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谁憔悴
作者:杨东明 ,最后更新:2008-1-10 17:13:50

    
      小雪的情调
      
      大清早薄雪花就飘起来,天空变得迷离了,犹如女人做爱时的眼神。
      雪花默默地坠落,坠落,向着地面义无反顾地以身相许。用心倾听,似乎可以辨出轻微的细喘声,犹如贴在耳畔的温馨的鼻息。薄雪花飘洒着那份含蓄,飘洒着那份蕴藉,将天和地都裹在了无边无际的柔情里。     
      
      钟文欣最喜欢小雪的这种情调。
      
      汀州的时令就像一个信守诺言的情人,每当日历上出现“小雪”这个节气的时候,轻柔的雪花就会如期而至。钟文欣推开窗,把半边身子探出去。薄雪花缀在了眉毛上,缀在了额发上,缀满了双肩和脊背……,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雪花的气息,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像薄雪花一样飘了起来。     
      
      钟文欣拿出手机,就这样在小雪的情调里给程世杰打电话。
      
      “喂,世杰,想一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男人在那边思索着。
      
      “哎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都忘记了?”女人似娇似嗔。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你看看外面,看看外面的天嘛。”
      
      “哦哦哦,小雪。今天是‘小雪’。”男人明白了过来。
      
      “世杰,五年了,今天是五周年。”
      
      “是嘛,哦,已经五年了?”男人似乎有些惊奇。
      
      “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应该庆祝庆祝。”
      
      “当然当然,庆祝庆祝。”
      
      “晚上,咱们去富丽宾馆吃西餐,然后玩个痛快。”
      
      “呀,昨天你怎么不说?”程世杰慢慢地回道,“我有饭局,是远道的贵客,晚上定好了。”
      
      “哎哟?让你为难了。”钟文欣有些不悦。
      
      “不,不是那个意思。”程世杰似乎想解释。
      
      “什么意思嘛,”钟文欣提高了嗓音,“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一定去!”程世杰像是在发誓,“你看这样行不行,到时候你先吃着,我在那边应付一下,立马就赶过来。”
      
      “嗯,好吧。”
      
      钟文欣下意识地叹口气,然后收了线。
      
      细想想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和程世杰相好居然已经五年。当初钟文欣认识程世杰的时候,正值洪开源那个老头甩手离开了她,让她觉得很受伤。程世杰的出现可以说是恰逢其时,他提供了慰藉,填充了空虚。他就像一块“创可贴”,粘在钟文欣的伤口上,使她得以平复。     
      
      “创可贴”只是应急之物,本不指望它天长地久。两人也就是粘在一起好一好罢了,等那粘度消失了,它自己就会掉下来。谁会想到,这一粘就是五年呢?对于钟文欣来说,程世杰的存在已经成了习惯,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程世杰从不言婚,钟文欣亦不言嫁,两人就这样彼此习惯着,彼此保持着一种默契。这种默契与夫妻比起来,少了责任和义务,有的只是情愿。     
   


    
      或许是因为五周年的缘故吧,钟文欣对今晚的约会格外在意。方才程世杰小小的迟疑就让她生出不悦了,虽然对方随后又用发誓般的允诺做了补救。钟文欣闭上眼睛稳了稳神,调理了一番情绪,然后才到洗浴间去梳理。     
      
      开亮洗浴间的顶灯,却没有揿亮梳洗镜上方的照灯。在暗淡的光影里,所有生硬的线条仿佛全都销匿了,女人的面孔就显得分外柔和。四十岁以后的女人应该避免出现在强光直照里,她应该让自己成为薄云轻掩的月影,显现那种朦胧之美。     
      
      钟文欣轻轻地向脸上拍打着凉水,然后涂上了磨砂洗面奶。她精心地研揉着,那情形就像制镜师在打磨一块易碎的眼镜片。冲去洗面奶之后,再涂上按摩乳,依然地精心,依然地不厌其烦。两道工序之后,才是擦橄榄油。钟文欣只擦西班牙进口的橄榄油,钟文欣的皮肤是那种特别的质地和样式:这类皮肤在三十岁以前出奇的白出奇的细腻,能给人在视觉和触觉上都造成冲击,可是过了三十岁之后它就会渐渐打起褶来,像干缩的卫生纸一样布满细密的皱纹。     
      
      只有用橄榄油给它上光,它才能显得饱满,显得滋润。
      
      伺候完了脸,接下来就伺候头发。精致的发梳是红木制作的,它不会生出讨厌的静电。钟文欣来而复往,怡然自得地梳整着微微冷烫过的卷发,那情形就像心满意足的主人在抚弄自己喂养的宠物。忽然,一丝银光在梳齿间隐约地闪了闪,让钟文欣心里蓦地一沉。钟文欣痉挛似的抓住了它,犹如捉住了一个贼。贼!它们是贼,它们悄悄偷走了她的青春。一根,又是一根呐……她在心底悲怆地喊叫,不过就是四十多岁罢了,若何白发就如此无情地纷至沓来呢?     
      
