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中间塌陷的床铺。一张小桌子,两把塑料椅子。屋里有一架空调,但玛亚决定不开它,风扇的嗡嗡声会掩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将床上方的窗户推起,进了洗手间。淋浴器里喷出的水是温热的,但有一股碱味儿,水量小得像是淋不透她浓密的头发。她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衫出来,加布里埃尔进去。 玛亚撤掉床上的毯子,把她的剑放到被单底下,贴着她的右腿。5分钟后,加布里埃尔也湿着头发出来了,同样穿着T恤和短裤。他慢慢从磨损的旧地毯上走过,在他的床沿上坐下。玛亚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他像是又改变了主意,钻了被窝。 脸朝上躺着,玛亚开始把身边的声音做个大致的分类。清风拂过栅格门的声音是一种。路上偶尔过车的声音是另一种。她慢慢地要坠入梦乡,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变成一个孩子,独自一人站在地铁的涵洞里,三个成年男子攻击她。不。别想这些。 睁开眼睛,将头轻轻侧转,目光落在加布里埃尔那边。他枕头上的头,被单下面的身体,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他相貌不难看,在洛杉矶,该有不少向他献媚并对他说“我爱你”的女朋友吧。玛亚信不过“爱”这个词儿。人们在歌曲和电视广告里不停地用到它。如果爱是个不老实的滑头词儿——一个公民用语——那么哈乐根要想对另外一个人表达最亲密的感情该说什么呢? 一个句子浮现在她的脑际,那是她在布拉格听她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也是最亲的一句话:我将为你死去。 加布里埃尔在床上不停翻身,也就不停地弄出声响。几分钟过去了,他把头从两个枕头上支棱起来。“咱们在霍利斯家时,你说我不了解塔布拉的权势有多大。就算我不知道所有事情的历史演变,但我的生活压根儿就不正常。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们永远都是疑虑重重的,总是在不停地跑开。” 沉默。玛亚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哈乐根和受他们保护的人们应该有私下里的交谈吗? “你有没有见过我父亲?”她问。“你记得他吗?” “不。但我的确记得第一次看到镶宝石的剑。当时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他陷入沉默,玛亚也没再提其他问题。某些记忆就像你不愿示人的伤疤一样。是一辆带拖斗的卡车驶过旅馆。一辆小客车。又是一辆卡车。如果有某种交通工具拐进院子的石子路,那些松动的碎石一定会发出特有的声响的。 “在我从机舱里跳出去或骑我的摩托车飞奔时,我就能忘记我的家庭。”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很轻,消散在黑暗当中。“可我一慢下来,又都回来了……” 29 我所有早先的记忆都是坐在自家或搭乘的车上。我们总是在收拾行装准备上路。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迈克尔和我总念念不忘地要有个家。如果我们在一个地方住得超过几星期了,我们就以为要在那里扎根了。 “然后一辆车会来到我们住的旅馆,一二再,再而三,加油站的工人会向父亲提出些怪问题。于是,我们的父母就开始交头接耳,半夜三更把我们叫醒,摸着黑穿衣服。太阳升起之前,我们已经在路上,驶向不知何方的那一方。” “那你们的父母就从没给你们解释过吗?”玛亚问。 “算不上真正的解释。所以才可怕。他们只是说‘这里危险’或‘坏人在找我们’。只要听到这话,那就又该打包离开了。” “你们也从未对此抱怨过?” “不在我父亲面前。他永远都穿着粗布衣衫和工作靴,但是,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他眼中的一种目光——让人觉得他非常强大和智慧。素昧平生的人们愿意向他倾吐心中的秘密,就好像他能帮助他们一样。” “你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在想她临终前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想忘也忘不掉。在我们还小时,她总是积极地面对一切。假如我们的车坏在乡野的路上,她就把我们带到原野里去,找那些野花或幸运的四叶红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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