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吃惊，当看着这衣服时，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弥生并不见怪青灯那呆呆的表情，因她也曾有过这种表现，"家父是长年的衣商，也有鉴赏的爱好，为了它不惜重金……"
但她说的话，青灯并没有听进耳里，他紧盯着眼前的华衣，欲从千般纷扰的头脑中搜寻出头绪。
弥生只当作他也是同样，不合常理地对这衣服一见钟情，她喜滋滋地继续道，"友禅斋大师的手绘在数十年前风行，如今已不见于世面，人说他已辞世，一说迁居到加贺去了，都不翔实，能收藏到这样好作品实是难得……"
"我真被这衣服迷住了……"她的柔荑逐一拂过那友禅振袖上各色的图样，最后停留在后幅的背心中央。
--那里栖息着一位背转身姿，只将面容微微侧过来的女子，说是栖息，只因画得太过逼真灵动，一如随时可以走落地面。这女子没有任何化妆，就是那么素素的一张脸，青春空灵，湛亮的眸子，轻易望进你心底深处，没有胭脂覆盖的玲珑唇形，宛如一朵凄冷绝望的粉白小花，不避讳的，不含蓄的，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在寒冬盛开了。
而她半褪着衣衫，袒露的脊背上也是画中之画--一副与她的气质截然不同，豪放、艳丽、狂乱，散发妖邪之美的玄武图。
"很美，不是么？尤其这女子画像，安插在这里，巧妙别致……那玄武的刺青，那眼，那嘴唇，竟是会对我讲话一样活生生的……"弥生与那画中女子久久对视，艳羡的，神往的。
那么执著的眼神，几乎要觉得怀有什么不堪深藏的过往。
第一眼看到这件衣裳，便如同落入不可逃脱的陷阱中，有着被断然感动的情绪。
那种猛烈的灵魂撞击的力道，再一次狠狠袭击了青灯的胸口。
7
这晚的梦境阴湿蒙昧，他穿越在光与影的罅隙，找不到挣脱的出口，几近窒息--这是谁的梦境？谁的内心竟容纳着如此广大无垠的一片愁海……
阴冷的风贯穿他身体，长发和衣摆在风中激扬而飞，没有可落脚处，分不出天与地，他闭上眼，笛孔凑上唇瓣，摸索着吹响辽阔而嘶哑的曲调，仿佛和着那风声的阵阵啜泣。
远方黑暗的边角，撕开几道刺眼的血红裂缝，人在空间中倒转下跌，一转瞬，被吸坠入裂缝当中……
风炉里的炭火旺盛，茶釜在其上间或发出吱吱的轻响，伴着阿古陀香炉腾起安息香的浓郁甜味，壁龛中的插花也垂挂着一滴如泪的余露。
天候已不知不觉过了夏，初秋的僻静而醉人的夜晚，友禅斋就着干果子悠闲地把茶小饮，她背对着他，而后得到他的招呼。
"小染，能去仓库拿些布匹给我么？"他抖擞着精神，拈起笔道，"今晚，十分的想画啊。"
她于是提醒他，"但是，先生……近来您用的极快，库中的布匹昨天已用空了，要过几日才去进，您忘记了么？"
他这才记起了，看看湿润的笔锋，惋惜地要搁下，却又不愿放手似的，"今晚，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这支笔，一定要画才甘心……"
"唉……也罢，天也晚了，若不能画，只好早点睡眠……"他仍是如被打断游戏的孩子一般的不甘愿，挫败地搁下笔，对她笑，"小染也早点去歇着吧。"
那时刻他的至诚笑颜忽然让她的心抽痛不已。一个决定悄然降临在她心底，一个疯狂的决定。
"先生……"不知是不是夜晚的空气沉闷而激烈，或是香气的熏陶使人的一切感官变得迟钝，世界只余下心跳怦然。
衣幅解散委落，露出一张光滑幼白引人入胜的背脊，少女的曲线是最高尚的美术品，白璧无瑕。
"先生，请您画吧。"她背对着他，仿佛是全没了力气，用异常微小的声音说，如针尖落地。
不用笔毫，请用针，入墨，一针一刺，在我的肌肤烙下您的刻印，永远的，让我的身体里留存着一副旷世名画，哪怕有一日我枯朽、碎烂，仍与我永相伴随，作为您的纪念，永远的，与我化生在一处，永不分离。
不曾修饰的，少女裸露的白色肌肤，在垂散的火红的宽边衣襟，与一头秀丽高耸的乌黑发髻中间，那种柔美与气魄紧相依偎的感觉，令人几乎不敢直视，却又无法不去直视。
多么优秀的主题呢，友禅斋的眼中放出纯澈的光彩，他匠人的血在沸腾，彻底被这场景激发起创作的灵感和欲望。……
"小染，请务必忍耐，好吗？……拜托了，小染，忍着疼，就这样，就这样……很好，很好……"
他像是在安哄婴儿，右手作画，左手就抚拍她。她感觉他灼热的手心，她知道他在激动于他的画面，以她的身体为纸绢，每落一笔，针扎的刺麻，撕心裂肺的痛苦，混杂着悲伤、羞辱与癫狂的快感。
豆大的汗珠自他额角滑下，跌碎，顾不得拭一把，只是运腕着力，笔底的这幅画附着了咒语一般，飞快地显出轮廓，凌空腾越的玄武神兽，古拙威武的躯干，诡秘的神韵，配上鲜活的热烈华彩……
而他并不了解，咬牙忍着的不只是疼痛，还有灵魂的颤抖，越抖越烈，越抖越狂，她觉得自己要在爱恨交错毁灭的火焰里燃成了灰烬。
火热的皮肤肌理，让染料迅速渗透和晕散，再与鲜血相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绘着，绘着，其余全都不顾，世界如不存在……
小染，我想收你做我的弟子，你虽是女孩，却有学这门手艺的天分，我看得出，这份共鸣，这份牺牲无畏……醉心的嗓音随痛楚在她耳边巨响。
不，不，什么手艺，什么作品，我全不在乎，我只是个戴着虚伪面具自欺欺人的女子……对不起先生的信任和期待……
我只是，想要您看我而已，不是作为忠实的仆从，不是作为养女，不是作为弟子，而是……
灵犀一动地，绣针忽而尖细地刺破他的手指，那同样滚烫的鲜血，滴落在脊背中央，玄武的额头上，她全身的血脉一阵酥麻，痉挛由脚趾，经过脊梁，传到脑髓。
"小染？你痛吗？痛吗？……再忍着点，马上就完，马上……"
与麻痹的痛觉一并释放的眼泪，在她朴素天然的脸上淌成一弯晶莹的溪水。
无论以何种形式，终于，是与您融为一体了……
夜半惊梦，汗与泪湿尽手中小小的竹笛。青灯喘息了一次，而后，怔怔地望向黑暗那边，见到长兄白夜的眼眸，正确而苍凉的。--
感动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桩事，被某样东西深深打动，丢失自我，丢失希望、幸福、未来，乃至生命。
而爱常与悲伤相随，千古不易，那并非你我能够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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