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阒无一人。那一轮泛着诡异红光的冷月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静静的注视着那一前一后的两人,影子被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态,向两人扑来。 脚下的树枝断裂的脆响在这样深邃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阵冷风吹来,夹杂着泥土的干裂和草木腐蚀的气息,季嫣然抱着胳膊,忽然觉得今晚的山庄出奇的宁静和清冷。纵然是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她此刻也有些心悸,似乎要确认什么似的向后望了一眼,见木离安静的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季嫣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继续向前。 季嫣然疑惑的看着眼前一片漆黑,静的古怪的山庄。大门两旁的长明灯竟然灭了,她还记得这两盏特制的灯是祖父祖母亲手挂上去的,象征着山庄的兴旺繁盛,芸梦山庄的人都晓得这两盏灯的意义,是断不能让它熄灭的。季嫣然迟疑的敲了敲门,半天不见动静,正当她要喊万管家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她吓得后退一步,发现并没有人来开门,只是这两扇门发着咯咯的声音缓缓敞开,那一阵阵好似呻吟的怪响敲击在心上,胸口一阵钝痛,一股腐蚀的腥气混着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干呕出声。季嫣然心中狂跳着,鼓起勇气迈过大门,发现里面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影。往常这个时候,不是有护庄人巡夜么?环顾四周,山庄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她走的老样子,前几日的寿灯还保持原样的挂在树上,可山庄的气氛完全变了,竟然给人森冷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不是自己从小到大待了十七年的地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季嫣然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有种感觉告诉她,这不是平时的山庄!只是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 “木大哥!”季嫣然回头想要询问木离,惊讶的发现偌大个山庄除了自己,哪还有半个人影!“木大哥,你在哪里?”重复了一遍仍不见有人回答,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季嫣然在山庄里跑着,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吐出的气息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就连鸟叫,蝉鸣,蛙声都听不见!仿佛……仿佛一座死城。想到这里,她心中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心跳如鼓,恐惧向她袭来,她不知该怎么做,不知该去哪,就在她彷徨失措间,忽然看见一点如豆的灯光在这绵绵的黑暗中无力跳动着,仿佛垂暮老人的生命之灯。她像抓住了救命草一样向灯光的方向跑去,看着周围渐渐熟悉的环境,她明白发光处正是祖母的松岚堂,紧绷的身心稍稍放松,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季嫣然迈进松岚堂,昏黄的灯光将五人的影子拉的无比巨大,投射在墙上,犹如鬼魅。坐在中间的正是季芸,旁边站着季楚季恬和他们的妻子。摇曳的灯光照着他们毫无表情的脸上,说不出的苍白和诡异,眼神空洞没有焦点,自她进来,几人都一动不动犹如雕像一般坐在那里。看见这莫名诡异的场景,季嫣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时间仿佛凝滞,空气中夹杂着一种不安的气息。许久,季芸笑了笑:“嫣然,你回来了。” “祖母,爹,娘,”季嫣然听到祖母熟悉的声音,心弦放松,把疑问说了出来,“山庄里面怎么了,怎么没有半个人影?” “呵呵……”季芸笑的莫名其妙,“说什么呢嫣然,我们大家都在这里,怎么说没有半个人影?” “可是,那些下人……” “嫣然!”季嫣然还要再问,被季芸冷冷打断,“你累了,下去休息吧。” “可是祖母……” “来人!把大小姐带下去!”季芸挥手,门外忽然出现两个鬼魅的身影,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芒。 “祖母?!”两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季嫣然两侧,一人拉住她一只手臂,反剪在身后,“好痛,你们放手!”像铁钳一样的手臂捉住嫣然手腕,捏得生疼,她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她敢肯定,这两人绝对不是山庄的人。 “嫣然,听话,乖乖跟他们走。”季恬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爹?!”季嫣然不可置信的盯着向来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亲,这是那个宠爱她,事事都依她的父亲么?是那个和蔼爱笑,有些小孩脾气的父亲么?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两人,朝眼前几人跑去。 “站住!”一人厉声道。 季嫣然的脚步生生顿住,死死盯着她的母亲,那是从她娘亲口中说出的话么?是那个平时温柔如水,从不大声说话的娘亲么?她不信,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一开始就觉得山庄说不出的诡异,果然……默然的看过几人,声音已有几分冷意:“你们到底是谁?!”
