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日子中文网
本月中下旬本站将进行系统升级维护!请各企业近期不要联系或直接购买本站广告位置,请在升级完成后再联系购买!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正文 SIDEA。肆飞鱼的鳞片是不是青色的

 
    

    0,中午11点24分13秒,红旗路高中在捱着漫长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嘿。把手给我。”苏眉站在学校3号煤渣体育场的围墙上,她身边的狗尾巴草不停地摇晃着。

    程默狼狈地右手攀住断掉的岩石围墙,一只脚卡在石头罅隙里,另一只踩空。他无奈地把左手伸给了苏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扔到湖山路的人行道上。“你都不会翻墙的?”苏眉把挂在程默脖子上的黑色包包取了下来。从里面拿出火机和苏烟,抽出一支,点燃,猛地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

    “给,擦擦。”苏眉用眼睛捎了一下他被粗砺的岩石棱角蹭破了皮的右手掌,神奇地从包包里抽出一方白色的真丝手帕丢给他。

    “你真是咬人狗?牙齿那么狠。”程默用那纯白色的双面手工苏绣的手帕擦去手上血污的时候心中隐隐不忍。那么缜密的针法缀上去的素雅花草多么地得来不易啊!

    程默知道苏眉有九十九方不重复花样的手帕,她亲自去苏州拜托一位沈姓民间老师傅做的,选料打样都亲自动手,本来那位老师傅已经金盆洗手,闲时只含饴弄孙,连教导雇佣的秀娘刺绣技巧都惫懒,苏眉用一册清初宫廷绣样的孤本做交换才得到了那老师傅亲为的百草手绢。但当程默追问苏眉从何得来的那古董绣本,她却三缄其口。

    只是把那些刻上银星海棠、扶桑、草芙蓉、唐菖蒲、鸢尾、紫燕、百子兰、玉簪、凌霄和虞美人……的白色丝绢随意装进廉价的涤纶包包里,拿来闻。脏了也不清洗,只是进一趟百货商店把各种高档香水的试用装喷在不同的花朵上。她坚持要找寻不同种类香型的香水来搭配不同纹样的花草,然后把它们丢在包包的搁层里,各种味道相互感染,又衍生出新的气息。

    程默用来擦伤口的一方绣的是扶桑。葳蕤的纹路不知道是混杂了林林总总的滚针、戗针、绕针、套针……中的哪几种,精致纤巧。

    “恩。还你。”程默喉咙干涩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干巴巴的字。对那白色上几点枯萎的红敢到愧疚。

    苏眉没有去接,只是挑了挑眉,“既然被你弄脏了,就送给你吧!”苏眉弹了弹烟灰,“再说了,我不是把你的两只手弄成了轴对称图形么?算对小黑你的补偿。”

    “屁。就这想把我给打发了,怎么着也得请我吃石斑。”程默难得地贫嘴,扬了扬微微红肿的左手掌,一枚牙印打在上面“不管,你让我破相了,要对我负责。”

    “咳咳……”苏眉一子被烟呛到了,“哥哥,您可别跟我发嗲,鸡皮疙瘩掉一地。”苏眉猛地把手中香烟吸上一大口,对着程默吐出,烟雾弥散开来之后苏眉拍拍屁股对着程默比了个军礼。“走吧!打桌球去,谁输谁出钱请吃饭。OK?”程默已经习惯了她抽烟,苏烟的味道很好闻没有劣质烟草的臭味。

    湖山路边种了许多悬铃木,宽宽的椭圆形叶片像是假的盆载。苏眉和程默并排走着,阳光凶猛地穿透树木稀疏的枝叶砸在苏眉身上。她陡地扯过程默白衬衣的袖子,安排好他和太阳之间的角度,浓重的阴影刚刚覆盖住苏眉的额头,只是头顶仍暴露在阳光下,苏眉弯了弯膝盖就刚刚好覆没“来,小黑乖,帮姐姐挡挡阳光。听话呀,姐姐剥大白兔给你吃。”

    她又利索地剥开了2颗糖,一颗扔进自己嘴巴另一颗塞给程默,“还别瞧不起大白兔,日理万机的周总理也喜欢吃的。”

    程默使劲地嚼了嚼,望着躲在自己影子下的苏眉突然大喊一声:“文青。”

    苏眉一下子懵了。

    “文青。”程默又尝试着叫了一声。

    苏眉一脸疑惑地用手探了探程默的额头,然后贴在自己额角试温度,“我说小黑,你脑子别是被老夭给唬坏了吧!”

