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脸上盖着一条用旧了的日本手帕。凉子拿开手帕,呈现出死亡之手弄塌下去的眼窝和脸颊、像木乃伊一样脱水的皮肤。“尽管变得像做拉面汤汁的鸡骨架一样了,但脸还像个婴儿,对不?”凉子掀起被子,老婆婆身上穿着下摆绣白菊的粉红日式礼服。 “这个么,在衣柜底见到的哩。老大爷说穿这个像卖广告的或者暗娼,不行;我觉得什么‘暗娼’太过时了,就给她穿上了。一定要有个什么来历的,像嫁妆之类的。” 房间闷热得好像自己都在冒汗,千寻脸上汗珠闪烁,她端坐着,歪着脖,拼命将快滑落的头摆回原来的位置。凉子和老人也都汗水淋漓,只有老婆婆脸上手上干干爽爽,一滴汗也没有。这让少年觉得不可思议。被粉红色和服裹着身体的老婆婆令人想起耍猴人的猴子,但少年觉得照这样子安置在庙里,会成佛的。他用情不自禁要合十的手掌握住那枯树瘤子般的腕骨,轻抚着。 “老爷爷,是数树呀,知道吗!还没死呢,老爷爷!”凉子用团扇敲着坐在老婆婆脚边的老人的手说:“真拿你没办法,这人。什么都交给别人,忙着叫人分头喊医生来开死亡证,拿到区政府去,领来火葬证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咂咂嘴,“失陪一下。”凉子出了房间,风风火火地下楼而去。 “你幸亏没来。”老人嘴角动一下,没有看少年的脸。 电风扇还未来吗?没有两三台开着,老婆婆要腐烂掉了!你们别都挤到那里嘛。凉子在楼下喊叫。你怎么那么来劲啊?守灵能那么来兴致吗?老太婆可过不了三途川即冥河,死者走向冥府途中的渡河。喽。有人取笑她,众人哄然。 自己真的为繁婆婆之死悲伤吗?与哀痛相比,更像是愤怒的感情在脑海里翻卷着白色的漩涡。不能这样就算了,就这样让繁婆婆结束一生、被人忘掉是不对劲的;该有人为繁婆婆哭,可少年不知道谁哭才好。 “给酒铺子打个电话,让他们送啤酒和白酒来,数量差不多就行。”老人一开腔,千寻什么也没说,便站起来走出房间。 人死之后该发生事?脑海里突然浮现从大冈川慢慢流向横浜港的粉红色小船,大群的人在河边挥手,躺在船中的繁婆婆置身白菊之中。 “回去吧。婆婆也该能成佛了。”老人这才把脸转向少年。 “我说过得带她去医院的嘛!” 少年下楼梯时,乱哄哄挤满了黄金町居民的店子内摆开了节日街道居民会设的临时帐篷似的宴会。少年几乎从未见过这般欢闹的幸树。店里洒满了金属般的笑声,一个泰籍妓女在幸树的脸颊上、额头上印下口红,大发娇声。 “送你回去吧?”金本来打招呼,少年摇摇头。他并非对醉闹着的当地人感到愤怒。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他们在哀悼繁婆婆之死,但他们一定是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吊唁,没准他们当自己是在喝繁婆婆斟的酒呢。少年看见千寻像发情的母猫似的在店内奔忙,心想她是繁婆婆的灵性附体了。 不知何时起,老人身穿白色罩衫站在柜台里面。 是老大爷啊,开始做生意啦? 老婆死的当天,老公做拉面,前所未闻哩。 老大爷,不嫌弃的话,过来喝一杯吧。 老人给煮汤和面的锅打着火,切葱丝,切叉烧。 “没有卡拉OK吗?” 有人叫道。 “美美子那里有。” 有人应声道。三四个男人跑出门去。 “老大爷,来碗叉烧面,还有没有人要?” 一个菲律宾女人说着不熟练的日语。千寻随即把冒着热气的拉面碗一个个送到柜台和桌上,店内一片吮吸拉面的声音。 “这是真正的素食哩。” 有人说了一句,但说话声被吸食拉面的声音淹没。喝汤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歌声纠缠在一起,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哈,有意思,在美美子店前拉了麦克风唱起来啦。” 男人们的歌声传遍黄金町小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少年不知道那歌曲是《阿里郎》朝鲜民谣,充满哀愁的三拍子曲。。 唱完歌,他们向老人说了吊唁的话,离去了。有人背走了烂醉的凉子。 幸树在楼梯口抱膝睡着了,少年在柜台支着下巴打瞌睡,不时滑脱一下。 “怎么没送走?”老人对金本说。 “哥儿,回家吧。”金本站起来,把手放在少年肩头。 “早上要去火葬场吧?我也去。”少年撑开快要合上的眼,闭上嘴。 “拾老太婆的骨灰干么?回家去。”老人往水池子吐一口痰。 沉默持续着,双手支颌的少年突然“咚”地趴在柜台上。 “背回去吧。”老人对金本说。 “两人可不行。老爷子,还有谁给拾骨灰嘛。当是上供吧。”金本端起别人喝剩的酒杯一饮而尽,抓过一升装的瓶子斟上,喝干。 少年醒来时,灵柩已搬上涂黑的面包车,后排座上是穿灰色连衣裙的千寻和头枕在她大腿上的幸树。老人等少年出来,便给金阁上了锁,坐在面包车的助手席。少年和金本二人上了租来的车子。面包车启动,租来的车跟在它后面。 “去哪里?” “久保山殡仪馆。” “附近有超市吗?”少年望着金本的侧脸。 “得到藤棚那边才有。去吗?” “噢,去。” 穿过藤棚商店街前往保土谷的途中有一间自选商场。司机刹住车,靠路边停下。 “来一下。”少年递个眼色,金本也下了车。 货架上挤得密不透风的炸薯片袋子和面巾纸盒等等毫无理由地触动着少年的神经。接连不断地扑入眼帘的色彩和形状是什么商品、有什么使用目的而存在,少年已无心识别。走过去后才察觉想找的东西曾见到过,于是返回文具柜,从公司使用的褐色信封与贺仪封之间抽出一个奠仪封。 “这个可以吧?”少年的声音像在说梦话,含糊不清。 “噢噢。” “得写些什么吧?” “写哥儿的名字。” “在这里写?” “对,就在那里。” 少年把自来水毛笔用钢笔结构制造,但笔尖为毛笔尖的毛笔。和奠仪封拿到收款台付了款,说声“可以用一下台子吗”,未等店员答话,便拔下自来水毛笔的红环笔帽,拧一下,等墨水渗出,便落笔写上姓名,但他随即把奠仪封揉烂:“不行,写坏了。帮我再拿一个来。” 金本将新的奠仪封放在收款台上,店员便把条形码往读取机上照一照。少年又付过钱,撕去包装纸,摊开揉皱的奠仪封。试写了好几次之后,右手腕在新袋子上痉挛般地动作起来。 “又失败啦。完全不行。” “我觉得挺好嘛。”金本拿起奠仪封。 “装多少?” “一万日元可以了吧?”金本注视着少年认真的脸孔,觉得总是个孩子,不由微笑起来,却见少年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金本脑子里闪动着危险信号。少年郑重地一一抹平一万日元纸币上的折皱,装入奠仪封里,收在校服的内兜,满足地吁一口气。
柳美里[著] 林青华[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