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门,乌鸦又听见了普拉丁祈祷的声音。那种莫名的酸涩又悄悄的浮了上来。没有推门,甚至没有到窗口往里张望的勇气。乌鸦知道,他还是英俊的,还是那么高贵而清高的那种。虽然有些迂。
而这一切,却不属于乌鸦,这就是乌鸦的命运。轻轻的把药放在了门口,乌鸦无声的退开。尽管隐隐已经知道了什么,乌鸦还是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心里反而不痛了,只是麻木得不能思想。干燥而炎热的小镇午后,乌鸦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游荡。应该感谢乌鸦的面具吧,永远让乌鸦的是一副呆板而麻木的表情。以至于连乌鸦自己都害怕乌鸦面具后的感情,其实这么过下去不好么,至少乌鸦还是安全的。可乌鸦却仍然挥不去心头的落莫。那个午后,骑马少年清澈的眼睛,曾经那么深刻的印在乌鸦脑中,而现在,却慢慢的裂成碎片。
靠在井边,喝下用石碗装的水,乌鸦感觉精疲力竭。在这时,乌鸦感觉到了一双眼睛。那种神情,让乌鸦在脑海里又拼凑出少年普拉丁的形象。一样的高傲,一样的冷漠。可是不同的是,这双眼睛已经被深深的疲惫折磨得憔悴不堪。乌鸦如同被蛊惑了一样向他靠近。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这位英雄,来沙漠怎么能不带一个随从呢?来看看,挑一个,怎么样?”
乌鸦回过头,是一个留着大胡子,衣着华丽的商人。顺着他手的指向,乌鸦才发现,原来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用铁链锁在井边的奴隶。
有那么相似的一双眼睛,可是却有那么不同的命运。乌鸦闭了一下眼睛,尽量把普拉丁的形象从乌鸦的脑海里赶出去。乌鸦摇了摇头,转身想要离开。那个奴隶贩子却一把拉住乌鸦,用比太阳还要热情的声音滔滔不绝:“来看看嘛,有个随从服侍不是很好吗?来看看吧,我的奴隶身体都是好的,价钱也公道,一匹马的钱就可以了。”
乌鸦尴尬的僵立在原地。水井旁几双憔悴的眼睛纷纷看向乌鸦,目光里满是恐惧,乌鸦知道,有亡灵巫师用活人来练习黑死魔法,他们让人们对巫师充满了恐惧。乌鸦缓缓的扫视过去,还是那双眼睛,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怜,和那个乌鸦梦境中出现的影子如此相近。乌鸦心里像针扎一样抽痛了起来。乌鸦挪不动脚步,只是那么呆呆的看着他。
看不出他的年纪,乱糟糟的长须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和普拉丁的清洁高贵不同。他的脸上布满了尘土,还有发黑的棕色污渍,应该是干掉的血迹吧。如此不堪的脸上却还是固执的挂着一种另人心动的高傲。看着他的长发在风中打着结,乌鸦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这时,乌鸦看见他腿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肉都已经开始腐烂了,看不出是什么武器留下的创伤。发臭的血和脓把他身边的一小块黄沙都凝结成块。乌鸦底底的惊呼一声,情不自禁的抢上前去,查看他的腿伤。不知怎么,看惯了血腥杀戮的乌鸦,在这一刻竟然掉下泪来。咸的泪水滴在他的伤口上,他不禁往后一缩。那个衣着光鲜的奴隶贩子有点尴尬的打着圆场:“没关系的,皮外伤,皮外伤而已......“我没有理他,乌鸦突然很想要把这个奴隶买下来,带回家。给他清洁的衣物,为他医治腿上的伤。如果不尽快医治,他这条腿很可能就从此废掉了。
脑海里又响起老师的话:“买一个奴隶......控制他的思想......作为你的傀儡......”这些话让乌鸦心惊。乌鸦触摸到的是一个和乌鸦一样的人类,他温热的呼吸和乌鸦所使用的尸体全然不同。可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乌鸦眼前又闪过,那个夜晚,面对人们送上的奴隶,普拉丁无言的反对与抵制。乌鸦心里一抖,咬牙站起身来离去。
“哎~~~~~~~~你别走呀,算乌鸦便宜卖给你好了,算一头羊的价钱,好不好?”他的话语让乌鸦心里的巨痛加倍,乌鸦几乎要叫出声来。乌鸦回过头去,看定了那双眼睛。乌鸦知道,这样一来,乌鸦是真的没有选择了。乌鸦花了一头羊的价钱,从奴隶贩子手里接过绑着他的铁链。