    “那你对文青这个名字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类似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之类的?”程默继续问。

    “没有,我既不认识什么文学小青年也不是文艺型美少女,我就是一画画的,还穷。”苏眉做了个一休哥开动脑筋的动作然后笃定地拍了拍程默的肩膀“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告诉你——没有。”

    “哦。”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

    “嘿,你还跟我大蒜开花装水仙,老实交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奇怪的问题?”苏眉一本正经地问。

    程默的脚步迟缓下来,“我在上老夭的课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在游泳池边抽烟,她的服装也是你惯常的装束,不同的是她右耳上没有耳洞……”

    “你别告诉我,还有一个高大的阳光男孩在我旁边……”

    “——是有一个很高的男生,你好象叫他阳光还是杨光……”

    “好了,stop。我建议你去看看弗洛依德的《梦的解析》或者是《周公解梦》。”苏眉和程默已经来到地下室,穿过大型游戏机发出嘈杂而高亢的撕吼,苏眉戴上防滑杆的白手套,挑杆,chock,等程默把三角形球框从拢好的台球外围抽起来之后。

    好了,程默,你就欣赏我一杆清台吧!

    苏眉在撞击母球的一刹那抬头看了看时间,12:18。

    好的,让我们把时间往前调整2个小时。你会跟着我的,我知道。

    1,翻开手机——现在时刻是上午10点18分如果忧伤能够当水喝的话,程默现在大概是溺毙了。但他没有多余时间去耍忧伤,上课睡觉被老夭捉个现行只能说自己的时运低,但必须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从第6排开始,前座的抬起头翻出英语课本迅速地翻到准确的页数,同时反手把后座的兄弟从酣眠中扯醒,顺便小声地报出讲课进度,苏醒的频率像多米诺骨牌从前往后传递开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前一刻还在和周公深切会晤的诸位不约而同地和课桌一刀两断。顺手擦掉流落嘴角的哈拉子。

    Noexcuse!程默晓得老夭的一贯回答,她成天把西点军校的校训挂在嘴巴边上,含成喉头呼呼哧哧的一口浓痰,咳出来还带点血丝。

    程默心里咯噔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抽屉里的CD机狠狠地摔到地上,裂成两块,塑料材质的透明外壳破碎的纹路就像情人轻佻的海誓山盟,刚一出口就遽然解体,匆促得来不及摸一摸接受者的耳廓。CD碟片跌了出来,匍匐倒在灰蒙蒙的水泥地面。

    那一个瞬间,教室被施了定身术,程默觉着连自己的呼吸都停滞,毛孔忘记了分泌汗液,那些飞舞于空气中数量繁多如密密匝匝浮游生物般的粉笔灰此刻也静止,孙猴子拔了根救命毫毛,吹一口仙气,定。定住了。

    老夭缓缓地逼近,她在不紧不慢地把程默从白日梦中拎出来之后就再没有言语,她那张柿饼脸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几欲贴到程默的脸。

    全班的视线都把消失点定在程默的脸上,都在等着时间的脚步踩到下一秒。

    “程默,上次模拟考试420分,全班排名39。”老夭把三十九最后那个九的尾音咬得特别重,那个九是她不共戴天的夙敌,发出的声音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就你,觉得这样的分数这样的名次光荣么?”她轻描淡写地捡起的CD,把镭射面对准从窗户外挤进来的霸道阳光,镜面反射出的一块亮斑在教室的天花板上晃来晃去——Bjork,93年开始红到现在,演过《DanceInTheDark》,这张就是原声。——所以程默,我现在能肯定两点:1,你家很有钱,进口CD随便买。2,冰岛女神的歌声不会像你爸爸的钱一样有效地把你推进名牌大学。

