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
我曾经对生活强烈追求——这种追求也是其他人所向往的。我和其他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平等的权利，可我很不走运，我没有与他们平等的条件——平静、爱的呵护和爱的回报。
我去做舞女，这完全是生活对我最大的嘲弄，使我无法分清——我是生活在一个艺术天地里，还是一个现实世界中。我无法忍受自己是一个顽固、野蛮和粗俗的真实人。艺术世界的一切是美妙的。我去做舞女却是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我必须认清这一点。我已经迷失的太远了，我要重新走回我幸福的原地，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别人都在高声的喧闹中，愉快地生活。我却在你给我留下的苍白中，静静地保持沉默，等待一出将要充满悲郁的戏的开演。
我每天都要去看李姐，她时刻都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腿的残疾，也许是因为对她丈夫的思念，她开始变得少言寡语，甚至会当着照顾她的小姑娘或我的面，掉下她曾经不相信的眼泪。
我曾经多次想告诉她，我杀了她丈夫的真相，把我愚笨、残暴的写照，清楚地展现在她的眼前。但我又害怕一个事实：害怕李姐对她最信任的人（我）失去信心，因为我是她能够生存下去的支柱。我镇定自己的内心，决定理智地等到她孩子回来接她离开那里的那一天。我知道，我只要做最后的努力，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或死去，不对自己和其他人做出任何要求。
一天，我从地狱一般的舞厅回来时，我又去看了李姐。当我走进她住的那个阳台时，看见她忧郁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进行最安静的沉思。她见我来了，立即用了一个很笨拙的动作，从不是很高的椅子上滑下来，并弯曲她的双腿，两个膝盖重重地摔在很硬的地板上，她给我下跪了。她用哽咽着对我说：“你是我和我孩子的大恩人，我的命和孩子的前途都是你给的，我无法用别的方式回报你，我只有用下跪来表示我内心对你最真诚的感激。林小姐，我今天在这里给你磕头了。”然后她连连弯腰，向我行下跪的大礼。
我立即把她扶起来，并告诉她：“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充实自己的生活，根本不要任何人的感激和回报。更不要你用这种折磨我的方式来感谢我，你会让我心不安的。”
李姐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我面前哭了。饱经风霜的她，眼泪本身就已经没有了它的本质意义了。这天，她却毫不顾及地在我面前流出她最真实的泪水。要我来解释她眼泪的成分，我想我会用很多词来解释，比如辛酸、感动、悲郁等等等等。这些使我的内心被妇女的悲切表现，撕开了一个个鲜红的小伤口，就像被一把钝的刀在我心上面无数次地砍砸，让我苦不堪言。这个伤口就像暴露在春天里绽放的一朵鲜花，而且花瓣还有些先天性不足，这给欣赏花的人带来一种残忍的快乐。
李姐哭过后，很冷静，似乎她没有太多的去在意自己命运——所发生的不幸。她只是用这种冷静，来证明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来接受，或者去解决命运中的麻烦了，惟有沉默。
我开口说话，我问：“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可能的话。我帮你去做。”
她叹了一口长气，说道：“自从我残废的那天起，我就时刻也忘不了我的丈夫。所以我最想做的事情是去找他回来；即使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去找了他，我心里才踏实。”
李姐的话激起了我心中的内疚与担心。就在这种苦涩而迟缓的气氛中，我不经意地转动我的脑袋，不小心看到了李姐给她丈夫立的灵位。我开始严肃起来，带着些厌倦了的愧疚感，走到她丈夫的灵位前，我弯下身子向灵位鞠了三个躬。
李姐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说了一句：“要是我那死去的丈夫，知道我们家的恩人向他鞠躬，我想他在天之灵会保佑你永远平安、永远幸福的。”
我用很微弱的声音回答道：“谢谢！谢谢你的祝福。”
在李姐的房间里，我那具有高度的意识，被房间里的悲愁气氛分裂着，并对我产生微妙的刺激——让我不屈服的灵魂反作用她不愿意向其低头的命运。我对这个小房间里的两个孤苦女人的表现——进行了很微细的分析：我们的存在有两个相同点——彼此是一个完整的独立个体，都是伤感的动物。
