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要杀人的,不是杀手的手,也不是杀手的枪。而是杀手的动机。不为人知的动机。然而无过于恩仇与权财。
(一)
招天奴在擦枪。
一柄雕刻精致的枪,质地高贵的枪。
赤水和迟墨走进来。
两个表情一样的人。
两个没有表情的人。
他们是他的左右手。三年前,他们还是监狱里等死的囚犯。现在,他们吃得穿的,绝对可以笑傲白领阶层。
“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想让你们去给我除掉一个人。”
“谁?”
“雷恩。”
两个没有表情的人没有再问什么,恭恭敬敬出门。
招天奴还在擦枪。
他的手机响开了。他的手机很多,分散在各个地方。他用耳朵搜索一下,准确的抓起一款手机。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怀疑我的能力?”
“我只是怕你低估那只‘海归’的能力。我查过他在国外的资料。他拜访过很多武器专家,据说他自己铸造了一把手枪。可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那把手枪的样子。”
“你在高估他的能力!”
“我手下有很多高手。”
“我说过,红帮老大的位子我会自己挣过来!”
“你很自信。”女人笑了。她的声音那样甜。没有人会怀疑,有这样甜的声音的女人一定是个绝色。
“所以我才有资格做红帮老大!”招天奴把手机按断。
(二)
地下赌场。香烟缭绕,乌烟瘴气。
几个赌徒正玩得兴起。骰子飞速转动,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
骰子终于慢下来,他们的眼睛瞪得鸡蛋大。
一声枪响。骰子粉身碎骨。粉末扫射到赌徒脸上。他们的脸便开了花。
“妈的!活得不耐了!”
赌徒们纷纷拔枪。
他们看见一个人。一个双枪的人。一袭灰色风衣,宽大的墨镜盖住半边脸。
赌徒们忽而噤若寒蝉。
一个赌徒下意识地一吸溜鼻子,一股若有若无的爽身粉的味道注入鼻观。他猛地打个喷嚏。喷嚏打出口,他忙用手盖住嘴,眼神慌乱。
“你们是青帮的?”一个奇怪的声音。
“是——是——”
那人冷哼一声,双枪忽而连发。
几个赌徒倒下去。
双枪手看一眼刚才那个打喷嚏的,脸上浮现一丝讥笑。收起双枪,把脚上沾上的鲜血在一个死尸身上一通擦,出了赌场。
半晌,那个打喷嚏的忽而一骨碌爬起,连跪带爬的出了赌场。原来他只是受了轻伤。
(三)
招天命有一个习惯,他在花园里小酌时,不许任何人打扰。
所以今天他独自一个饮着花雕酒。
年轻人喝的伏特加或者XO根本不适合他。他喝的不是只酒。他在品味过去的半生。血雨腥风的半生。
正午的阳光从花缝树隙中滴下来。他的酒杯里装着一个小太阳。
他把小太阳倒进嘴里的一瞬,一声枪响。
招天命猛地一个侧身,手中的酒杯居然没洒落一滴酒。
只是他的左手多了一颗子弹。一颗火药仍然在燃烧的子弹。
他把酒倒进嘴里。冷笑一声,左手发力,那颗子弹便从手指间呼啸而出。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花丛中跃出,子弹擦着他的头皮过去。
灰衣人。双枪的灰衣人。他的双枪同时举起,射倒几个应声而来的红帮汉子。
招天命忽而大笑:“想不到‘轩辕会’的老二亲自来跟我套近乎!招某荣幸得很!”
灰衣人不言语,连发数枪,往后急退几步,返身,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红帮弟兄聚在一处。
招天奴:“刚才暗算爸爸的就是‘双枪’郭破军?看来‘轩辕会’开始下杀手了!”
招天命:“也许。”
招天奴:“‘也许’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人不是郭破军?”
招天命:“‘也许’就是没有那么简单。——雷恩,你看出了什么?”