    有一些欲扬先抑的笑声在角落响起,分外刺耳。

    不要,千万不要破坏它,求求你。程默在心中呐喊。

    “还都别笑。能进这个班的都是精(金)华中的精(金)华,没有大把的M能把你们从五湖四海聚到这里?”她的嘴唇略略勾起来,似笑非笑。眼神疲惫而轻蔑。她轻轻地把CD折断成好几块,喀嚓喀嚓,程默好像听见秋天被收割的麦子的叹息,虽然他从未见识过长在田里的麦子或者麦客。他听见自己的心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颤颤发抖,他紧紧咬住了牙关,克制着情绪。

    老夭把残片温柔地放到程默的左手掌心,拢了拢头发,“立壁角!”她冷冷地笑了笑,那笑太轻浅,是被遽然横掠过水面的水鸟翅翎撩起的涟漪,短暂地打个照面就消隐不见,干干净净,仿若不曾存在。

    Now,let’sbegin.Turntopage……老夭重又拣起她中途丢掉的lesson,那声音继续被抽掉情绪在空气中缓慢攀爬,一切来得太过自然,就像1930年霞飞路变成1945年的林森中路再变成1952年的淮海路一样自然,程默离开了座位前往讲台左边的垃圾桶扫帚簸箕占据的地盘。他的耳朵里响莫名响起了《Medúlla》里的人声,bjork在低声倾诉,缓慢地在脑海里来来回回,一种力量把程默托了起来,漂浮。

    变相的体罚是饮鸩止渴,以暴易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程默站在垃圾桶旁边接受着粉笔灰的洗礼,垃圾桶里面有吃了一半丢掉的面包,有擤完鼻涕的黄黄绿绿的卫生纸,有发酸的果核,还有一堆嗡嗡嗡乱飞的苍蝇。形形色色的垃圾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它为老夭用粉笔使劲在黑板上制造出的尖利刻薄的声音打上一层鸡屎绿的底色,聒噪得像是被划伤音轨的黑胶LP,始终在那一轨残破上循环往复。

    程默,上次模拟考试420分,全班排名39。

    程默,上次模拟考试420分,全班排名39。

    程默,上次模拟考试420分,全班排名39。

    人贱人爱的39名是老夭对程默的归纳总结概括,是程默在高三(10)班的缩略形式,39,这是多么地讨人欢喜的数字,不上不下,中等中的中等,不好么?

    只是,骂人不带脏字是10班的优良传统,类似傻A的妹妹——傻B。三八的弟弟是谁呢?你回答是程默的话,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懂得这种幼稚的拐弯抹角了。阳光悄悄地转了个角度把光热都抛到垃圾桶扫帚苍蝇和程默的身上,那一刻,程默觉得一种屈辱的安逸紧紧抓住了他。此情此境,衰到极点,用广东话里的“折堕”来形容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你是否尝过重庆道地的红油火锅,密密麻麻结结实实的花椒泡椒,埋伏在干红辣椒旁边的朝天椒是轰炸味蕾的TNT,在你舌尖上某一点滴一滴王水,砰地一声烧掉了你的神经腺,你赶忙喝大量的冰镇饮料来缓解令你舌头麻痹的麻辣,只是,再怎么冰的水都灭不了你含着的一腔火,一切是徒劳,即使你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舔着冰凉的空气用手使劲扇也无济于事。因为,那疼痛已经被铭记了,下次你看到红辣椒就会条件反射地弹开,不去碰。

    程默,你是不怕辣,辣不怕还是怕不辣?你只是静穆地站在那里,沉默得宛如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程默啊程默,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