      除掉了那根白发,钟文欣仍旧不能放心。她索性把梳洗镜上方的照灯揿亮,对头发做一番仔细的搜寻。低低脑袋用手撩撩,就看到与头皮相接的发根处有些可疑,那些新生的发根颜色很淡,于是钟文欣的心情顿时也黯淡了下来。     
      
      钟文欣的头发是漂染过的,染的不是纯黑,而是棕黄色。黑与白的反差太大,而黄与白则有些接近,在棕黄的背景下,那些钻出来的白发就不会显得过于醒目了。伸出手,在搁架上找出棕色的染发焗油剂,在那些可疑的发根处梳抹了一番。稍待片刻,又洗净吹干,权做临时的修补罢了。     
      
      待要喷洒定型摩丝时,却找不到那瓶兰蔻摩丝。四处扒拉了几下,身上忽然燥热起来,脱口喊了声“蕾蕾──”,转身就往楼梯那边走。钟文欣住着一幢小别墅楼。她住二层,女儿钟蕾的卧室在三层。     
      
      兰蔻是那种成熟浓郁的香型,那是给成熟女人用的,小姑娘家家的用它干什么?小姑娘用的应该是那种淡淡的香型……钟文欣一边烦着,一边向楼上喊,“蕾蕾──”    
      
      没有回应。钟文欣的身上没来由地燥热起来,怒气回旋着,人就像被堵了的烟囱一样冲动。她一边喊着女儿的名字,一边噔噔地上了楼,伸手扭动了女儿房间的门把柄。     
      
      单人席梦思软床是空的,操作台上的电脑蒙着防尘罩──钟文欣这才想到,钟蕾已经用完早餐去了期货公司。她刚刚上班不久,是应该每天早早赶到,给上司留下一个好印象。     
      
      钟文欣在女儿的房间里看了又看,没有发现那瓶兰蔻摩丝,只好气呼呼地回自己的卧室去。进了门一抬头,忽然看到那个翠绿色的摩丝瓶就立在床头柜上。唔,想起来了,昨晚去女友阮珊家打麻将,是在卧室换的风衣。更衣之后,一边照着立柜上的穿衣镜,一边往头发上喷了喷摩丝,也就顺手把瓶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拿到了摩丝,心里就自嘲地笑了。有没有搞错,忘性这么大,脾气这么大,不会是更年期来了吧?
      
      九点整,钟文欣开车到了科技园大厦。她的文欣电脑股份有限公司的经理部就在大厦的十二楼。钟文欣泊好车,直接来到一楼的文欣电脑公司门市部。临街的铝合金门窗已经全部打开,见到钟文欣进来,门市部的十几位员工一起恭恭敬敬地道了声,“钟总早!”钟文欣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然后,她询问了一番新款联想商用电脑和工作站的出货情况。文欣公司揽的是大业务,对口的多是单位客户,一笔生意做下来利润就很可观。除了网络和整机,公司还代理台湾和大陆几个主流品牌的液晶显示器,那些都是当红产品,热销得很。     
      
      从门市绕进库房里,钟文欣蹙了蹙眉。装着电脑原件和其他电子产品的大纸箱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看着就让人心气儿不顺。
      
      “喂喂,我说,你们都是幼儿园的小孩儿吗?”钟文欣端着老板的架子,绷着脸。
      
      库房的几个员工噤着声,服服帖帖地站着。那情形,还真像是幼儿园的孩子们见了发脾气的阿姨。
      
      “乱七八糟!幼儿园的小孩儿垒积木,也不会垒成这个样。”钟文欣声色俱厉地指着那些纸箱子,“重垒吧,赶快垒整齐。”
      
      那几个员工就赶快动起手来,重新摆摞那些纸箱子。    


    
      
      钟文欣这才舒口气离开库房,乘电梯来到十二楼。
      
      钟文欣的总经理室设在大厦十二楼,钟文欣进了屋就不由自主地站到了玻璃窗前。做着老板在人前发威是一种样子,到了人后自己独处时,钟文欣就是另一副样子了。此时的钟文欣像是江边的望夫石,神情中满是憧憬,满是期待。她怔怔地倚在窗前眺望,川流不息的长街是涌动的河道,河对岸远远的那处山丘就是富丽宾馆了,纷飞的小雪犹如薄纱一般笼着它,使它望上去又朦胧又温柔。     
      