雷恩:“第一,这个人对这所别墅的布局了如指掌,所以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又轻而易举的逃出。照此推算,红帮可能出了内奸,而且这个人一定是跟义父很亲近的人,知道义父有在正午在花园喝酒的习惯。
第二,那个杀手的枪法不算快,枪声不够密集。而我早就听说,‘轩辕会’的老二的枪法不是一般的快。他曾经跟当时的快枪手罗方舟比过枪,据说两人平手。我见过罗方舟的手法,比那人的快多了。所以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冒充的,或者,郭破军已经受伤——不过,这又不符合逻辑,因为‘轩辕会’绝对不会让一个受伤的人去刺杀一个强大的敌人。至于这个人为什么冒充郭破军,这里面一定藏着一个阴谋。
第三,‘轩辕会’本意是想逼红帮入会。如果伤了红帮老大,红帮就会群龙无首,陷入争权夺利的境地,这样‘轩辕会’就有机可剩了。这也许可以构成‘轩辕会’刺杀义父的动机。——可是,‘轩辕会’也该明白,这样很有可能会让红帮的弟兄产生义愤,反而得不到红帮弟兄的心。除非他们早就培植了新一代红帮老大。这个人一定跟那个内奸有莫大关联。”
招天奴忽而冷笑:“这人不会是你吧!你没回来之前,红帮还太平无事,与‘轩辕会’只是暗地里较着劲,现在却又是下帖子,又是刺杀——”
招天命怒道:“住口!——雷恩,看来我我没看错了!你的确可以胜任红帮老大的职位!”
雷恩:“可是,义父,我不想坐这个位置。我只想一心找出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招天命:“我老了。”
招天奴脱口道:“我正年轻着,爸爸!”
招天命摇头不语。
(四)
墓地。风摇劲草。这是死者的灵魂在招展?
这已经成了一座荒墓。因为看坟人已经不知所踪。
雷恩点燃一支香烟。现在他又变成了六只手指。
他斜依在墓碑上,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上有一封信。这是他从看坟人的桌上拿到了。
“雷恩,一别十年。想不到你已经不认识老酒叔了。我等了你十年,终于可以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了。你的父亲其实是死在一颗子弹上。子弹穿背而过,所以他的背后有一滩血。那张金丝扑克显然是后来卡上去的,因为脖子上没有流血。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不会流血,那就是死人。凶手显然想嫁祸于青帮的老大花伦。想除去花伦的人无非是红帮的老大和青帮的老大。所以,你该从这两个方面入手。其中,你父亲的死对谁更有利益,谁杀害你父亲的可能性就最大。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我不得不见的人。也许我们会红帮的地盘上相遇。
老酒叔”
手一抖,一颗子弹落下来。撞击在墓碑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那天他看见的子弹。子弹头与子弹壳没有脱离的子弹。然而却带着血。
天下可以用手指发子弹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
“金手指”火飙,以及他的两个徒弟。“银手指”雷霆。“铁手指”招天命。
火飙十年前在黑白两道上离奇的消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招天命还在,而且坐着父亲的位子。红帮老大的位子。
当年,“轩辕会”想吞并红帮。红帮上下便形成两大派别,一方想汇入“轩辕会”,招天命是代表;一方坚决独立,雷霆是代表。为了这件事,师兄两人曾产生争论。
就是在两人争论后的不久,雷霆惨死。
这两件事到底有无关联?
义父为什么执意要让位给他?是对父亲的歉疚,还是想麻痹他的神经?
雷恩的手忽而颤抖。他的手已经十年没有过这样颤抖过。他的枪从来握得很紧。可是现在他的手在颤抖。
父亲死后,义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唯一亲人会是毁灭自己曾经美好生活的刽子手吗?他的心猛一抽搐。
蓦地,他看见两个人。两个表情相同的人。两个没有表情的人。
“你想怎么死?”两个人齐声问,仿佛在跟他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却是冰冷的。
“我还不想死。”雷恩把一只颤抖的手没入西装。
“可是你必须死。”
“我的枪很快。”
“可是你的手在颤抖。你的心也在颤抖。”
“的确。”
“所以你已经死了。”
两个人话音未落,两颗子弹已经同时射出。
雷恩的子弹也射出去,可是他只射出一颗子弹。他本来可以连发的,可是他的手不听使唤。
他的子弹与一颗子弹在半道上相撞。对手的另一颗子弹还在驰骋中。他的大脑已经接受到死亡的信号。
死亡并不可怕。可是他还不能死。
但他又不得不死。
电光火石间,又一声枪响。确切的说,是两声重叠的枪响。
两颗子弹在他的咽喉半寸处相撞。
然后他又看见一个人。一个身着灰色风衣,宽边墨镜遮住半边脸的人。
他的手上拿着双枪。两个枪眼中都有一股浓密的烟升起。
刚才那两个表情相同的人,已经倒下一个。另一个瞳孔中闪烁恐怖的光。
雷恩:“想不到郭破军居然成了我的救命恩人。荣幸得很。”
郭破军笑道:“我只是救了一个老友的儿子。”
雷恩:“你认识我父亲?”