    有没有第三种选择呢?第三种选择是找小叮当借任意门或者时光机,逃避或者重来。可是你忘记了小叮当唯一的缺点是他压根就不存在,他不可能对你伸出援(圆)手了。即使你用他最害怕的老鼠来恫吓他,用他最喜欢吃的铜锣烧来贿赂他都不济事,他只是藤本弘和安孙子素雄用线条和颜色创造出来的有袋生物。

    你按照小学时的记忆固执地使用小叮当这个名字来标记他,至于谁是多拉A梦,管他的。

    结果最后拯救你的是那亲切的下课铃声——叮铃铃的电子扬声器显得那么可爱,像一匹滴溜溜的小马驹带你离开。

    2,程默并不急于在众目睽睽下逃离,他返回自己座位前,弯腰拾起那被车裂的CD播放器,吹去上面的灰尘,抚摩了下崭新的裂口,装进Janesport书包。满满地把桌面上CD碟片的残片拢起来,揣进靠近心脏的左边口袋里,然后拍了拍那坚硬的鼓起来的棱角,走出了教室。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意外不会使男生女生们关注太久,况且这算不上是劲爆点。

    草莓世代的孩子们拥有优渥的生活条件,数码产品动漫周边明星签售演唱会,反正挥霍的不是自己的钱,他们是建立在资产阶级物质基础上的无产阶级。程默亦是其中之一。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了解过自己,他们统统不知道那CD对自己的巨大意义。

    他已厌倦了此般生活,确实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哪怕片刻。

    3,当程默抬腿跨出教室第一步的时候,他看见了苏眉,她靠在淡蓝色墙壁上,像一个轻盈的梦。

    教室外面是另外一个空间,三三两两的男生站在栏杆处聊天,舒展手臂肩膀,女生们则扎堆分流,话题无非涉及韩剧男星日系视觉装扮小贴士药妆店新推保养品动漫周边又有限量版公仔手办,女生们就和她们花费大量金钱精力悉心装扮的SD娃娃般梦幻到不行。

    程默一贯的态度是,女生是另外一种生物,她们来自银河系外某颗不知名的行星,就像是一只蚂蚁从台球桌上不停爬动,从6号球一路爬上9号球,结果被球杆一拨旋晕了头,找不着北,于是就在9号球上定居,因为对一只蚂蚁来说,一个台球已经足够大了。足够唱游。

    程默,这个地球对你来说是否已经足够大?

    但是苏眉呢?苏眉是女生这个词语无法归类定义的,她太特殊。

    “小黑。”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尽管它很轻很轻如同微风擦过树叶般细小,却轻易地覆没了程默。

    是她——苏眉。她靠在淡蓝色的墙壁上,许多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苏眉头上墙壁处悬着几枚肮脏的篮球印。

    她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小黑,问你个问题啊!”

    “恩?”

    “李白的老婆和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

    “是照香炉和紫烟。”

    “呃?”

    “因为日照香炉生紫烟。”

    程默勉强挤出了个假笑,一副极度空虚的表情。

    “小黑,你好歹也敷衍下我啊!要我装痞子说这么“黄”的笑话给你听,还真是难为我了。”苏眉拿出了大白兔奶糖,“是不是老夭又欺负我们家的小狗狗?”迅速地剥掉奶糖的包装纸塞进程默的嘴巴里。

    “我……刚刚……上课的时候做了个梦。”程默嘴巴里含着糖说话吐字不清。

    苏眉从黑色包包里又摸出一颗糖扔进自己嘴巴里,吧唧吧唧地使劲嚼。“食不言,寝不语。”

    她毫无顾忌地拖着他的手走下楼梯,“我们去打撞球。”命令语气的祈使句,根本就没有管程默点头或者摇头,拽着他一个劲地往前走。下了大概十几级楼梯的样子,苏眉突然停住了,她截过程默的Janesport书包使劲地摇晃几下,B&O的CD机残骸和钥匙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知道了,你上课偷偷听音乐被老夭抓住了?”