      钟文欣就在那片朦胧里看到西餐厅的烛光亮着,对面男人的那张脸晃来晃去的,像潭中的圆石一样幽深。
      
      钟文欣已经习惯了程世杰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生着牛一样的大眼,还有两个牛一样的大鼻孔。程世杰不仅面相如牛,身板也像牛一样滚圆壮实。这样的男人,看上去虽然不够潇洒,不够倜傥,但却让人觉得温顺,觉得憨厚。     
      
      就是在床上犁地耙地,这男人也像牛一样的出力,像牛一样的耐久。
      
      想到这儿,钟文欣就浑身疏松起来,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犁着耙着的样子。
      
      ……
      
      
      终于挨到了黄昏。
      钟文欣匆匆开车赶到富丽宾馆的西餐厅,甫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向厅堂里张望,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真好,靠近街窗的第五个餐桌还空着,钟文欣即刻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要了一杯现榨的鲜橙汁,独自慢慢地啜,往事也慢慢地啜进了心里。那次钟文欣坐的就是这个位置,临窗的第五张餐桌,烛光也是这么悠悠地晃。就在那变幻不定的光影里,钟文欣看到程世杰像筏子一样漂漂摇摇地浮了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我也是刚刚才坐下。”
      
      “其实呢,用不着吃饭,用不着破费,那是我该做的事。”
      
      “我就是想请你坐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你帮了我的大忙……”钟文欣说着,嗓子有些哽,眼圈也红了。
      
      大概是要安慰她,程世杰叹了口气,似乎不经意地伸出手来,在钟文欣的手背上拍了拍。那是一种模棱两可,暧昧不明的接触,钟文欣本能地将手缩了回去。     
      
      对钟文欣的反应,程世杰好像并不在意。他把落在桌上的手拿起来,搔了搔下巴说,“我知道,你不容易。”
      
      钟文欣苦笑着望了望对方。对方那双牛眼睛明亮地闪着,略呈方形的厚嘴在慢慢地嚅动,像牛在津津有味地反刍。
      
      唔,天呐,他知道──,他都知道些什么?
      
      钟文欣那时刚刚从事电脑生意,来往的朋友不多。台商洪开源像扔掉一个无用的内存条一样抛下她走了,她不得不打点起精神,在科技园市场开了一家自己的电脑店,卖些硬盘、光驱和其他散件。程世杰是做局域网的,他曾经带过几个客户来,买过一点儿她的东西。从那以后,程世杰就时不时地会来店里坐坐,和她闲聊。程世杰那善良的牛眼睛和憨厚的面相让钟文欣感到安稳感到舒适,不知不觉地两人就似乎成了朋友。     
      
      当程世杰把那单七十多万元的生意拿给钟文欣的时候,钟文欣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家大客户的局域网,近百台电脑,程世杰完全没有必要交给她做,她明白这是程世杰在给她送钱。     
      
      也许吧,也许这是个饵。可是,钟文欣愿意吞下去。
      
      在艰难时刻程世杰如此扶助了她,使钟文欣对这个男人已经不只是感激了。
      
      ……
      
      “请问,太太你想要点儿什么?”
      
      侍应生的问话将钟文欣从往事中拉了回来,她怔怔地望着侍应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唔,我在等──,这样吧,先来一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世杰打来的。
      
      “喂,欣,你在哪儿?”
      
      “我已经到了,在富丽宾馆呢。”
      
      “哦,好。我等一会儿就去啊,你先吃着,我就去。”
      
      接了电话,钟文欣笑了。虽然程世杰人还没有来,但是有这份周到和体贴,已经让她满意了。
      
      啜完那杯咖啡,钟文欣就点菜。眼睛凝在菜单上,心在吃力地打捞着当年的回忆。那次点的是些什么菜呢?什么菜──    


    
      钟文欣想原原本本地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克隆一份:克隆菜式,克隆场景,克隆感觉,克隆他们俩曾经做过的一切。她想用这完整的克隆,做成一份珍贵的纪念。     
      