我从李姐的“家”中出来。我那停不下来的思维，迫使着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是在这个世界的影响中实现自己的愿望？还是把自己的爱情与那所谓伦理道德独自让它统一起来？我好象一个傻子，会有这种让旁观人笑话的想法。你是不是认为我有这种意识，会让世界变成畸形？或者变得的十分可怕？李姐想要的是前者，她渴望她失踪的丈夫回来，也许成了她这一生的最大愿望。而我想要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你对我的不顾与无所谓，让我对自己的生存目的感到困顿。
每当我想起我对你忠诚，换来的却是一个愤怒十足的你时，我就让自己的灵魂深处与你断绝关系。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真正正视过我的存在，包括我的肉体，我的精神。遍体鳞伤的我，还是让自己竭力去找到坚强，坚忍不拔地立足于这个新陈代谢活跃的世界上。
在舞厅里，我有个会让你厌恶的动作：我总在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跟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调情，恶心地调情。眼睛里透露出堕落的愤怒，这让我自己都感觉要用呕吐，来鄙视我自己的行为。
遇上特别喜欢我的男人，还会向我求婚。
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规律，白天在舞厅里，被那些需要安慰的男人那空洞的感情所驾驭。晚上，回到家，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地，绝望地凝视着星光惨淡的夜空。偶尔还会怯生生地俯视我们屋子前的小路，搜寻你可能出现在那条小路上的踪影。可我看到的却全是小路旁的铺枝蔓叶，让我感到索然无味的树影。
在舞厅里跳舞的我，不是一个活的躯体在跳舞，而是一个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在摆弄着怨恨的舞姿。这根线虽然很细，我却对它一点办法也没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迫使我对那根线早已屈服。
同时，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去反抗过，因为我知道,我反抗那只是徒劳。摆弄线的人永远是你，被摆弄的人永远是我。在那个木偶的表演中，我沉默不语，你却开怀大笑。我的经历是消极的，你的路途充满阳光。我们许多方面就是这样太过于不相似，所以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平衡的支点存在。处于被动的我在我无法抗拒中却还包含着诱惑。归根结底是我对你还存有欲望。所以在我的灵魂中，还存在着对美好世界的依附，由于这种单调的依附，又使我感觉我的人生有些乏味。因为我否认了我和你的婚姻。你曾经对我发起的猛烈的追求，你对我绝对不是认真的。只是有一种神秘微妙的感觉，在促使你寻找满足你是男人的本质。
此刻，卞玄放下手中的信件。站起身来，好象要去体验一个噩梦所带来的感觉，他心力憔悴。这封信似乎在逼迫他原形毕露，令他吃惊、害怕。事业成功的卞玄觉得他做了太多的不负责任的事情。他开始体会到他的身上正蕴藏着某种危机、某种负罪感。好象痴狂。他走进卧室，看了看熟睡的紫妍，紫妍侧着身子睡着，把脊背扭向他。他带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情定睛于娇美的紫妍。
看了紫妍很久，卞玄用牙齿咬了咬下嘴唇，心情模棱两可的他神情捉摸不定。一瞬间，他用挑战性的目光向卧室的四周扫视了一遍，这意味着无奈和不知所措。
卞玄在紫妍所在的卧室里，表现一阵高雅的伤感过后，又迈开小心翼翼的步子向书房走去。
卞玄悠然严肃地在书房里来回跺步，整个动作好象在回忆着什么，或者在体会着信的深层意义。他的整个感觉就像他跳到海洋里去后，再也找不到海洋的尽头那样痛苦、心烦意乱。
已经到深夜四点多了，卞玄还没有睡觉，由于需要睡觉而带来的疲劳，使他的脸上稍显苍白。他走到酒柜前，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很爽快地喝了下去。似乎酒可以帮他忘掉一些事情。
由于酒精的刺激使他的精力全部调动起来，促使他调整了一下忧郁的神态，又继续看信——带着几乎痉挛的心绪去看信的。他没有办法再不去完成他曾经妻子请求他的最后一件事情：要他把这封信看下去，并且要用心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