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从雪地里一站起来就对陈老师说,你让我上学,我跟不上,坐黑椅子寒碜。陈老师说,这次肯定不罚你坐黑椅子,只要你上,你肯定能行。我给你补课,帮你学习。父亲也在一旁说:你对家里有什么条件,也都答应你。
马俊仁当时就昂起头提了三个条件:一,做一套新衣服,要不上学让人笑话。这一年拉煤,衣服早就又脏又烂了,他不能这样邋里邋遢上学去;二,二哥的上海表得借给他。全家
就这一块表,他要戴着掌握一下时间;三,大哥二哥原来住东屋,现在他要求两个哥哥到别的屋里打地铺,等他考试完再回来。他这半个月要连夜干,不想影响别人睡觉,也不想影响哥哥们上班。
在父亲生病住院时拿起马鞭辛苦一年支撑了全家的三儿子,此时提出了冲刺毕业考的条件,无疑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答应了。
离小学六年级期末考试还剩十五天。一年来超强度的劳动,马俊仁脑袋里除了铁锹、煤就是骡马大车了。他说,一年来他黑着一张脸煤灰里来煤灰里去,忙得连喘息的缝都没有,现在重新拿起课本,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十五天太宝贵了,哥哥的表拿过来了,房间独自一个人用了,他给自己订上了计划,每天几点钟补哪门课,再几点钟又补哪门课。旁边放一脸盆水,挂一条手巾,困了,就用手巾洗洗脸,用力掐掐脸和大腿。六年级的书全部看一遍,会做的做,不会做画个问号,白天去学校问老师。赶大车时,每天三点钟起来喂马,现在差不多就通宵不睡了。过了一个星期,熬得受不了,早晨出去跑步,跑到山坡上有棵小树,靠在小树上背功课。
一家人看着他白天黑夜背功课,不问一句话。
那时,他每顿饭吃了饭,撂下饭碗就走,像一股过堂风,十五天日夜攻了十四天,到了最后一晚,他要让自己缓一缓,把全部功课摊在眼前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好好睡了一觉。不睡觉,明天考试脑袋不清醒。
作者这时说:你很会掌握节奏。
马俊仁说:全是生活中磨练出来的。
结果,考试只有地理一科没及格,得了53分,其余都及格了,数学考了97分,其他几门也都不错。按规定两门不及格不能毕业,一门不及格就能有毕业证。
考完试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家接着干活。
过两天陈老师就来了,前几天还对陈老师恨得咬牙切齿,这一次对老师不恨了,连老师的长相也显得好看多了。陈老师拿着毕业证对父亲说:看看你孩子,只有一科没及格,要是再有两三天时间给他,还要考得比这好呢。那一天,家里充满着很久以来没有的喜气。母亲烙了千层饼招待陈老师。陈老师吃饭时,建议马俊仁接着考中学。马俊仁说:能考上吗?又说:已经晚了,没报名,过了报名期。父母这时也觉得儿子该接着上中学,有些着急了。陈老师却说:我从你的毕业照片里拿了一张,已经为你报名了。
马俊仁第二天掉头又开始复习,白天黑夜连轴转。这次考三科:语文、算术、综合科。他说,在那个年龄还不知道陈老师这样教导他参加小学毕业考和中学升学考的全部意义,但他已经十分感谢陈老师了。他那时起码知道上学光荣,有文化光荣。
他说,他一定要通过升学考。
这一次,他一多半是为着陈老师考。
他要对得起陈老师。
五
马俊仁居然考上了。更加奇迹的是,开学一踏入中学校门,陈老师也调到这个学校了。那天一进教室,陈老师又成为他中学的班主任。
陈老师就是这样从小学五年级一直带着马俊仁上到初二。
他那时年纪小,嘴上说不出一句感谢陈老师的话。从小只知道干活儿,就只好拿干活儿来报答陈老师。陈老师家住市郊,那时还吃着井水,他就每天为陈老师家挑水,把水缸灌满。师娘那时候卖冰棍,他每天帮着师娘把卖冰棍的小车推到商店门口,再跑着去上学。下学后,看着师娘冰棍卖完了,再帮把小车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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