像这样瞧了,就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突然,我感觉我血管里的血液在怦怦直跳:我的思绪纷乱,我原以为,我可以用钱对李姐进行一些心灵上的弥补,可是现在,李姐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样做了,她完全不缺钱了。
现在,李姐唯一的期望就是跟她丈夫团圆。我非常明白,她渴望跟自己爱人相守在一起的那种渴念,而且有着像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痛楚。
李姐的目光里积聚着一片愁云,使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颤抖的迷惘神情。我真想告诉李姐,她的丈夫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让她彻底死了那条她认为她丈夫还活着的心。
感情的苍白,残酷灼人的恐惧都在追逐着我,逼迫我在李姐面前暴露我一个弱点: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杀了她的丈夫,我生性竟然是那样的不够坦白。
待我从我投入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姐已经被小姑娘推走了。李姐安静地离开,让我着实不知所措。我的目光呆滞,这使我根本不敢多去看李姐的背影。一种茫然在狠狠地折磨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步子,准备向渐渐散去的薄雾中走去,我捏紧拳头显露出我内心的狂怒:简直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从窘境中摆脱出来。
如果你在美国,能够用什么方式告诉我,你还记得你有个中国的妻子,也许我不会在这种惶恐的世界里,一味地与痛苦搏斗,从而让我的一切都失去重心。
最终,我没有继续向前走,我又回屋子里去了。
看着我手里那叠感情成分很复杂的钱时,勾起我最痛苦的思绪:那钱是我放下尊严换来的,对我来说,那笔原本很有价值的钱,随着李姐递给我的那一瞬间,价值就由此变得灰飞烟灭。
那一刻,我感觉我身上的血液好像在凝固,胃里翻腾着一些令我难受的干枯东西,使我呼吸都困难,所以我不得不回到屋子里去休整我不适的身体。
“妈妈!”
我们五岁的儿子自己从我爸妈家,来到那个原本就属于他的家,用他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打破那种可怕的沉静。
我刚进屋,我们的儿子紧随我进了屋。我诧异地看着他,并用有点颤抖的声音问他:“你为什么不上学?跑到我这里来?你知道,妈妈要工作的。”
“这是我的家,我想家了,我也想你和爸爸了,我悄悄地从学校里来看你们的,外公和外婆还不知道我到这里来了。”我们的儿子这样说。
我的心一怔,弯下腰,我的眼睛里透露出对孩子的温和和怜悯,全然没有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严厉、专横。
我知道,我们的孩子尚处于一个需要温情的母爱和父爱呵护的时期,而且容易被不良的气氛刺激,我经常感到我们的孩子,时刻被我们的分离刺激着,随即我就会感到后悔……
我把儿子长时间地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放开,他也不愿意从我怀里离开。
渐渐地,孩子就在我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似乎在我怀抱里感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舒适。我坐在地板上,很久都没有站起来,我怕惊动孩子,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我们的孩子在我怀里最后一次睡觉了。我在这种惶惑里度过了很久,孩子醒来,他立即告诉我,他要去上学了,不然老师会批评他。
原来,我们的孩子有着跟我一样的顺从性格,就像我顺从你一样的性格。我们的孩子就这样又离开了我,我不敢想象,竟然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们的孩子。
良久,我的心静了下来,我需要真正去做一些事情,我原本准备用一种很普通的方式去结束自己的生命。猝然之间,我产生了一种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我不能苟且地死去,不然,会加重我的罪孽。为了表明,自己仅存的一点可以信赖的地方,自己是一个做事敢当的人,也为了让更多的人去了解我的悲剧。我决定去为我推下河去的男人偿命,我要去警察局自首。
虽然,我很害怕这个结局,甚至为即将要死去的孤独感到慌乱,但我必须那样做,为了在死前不留下遗憾。那一刻,我竟然可以沉默的像死人,没有为可能发生的灾难性恐惧,发出任何求生的声音,更没有为我即将走进坟墓掉下一滴泪水。我明白,我根本就没必要去留念这个世界。孤独的滋味我已尝够,麻木的现实让我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了,我的心已经彻底地融化。
午夜两点,我被清晰有力的钟声惊醒。我以为,我已经躺在地狱那冰冷的床上。但我睁开眼睛时,我眼前全是关于你的东西。我的精神一振,显然,只要有你的痕迹存在我的生命里,我的忧郁就可以消失得没有踪影。可是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留给我的只是一个个让我沉醉于遐想的虚幻东西,你的人和你的心离我却是那么的遥远。我知道,你要回到我的身边是没有期限的,可我还是曾经一心等待,等待你归来。直到今天,我彻底地心灰意冷时,我才发现,我做的一切全是徒劳。
我在夜的宁静中,努力寻找一些可以带进监狱,或坟墓里去的东西。我找了很久,发现只有一样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结婚的第一夜睡过的那张床单,上面还有我纯洁标志的血痕。我不能准确的向你描述我拿起那张床单时的心情,但我染上了一种强烈的、狂热的思念,歇斯底里地思念你。
最终,我决定就带着那张有血痕的床单去监狱,然后带着它走进坟墓。那血痕不是我体内的血液,而是人们乱七八糟的观念,汇集出的一个阴影。阴影笼罩着我的生活,让我在迷糊中,做了我一生不可原谅的事情,我去杀了人。你也癔病地去把它当作我贞洁的标志,从而达到伤害我的顶点。
这一晚,我又抽烟了,我的四周静悄悄的。我是在打盹呢?还是已经睡着了,我迷糊的无从辨别。直到天亮,我才稍稍地清醒过来。
这天,我做了我去警察局自首的最后的一件事情:去我妹妹的坟墓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