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悠闲的走在官道上,两旁绵延的柳树正挥舞着枝条,撒了漫天的飞雪,纷纷扬扬,更有许多铺满路面,车辙过处,腾起一层白雾。清风恣意,掀起一边窗帘,露出一张手托下巴沉思的小脸,看着路两旁依依杨柳,愣愣出神。 倪珂回想那天姥姥最后跟她说的话…… ………… “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调查此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是对外宣布天行身染恶疾,久病不治。可是,那个神秘的组织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再也寻不到一丝半点痕迹,可见决不是一般的江湖组织,幕后主使者更是深不可测,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以致现在……天行尸骸仍暴露在悬崖之下,任鸟兽啄食,无人为他埋骨,我怎能让他死的如此不明不白?我发誓,若不能手刃仇人,便死也不能瞑目!”季芸神情激荡,手中锦帕早已被内力绞成碎片。 倪珂默默无语,却没想到整个事情真相竟是如此!也难怪姥姥会跟爹爹有这样大的嫌隙,不管整个事件谁对谁错,总是因爹爹而起,想来姥姥这些年暗访未果,心中必定烦躁怨恨,便将整个事情迁怒到爹爹头上,也是情有可原,想到爹爹心中的凄苦,心中便十分痛恨那个罪魁祸首,不仅杀害了她外祖父,还造成爹爹和姥姥十年嫌隙,或许就是打得这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罢!虽然对外祖父跟娘亲一样毫无印象,但从外人口中也得知她这个外祖父如何冠绝天下,威震四方,结果竟然中了这些恶人的诡计,想到这里也是痛恨万分,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揪出此人。 倪珂等姥姥恢复常态,安慰道:“姥姥,外祖父泉下有知,肯定不愿您这样辛苦,为他伤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姥姥只管放心,珂儿定会找到那幕后的恶人,交给姥姥发落,还爹爹清白,珂儿相信,爹爹决不是那样的人!” 季芸捧着倪珂认真的小脸,目光细致描绘了半天,缓缓道:“我一直觉得你跟瑶儿很像,可仔细端详,你这眉眼跟性格却最像你爹。当年若不知你爹为人,我怎肯轻易将瑶儿许配给他”,顿了顿,眼中有丝隐晦的光芒,飘忽不定,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也愿意再相信他一次,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倪珂露出笑意,自信满满道:“谢谢姥姥,爹爹一直是个重情重义,胸怀天下,为国为民的好官,珂儿会证明给姥姥看的!” ………… “喂,丫头,在想什么呢?”一个戏谑的声音打断倪珂的沉思。 倪珂转过头,看见语歌双手枕在后脑,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于是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想事情,不像某人那么清闲。” “想什么?”语歌继续嬉皮笑脸,好像没听见她话里的讽刺意味。 倪珂沉默,既然发誓定要查出外祖父被害的真相,找出幕后的黑手,必然需要语歌的帮助,于是认真道:“我在想,外祖父是怎么遇害的?” 话音刚落,车中陷入沉默,空气有些凝滞,语歌收敛表情,坐正身子,严肃的看着倪珂,像是看待陌生人。坐在一边默默无语的嫣然此刻也放下手中的书,同样严肃的审视倪珂。而这件事也只有季家的人知道,朱涅乘坐另一辆马车,所以倪珂才敢这样问。 “珂儿,是祖母告诉你的?”嫣然蹙眉道。 “是,我觉得我应该知道。”倪珂看向嫣然,眼神坚定。 又是一阵沉默…… 嫣然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半晌道:“珂儿,告诉我祖母都跟你说了什么?” 倪珂知道躲不过,只得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嫣然一直观察倪珂神色,半响,顿顿道:“珂儿,不许做傻事。” 语歌愕然,随着嫣然目光看向倪珂。 倪珂一愣,竟被看穿了心事。 “姥姥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安慰她罢了,毕竟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做什么,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会不知你的心思,从小你就比一般同龄的孩童稳重懂事,下定决心做的事一定会做的。你且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嫣然目光炯炯,片刻不眨的盯着倪珂。 “丫头,你该不会真想那么做吧?”语歌急道。 倪珂瞒不住,也好,早晚都会知道的,于是坚定道:“没错,我就要找出杀害外祖父的凶手,还爹爹清白!” 语歌急道:“你在开玩笑吗?又没说是你爹主使的,还什么清白?” “可是,毕竟事情因爹爹而起,若不弄个水落石出,爹爹会愧疚一辈子,姥姥也不能释怀,他们两人永远不会和好。”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嫣然说中要害,“你年纪尚小,江湖阅历又浅,不懂武功,若就这样在江湖中横冲直撞,别说调查那样严密的组织,恐怕自保都是问题。” “我承认,然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调查,你说的对,我是小孩子,就因为是小孩子行动起来才方便,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嫣然蹙眉,缓缓道:“就算如此,祖母明察暗访多年都毫无头绪,事情过去十年,就是当初有什麽蛛丝马迹也早该断了线索,这要从何找起?” “我相信,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倪珂喃喃。 “喂,丫头,这事你非做不可吗?”语歌迟疑问道。 “非做不可。”倪珂一字一句,目光坚定。 “好!”