忽然季芸动了动,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犹如机械一般,手以不正常的角度摆动,忽然咔嚓一声,一小节手臂掉了下来,季嫣然惊叫出声,季芸弯腰去捡,本该低下的头生生向后仰,弯成一个不可能的动作,头忽然掉在肩上,露出空空的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那歪掉的头竟然一直死死盯着她,嘴角裂开,露出个恐怖的笑容。旁边季楚机械的走过来,用生硬的手帮季芸把手臂安上,又把她的头转过来,按在脖子上。季芸站起来,四肢活动了一下,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仍死死盯着季嫣然。 看到这一幕,季嫣然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这些人,不,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它们的模样还有说话声音跟她的亲人一样? “呵呵呵呵~~~~”‘季芸’歪着头看她,怪笑不止,“你都看见了,没有关系,反正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季嫣然胆战心惊,见两个黑衣人向自己靠近,趁着两人间的空挡忽然向门外冲了出去,听见身后传来‘季芸’恼怒的声音:“快抓住她!” 她拼命的向庄外跑着,知道自己体力不及那两人,便仗着对山庄了如指掌往僻静的地方跑去,东躲西藏,小心翼翼抄近道慢慢挨近庄外。后面两人空有一身功夫,由于对山庄不甚熟悉,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干着急没办法,像两只无头苍蝇在山庄乱闯。 季嫣然喘着气,汗水沁湿了衣衫,终于跑出大门外,看见停在庄外的马车早已不见,而木离也不知去向。她不敢有半刻犹豫,朝着最为僻静山林奔去。不知跑了多久,她渐渐觉得体力不支,举目四望,除了路崎岖难走些,山林茂密些,却没有什么矮树丛或是山洞可以隐藏,平日很少来这里,对这一带不甚熟悉,她有些绝望,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找到,怎么办?她现在已无暇想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山庄的人到底哪里去了,只知道被他们抓住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到底怎样才能逃出生天?她抬头看那一轮凄清有些诡异的红的冷月,难道山庄的人都已遭难?难道天要亡我们季家于此?她猛然摇摇头,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一定要逃出去!把今晚遇见的这诡异的事让大家知晓,幸好,幸好珂儿他们早就离开了。想到这里,她舒缓了一口气,更加理智的分析眼前的状况。隐约记得这附近有一个瀑布,只有十米,并不算高,若是跳下去没准儿能摆脱二人。可是,自己并不会游泳啊!不管了!季嫣然银牙一咬,已做好壮士断腕的准备,就算死也不要落在他们手中,万一被拿自己来威胁珂儿他们,或是逼他们现身都是自己不想看到的。考虑到这一点,更是一鼓作气向瀑布方向跑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快要跑不动时,耳边传来微弱的水流的声音,心中一喜,果然没有走错方向。而恰好在这时,身后传来嗖嗖的风声,不用回头也知定是两人追过来了,显然这两人也不是吃素的,出了山庄没了什么遮掩,很快就找到了她。季嫣然深吸一口气,用所有的力气往水流处跑去,天可怜见,在两人追上她时,她已站在连着瀑布的小溪中。她就那样不卑不亢的站在水中央,目光清冷的注视着飞奔过来的两人,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衣袖随着山风飞舞着,宛如水中仙子。两人见此情景,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屏息片刻,季嫣然开口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山庄的人都在哪里?” “无需多言,快快束手就擒,免遭皮肉之苦。”一人冷冷答道。 季嫣然冷笑一声,既然问不出什么,的确无需多言,转身缓缓向瀑布走去,听见身后愤怒的喊声:“站住!”可惜为时已晚,她左脚踏空,身子一轻,便向瀑布下跌去。衣袖被气流吹得股股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季嫣然感觉自己像飞一般,风刮过脸庞,却没有丝毫不适感,反倒觉得从未有过的惬意,露出一个凄清的笑容,都说死如何可怕,看来传闻也未必可信,没想到的是死前还能体验这般常人无法体验的感觉。面对死亡,此刻的她是如此从容。 忽然季嫣然发现瀑布下面有一个黑点向自己飞来,渐渐变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人拦腰抱住,身子陡然停止下降,听见耳边一声喘息,便一阵天旋地转,眼花缭乱,等她看清周围的一切,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地面上了。刚刚经历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她并没有多大兴奋,只是平静的安抚自己的心跳,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更加留恋世间的美好,珍惜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以后若非迫不得已,定不能轻贱生命。 她不可思议的环顾周围,才发现这里正是瀑布下面,离她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黑衣人!她本能的后退两步,见那人转过身来,并未蒙面,看来并不是一伙人,这才放心打量他,只见他抱剑而立,一头黑发高高束起,瘦削的脸庞,刚毅的线条,只是背着月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眼神流露出的冷漠。 季嫣然敛下眉眼,向他福了福身子,开口道谢:“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小女子季嫣然,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江湖浪人,无名无姓。”那人冷冷回答。 季嫣然皱了皱眉,暗想这人救了自己,不问我为何落水,却又不肯道出姓名,定是不屑报答,但自己心里却是过意不去,于是道:“小女子是芸……”刚说到这里,生生顿住,回想自己在山庄中可怖经历,心有余悸,不能让他知道山庄的情形,不能连累他,可是自己孤身一人在这里,万一再遇到那两人,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现在唯一能够相信也只能相信的就只有他了,迟疑道,“小女子跟朋友约好在拂月城见面,只是如今……阁下若能否带小女子离开这里,小女子感激不尽。” “跟我走。”那人并未迟疑,丢下这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季嫣然叹了口气,虽然跟着这个全身散发冷气的人很不自在,但现在为了能尽快跟珂儿他们汇合,还要靠他才能确保自己安全,于是快步紧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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