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澌一到甘肃,就觉出自己行踪已被人注意。他是细心之人,暗查之下,发现跟踪自己的竟是甘凉大将军张武威帐下的威武十卫。那一刻他就已有了怀疑。十余日细查暗访,加上草原一战,他已知,最后一批粮草就是张武威下令劫的。他本就对朝廷设北庭都护府削减了他的防边重任不满,张武威帐下有谋士,谋士代他谋划--官兵如欲得朝廷重视,原就要养匪自重的。甘陕一带自薛举父子被灭以后,最大的匪是谁?当然是李波。张武威也一直以未降顺自己的李波为心腹之患,所以才劫了那粮草自充饷备,再嫁祸李波,以为一石二鸟之计。只是让他大大吃惊的是,李波竟也真的出了手,真的劫了第二批粮草,所以此事才会变得如此复杂。陈澌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成王败寇,这世上规矩本来就是如此。他倒对李波没有什么成见,但天下大势既然已经如此,唐皇一帜已灭了十八路反王、七十二处烟尘,当年随风拥起的无论何等英雄也该销声匿迹,如此才是苍生之福。是以,不为唐皇,只为苍生,他陈澌这趟浑水也必须一蹚到底。 李小妹看着他时心里却没有想那么多,她不知怎么心里满是慌乱满是欢喜,脑中沉沉的,好累好累,也不知自己现在是真是梦。她只记得那男子后来冲她笑了笑,手在她身上拂了下,她就再也忍不住沉沉地就要睡去。她努力地睁着眼皮,可撑不住。天就要明了,原上草、朝露曦,她好想看看这是不是梦,想看看那男子白天时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沉沉地睡去。等她再醒来时,天际发白,身边已没有任何人、任何痕迹,让她自己都猜不清,那睡与不睡之间,到底是一场梦幻还是一场真正的相遇。 帐外的笑声再次传来,一个声音随脚步传入帐来。那声音温暖和煦,只听他欢畅地说:"小妹,四月二十的跑马节就快到了,你是该擦擦这弓。今年这节,不知你这箭,会不会有机会好好地认真射出去。" 第五章:化外牛羊自牧 平日里的野马井只怕是塞上一带最冷落的地方,可现在是四月,一到了四月,这里就成了甘蒙交界处、弱水一带最热闹的地方了。 野马井之所以叫野马井,是因为甘蒙一带的牧民几乎从不到这块草场来放牧,到这儿吃草的只有野马。不到这儿放马,不是因为这儿的水草不好,这里甚至是甘蒙一带最好的草场,牧民们这么做主要是因为,要把这儿留做四月二十开跑马大会的地方。 四月,是塞上的春天。人间四月,莺飞草长,关雎鸣和,日暖花香。跑马节一共有三天,那是牧民们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息日子。这节日本是边境一带少数民族的节日,但随着五胡乱华以后,一次次的中原动荡,这里的居民成分早就日益复杂起来。如今,在这甘蒙交界一带居住的反倒以汉人居多了。他们也学会了放牧,不知何年何月也沿袭了这个游牧民族特有的节日--汉家的饮食起居习惯在好多久惯牧马的流离百姓心里早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思乡之梦,而生活中,还是要婚丧嫁娶、衣食住行的。放牧的日子,人群之间相互远离,所以也只有依了这少数民族的惯例来解决人生中最重要的交际问题了。 今年的跑马节日子赶得特好,一连几天都是晴日--你可能没见过草原上的阳光,只见它那么匀匀细细地洒下来,马蹄儿、草花儿、远处的古捻山口、连同姑娘们头上的配饰、小伙儿们腰上的刀口,一样一样都在阳光下发起光来,照得人人心明眼亮。酸酸的马奶口袋已经敞开,浓浓的酒香到了酒桶稍远处就淡化成为一种欢乐的气氛,不喝酒的人都会染上几许兴奋,何况,这样的日子,又有谁会不喝酒? 同样是酒,在距会场稍远处的牛皮大帐中,所酝酿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气氛。那个帐篷很大,一碗酒却放在大帐入口处的一张粗劣的乌木案上,案上刀痕鲜明,那是用刀子割切牛羊肉留下的痕迹,可是那个面貌斯文正对着这一大碗酒发呆的中年人只怕并不知道。他看着这一大碗酒,还有站在案前一脸横眉怒目的乔华,心里不由得怔忡着。只听乔华道:"喂,顾先生,你不是要见我二哥吗?你喝这了一大碗酒,我就带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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