郭破军:“他是一个很难得的对手,同时又是我的知己。可惜他死得太早了。这让我寂寞。”
雷恩:“这个世界上的确很少有人值得你出手。除了‘轩辕会’里的隐藏的高手和我义父以及青帮老大外,也许只剩下惜日的‘神狙’罗方舟了。”
郭破军忽而大笑:“我原来也这样认为。可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我又多了一个对手。”
雷恩:“谁?”
郭破军:“你!”
雷恩:“我?难道你没看见我出手?我的枪现在只能夺走一个人的命,那就是我自己。”
郭破军一指刚才雷恩打落的子弹:“你的子弹后来居上,居然在他们两个的面前与那颗子弹相遇。如果你的手没有颤抖的话,那两个人早就没命了。”
雷恩:“我无话可说。被人抬举总比被人漫骂来得好。”
郭破军一指那个惊呆的杀手:“你不想
问他点什么?
雷恩:“我认识他们。”
郭破军:“曾经把上海搅得天翻地覆的‘冷血无情’,很少有人不认识。关键是,他们本应该呆在监狱里的,可是现在却跑出来杀人。”
雷恩:“我跟他们没有过节。”
郭破军:“可是有个人却恨你入骨。”
雷恩:“谁?”
郭破军:“你义父的儿子招天奴!”
雷恩:“你知道得很多。”
郭破军:“可是至今我仍没查出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父亲,我的最好的对手!”他把头扭向雷霆的墓碑,脸上满满的感伤。寂寞的感伤。
(五)
酒吧。灯红酒绿。
郭破军仰脖吞下一口鸡尾酒,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端起,静静看着里面的酒水在升腾。
“你说有人冒充我的样子刺杀红帮和青帮的人?”
“不错。”
“他的枪法如何?”
“快,可是不够快。”
“如果是个好枪手冒充我倒也罢了,让个垃圾枪手来冒充,我的名声岂不会变坏!”
“你很有趣。”
“我只是关心我的名声而已。”
“我父亲当年也很有名声,可是现在很少有人记起他了。”
“英雄都图身后名。也只能图身后名。因为他身前的所为很难为世人所了解。我不是英雄,我图身前名。”
“我父亲也不是英雄?”
“不是。英雄都是寂寞的,可是他生前很快活。”
“也有不寂寞的英雄。”
“一个英雄不寂寞了,也就是说,世界上还有比他强或是与他一般强的人存在。一个年代同时出现许多英雄,这个英雄的光芒就会被掩盖。的确存在不寂寞的英雄,可是很少留下身后名的。”
“这很矛盾。因为你也很寂寞。”
“这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世界。”
“听说你很少出现在别人的视野。”
“所以我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要办。”
“……”
“你不想问?”
“我是红帮的人。”
“可是你还是我欣赏的一个年轻人!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来查一笔不翼而飞的钞票的。”
“……”
“这是‘轩辕会’的命根子,曾经因为这笔钞票,‘轩辕会’得罪了国际警察。死了很多弟兄。我不想也不会让弟兄的血白流!”
“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对‘轩辕会’而言,这是吞并红帮和青帮,广大‘轩辕会’的资本。怎样得来的不重要。”
“……”
“我的话确实够多了。我的酒却还没喝够。干了!”郭破军跟雷恩一碰杯,灌下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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