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个运动员女孩男孩已经齐齐排成两排,林娜对他们讲完了话,就准备开跑了。马俊仁又对他们说:我送你们到院门口,回来时再到院门口接你们。说着,便和运动员们走出了院子,一路走着一路这一个那一个说着呵护的话。
到了院门口,马俊仁挥手送运动员们沿路跑去。
看着队伍跑完,作者问:莫非长跑训练你次次要跟上吗?
马俊仁望着远去的运动员们说:你可以不去。可教练不去,三天训练顶不了一天训练。你就站在这儿看着他们,他们也能觉出来,这和你完全不在场不一样。他说着抬手指去,越跑越远的女孩男孩们不时有人回过头来,教练的目送对他们显然有一种意义。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刚刚开始骑车上学时,我每天清晨目送着他上路,骑在车上的儿子隔一会儿就回过头来看一眼。他一定知道父亲在目送他。
二
往下马俊仁的一段故事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其实很有意味。
这是他上初三时的事。那一天,老师站在教室里,全体学生都坐在座位上写一张特殊的卷子。那其实不是考试卷,而是一张表态卷。那时候小学缺老师,组织上从四面八方动员人去做小学体育老师。班主任动员完了,要每个学生自己填志愿。马俊仁说,他上小学、初一时一心崇拜老师。到了初三,受当时一些说法的影响,还就是那句“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又看着不少同学不情愿填这个志愿,他也犹豫了几分。
尽管这样,下课铃一响,他还是在申请书上写了服从组织分配。
第二天,结果就张榜公布出来了,去山里当小学体育老师。
他们先接受了一段培训,然后他分到了大石头小学。马俊仁说,培训的时候,心里还很热乎了一阵,想着要去当老师了,好好领着孩子们上体育课。但是,正赶上1960年、1961年自然灾害,老师学生全吃不饱,学生减负减课程,体育课就不能搞任何体育活动,最多是让孩子们练练队列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就完了。那年他十七岁,个子已经长起来了。看着小学生矮矮地站在面前,不能教练他们什么,心里空洞洞的。
马俊仁对这一段三言两语一带而过:肚子都吃不饱,还能干什么?他显然想放下这个话题。作者却没有就此滑过,问了一句:你这么一个爱琢磨的人,那两年脑袋瓜就空白着什么也没琢磨过?
亏得这样一问,要不一个精彩的话题就没了。
马俊仁说:我那两年琢磨出的最大道理就是,人只有吃了才能锻炼,吃不饱什么都不能干。
作者并不认为这是一句大废话,而等待着这句话后面有什么讲究。
马俊仁说:不能吃就不能跑,这个道理当时我真是悟透了。你说我十四岁那年赶车拉煤,每天没少吃,可是干了一年,吃了一年,个子没长多少,为什么?吃的仅供干的,消耗的力气太大,吃进去的能源每天差不多百分百都消耗了,长不起个儿来。虽说长不起个儿来,可那么干,不光肌肉练出来了,心脏肺呼量练出来了,我的胃口肯定也练出来了。小孩顶大人干活,小孩也顶大人吃饭,所以拉煤一停个子噌噌就长起来了。为什么?我的肠胃消化能力比我每天消耗的富裕了,就把人一下长起来了。吃是一个大问题。
作者倾听着,这段看来依然平常的大实话里已经包含了重要东西。
作者说:你接着讲。
马俊仁说:那两年挨饿,我这体育老师就根本不能带着孩子跑,我才明白了,运动员能跑要建立在能吃的基础上,而且,你的消化吸收功能一定要超过你每天的跑跳消耗,才能长自己。当教练,容易一眼先看见运动员的体格、身材、腿脚、肌肉,再看肺呼量、心脏功能、红血球带氧能力,可是往下不看了。心脏肺呼量可以供你肌肉跑,可是,心脏肺呼量要靠什么供呢?人的肠胃消化功能很重要。一头是跑,一头就是吃。过去赶马,马要不能吃了就不能干,吃得少了就干得少。买一匹马,先要看牙口,牙磨得不行了,再怎么说也不行。再看它吃,吃不了就干不了。这看着是小事,其实是大道理。悟不透这一点,我马俊仁后来也成不了马俊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