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妮颤巍巍地把盏为自己的酒杯斟满酒，然后颤巍巍把酒捧到我面前，低声长叹道。张郎，不知此去，何日可以归来，奴家敬你一杯。
胡妮的衣衫襟袖上洒满了淋漓的血泪，比江州司马白居易的青衫更湿。马上就要伯劳东去，燕子西飞，现在是人在眼前，转眼就是相隔千里。亲亲，我也不知道，前面等我的是什么，归期又是何日。一切都是未知。
想到此处，我硬着头皮，强做欢笑。
来，满饮此杯。我接过心上人递过来的酒杯。还没喝，我的心已经醉了。眼中在流血泪，心里已成灰烬。
我强抑悲伤，执壶为陈风筛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又替胡妮斟满一杯。说道，来，我们一起饮尽此杯，祝愿我早日归来。说罢三人一饮而尽。
亲亲，我此番赴考，一定会夺一份五花官诰回来，让你光彩一番。我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地说。
周郎，奴家委身于你，只是爱你的人品才华，并不是爱你的富贵禄位。我只求你与你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就心满意足了。我在意的只是你，你不要忘了我的话。中不中都要赶快回来！胡妮哽咽地看着，说。我的心颤动不已，为胡妮爱我之深。亲亲，上天让我与你相遇，这段缘分，我怎舍得，就算我的记忆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我也把你找回来。没有你，我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周老弟，万莫辜负了胡妮小姐的心啊！陈风在一旁感叹道。
周郎，你此去，要经常寄信回来，不要一春鱼雁无消息。……
亲亲。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拥住心上人。陈风在一旁背过身去，漫看着亭外莽莽的浅草和浑黄的驿道。驿道上不时有马车嘶鸣经过，黄土在车轱辘碾过后就飞扬起来，漫漫地升腾，似一朵蘑菇云飞翔在无际的天空。远山逶迤连绵，耸立难攀。万水千山纵走遍，我也不会丢下你！我在心里呐喊着。
少爷，我们该走了。巴叔已把玉骢马牵到我身边。我拥紧心上人，眼睛不动的凝视着胡妮，我是想把她刻进我的脑海，带上路去，好在迢迢路途有心的慰藉。片刻，看了陈风一眼，就一狠心跨上马背。
多谢陈兄，陈兄请回吧！我抱了抱拳。
亲亲，等我回来。我扭过脸去，我怕被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珠。我双腿一夹，挥一马鞭，马带着我就冲出丈外。下雪之日，将是我归之日。西风把我的声音荡得很远很远，我走了很远，回过头去看长亭那个方向。只见心上人旁倚着亭栏，呆呆望着古道。那熟悉的身影，从大变小，青山隔断了送行人，稀疏的树林恶意遮挡了我的视线。此刻，浑黄的古道上只响着玉骢马嘀滴答答的蹄声和后面巴叔的脚步声。
6
我与巴叔，离了十里长亭，紧赶了一程，不知不觉已到了日中，
巴叔，前面是草市，我们找家店，先用了膳再赶路。人累了，马也不肯走了。我勒住缰绳，跳下马。牵着马朝小集走去。草市即小市集。这草市看上去规模虽比一般小镇小些，但小街两旁的商号倒也错落有致，茶坊酒肆，旅店招商，也都齐备。
我牵着马，巴叔跟在后面，左右观看了一番，不觉间来到一家客店门口，上面挂着一盏灯笼，因是白天，所以没点灯，笼身上写有“云来客栈”字样。我牵了马站在门口看了大街一下，巴叔放下担架朝客店里叫喊。不一会就有个店小二文声出来，见有客人来，忙上前施礼，客官，可是要住店，还是……
我道：我们用完膳还要赶路，我把缰绳递给店小二，店小二接过缰绳一脸是笑地说，里边请，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过身对里边大声，有客咯！
我和巴叔一前一后的进了客栈，挑了个靠窗的桌子，要了一碟牛肉，两碗面条，若干馒头。不一会店小二就把这些东西送上来。我边嚼边观察着店内的环境。这是个不大的客店，里面七八张桌子，零散地坐了些乡下人或过路客。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穿着奇异之人，都是满面虬髯，身高体壮，眉如扫把，眼如三角，不时像蛇一样扫射着整个客栈，一张脸阴惨惨。装束打扮一模一样，腰上挂了把刀。其中一个脸额上长着一大块黑痣，黑块上点缀了几根长势很旺的须。另一个左耳缺了半边，脸上一条刀疤从左耳直划到右嘴角，一张本已狰狞的脸边得更加恐怖。我偷偷瞄了一眼，心里寒意阵阵。刀疤似乎发觉有人在看他，朝我这张桌子扫了一眼，我为了避免与其目光相遇，忙低下头去啃馒头。
少爷，那个黑痣老是望我们这边。巴叔假装夹菜，凑过头在我耳边嘀咕道。我心里一怔，乜斜着眼越过邻桌一个汉子的肩膀偷偷瞧了一眼。不瞧不打紧，一瞧心里就起了疙瘩。我投起的眼光正巧与那黑痣相撞。我慌忙避开那充满狠毒的目光，低下头扒弄着碗里的面条。
这位少爷，可怜可怜我们爷俩，我们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我的耳畔响起一声哀求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老一少点头哈腰在求邻桌的客人。
苍苍白发在初秋的风里越发显得苍凉，手里托着的钵空空如也。可能是因为多日为盛东西的缘故，钵的污垢焦褪成欲掉的斑块。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它没有因为衣衫褴褛而黯然，小姑娘此刻正好奇地望向我这边。
去！去！老不死的，都快死的人了还想吃东西。邻桌的汉子怒骂着把老人伸过来的钵掀翻在地。钵在地上旋了几圈就不在转动，它肯定累了，从窑洞里烧出来后，满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花瓶，不料世事总是捉弄人，自己却成了乞丐的饭钵。这些年流浪风尘，看尽了人间冷暖，今天是一次了断了。
老人老泪纵横，匍匐着在地上寻找着它的饭钵。小姑娘跌坐在的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