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
我在舞厅里上班期间,偶然的机会中,我遇见了吴迈,他是特意来找我的。
一天早晨,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家门,去舞厅消磨自己那原本很美好的一天的时光。
当我走进舞厅的大门时,我的心猛地一收,手提包差点从我的手中滑落。我心中的那阵突如其来的感情喷发,几乎促使我的身体马上要瘫软下去。
我看见吴迈,坐在舞厅里的一个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似乎很苦闷地吸着烟。神情的专注,又预示着他在安静地、耐心地、隐忍地等待什么人到来,这使得我的脸变得异常发烫。
突然,我见他的头要转向我,并要站起身来,我踉跄地退了几步,身体好像在颤抖。因为我害怕——在这个是非很多的舞厅里,见到我熟悉的人。在这里见到我熟悉的人,会让我觉得我受了莫大的侮辱。
而且今天我面对是一个曾经给我生活带来希望的男人——吴迈。同时,他也把我当作他幸福的寄托的女人,这是我不敢正视他的足够理由。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走向我的每一步。
渐渐地,我感觉他已经走近我。我猛地抬起头,带着强装的笑意,直直地望着吴迈那张带有黑亮眼睛的脸部,几乎是带着怅惘。
“这位先生,这么早就来舞厅,跳舞锻炼身体?”我用装作不认识吴迈的语气问他,说这话时,我的嘴唇木木的。
他被我的话惊呆了,严肃的表情在他苍白的脸上凝滞。
“请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明明认识我,还要说什么这位先生的。要是你真的不认识我,那我告诉你,我叫吴迈,刚从美国回来,目的是想回来见有个美丽名字的林兰隐小姐。”他有点咄咄逼人地对我说。
我还是假装把头昂的高高的——骄傲而冷漠地仰着头。我们好像是在一个有名望人的婚礼上见面,而不是在让人堕落的舞厅里相会。他有点愤怒地注视着我那木然的脸。顿时,整个舞厅里的气氛,好像被敌人万箭齐发,沉寂、慌乱、凄楚!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所说的那个林兰隐已经死了,就连尸骨都化为灰烬了。”我用很高的声调对他说,语调中夹杂着怨恨。
“她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她的身份就是一个死人了。那么也就没有了她生前的活跃、斗志、感情等等等等。那好!我要你履行你的职责,今晚到我家去,陪我!”吴迈冰冷冰地对我说,语气中带有对我行为不可理解的抱怨。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写好他家的地址,并递给我,说:“既然林兰隐已经死了,那么她就失去记忆了。我把我家的地址写好给你。今晚,你必须到我家里去,不然,我会让你们老板把你开除。”
我肝肠寸断地看着吴迈,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的心脏在逐渐接近冰凉、冻结。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点儿也没有移动。我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我的嘴唇,好象被什么粘住了,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那时,我就象是一个马上要破碎的冰块,随时都有可能被蒸发掉,每一秒钟都处于即将消失于世界的恐慌之中。
吴迈在我的一阵沉默中,走出了舞厅的大门。
当吴迈走后,我周围的空气冷森森的,我就像被点燃的煤油灯上的火焰,在这紧张的沉默中摇曳。我在也没有心思,在舞厅里把这天呆下去,我给老板请了假期,这样,我很早又回家了。
我回到家里,坐在一张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着吴迈留给我的地址——熟悉已久的地址。注视他家的地址,也就是在体味着吴迈那个男人:一个有血肉之躯的男人,一个给我微妙力量的男人,一个曾经让我去忘记痛苦记忆的男人。今天,让我在意想不到中,他又降临到我的生活中来。
我像埃及的法老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思索着一些东西。我的意识里总有一个模棱两可的东西纠缠着我,我无法选择,我那天晚上到底去不去吴迈的家里,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没有勇气去承认,我去他家,是去尽我是一个舞女的职责。这将给我对他圣洁的心,带来不可估量的污染。
我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然后,在镜子前长久地注视自己,在我看来,我的这些举动很严肃、奇特,但很真实。我既然摆脱不了我是舞女对我身份的束缚,那么我就得恢复自己的本质——一个任凭男人摆布的舞女。所以我决定去吴迈的住所,这是我工作需要做的事情,满足男人的需要,满足吴迈的需要。
接近黄昏时,我搭出租车来到吴迈住所的楼下。我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吴迈房子外面的一切很奇特,让我觉得朦胧不可捉摸,这一切好象是安详、灵气的化身。
走到吴迈的房门前,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带着有黑色阴影的、不能摆脱的心情,伸手按了他家的门铃。
他很快给我开了房门。并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为你准备好晚餐了,请进吧!”
