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容器平时都是枯干的,但是每隔七百年,就会莹出湿润气雾,萦绕四周,渐渐聚成水滴,滴落在容器底。这就是狐族命运走向即将变化的先兆,必须立刻派出族中银狐使者,前去九乌神殿炼化六神,在容器中的液体漫出边缘之前回到狐山绝顶,同时全体族人齐聚,长老会开大祭典,祭祀仪式过后,选命银狐端坐池中,须臾有天降异象,解读出的玄机,即代表狐族下七百年的命运指向,使之谨从,招福免灾。
这个选命指南,我是从选命殿外的铭文上看到的。跳起来看那柱上容器内的液体,果然渐渐要满了,无时无刻沸腾着,哗哗声像一种急切的嘶叫。
我抱住柱子,头凑在顶端沉默地看。清清如水中云卷云舒,一眼见底,恍惚又包含三界十方。也许是我睁眼太久疲倦了,竟见到水底有血浆如熔岩,咕嘟咕嘟冒出来。急忙一眨眼,又似是虚幻。
这个样子的我,可以选命吗?选出来的,又是什么注定的凶命,会事前引发非人世界的惶恐,连海外的生物都震动,要来与我为难?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
我回过头去,那个熟悉的影子虽矮小,却有沛然之威,是我当年调皮时候望风生畏的对象,不过,眼下迷惘无极,看到他,生出来倒是一股依恋,半点安心。
我奔过去请安,“白老爷,您身子可好。”
发须皆作雪色的紫狐老头,五官和小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神气还是跟往常一样严肃,他背着手,身上长长的紫缎大麾扣子扣到了喉咙下,果然军容严整,一世到老。看着我抬抬下巴,表示回了礼,绕着选命池走了一圈,才开口问:“刚才进来,我看你脸带惊恐,看到什么了吗?”
我如实禀报,他又叹了口气,“你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兆像吗?”
我也如实摇头。白老爷顿时恨铁不成钢,“银狐啊,你是银狐啊。”
换了几十年前,我一看他这个表情,立刻就要脚底抹油,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多半被他的雷动咒打得背上一溜焦黑,跟块叉烧似的。不过现在我躲无可躲,非得硬起头皮问一声,“嗯?”
他看我一眼,十足是亲子鉴定中心门口那些混蛋男人的模样,“银狐最通灵,知凶吉,辨运程,预言前后五百年大势,怎么到你这一代,天赋全失?”他连连顿足,跟谁欠他二百银子似的,“亏我送你到人间磨炼,希望人类所创造的险恶世情能让你觉悟。现在看来,全无用处,天意啊,天意啊。”
什么?送我到人间磨炼?敢情我中那个风疾咒是蓄谋已久的?白老爷看来豁出去了,一瞪眼,“废话,否则吹得你那么好,刚刚好脱形化体,我一巴掌扇你去南极冻半年省事多了。”
老头火气真大,手段也够狠,扇去南极冻半年,不怕我吃得那里的企鹅断子绝孙吗?顾不上提闲话,我苦苦纠缠,“白老爷,你送我去磨炼,为了什么呀,早点说清楚,我不是好对症下药?”
他大喊大叫:“选命啊,就是为了如今的选命啊,你顽固愚钝,数百年修炼后尚不能明世事,知吉凶,怎么选,怎么选?”
他好大一个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杀气腾腾一串问题,问得我们两个的眼睛都蓝了,我一步一步往后蹭,只要白老爷手那么一动,我就健步如飞跑路,哎呀,我知道为什么小白的飞天术练得那么好了。
飞天术练得再好,在白老爷面前估计作用都不大,我蹭两步就给他发现了,手一指,眼睛一瞪,“干嘛?又想跑?”一道紫色剑气从他指尖贯出,在我周围结结实实画了个圈,我一接近边缘,就跟被人打一耳光似的,疼得要命。我气死了,娘的,千里万里跑回来,接风洗尘饭还没吃呢,先挨打一顿助兴,这是哪门子接待法,暴跳如雷中我发了倔脾气,硬起头皮猛撞过去,心中那个似我非我的声音恍惚又在,带着轻微的笑意,隐隐说:“撞,用力,用力。”
然后我就一头撞到地上。
白老爷这只老狐狸……居然临时把法力收了。
栽倒在地上,不得不承认姜是老的辣,悻悻爬起来,发现殿中又多了一位,正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南美,刚才那一撞,很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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