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听到郭晓芒大嚷“你没有资格做老师”时,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才缓过神似的,突然一拍桌子,风一般冲到郭晓芒跟前,他的嘴唇石灰一般苍白,颤个不停:“我没有资格?你再重复一遍。”
“是,你没有资格做一名教师。”郭晓芒仰起头说。
“你给我出去!”葛洪宝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愤怒,为免自己失态,他举起一只手,抖抖索索指向门外。
郭晓芒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夏荷瘫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这节课就再没抬过头。
下午放学前,夏荷的母亲来了学校。
夏荷在操场的另一头看见母亲垂着手从办公楼里慢慢地走出来,母亲的身影疲惫而拖沓,她提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仿佛负铅而行。她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见了女儿。
一路上,母亲居然无话。但在夏荷,却比听她唠叨个没完更难受。
母亲默默地上楼,夏荷默默地跟在后面。雪地泥泞,回到家,两个人的棉鞋都已经浸湿。
母亲什么也不说,开始啜泣。
雪光射进窗子,照在雪白的墙壁上,墙更白了。靠窗的地方,瓷瓶里插了一捧芦苇,在墙上投下一抹淡灰的影子。没有开灯,母亲就在阴影里坐着。
“你怎么会这样?”
夏荷不说话。
“你以前经常说起那个郭晓芒,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想,你会控制自己,知道轻重和厉害关系,我太相信你了,看来我还不是全部地了解你……”
“妈妈,我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还要怎样?全校都知道你和郭晓芒的事情了,接下来,全美浓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同事们也都会知道我的女儿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妈妈!”
“你敢说自己光明磊落吗?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了,你日记里写的那个G,不就是郭晓芒吗?我真后悔,早就该提醒你!”
“你怎么可以……看我的日记?”
“你是我生的……”母亲的话音还未落,夏荷便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本蓝封皮的日记,当着母亲的面将它扯成了两半。日记本像折翅的蝴蝶一样跌落在地,母亲惊愕地看着她,然后,母亲又一次哭了。
夏荷,母亲的女儿,还从来没有这样对她无理过。母亲带着她,她们一起在一个安全的罩子下生活,循规蹈矩,小心谨慎。夏荷面人儿一般乖巧,被母亲用一个模子参照着、拿捏着,母亲从来不用担心她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一直以来,母亲都非常乐意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每次,她都能占尽风光,唯独这一次,居然是因为夏荷的丑事被老师传唤,这样的经历于母亲也是头一次。 想起葛洪宝的眼神和不阴不阳的话语,母亲愤懑、委屈,更有无法示人的恐惧。对女儿的陌生感早已有之,而这件事,更强化了这种感觉,与其说是陌生感,不如说,是一种不安全感。女儿对她越陌生,母亲越有一种无处诉述的挫败感,这种感觉让她无限的悲伤。她从啜泣,进而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多年来艰辛生活的悲凉一齐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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