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仁说,他小时候喂马比大人更上心,比他们喂得更好。
马俊仁说:头一天赶着大马拉车出去,就觉得我的马比别人的马更精神更威风。马俊仁接着说,拉车一白天不回来,车上带着草袋料袋带着桶带着水,装煤卸煤的时候叫牲口一边歇一边吃草料,吃饱了,歇够了,再干活就有劲儿。特别要及时喂水,喂不上水,马吃不好、干不好还要生病。可水什么时候喂合适有讲究。正累得大喘呢,喂水,呛到肺里呛死了。
喂马既有合理的吃,还有合理的喝,吃不合理,喝不合理,马干不了活儿。回家卸了车,要让牲口转转圈打打滚,放松一下,休息一阵子,放松中间不能喝水。都完了,然后吃点干草喝点水。劳动就我一个人,常年都得自己这么去琢磨。
马俊仁将抽完的一支烟头放进烟灰缸,紧接着又点燃一支。我趁机插话道:连喂马都要讲究合理地吃,合理地喝,更别说人了。马俊仁接话道:只要是个动物,都有这些讲究。人会说话,好说,动物不会说话,全凭你看。
作者想到马俊仁讲过教练要会看运动员,便问:你当时看马,有些什么看头?
马俊仁往下有关看马的一大篇足以让养马行家对这十四岁的小男孩刮目相看。
马俊仁说:看马,第一要看它吃。马要今天吃得不香了,吃得比过去少了,胃口减了,那肯定是累着了。再吃得差,就可能有病了。马要是真的吃不行了,那就全完了。第二,看干活。看上坡用力的时候能不能上去。如果上坡比往常吃大力了,腿打闪打得多了,该快跑的时候给它鞭子也跑不起来了,那就是把马使着了。第三,看喘。马要是干活吃力时喘得比平时厉害了,那就是跟人一样,体力有些不支了。听喘,什么都能听出来。真要是身体不行了,感冒生病了,那一喘,声音都有点发裂。第四,看嚏喷。马也打嚏喷,该打嚏喷打嚏喷属正常。打得多了,就和人一样可能是感冒了。第五,看唾沫。有点唾沫是正常,唾沫多了,不是累着了,就是有病了。第六,看打滚。卸了车,遛完了它,它打滚打得欢,打完噌地就起来,那就是马没有使过头。遛完它,打滚打得没精打采,打完了一下两下蹿不起来,那就该好好歇歇养养了,要不非把马使坏了。第七,听它叫唤。驴叫马也叫,一听叫声就知道它欢不欢、有劲儿没劲儿、累着没有,就像人一样,累过头,不要说大声叫唤,连说话都没力气。第八,看腿,看尾巴。腿要是打抖打得多,也是累着了,和人累着了爱抽筋一样,马也抽筋。蚊虫上来叮咬,马全凭尾巴扇,尾巴扇得有劲儿没劲儿,就看出精神大小了。第九,马全身上下都能看出马的情况来。马也有脸,也有眼睛,它累着了,跟人一样,也是低头耷脑不精神。要是休息得不够,也是眼屎多,要是没吃好,没营养好,皮毛也都跟着发暗发锈。
作者一边听马俊仁滔滔不绝,一边一言不插地帮他归纳。他说第一时,我就在一旁伸出一指,第一说完了,我便向他伸出二指,这样,我就用手势一二三四帮他往下数。
马俊仁笑着一指我:这次你成了我的教练,指挥我一二三四了。
作者笑了笑。
马俊仁说:这就是当教练的通过各种方式进行场外指挥。
作者赞叹马俊仁看马看得好,说他现在会看运动员,和从小那种劳动锻炼动脑筋琢磨有关。作者依然在关心陈国新老师的话题,这时便问:陈老师当时对你拿起鞭子替父亲赶大车什么态度?
马俊仁说:我一说要请长假不能上学了,他就说,不上学哪儿行啊。紧跟着陈老师就来了我家,一看家里大大小小十来口,又知道我父亲住了医院,便没什么话好说。我看出陈老师难受了。他难受,我也难受。
作者问:你刚才说他挽救了你一生是什么意思?
马俊仁说:这得往下才能讲到。陈老师那天看了看我要赶的大马驾的大车,又看了看我那还没有长起来的小个子,咂咂地摇了摇头,而后就叹着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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