就这样,我进了屋,里面朦胧的光线,让我我很自由地处于一个神秘的静止状态,在悬浮不定的空气中坚定不移。
像我们第一次在他家共同进餐那样,坐在隔着我们一张桌子的彼此对面。桌上有丰美的食物,高级的葡萄酒。我看着这一切,使我忍不住地问他:“你叫我来只是吃饭吗?”
“当然!如果你觉得吃饭还不够的话,我们可以敞开心扉,像对方倾诉自己所有的不快。”吴迈很认真地说。
我稍微一惊,吴迈好像知道,我现在比先前有更大的苦楚。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
“很好!只是有时候对有些东西太敏感,晚上睡觉有点失眠。”吴迈回答。
“你应该睡前吃安眠药,这是我治疗失眠症的经验。”我说。
吴迈沉默一会儿,“你应该吃饭,我见你变瘦了。来,尝尝我亲自给你做的饭菜。”他边说,边给我夹菜。
我打起精神来,露出笑容,显示出我对他的感激。接着我们开始吃饭。虽然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但那是吴迈亲自给我做的饭菜,再说,我也好久没有吃过那么丰盛的食物了,才不至于我很快放下碗筷。这次我吃的比任何时候都多。
“你为什么要去做舞女?”突然,吴迈用一种十分低沉,又极为谨慎的声音问我。
我被吴迈的这句话完全震住了,我停止嘴巴的咀嚼,用带着奇怪表情沉默着。好像他的这句话,要把我的灵魂立即摧毁。
“我知道,你不想回答,或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回答?”吴迈又问我。
“不!我喜欢跳舞。”我压制住心中的不安,这样敷衍地对他说。
“这不是理由,让我来帮你回答,你想用当舞女,来证明你的堕落,用堕落的方法来反抗你丈夫给你带来的伤害,是不是?”吴迈说。
“不是,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我说有些着急地说。
“你想用沉默,来逃避你现在的身份,是不是?”吴迈紧逼着问我。
我完全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对面,听着他的说话,每次我听到他的说话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那双不自在的眼睛,不时地去扫视吴迈,但我却没有勇气,长时间去凝视他那充满怜悯我的眼神。
“不是!不是我要逃避,我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即使我口头上去承认了,又能如何!”我用很微小的声音说。
“你似乎有很难启齿的隐情或难处?”吴迈问。
“全都是命运安排的,我没有办法说出来,虽然,我时常会抱怨我那很不好的命运。”我无奈地说。
“完全是因为你的丈夫抛弃了你,而跟别的女人去了美国。”吴迈接下我的话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丈夫跟一个女人去了美国?”我诧异地问。
“我从美国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你家找你,正巧我听到你的很多邻居在对你这方面的议论。我从她们的议论中,知道了你现在的状况。”吴迈说。
“他们议论我什么?”我急切地问。我无法想象,我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笑柄。
“议论你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生活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过他们也只知道,你丈夫和一个女人去了美国,而后你当了舞女而已。”吴迈说。
“他们知道的还不够吗?”我喊出声来,“这很可怕,我每天做的事情,我只想我自己和我的陌生人知道。”
吴迈闷闷地盯视着我愤怒后的表情,他继续说:“你根本就不要理会这些,你要找到促使你这样堕落的根源。”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吴迈,想把心中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但我不知道如何用那真切的语言表达出来,让他完全了解我,可是我达不到那种境界。
“也许是因为我对世界上的悲剧看得太多了吧!”我说。
“什么悲剧?难道世界上还有比死亡更大的悲剧吗?”吴迈这样反问我。
“假若世界上的东西都是残缺不全的话,你不觉得是个悲剧吗?”我口气中透露出否定他话的语气。
“有时候,残缺不全也是美丽的,比如说锯齿就是残缺的,要是一根铁条上没有那残缺的齿轮,那么它就发挥不了铁条更重要的作用。”吴迈说。
“不是每件事情都像那根锯条那么幸运,把本身的不完美拿来显露自己的价值。”我反驳吴迈说。
吴迈慢慢地抬起眼,目带炽烈,直视着我,我那不很让他满意的反驳,给他带来的情绪注满了他的心胸。他似乎要对我这个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进行最严厉的批判,但他觉得他对我有些尊重。所以他竭力很平静地对我说:
“你错了,你完全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了。你不应该,只为了你那所谓婚姻中的伦理道德,而不愿寻求其他路途来让你自己愉快、幸福。你明明知道,你的丈夫不在乎你——你的一切他都不在乎。婚姻本身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真的很勇敢,自从我那天认识你起,你竟然可以独自把那个法律上的婚姻维持这么久。”
“我爱我丈夫,我愿意那样做,我也相信,他会回到我的身边。”我果断地告诉吴迈。
“问题是,他现在回到你身边了吗?答案是没有!”他愤愤不平地说。他的声音完全像是在谴责我,他对我的意志,在有声中表达着。他不待我说话,接着说:“我要拯救你!”