    程默点头默认。

    “早说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破事。犯不着不高兴,CD机坏了咱再买一个,程默。你可别告诉我你只要这一个。”说完,苏眉轻轻地摸了摸程默的头。“还生气么?”

    “告诉你啊,以前我们家的狗狗心情不好的时候呢,我就喂他吃大白兔,再拍拍它的头它的心情就好起来了。”苏眉把程默的书包对折后胡乱塞进自己斜挎着的宜家买的巨大黑色包包里,或许没有那么大,只是被苏眉背起来就显得很大很饱满,如同小叮当的百宝袋,似乎随时都可以从里面掏出一个竹蜻蜓或任意门。

    苏眉又剥了一颗糖丢进程默的嘴巴,踮脚,顺便把包包挂到程默高高的脖子上。“小黑,你又长高了。为什么要长得那么高呢?”

    “因为我是高人啊。”程默调了调苏眉书包背带的长度,很难得地笑了笑。

    “你的冷笑话让我彻底倒塌了。”苏眉索性侧身跳上了宽厚的木质栏杆的扶手,一路滑下去,临到末尾就敏捷地跳下,然后转到下一截,继续。

    程默愣了片刻,苏眉就已经滑到二十级楼梯开外了,为了追上她,程默不得不连续跳了十级台阶,脚落到水泥地面,咚咚地响。

    体验着另类滑梯的苏眉并不知道,她已经擂响了程默心底那面哑了十几年的鼓。

    苏眉敏捷地在即将撞上去校内便利店买零嘴回来的小女生们的时候绕开,赢得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她终于成为了一只翻越麦田的黑色乌鸦。

    4,这些名牌高中的乖乖牌们统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那颜色纯度高的水手蓝干净得刺眼,像一颗颗饱满的被蓝白相间的包装纸裹起来的大白兔奶糖,温驯而乖巧,只说恭谨谦逊的话,只做中规中矩的事,甚至连写字也只写整齐划一的印刷体,他们多么适合用“一群”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个性丧失得彻彻底底。

    程默知道“大白兔”的由来——上海冠生园生产的这款低度充气胶质型糖果不仅仅成为所有草莓族童年在龋齿的夹缝中发酵的甜蜜,而且名正言顺地被10班直接复制使用,10班的同学管所有10班以外的红旗路高级中学的孩子叫“大白兔”,因为苏眉是这么叫的,开学第一天苏眉顶着一头鲜艳的蓝色头发穿着领开得很低的黑色T恤,水洗低腰仔裤,右耳上六枚银耳钉被换上了小小的闪亮亮的钻石,从莲花Elise中跳出来,却被当值老师给抓个正着,彼时高一新生的十五日军训已经结束,连10班的娇贵公主们都在最后一天打靶归来的时候唱起了柔弱版的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他们都知道有苏眉这一号人物存在,因为辅导员在点名的时候在娄易威,甄雅琴,员小菀,常远,解斌,路鸣,楼睿、习淼、宁盈,的后面永远是程默,然后是明天,接着就顺畅地一溜儿名字往下梭,中间卡了2次,一次是念到员小菀的时候那个咬字都很强调卷舌音的辅导员很自然地喊了一嗓子,员小菀(wǎn),员小菀并没有答应的意思,他怕是声音小了没有被听清又反复强调了,员小菀。员小菀。

    “老师,我不叫员小菀(wǎn),那个字念(yǜ)。”

    “咳咳,我知道的,菀是个多音字嘛!”那个刚从师大毕业的嫩角色用咳嗽掩饰自己。然后继续,他看见点名册上有个殷翀,很高兴,因为那个‘翀’字恰恰他大学同侪中一梦幻男生的名字。谁知道下一秒钟当他还为自己认识那么艰深晦涩拗口的单字自喜的时候,他就又触雷,樊芃(fán)。

    前排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刷地举手一脸认真的表情发言,“老师,我叫樊芃(péng)。”