“你叫什么名字?”乌鸦把铁链解开,看着他的眼睛。无语。“那乌鸦叫你无干,好不好?“还是沉默。于是,乌鸦叫他无干。这是乌鸦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字。也是乌鸦死去老师的名字。自从乌鸦带无干回家开始,乌鸦隐隐的感觉到了周围人渐渐加深轻蔑。带一个奴隶一起战斗,加上乌鸦练习的控制思想的魔法。乌鸦知道大家的想法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于是,乌鸦身边的气氛更加的冷淡下来。
可乌鸦不去管他们,无干的伤愈合得很快。可是他仍然坚持一个人晚上睡在外面。乌鸦把药食物还有淡水送给他,他总是像一尊石像一样没有表情。他们几乎从不说话。乌鸦再也没有用铁链锁过他,可他也没有离开。本来以为多了一个人,乌鸦的生活会有不同,可乌鸦却依然孤独。乌苏娜的伤仍在调养。而他们却不能再等下去。留了凯恩照顾她,他们在普拉丁的带领下杀入宫殿的秘室,寻找那本记录了真墓特征的日记。带了无干一起战斗,直觉的知道他是个优秀的战士。买了一把还算是锋利的剑给他,不求他杀敌,只求自保。
没有遵从老师的遗愿把魔法骷髅镶嵌在上面,那种力量太大,也太邪恶。连乌鸦这样的魔法师都无法控制,更不用说是他一个凡人了。再三告诫他,一定要站在乌鸦的后面。如果敌人杀过来,尽量躲避。乌鸦把配好的急救药给他,交代了用法。深知在战场上的间不容发,乌鸦是无法分心去救他的。他点点头,高傲中几乎带着一丝轻蔑。队友们和乌鸦擦身而过,几乎都没有看乌鸦一眼。而普拉丁,则是一贯的沉默。乌鸦看看战在身边的无干,微微有点汗颜。“他只是一个奴隶,一个为乌鸦战斗的奴隶。“我对自己说,可还是感觉有点负罪。秘室的门,设在宫殿下面的第三层。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就越重。看来,是长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在乌鸦迈进那扇发红光的门之前,乌鸦回过头对无干说:“如果乌鸦死了,你就是自由之身。”
长年窝居在坟墓一样的迷宫里,那些灵魂变得比别处更加噬血而残忍。那些半人半羊的怪物不足为惧,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死去魔法师的恶灵。漂浮在空中的灵体,偏偏具备了强大的魔力。本来好好的站在平地上,脚下突然就会升起熊熊大火。不然就是在行进的途中,头顶突然砸下一阵流星火雨。他们的行进变得缓慢而没有章法。亚马逊徒劳的往天上放着箭,秘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凭微不足道的一点响动在判断敌人的位置。而突然燃起的火光,却让人更加的不安摸索着前进,却在走了很长时间之后发现,他们原来绕了一个大圈子,没有办法,只好有从另一个方向走一遍。当初塔尔拉什费尽心血设计的这一切,反而成了他们莫大的障碍。
这真的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一个忠实的魔法师在死后化为幽灵,保卫着那本宝贵的日记。他放出的冰箭寒气刺骨,没有任何人能靠近他,没有了女巫的远距离魔法,他们显得那么无力。漂浮的灵体,轻易的穿过了乌鸦的骨墙,而他放出的冰冻魔法,让最敏捷的亚马逊都行动僵硬。乌鸦只有放出一个又一个的骨精灵,勉强压制住他的进攻。僵持。“他们打不过他,”普拉丁低声说。
“我用落雷把他引开,你们上去拿日记。“
别无选择。他们退开,普拉丁慢慢的来回跑动,他的魔法把地宫照得如白昼一般。灰色的幽灵一步一步逼近。他们继续后退,乌鸦放出一支骨矛,他微微一震,仍然向他们逼过来,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长袍下的白骨。普拉丁放出魔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刺客乘其不备,飞快的向日记跑去。而他们继续用魔法拖住恶灵。长而尖利的一声口哨,刺客已经得手了。
他们转身向出口跑去。恶灵大吼一声,震得整个地宫开始抖动。灰色的长袍落在地上,白骨森森的利爪向他们扑过来。
“快走,快走!”普拉丁把护体加到最大。可那长长的爪子已经爪上了无干的肩头,“唰-----”的一声,扯下一块皮肉来。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近在咫尺的乌鸦用手里的法杖一棒向那只手打过去。放魔法是来不及了,可又不能看着无干去死,作为一个巫师居然也用上了肉博的战术。寒光一闪,乌鸦只觉得肩头奇寒刺骨,手一松,法杖远远的飞了出去。发绿的长长指甲几乎触到了乌鸦的咽喉。乌鸦脑海里,想的只有一个人。乌鸦闭上眼睛,心想:如果乌鸦死了,我所挚爱的人,会不会为我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