语歌语气激昂,正色道:“既然珂儿都这样想,身为季家长孙,更该为家族雪耻,为祖父报仇,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嫣然不满的拉了拉语歌衣袖,道:“你也在这添乱!” “姐,既然小珂都觉得应该,我们身为季家儿女,怎能无动于衷,麻木不仁,自家的仇都报不了,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其实我很早就想过这件事情,只是爹强迫我练剑,从来不轻易让我出去。祖母年岁大了,不该再这事操心,爹他们整天忙里忙外的,哪还有精力,我也向爹提过这事,爹严厉告诫我说太危险不让我去。可我一直想要去江湖闯一闯,既然小珂提起,趁着这次机会,我已下定决心,不查出个以然来,绝不轻易回去。” 嫣然看看倪珂,又看看语歌,见两人态度坚定,一时无语。半晌,似妥协般叹了口气,道:“此事从长计议,你们不可轻举妄动,先容我想个周全。” 两人对望一眼,面露喜色。 有个谜底等待自己去揭开,有件伟大的事等待自己去做,没有无所事事的彷徨,没有无处请缨的惆怅,有了动力,有了方向,似乎一切都变得有意义,变得鲜活起来,现在车中人的心情大概如此吧,连马车都变得轻盈起来,甚至时间也如人的心情般变得轻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似乎眨眼间就到了拂月城。 掀开车帘,不等侍从拿来踏脚的小凳,倪珂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伸了伸胳膊腿儿,抱怨道:“这马车真不是人坐的,我都快散架了。”语歌随后也跳了下来,笑嘻嘻道:“这可是山庄最舒服的马车了,比起你来时坐的朱伯伯那辆好多了,怎么没见你抱怨?” 倪珂自然不敢在她朱伯伯面前抱怨了,发牢骚也是要固定对象的,继续伸胳膊踢腿,抬头看他一眼,道:“因为某人在车上很碍眼呗。”不等他接话,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晶莹雪白的短笛,说是短笛有些牵强,因为它就只有一个孔。倪珂把它放在嘴边,抬头看着天,吹了一下,并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只听远远传来两声鹰啸。 “咦,这笛子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沧雪是怎么知道的?”语歌好奇,第一次见倪珂用这种笛子呼唤沧雪,以前都见她吹口哨的。 “这笛子发出的声音人是听不见的,但却能传的很远,只有雪鹰才能听见,而且不同人吹出的声音也不一样,训练好的雪鹰只认第一次听到的笛声,这样就不怕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利用喽。”说完,沧雪雪白的身影已经落在倪珂肩头。 “哎呦,”显然倪珂脆弱的肩膀受不了沧雪庞大的身躯,伸手一挥把它赶走,“臭小雪,怪不得这几天死的不见鸟影,还又胖了一圈,说,你去哪偷吃东西了?” 沧雪委屈的嘎嘎叫着在两人面前飞来飞去,鹰的天性崇尚自由,遨游天际,与天空为伴,那才是它的归宿。若不是喜欢它这个小主人,恐怕桀骜不驯的它早就拍拍翅膀走人了。当时还老大不情愿的离开最爱的藏雪山,被当作礼物送到一个六岁的小孩面前,想想当时盯着它看时那兴奋到恐怖的眼光,那哪是六岁的小孩的眼光啊,惊得浑身的白毛都竖起来的,也忘了摆个凶狠的造型吓吓她,结果,就这样被压迫了五年,是啊,都五年了,早该习惯了,靠她养着,不愁吃不愁穿,还每天亲自送饭,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沧雪这样安慰自己,更是讨好的拿自己的翅膀给倪珂扇风。 “呀!”马车里传来一个轻微的呼声,是迟迟没有下车的季嫣然。语歌掀开帘子,见嫣然正焦急的找什么东西,于是问道:“嫣然姐,怎么了?” 季嫣然回头,眉头淡淡蹙起:“我忘了带一样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啊?”倪珂歪着脑袋,好奇道,想有什么东西能让嫣然姐如此在意的。 “是我拜托花匠帮我做的工具。” “没有关系啊,等到了我家,再找人帮姐姐做一套不成了?”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嫣然喃喃自语,懊悔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回竟然这样粗心。 “那……”倪珂话未说完,见朱涅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朝这边走来。 “怎么了?”朱涅见三人迟迟没有过去,问道。 季嫣然从车上下来,神情有些焦急,倪珂看在眼里,对朱涅道:“朱伯伯,嫣然姐忘了带一样重要的东西,这里没有办法买得到……” “这……嫣然如何想?”朱涅问道。 季嫣然咬咬牙,想到好不容易能出来一次,亲眼见到珂儿家的桃花,要是没有工具如何研究?于是坚定道:“嫣然给朱伯伯添麻烦了,但是那个工具对我很重要,嫣然必须回去一趟。请伯伯先带着珂儿他们回渊朔城,嫣然随后便去。” “这……只你一个人朱伯伯如何能放心?”朱涅皱眉。 倪珂想了想,看到肃立一旁的木离,于是道:“要不,小木,你送然姐姐回去可好?” 木离身子动了动,一脸严肃道:“可是城主要我不离小姐半步。” “哎呀,我会照顾自己啦,再说朱伯伯在这里,我会有什么事啊。”倪珂摆摆手,向来很排斥那种把她保护的密不透风的感觉。 木离沉默片刻,一副看不出悲喜的表情:“一切听小姐吩咐。” 搞定了一个,倪珂又换了一副讨好的微笑,看向朱涅:“朱伯伯,珂儿耽误了您不少时间,可是珂儿也担心然姐姐……” “好啦,好啦,”朱涅伸手揉了揉倪珂脑袋,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小鬼灵精心里想什么?你是想在这拂月城等你的然姐姐,顺便把没有逛的地方再好好逛逛,是不是?” 倪珂有些脸红,心里打的小算盘被别人看见了,只得嘿嘿装傻。 “罢了罢了,出来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正好我也想带些东西回去。” “朱伯伯对我真好。”倪珂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谢朱伯伯。”季嫣然行了个礼。 “哈哈,谢什么,今日已晚,先在客栈歇息一宿,明日再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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