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倪珂心中惦记爹爹,便来到松岚堂向姥姥辞行。 刚走到堂外,听见里面传来季恬的声音:“……所有前来祝贺的人,除了落日谷朱大侠都已离去,我们是不是应该……” “姥姥,大舅舅,二舅舅。”倪珂走进来叫道,看见三人正在讨论些什么,神色竟是少有的凝重。 三人看见来人是倪珂,眉头这才舒展,露出笑容,季芸道:“珂儿来了。” “珂儿打扰姥姥们谈话了吗?”倪珂乖巧的走过去扶着季芸胳膊。 季芸眼角的笑意加深,道:“没有的事,正好说到你你就来了。” “喔,姥姥在说我么?”说着倪珂瞥见桌上有一封信,写着岳母大人亲启,正是爹爹的笔迹,不用说又在催自己回去了,每年都是这样,信来了一封又一封,姥姥是一留再留,自己在山庄赖了一月又一月,能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直到小木用那种可怜的祈求眼神看她,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 “是爹爹催我回去吗?”倪珂拿过信,正要打开。 “那是……”季恬突然出声道。 季芸不动声色的从倪珂手中拿过信,笑道:“别管他了,珂儿在这好好玩就是。” 季恬有些浮躁的看向季芸,季楚比他稳重些,同样投以询问的眼神,季芸但笑不语。 倪珂有些犹豫了,才来山庄半月,若是提出要走,姥姥会不会不高兴,本想借着爹爹信还好开口,这会儿就有些犯难了,只得道:“……姥姥,我来时爹爹身子有些不舒服,珂儿有些担心他,来时跟朱伯伯说好了一起回去的,伯伯又忙,都等了珂儿半月了……” 季芸继续微笑,不显山不露水:“珂儿就是孝顺,可是这一年好不容易来一回,在这还有语歌嫣然他们陪你,回去一个人多无趣,不然这样,我让他们去陪你可好?” 倪珂瞪大眼睛,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心里暗自偷笑,本来还不知怎么开口呢,上天果然待我不薄啊,“真的吗?姥姥,您对珂儿太好了,珂儿最喜欢您!”倪珂兴奋的扑到季芸怀里。 “小鬼头,你就喜欢你姥姥吗?”季楚松了一口气,又要逗她。 “人家也喜欢大舅舅二舅舅嘛。”倪珂实在受不了自己这种扮小孩的腔调,可是大人们喜欢,没办法也只好这样。虽然心里清楚像她这个年纪撒撒娇没什么不好,可毕竟心智上比同龄人大个几岁。 “好了,你们两个先去替语歌他们收拾一下,晚上再过来,我要跟珂儿好好说说话。”季芸将两人打发走,带珂儿进了内堂,遣去婢女,拉着倪珂坐在床边,从脖子里摘下一块红玉,细看是一个长生锁模样,上面攀着一只凤凰,样式古拙,隐隐有些岁月的痕迹。 “这块长生锁是我小时你曾外祖母送与我的,听说这种世代相传的东西都能带些灵气,保佑后人平安,长命百岁。珂儿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姥姥都能保佑你。”季芸把长生锁戴在倪珂脖子里,藏在衣服里面掖好,“可是不能让为人瞧见了,不然就不灵了。” 倪珂摸着那块尚带余温的长生锁,摩挲着它光滑的质地,丝丝暖意沁入手中,感觉心中暖暖的:“姥姥放心,珂儿一定好好保存。” 季芸慈爱的笑着,伸手拢了拢珂儿的头发。 倪珂想到那件事,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开口,可是这次再不问以后不知什么时候能来了,咬了咬牙,开口道:“……姥姥,珂儿问您一件事情,姥姥听了可不要生气。” “什么事呢,姥姥怎么会生珂儿气。”季芸溺爱的捏了捏倪珂的脸蛋儿。 “就是……姥姥是不是不喜欢爹爹?”倪珂还是迟疑的问了出来。 季芸愣了一下,道:“珂儿为什么这么说呢?” “自我记事起,爹爹就没来为姥姥庆过生,是姥姥不让他来的吗?” 季芸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爹爹既是季家女婿,我怎会将他拒之门外?” “可是……” “大概是他觉得心中有愧,不好再来罢。”季芸知道倪珂心中疑问,觉得现在也是时候告诉她了。 “是因为娘亲的关系吗?可是娘是因为生下我才去世的,跟爹爹没有关系,姥姥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要讨厌爹爹好不好?珂儿知道,爹爹心里也是很痛苦的,他每天都要站在桃树下好大一会儿,看着桃花出神,我不敢问爹爹娘的事,怕让他伤心。” 季芸眼中掠过一丝隐痛,表情复杂的看着窗外一片盎然绿意,那后面是一片桃园,仿佛现在还能听见梦瑶那婉转清歌,如春风拂面,如山涧泉水叮咚,可如今物是人非,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你娘亲生前最爱桃花,她未出嫁时,就住在后面的桃苑,每日对着桃花唱啊跳啊的,你舅舅常常笑她……” …………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唉,这桃花还真是轻薄之花,妹妹如此喜爱就不怕应了这桃花命?” “只有轻薄之人才会如此想。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桃花流水,自然天成,清丽脱俗,不汲汲于荣,不寂寂于逝,山中一溪桃花,一脉流水,一山青翠,一心清闲,别有天地而自得其乐。这份目无杂色,耳无杂音,心无杂念的舒适惬意,哪里是滚滚红尘、碌碌人间所能相比的呢?