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已随着风不见了。李雍容心中一叹,可能,她和那男子只有这暗夜一见的机缘吧。这么想着,她心头忽有一种茫然的感觉。人生中不是什么都抓得住的,哪怕她是李小妹,哪怕--她平时多么出色。 可她忽摇摇头:不行,九月儿那样柔柔小小的弱女子这么想可以,可以很美很美地于多年以后回忆,自己曾见到过一个多特异的男人,把一切珍藏成一个温柔的慨叹,可她李雍容不!她李雍容是不弱于须眉男子,也不弱于这场命运的,凡她过手的她在意的她都会想办法去抓住。如果实在抓不住,也可以认真地悔痛,她才不要什么温柔美丽的慨叹!这么想着,李小妹在风中捋了捋自己的发,她的动作中有一种别样的刚俏,然后她就皱着鼻一闻,她要在风中寻找那一丝血味。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儿,她不怕追踪循迹,她活了十九年,弱过谁来!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风中草中,曾有一个男子在这里经过。风儿草儿,快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星星叹了口气,悄悄地亮了几颗,照着草原少女那明亮亮不会隐藏的心事,也尽力要照出她要寻找的痕迹。 如果,你是风,你会告诉这样一个女孩儿你在哪吹过他的衣袖吗? 如果,你是草,你会告诉她他是怎样留下足履的痕迹吗? 如果,你是命运,你会祝福这初次到来的一场倾心吗? 如果,你是缘,你会安排下这一场弓箫的相见吗…… 那是一把乌胎铁背犀把弓,弓长二尺有七,弦是羊筋的,弓背乌黑、弓弦银白,这时正平平地躺在一方粗糙的羊毡地毯上。地毯顶上是个将近一人来高的帐篷,那帐篷也是羊毡的,染成含混的青色,毯上正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她用一块细布把那把弓细细地擦着,她的手背和弓背的铁胎泛出不同质地的光泽。她的左手摆弄着一支小箭,那支箭的尖头是一个小钩,只求钩住人衣裳的小钩。她听着帐外低呜的风声与杂沓的蹄响,抬起头不由得出了会儿神,脑中忽然有些旖旎地想:四月二十的跑马节就快到了,到时这支小箭如果射出,会射中什么人吗?会是……她中意的吗…… 帐外,远远传来了一声爽朗的笑。以前,无论李雍容在多么迷茫困惑时,听到这一声笑,就会觉得,她的世界重新安稳了。因为,那笑,爽朗如穿透云层的阳光,不只是她,只怕草上沙的每个人,草原上的每个人,无论明知这是个多么颠覆混乱的时世、身边又是多么挣扎苦涩的生活,只要听到这一声笑,也会心情如洗吧。因为,那笑--是李波发出的。李波回来了。 可今天,李雍容痴痴地望着面前的这张弓,却没有从前听到这笑声时的心情。那晚草原上的事情,到如今回想起来,她都还觉得像一场梦。十四五天过去了,她都没有梳理好自己的心情,没有回忆清,那晚后来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真。 那晚,李雍容后来一直在风声草丛里寻找着一个男人,一个左肩上受过三次伤的男人。她知道,最好的狼在受伤后,都会在一个绝无人找得到的去处舔舐自己的伤口,那个男人呢?也会这样吗?天上的黑夜笼罩出一片沉寂,而李雍容,在一片慌乱中经历着自己的第一场幽丽。她找了有两个时辰,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只觉得心里从来还没有这么累这么乱过。所有她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这草、这沙、这天、这夜、这风声、这星斗;而本该陌生的,她只见过一面的一些东西在她的感知里却是那么具体而熟悉:那华丽散乱的袍、不整的黑发、细眼长眉,在一瞬间不知怎么在她的感知里变得那么熟悉起来。可虽然熟悉,却一面之后就已失去。不知怎么,找到后来,李雍容只是觉得--想哭,好倦好倦地想哭。哭是什么,好久好久李雍容没有尝过那种味道了,但她,只是想哭,像错过了一场生命中最重要的什么似的,像是预知自己如果找不到的话,此后一生--不错,她想到的是一生--会有什么地方永远空落塌陷下去。她怕那种空落与塌陷,所以她找,她喊,她呼唤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但夜好长、路好黑、心好暗、她好累。她不想回家,只想一直这么找下去,找到后来,她趴在一块陌生的大石上歇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哭累了后睡去还是在睡着后痛痛地哭泣,只是觉得,那场哭泣是如此的痛快,像一场暴雨在旷野中的恣肆与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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