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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回 磊磊石阵漾剑光 萧萧客旅遇故人 下

 

这时他听到传来骆寒一声笑,他的剑芒与赵无极的齐眉棍传来一片交击之声。“叮叮叮叮”,赵无极一接之下,才惊觉骆寒出手抢的就是天光乍现那一线之机,那一刻,这阵中似有些破绽。他全力封挡,无奈觉得阵势在他封挡中却晃了一晃,只那一瞬,骆寒连人带剑已随天光逸出阵外。赵无极愣了一愣,见骆寒已跃至一块大石上猛吸了一口气,猛虎出柙,初脱桎梏,赵无极头皮一炸,可不想在这时跟他硬碰上。愣了愣,大笑一声,却向阵心逃去。骆寒恼他三日之困,这时正以牙还牙,见他举动,不由一愕。这大石阵太过繁复,他也不敢轻易追入。那赵无极已笑道:“骆小朋友,你的剑术悟性,实在远超小老儿此前所曾预料——原来我只以为能凭此阵困你最少七日,到时,放不放你还看我的兴趣了,你也不过是能给袁老大找找麻烦而已,如今看来,哈哈,你只怕真是当世少有的和他有对搏之力的人。嘿嘿,我与堂兄此前也曾数次冒险,试图诱袁老大入此阵中将他剪灭,谁知他全不上当。如今看来,他没来,不知是他的造化还是我们的造化。我只拖住你三天,但这三天,只怕也足够让袁老大来寻你。骆小哥儿,但愿你有好运,杀掉那袁老大,咱们回头还会见面。”
说着,他冲耿苍怀藏身处恨恨瞪了一眼:“那块石后却是哪位高人,嘿嘿,以这份功力,现下江南除了袁老大,大概只有耿苍怀一个了。如非得你之助,骆小朋友脱不脱得出此阵还是未定之数,朋友之德,我赵氏兄弟记住了。”说完,他更无多话,跃入水中,顺流而去。
耿苍怀见他游远,才露出身形。骆寒却正在收剑,他的剑无鞘,以一块布包裹,却是藏于衣袖中。骆寒洗完脸就倚在大石上歇了一歇,看来这一战,对他消耗也颇巨大。他在那里等待天明,谷中草木渐渐清晰起来,这是个冬日,原上草,朝露希,晨光里已带着一抹霜的色彩,清薄寒凉。然后那个少年似是休息完毕,站起身,吸了口气,跃入水中,返游向江畔。
耿苍怀跟着他。到那石隙将尽之外,骆寒就撮唇呼啸了一声,石隙外,登时传来一声骆驼的欢鸣。一主一畜两鸣相应,山谷回响,极为欢跃,连耿苍怀听了都暗觉欢喜。转眼间已见沙洲,那骆寒跳出去就与骆驼抱在了一起,虽然他低着头,见不到他表情,耿苍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高兴。

第二天,骆寒便收拾行囊,在驼背上的革囊里找了一套换洗衣服,把浑身上下彻底洗了一洗,才重牵着骆驼上路。他似知有耿苍怀同行,不知是否出于礼貌,并不骑上,只牵着那头骆驼步行。耿苍怀也就上路,与他始终有个十来步的距离,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行了一日,中午在榆树铺打了个尖,晚上却歇在了石桥。
石桥镇子好小,这时他二人已出安微,进入苏南地界。一路走来,已觉口音变化。那少年牵着骆驼行于市集,虽不免怪异,但他和当地百姓却颇合契。虽然语言不通,但连比带划,也让他找到了宿处。小镇的一条青石板路上,有一家‘君安客栈’。两人住下来,用过晚饭,那骆寒洗了脸,躺到硬板床上,才跟同在一室的耿苍怀说了第一句话。这是一句问话——“你找我何事?”