    “我知道的,是个多音字嘛!秀才也有提笔忘字的时候。”

    “但是,老师,这个字只有一个读音。”

    全部人都憋不住,大笑起来。一个两个,前仰后合。结果卷舌音辅导员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有点燃就如此这般地被两个草字头女子轻松拿下。阴沟里翻船。

    然后呢,然后那个在正式上课第一天拦截住苏眉的值日老师就是那个辅导员。按照惯例每个没有戴校徽的学生要在签名簿上留下自己的班级姓名,在期末的时候扣除操行分。当她在签名簿上写下高一(10)班苏眉,一切变得不同。那个固执的男人坚持要她回去取校徽。莫非原因是她是高一(10)班的且她是女的且她的名字里有草字头。

    ‘为难’这个词在苏眉的字典里并不存在。如同黑昼和白夜,成为暗暝的休止符。

    她走到最近一家便利店,随手抓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男生。

    5,“把校徽给我。”

    这是苏眉对程默说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的祈使句。

    那天早上,程默手里拿着一本太宰治的小说和一份覆盆子蛋糕。他慢悠悠地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然后,他看见了天敌,他终于相信有个词叫命中注定。

    他是惯常于淡漠之人,但是眼前这个女生她落拓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让他取下左胸那块小小的红色的校徽放到苏眉摊开的掌心,似乎是交付出一块小小的心脏。

    “谢啦。”苏眉用眼角瞅了瞅一头雾水的辅导员,她在把校徽别到恤衫的领上,顺势把自己的手机塞进程默上衣口袋。“我把他引开之后你再进校门。”

    “呃。”程默只来得及错愕地目送苏眉的背影离去,还有黑色的直板手机带着她的温度,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闯进他生活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如果硬要给她个名字,大概就是变数。一个‘X’。

     没有辅导员的拦截,程默跨进校门的时候还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他隐隐预感,这个女孩一定会再次出现,一定。

    苏眉踩着初夏破碎的阳光出现在老夭面前的时候是一幅无畏的模样。老夭正在讲台上宣讲中学生守则,校规校训之类的东西。简单来说她只讲了两个字——规矩。

    “老师好!”苏眉大声地打破了她那笔直的声线,“请问,我的座位在哪里?”

    老夭并没有理睬她,只是对苏眉背后的辅导员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这位新同学,在我的班上上课要知道几点:首先,早自习你已经迟到了15分钟又43秒;其次,你的头发颜色应该改改,耳朵上的也要取下来,仪容要注意;再次,你没有穿校服却佩带了校徽,我没有弄错的话你靠医院开的阑尾炎手术证明躲过了军训,这是你第一天来红旗路高中,你怎么弄到的?”

    “老师,我想你弄错了。我又不是‘大白兔’为什么要穿那个唐老鸭的水手服,至于其他纯粹是我的个人兴趣爱好,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苏眉用淡淡的语气说着,末了,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刷刷几笔画上了一个剑拔弩张的人物速写侧面,捎带着签名,苏眉。“我叫苏眉,画画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整个教室只有两个空位置,三组倒数第三排右手边一个,最后一排一个。等待大家热烈欢迎的鼓掌声音落地之后苏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一个空的位置上坐下。老夭不温不火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哦,苏眉。我记住了。”她意味深长地朝苏眉望了一眼。任何一个红旗路高级中学的学生如果顶撞了老夭应该十分后悔,把肠子都悔青了。可是,她是苏眉,她安静地用手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来划去,等到早自习的铃声撼动红旗路高中每一个大白兔的时候,她在灰蒙蒙的桌面上完成了灰色调的女孩的半身带手像。记忆果然准确,她似是喃喃自语。突然弯下腰来猛地吹气,那张靠灰尘和手指完成的画像立刻模糊一团。

    苏眉拍了拍脏兮兮的手,轻快地走出教室,嘴巴里还在荒腔走板地哼一首歌,《Smells Like Teen Spirit》Hello,hello,hello,hello,how low?还能有多低级呢?