我没有立即接过他的话,眼神垂向桌面,默坐在那儿,像一只不会说话的鸟。因为我根本就不希望,他所说的都是事实,我的这种欲念像人要生病一样不可避免。
我知道,我的生活欲望受到严重的损伤。你对我每一次的伤害,已经把我推到悲哀的边缘。我对我理念中一切,都无所谓了。其实只要我能够地享受人间可能的快乐就行——这种感觉会让我得到新生。所以我不得不去承认一些残酷的现实,我便苦涩地说道:“是的,我的丈夫没有在我的期待中回到我身边,但那不是我的错。”
“这就是你生活中的最不完美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利用不完美的锯齿给你带来的智慧,重新选择你的生活、适合你的爱。”
“我做不到,我的性格就决定了我只能为我爱过的男人生存着,这也许是一个女人最不应该有的经历。”我忧郁地说。
“你这么做,有必要吗?”吴迈说,“你最好还是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完全可以离开不爱你的丈夫。”
“我已经跟他离婚了,我知道,我不适合他,所以注定我们不能永远地结合在一起。离婚是我坚持的。”我说。
吴迈看着我,然后安慰加责备地对我说:“离婚有时候也算是男女间的一种解脱。不过我很为你担心,你似乎不能很好地调节你的情绪,你根本就放不下这段婚姻。你对你单爱的丈夫已经刻骨铭心,你为此很堕落,所以要去当舞女,这令我难以置信。我希望我分析的正确。”
“不!不是我要堕落,那是现实所迫,我也不想去做舞女。我做舞女只是想挣得一些钱——帮需要钱的人挣钱。”我焦急地反驳他。
“你对谁忠诚到如此程度?你可以为他出卖你自己肉体和灵魂。我想这个人肯定是一个不凡的人。”他说。
“这个人——是我愧对已久的人。”我用完全失去锐气的语气说。
“为什么你会愧对他(她)?”吴迈紧逼着我问。
“对不起,我不想继续回答下去。”我边站起身子边说:“我得先回去了。”我必须拒绝回答别人关于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去愧对别人。我原本的良心就站在了错误的一边,我曾经的斗志高昂就是被这个错误压制的。
“我想送你回去。”我的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但我想自己回去。”我委婉的拒绝他。
“我觉得我问的话,似乎没有错,竟然会令你如此生气。”站我身后的吴迈说。
“没有啊,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有些控制不住地说。
“那好,路上小心一点!孤独的时候,还是可以在网上向我诉苦,我们像我们还没有见面时,那样无拘无束。我是剑戟刀枪,你还是窗外飞灵。”吴迈伤感地说。
“我会的,再见!”我说。
“再见!”吴迈回应。
在我走之前,吴迈的一个举动深深地伤害了我,伤害浸入到我身体每个细胞。他给我的手提包里塞了一叠钱,算是对做舞女的我陪他的酬劳。
就在我转头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根本没有能力去控制我的泪腺不分泌泪水。
我拖动着我那麻木的躯体,向前走去,并竭力去掩藏我对吴迈那恶毒意志的怨恨。原来我和他接触的漫长岁月里,最终,他只是把我看作是一个可怜的舞女,需要用钱同情的懦弱的女人。
我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拿出那一叠钱,有些发烫,我想扔掉它,我觉得那钱是吴迈对我的侮辱。我知道,他给我钱的本意不是这样的。可我那抑制不住的内心,偏偏要去他的意识里沾染一丝怨恨或者不平。
我正要把钱扔向马路时,一个全身瑟瑟发抖的乞丐样子的小男孩,跑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裤管,哀求我给她施舍一点钱,他说他饿的很厉害。我犹豫了片刻,我把吴迈给我的钱全给了小乞丐。我想那些乞丐讨了一辈子,也没有今天这个小乞丐幸运。
看着小乞丐兴奋而去的背影,我还是无法安慰自己,只感到一阵阵的悲哀。
在回到家的路上,我真切地感觉到我所有的情感,都在衰竭,促使我有一种明显的、而我又无法屈服的恐惧心理。我已经散失了平静的心情,自己那超凡的理性,也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撕裂着。
我曾经从吴迈身上得到过心灵的最大满足,可是现在,我那麻木的心灵,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因为吴迈对我的关心,对我的奉劝,对我的鼓励都对我产生不了作用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我的固执的态度、冷酷的心肠、堕落的理念都让我无法去转变我的思维。
那晚,我和吴迈什么都没有发生,包括拥抱、接吻。吴迈只是想用语言,把我从堕落中拉回来。可是他失败了,我那被扭曲的没有形状的心灵,已经在不可救药中散失了恢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