耿苍怀沉吟了一下,才道:“是袁老大托我找你,他想和你一见。”骆寒淡淡道:“我不是叫人传话给他,明年再算吗?”耿苍怀一愕:“那我倒不知。”良久,骆寒忽然道:“袁老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他还没睡,良久耿苍怀才开口:“他是我毕生仅见的高手。”
“他今年该有四十六岁了。其实他的出身也很苦,半生俱在乱离之中。据说他小时因为家里有一块奇石,被朝廷把他家房子都拆了,为运那块奇石。他一怒之下,行走江湖。拜师习艺,却数度被同门攻讦,也数度被迫破门而出。但他生性坚忍,只一手平平常常的“猿公剑”,因为有一字与他姓的语音相合,他居然硬把它磨成了一套绝世剑法。那剑法我见过,——那时袁辰龙才二十四岁,有才情,有悟性。”
“但他更有的却是魄力,是坚忍。我与他相识于宣和七年,正是金兵第一次南下之时。那时他武艺未成,但幼弟袁寒亭遭金人掳去,听说他追踪千里,于十万大军中几进几出,数度喋血,还一度重创于金人高手左将军金张孙手下,伤重几死,费时一年零二个月,才从金人手下把弱弟救出。救出后,他更自发愤,渐渐锋芒俱出。‘一剑三星’就是那两年败于他手下的。据说他义气相召,那时聚在他身边的已很有几个人。”
“从靖康之难起,我闻说他投入宗泽军中,因个性太强,屡进屡退,但功劳显赫。康王渡江时,他位列护扈,其后金兵南上,康王一度辗转海上,以避金兵,其所以幸得身全,袁老大及其一支亲兵的护卫可谓是有大功的。可是朝廷初定后,功劳几度遭人冒认,袁老大一时反沉于下僚。而赵构一度因为谗言,还将袁老大弃置不用,但他并没闲着,在江湖之中,势力渐张,爪牙初成,羽翼已就。其间他也有几次小小的复出,一是助刘琦来湘西悍匪,一次是为防金人之刺客,还有就是赵构恐惧江湖中人,一直不敢捐弃袁老大不用。加上宗室双岐的存在,让赵构一直离不开袁老大的护卫。直至绍兴八年,地方动乱,他受命重出,整治缇骑,由此势力张扬,一发而不可收。如今朝廷之消息情报,追捕断狱——所有安危大事,他俱得参予,可谓权倾一时了。”
“那以后,就成了今天这个局面。”耿苍怀说着一叹,他不满袁老大,有时见缇骑残暴,实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他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维护这么大一个朝廷,管束好这些巨族豪强,万民百姓,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进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搞成一团糟?骆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耿苍怀住口了好一时,才又问:“他的武功怎样?”
耿苍怀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事可不太好评价——人言人殊,每人有每人不同的标准,他不知骆寒的标准是什么,便笑着反问:“据我回想,你好像在江西跟踪过我,看过我出手,你觉得我的武功怎样?”
骆寒“嗯”了一声,默认了跟踪一事,答道:“还好。”然后又道:“太规矩了。”耿苍怀没想他会这么一答,不由一笑,却听骆寒很认真地继续道:“这样练起来会很累,但的确精深。”想了想,骆寒又加了一句:“我没把握胜你。”他意犹未尽,看着窗外,却最后加道:“但我也许可以杀你。”耿苍怀一愕:杀一人和胜一人是不同的——耿苍怀明白,但他也没想到骆寒会这么说。他不以为忤,反觉得这少年倒坦诚得可爱,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说的,那袁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规矩,甚至可以说太不规矩了。”
眼角扫了一眼骆寒,掠过一丝笑容:“但他练来想来也不会不苦。”——这世上有不苦就可以修来的绝顶武功吗?——你骆寒练得就不苦吗?耿苍怀苦笑着想:只不过每个人以苦为乐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所以也可以几乎不依规矩出招,其势如狂涛巨浪,大浪孤舟。我只年轻时和他试过身手,如今十有余年没再见过,但那时他的武艺,思之仍令人骇然。”
想了想,耿苍怀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绝技,比如我,凭‘通臂拳’、‘块磊真气’和‘响应神掌’也算薄有声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学太多,各家各派之绝学秘技他常常不问出处,只管拿来就用。他又一直忙于世务,没心思整理廓清,所以,没人知道他擅长什么武功,如果可以称之,只有把他的各种拳脚器械前加个‘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罗汉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剑’、‘袁门心法’……吧?我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相与谋的人。但如单论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我只能说三句评语——佩服、佩服……最后还是佩服。”