    摊上了一个更年期脾气难捉摸的班主任,你能告诉我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令人悲伤么?摇滚,摇滚。摇完了就滚蛋。

    苏眉作为高中生的第一天,就在这喧嚣的散发出烧树叶的灰烬味道的走廊中旁若无人地开始了。

    6,“你现在在哪里?把校徽还你。”苏眉在学校便利店公用电话往自己手机挂电话。嘟了两声之后就有人接了起来。

    “我在高一(10)班。”对方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倾斜的质感,易于捉摸却艰于临近。

    “嗤。真的假的?”苏眉很难想象自己白白跑下教学楼。

    “真的啊。怎么了?”反问得及时。

    “呵,没什么。我马上过去。”苏眉使劲搓了搓拇指,“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程默。”

    苏眉听到名字就掐线了。按照语音提示给了钱,把找回的一大把零钞票揉成一团塞进仔裤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一堆可爱又血统肮脏的纸。有女生衔着心形吸管啜饮薄荷味的冰镇饮料。苏眉很讨厌薄荷味道。

    她把手搭在额头,那味道还徘徊不散。只有令自己逃开。鬼晓得,或者她自己也是一片味道浓烈的薄荷。

    7,“小黑。”苏眉的声音瓮瓮地从一楼向上传递,临到程默身边就把他从回忆中拖到现实。

    程默连忙答应着往下跳,教学楼的地板咚咚响。

    苏眉咭咭地笑。你这样跳,我还以为是——咕咚来了。

    “走吧。”苏眉平抑起伏不定的喘息,“我都老了,才跳一下就喘成这样。”

    “台球室的老板还等着你贡献出他今天的营业额。”程默终于开始挑衅。

    “好啊!除非你能赢我。”

    “谁怕谁。”

    不识抬举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起来。汹涌的‘大白兔’们潮水般倒灌进教学楼阶梯教室。把吃剩下的零食丢进分类垃圾桶,顺便用心相印擦擦手和嘴巴。然后,还是丢掉。高卡路里不仅仅是负荷,还是抚慰人的一双粗糙的手,如同一段夜半哀怨的萧声般使人艰于抵御。

    “嘿,小黑。快看,你的天敌驾到。”苏眉的笑里面饱含了幸灾乐祸。她大剌剌地用手指戳向老夭,连老夭的背影都显得那么凌厉,像灭绝师太的掌风。

    程默显然比张无忌好运,他离老夭有100米的距离,且是背对。

    “她在和明天谈心呢!”苏眉用了比较高的音量,本来在1分钟之前这样的声音是被嘈杂和喧闹湮没的,但是在已然上课的当下,毫无悬念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在寂静反衬之下,苏眉的声音跳脱出来,显得突兀。

    那个穿着泡泡袖粉红色连衣裙,用hellokitty武装全身的女生。她多么像那只英国的猫咪,为了可爱可以连嘴巴都不要。她长相很可爱,下巴尖巧但是两颊却还因为婴儿肥而显得丰满,讲话鼻音很重,表里如一很单纯。温驯而柔弱,会用上海话发嗲。很显然,她视力很好,发现了程默和苏眉,仍要伪装得没有异样,握不到少年的手却只能掩护他和别的女孩一起逃课。

    苏眉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由,看着这个粉嫩的小女生,她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和她相似的形象,只是那个形象似是用米老鼠武装起来的。苏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个残像重又无预警地消失殆尽。

    老夭还是回头了。没有发现什么,又转头回去和明天谈着什么。

    程默敏捷地把苏眉拉到楼梯的背面,低头捂住了苏眉的嘴。苏眉一个劲地想笑,想发出声响,想被发现。她使劲地瞪程默,示意他松手。见他没有睬她就张开嘴朝他左手掌日丘部发狠地咬了下去。