哥哥每日为山庄琐事奔波,这其中的乐趣又哪里会明白了?” “好好,我说不过你,只是整日见你跟那姓倪的小子你侬我侬的,哥哥我好心提醒你,不要被他灌了迷魂汤还不知所以。” “烨才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诽谤他!” “看看,这才多久,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说不定哪天嫁了出去,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不记得了。” “你……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果然,嫁出去的妹妹豁出去的水,都这样目无尊长了,唉。” “你……” …………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梦见她站在桃树下对我笑得样子……”季芸默默的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眼神飘渺恍惚,“后来,她就遇见了你爹。我跟你外祖父从小就非常宠她,对她中意的人自然十分上心。你爹才华横溢,丰姿卓然,也确实是人中之龙,就连一向严苛的天行也对他另眼相看,但因他幼年失怙被人收养,身世飘零,居无定所,你外祖父怕瑶儿跟他吃苦,便许他若有一番作为,自将瑶儿许配给他,后来你爹果然做了渊朔城主,瑶儿也如愿以偿的嫁给他,本以为这样一对壁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谁知两人举案齐眉不过一年,瑶儿就香消玉殒……”说到这里,季芸声音已有些不稳。 “姥姥……要不是因为珂儿……” “不是你的错,若是她生你时我能在她身边,或许……就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即使已经过去十年,每每想起此事,季芸仍觉得心中似有丝丝缕缕的藤蔓被缠绕住。 “姥姥……”倪珂见姥姥这样,心中一阵难过。 “知道这个噩耗,我当时确然十分厌恨你爹,想要去质问他,当初是怎么发誓要好好照顾瑶儿的,瑶儿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竟然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来我大病一场,你外祖父说什么也不让我去瑶儿葬礼,怕我再受刺激,被你外祖父拦住,只好作罢。可谁知,竟是那样的结果!”季芸声音陡然抬高,丝丝恨意渗入眼中,“事情若如此了结我也只当瑶儿命苦,怪不得他,可是不知发生什么变故,天行在渊朔城待了两天,竟直奔最南的歇云岭,那里靠近边疆,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天行无缘无故绝不会涉足。我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便带人火速赶去。可是等我到了那里,走到山腰处的歇雨亭,发现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方圆十丈的泥土全染成了红色,可想而知当时打斗何其惨烈,当时,当时真的以为走进了修罗地狱,满眼的血色让我几欲昏眩,后来仔细分辨血迹有些暗褐,有些鲜红,可见打斗已不是一时半刻。若是天行只身一人,我不敢设想,于是随着血迹寻去,一边走一边心惊的发现,天行果然是只身一人,而对方似乎逾百人,而且对峙了有三天之久,而且,而且,地上虽有血迹,可连一个断肢残臂都没有,他们竟还为同伴收尸,不留下一星半点证据,且仍有余力收拾善后,如此进退有度,可见早经过了缜密计划,那天行便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天行,天行已经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我实在没有勇气再走下去,加上大病初愈,又夜以继日奔波,思虑过重,只觉得体内气血狂涌,再也坚持不下去,只好命人继续搜寻,结果,结果……拿回来的只是一片染满鲜血的衣袂……” 泪,滴了下来,烫伤了倪珂手背。 “听回来的人禀告说,他们寻至歇雨亭后面悬崖,在下面 一棵从峭壁钻出的松树上发现了这片衣角,这布料我自是认得,天都云锦,十年方得一匹,那针脚还是我亲自缝上去的,又怎么可能认错……他们后面再说什么,我已无力去听……”季芸情绪不稳的握紧手中沾湿的绣帕,“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已失去两个最爱的人,这种痛苦……岂是他倪烨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更何况,你爹,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外祖父的人,却在整个事件中出乎意料的置身事外,毫不知情,你让姥姥如何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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