骆寒静静听着,并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觉得耿苍怀有夸大之辞。良久,耿苍怀一叹作结道:“所以我也给你提供不了什么关于他的情况。只听说他最近有一门独创的心法,号称‘忧能伤人’,不知其中奥妙如何。唉,说起来,以袁辰龙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开山立派的地步。只是,他怕无此工夫,有此工夫也无兴趣来做。”
骆寒一时没有说话,最后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苍怀想了想,欲有所言,似是讲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只见过你一两次出手,轻疾险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剑法气象不大,出手似还小气了点儿。”
这一句似正击在骆寒心底,他此后一直无话,让耿苍怀都后悔,是不是话说直了点儿。但也不好改口。实在是于他心底,已把骆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只不过,这个小弟的大哥要当起来,可当真难了点儿。
以后他们又同行了两天。骆寒一路依旧无话,晚上住宿时,也没再问耿苍怀什么。只是从第二天晚上,耿苍怀于睡梦中忽听到磨剑之声,醒来细听,却是从头上传来。他一睁眼,见同室的骆寒已经不在。他心里好奇,出门一望,见骆寒正坐在房顶,用屋檐之瓦就那月华磨他那柄两尺弧剑。
其后的夜里,耿苍怀觉得,有时,骆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悬在房梁屋檐、或门外大树上,练他的腰功腿劲。耿苍怀见他姿势怪异,也不知他这门功夫的出处,只有暗暗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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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路还是向东行去,走不了两天,道上已传出袁老大不满骆寒劫镖杀官、剑伤其弟之所为,已率麾下劲士坐镇镇江,势逼淮上,说骆寒不出,就欲向镖银的收主易杯酒讨个说法。骆寒一直走在江边荒野小路,路乏行人,这些话都是耿苍怀去打听回来的。骆寒听说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落脚不再落在客栈,而是荒野小村的农人家里。因他走的路僻静,他们这一路上倒真没遇上过江湖人物,更无人能知他的行踪,只骆寒每夜磨剑的声音更久更长了些。
这些日子来,寒流南侵、渐渐北风凛烈,耿苍怀都觉得衣服单薄了起来。这晚住下,半夜里,耿苍怀就听门外隐有剑风。睁开眼,却见油灯还在骆寒榻边亮着,灯下放了一本发黄的剑式杂谱,是这些天骆寒闲来常看的。耿苍怀走向窗前,从窗缝间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之内,北风之中,骆寒正在舞剑。向上看,天上是彤云朗月,月光积在庭中,一院明澈。骆寒剑风劲疾,在嘶嘶北风中猎猎做响,却听骆寒低声吟道:
昨宵晚起风满堂,一室穿厢大风长。风于门外瑟寒木,一帘扑索子夜长。独有一子当西窗,恍恍梦醒心茫茫。欲持古卷拥衾看,还执一灯影昏黄。奈何忽有鸡声起,起着夹衣出横廊。不为变夜寻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即少年慕磊落,谁能教我坦荡荡?
耿苍怀几乎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个“不为变夜寻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即少年慕磊落,谁能教我坦荡荡?”——这一种中宵惊起,舞彻中庭的豪情耿苍怀已久未曾经。
第二天骆寒便不辞而别。两天之后,耿苍怀就听说,就在袁老大势逼淮上之日,有个少年牵着骆驼在石头城边长江畔出现。耿苍怀只觉血脉一张——这世上,还有谁敢如此,独撄袁老大锋镝之所向?
耿苍怀也一路东行而去,要看看这不可避免的对决是何结果。路上,他看着天上日渐浓厚的乌云,层层厚积,势压江南。有一场风云激变,只怕也就要发生在江南的这块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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