    程默的脸狰狞地扭曲了。立即甩开手。红润的掌心被嵌入几枚森白的牙齿印,破了皮,几粒小血珠沁出来。

    苏眉往地上唾口水,呸呸呸。我要去打狂犬疫苗,不知道会不会挂掉。她悄悄地和程默拉开了一段距离。眼神里挂着若即若离的笑。程默佯作挥拳,苏眉却也十分配合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迅速地沿着主教学楼的背面迅速地逃离。程默只呆了一秒,就立马追了出去,刻不容缓地做了紧紧跟随苏眉的仓惶影子。

    老夭的听力并不迟钝,她在明天叮嘱了几句,笑容可掬地扬了扬下颌,示意她离开。然后快步走到楼梯后面,苏眉和程默早就不在那里,除了阴影的潮湿气息什么都没有。很快的,她右脚踩到了什么,滑了一下。一块小小的CD碎片躺在她手心,镭射面被粗糙的地面刮了好几道痕。老夭颇具意味地勾了勾嘴角,手一扬,那块破碎的部分像一枚锋利的玻璃渣般扎进茂密而繁盛的杂草丛中。老夭一拧身,她离开的姿态是一艘潜水艇穿过两排幽暗的水杉树,蓦然拐弯,划破2号科教楼阴沉的脸,继而消失不见。

    明天并没有急于上楼,她弯下腰拨开草丛急匆匆地寻找那块CD的碎片,以一种着迷的姿态迫切寻觅。很快地她找到了,她直起身体,甩了甩被汗水溽湿的刘海,腮帮子红彤彤的,她那细心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头满是泥垢,明天丝毫没有介意,她用软软的裙腰绑带擦干净了那片碎片,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来,镭射面丢掉灰头土面,回归光滑闪亮。

    她用指腹详尽地抚摩那几道划痕,然后轻轻地放进裙子前面的口袋里,它静静地躺在一堆碎纸片里,一样的碎片,一对颠沛流离殊途同归的怨侣。那些碎纸片断断续续地倾诉出断句残章,它们这样说——

    “我左手插在仔裤口袋,温暖得像是被你的怀抱包围。突然想起你柔软的侧面。于是我笑了,笑成晨曦中被微风吹皱的一泓潋滟潭水。我想,记忆相机里的胶片,一定一帧一帧地刻满了你。”

    明天抬起手背擦去额角的汗,她看着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碎片,本来是多么光鲜轻盈好像棉花糖的它们现在却显得那么破又那么重,压迫着她,使她感觉自己疲惫颓丧到了极点。她膝盖发软,瘫坐在肮脏的楼梯台阶上,头倚靠着木质扶栏,蜷曲幼细的头发亲密地亲吻着二方连续花纹。中午放学时间将近,太阳卯足了劲发光发热,照在明天漂亮的裙子上,浑身涂满暖暖的色调,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闭上双眼,就看不见单薄脆弱的自己,轻贱的自己,丑陋没有廉耻的自己。可是在夏天里,连黑暗都如此温暖包容。

    温暖的夏天啊!我就要浑身发抖地死在你宽广的怀抱里了。

    程默,你看。它们多么像我对你的爱啊!被你彻彻底底丢弃,遗忘。它们是那么琐碎轻贱,无辜得似乎还委屈地挣扎着想飞出我的口袋,想被你温暖的手触碰,可是你的掌心对它们来说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瑰丽风景,太渺小的它们无法抵达,只能安息在我一片漆黑的抽屉。

    明天。明天。明天。

    I am tomorrow.Tomorrow is me.

    明日即未来,我坐在这里看见陈旧斑驳的昨日过去,程默,请问我的未来何时到来?
[快捷键:←] |翻上页 | 回目录 |翻下页 | [快捷键:→]
 
真实日子书友会QQ群:①6980494     ②7707156     ③6980494      ④17804474 
|  关于本站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版权声明 | 联系我们 | 友情链接 | 网站导航 |
Copyright 2004-2008 真实日子文学网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无关。
ICP许可证:粤ICP备0506206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