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怎么,正是这慢给人一种气定神闲的压力。押车的军官嗓子似乎有点不自然了,叫道:"上弦!" 只见前面的二十余名军士齐向腰间一探,弯弓搭箭,对准来人。来人似乎依旧不急,不怕死似的,不逃也不避,看看要行到队伍前百步弓箭手的射程之内了,那人也刚要走到了月影之下。乔华也急着要见来的是何等人物,竟有这般英雄胆气。好容易那人走出暗影,城上城下之人心里却忍不住都轻轻发出一声低叹--大家的失望其实都是为同一件事:那人居然戴了好大的一个斗笠,宽阔的笠檐已把他一张脸完全遮住,墙上的施、乔二人从上往下看,更是看不见他的容貌。 那牲口眼看走进百步射程,军士们的手心都在出汗,就在这引而待发、一触即发之际,那人忽一伸手,他一伸手就扬掉了头上的斗笠,然后一条腿一抬,从马颈上偏了过去,人已偏坐金鞍,面向城池。城下的人还没看清,城上的乔华已惊叫一声:"是小妹!" 没错--来人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只有十八九岁年纪,只见她一抬腿,先漾起的居然是一条西域碎叶城一带女人才穿的百叶长裙。那裙子色彩颇为深艳,她的腿从马颈上跨过,那裙子就一漾一垂,晃得人眼里一片迷离。然后她人已偏吊金鞍,身子一伏,整个人从马前面看就似忽然不见了,那马儿却忽然加速起来。这些士兵久居塞上,却也没见过加速这么快的马,更没见过这么高明的骑术。那马儿从细步慢走到疾驰而奔似只要一霎似的!只见它四蹄一卷,风似的就已要卷入敌队。那二十余名已弯好弓的士兵只觉前面忽然就失去了准头,等他们回过神,目标已在他们身前不足二十步,他们要调整也已来不及了。没等他们细想,那人已连人带马冲入队内。说来话长,其实只一瞬,那人就已冲到了囚车边,带队的军官才待大呼,就见她的裙子一闪,一手已把裙子掀开,她从裙底居然拔出一把刀来!刀光雪亮,在一瞬间照亮了她的容颜,那女子抿唇怒目,一刀就向囚车劈去! --端的好臂力,端的好刀!只见她一刀劈下,车子连门带枷链一起裂开,那车内人颈上铁链却还被锁在车顶。好女子!只见她银牙一咬,又是一刀。这一刀在空中弯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像一抹霜痕般向那链身联结处的一个缺口劈去。城墙上二人已惊叫了起来。 "好臂力!" "好眼力!" 叫"好臂力"的是乔华,他勇武多力,却也没想到一个女子也有这么强的臂力,居然敢用刀劈铁链,而且一挥成势,分明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乱用,所有的力都集中在刀锋触链那一隙里!叫"好眼力"的则是施榛,他长了一双夜眼,更多心智,佩服的就是那女子一瞬间的决断--她能于瞬间看到铁链、决定出刀、出刀就向链上最薄弱的联结处击去,且手法如此准确,别说女子,就是千千万万男子中,这样的机谋果毅,也实属罕见。 那女子一刀击下,只见火星一闪,"嘣"的一声,一根铁链就此两断,连那带队军官口里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刀!"那女子更不迟疑,轻轻一探臂,已把囚车中人轻松地拎了出来,向自己鞍后一放,自已一偏腿人已复位,轻喝了声:"驾!"双腿一夹,她那匹良驹已扬首一嘶,四蹄如飞,撒着欢跑远。 那马儿几乎快冲出队列时,那些官兵们才反应过来,纷纷举刀拦截。可那女子左右遮架,只几刀就已将砍来之刀一一接住。她一人一马更不怠慢,在交招之中就已绝尘而去。眼看她就要走远,那军官回神叫道:"放箭!" 他们这时放箭,那女子还没出射程之外,她纵无事,她身后之人也必然凶险。城墙上施榛忽然推了乔华一把,两人一起纵声大叫了起来。他二人俱是壮年男儿,又是放马惯了的,于旷野之外吆喝牲口练来的好嗓子,这齐声一叫,沛然嘹亮,怎由得城下军士不惊!就在这一惊之下,马上那女子已带了所劫之人远远跑出了射程之外。眼看她就要跑远,却见她忽又回身,双手一拱,一个英爽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原来四哥五哥也在这里,多谢二位兄长了!"
说完,一语未落,那马儿已带着她消失在远方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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