      可惜,可惜,钟文欣能够想起来的菜只有一种:鲜橙焖鸭块。那是用奶油煎黄了的嫩鸭,炖在一起的还有亮黄色的鲜橙瓣。之所以对这道菜印象深刻,大约是因为那观感的怪异吧。钟文欣吃过的鸭子多了,南京的“盐水鸭”,成都的“樟茶鸭”,扬州的“三套鸭”,贵阳的“八宝酿鸭”……可是鲜橙与鸭配在一起,总觉得有点儿不搭界。用不锈钢餐叉叉起来细细地品,味道也怪怪的。能辨出来,那辣味儿是西菜里常有的洋葱和黑胡椒,可是那股香味儿呢?叫来侍应生问了,才知道那是干红葡萄酒和一种叫做“他力根”的香草。     
      
      那天钟文欣穿着大衣,去掉大衣之后,里面是橙色的羊绒衫,颜色像是盘中的橙子瓣。程世杰的牦牛绒衫是褐色的,与盘中的鸭块也有些相近。钟文欣一边吃,一边禁不住笑。程世杰诧异地问:“怎么了?”钟文欣笑而不答。是因为女人笑得太可爱吧,程世杰禁不住伸手一揽,将钟文欣揽到了怀里。钟文欣没有挣扎,她在男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她觉得满鼻子都是那种怪怪的“他力根”香草味儿。     
      
      今夜,钟文欣特意换上了那件橙色羊绒衫。这件羊绒衫是宽松型的,可是此时穿在钟文欣身上却像一张绷紧了的鼓皮。侍应生把菜送上来,钟文欣也就觉得饿了。     
      
      程世杰刚才打过电话,让她先慢慢吃着,说是一会儿就来呢。钟文欣一边想着,一边将法国干红斟在自己的杯子里,对着摇曳的烛光慢慢地独酌。从那些菜里她没能品出当年的回忆,每一道菜似乎都是同一个味道:寂寞。     
      
      不知不觉,盘中的菜残了,瓶中的葡萄酒也几乎见了底。
      
      快九点钟了,程世杰怎么还不来?男人真是的,生意最挂心,事业最挂心,别的倒是可有可无了──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借口呢?
      
      这念头忽地一闪,钟文欣犹如着了凉风似的打了个噤。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餐厅的入口。
      
      哦,那不是他嘛,他来了!
      
      程世杰笑吟吟地抱着一捧鲜花,正从入口处向这边走来。那是色彩夺目的玫瑰,丰腴的花瓣望上去宛若厚软华美的天鹅绒,钟文欣把脸埋在那些花瓣里,心中顿时溢满了柔情蜜意。     
      
      “谢谢。”她喃喃地说。
      
      “对不起,来晚了。”程世杰解释着,“你知道那种场合,脱不开身。”
      
      钟文欣不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拿过酒瓶,把剩下的那些酒都倒进了程世杰的杯子里。
      
      程世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厚厚的嘴唇不停地啧着,像是贪婪的情郎在回味一个得手的偷吻。
      
      钟文欣“吃吃”地笑,干红葡萄酒在她的血管里涌流,她身上暖洋洋、懒洋洋的,只想攀着程世杰的脖子,让男人抱她上床。
      
      五年前就是这样,五年前的感觉找到了。
      
      恍然间,钟文欣仿佛又看到了宾馆房间深掩的窗帏。窗帏是双面双色的,其中一面的颜色是太空银。那银色望上去有一种宇航的气氛,仿佛这房间就是密闭的太空舱,舱里的一男一女已经离开落脚的地球,宛若羽毛一般在星际漫游。     
      
      是的,在那太空舱里她失重了。男人那样地抱着她,男人那样地撞着她,撞在卫生间的洗脸池上,撞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撞在床头柜上……那是身不由己的飘浮,那是无法控制的颠荡。     
      
      程世杰就那样不知床上床下地和她做爱,让她神颠魂倒。
      
      此时,钟文欣一边回味着当年的情形,一边关切地问,“世杰,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来点儿什么。”
      
      “不不不,我陪着那些朋友们吃,吃,”程世杰拍拍肚子,“这儿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了。”
      
      钟文欣把手伸了过去,软软地抚在对方的手背上。“世杰,这儿的房间很安静,暖气也很好。我想今天晚上,和你在一起。”
      
      
      钟文欣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哎哟,真不巧,”程世杰用惋惜的口吻说,“我一会儿就得走,刚才喝的是送行酒,我还得到车站去送客。”
      
      钟文欣仿佛被突然击打了一下,她怔怔地呆了片刻,才盯着程世杰的眼睛问,“那送走客人呢,你还能不能来?”
      
      程世杰的目光闪烁不定地躲开了,“以后吧,以后有机会。”
   


    
      说着,被钟文欣抚着的那只手也悄悄地溜了出来。
      
      明白了,完完全全地明白了,男人是在找借口,男人是在拒绝。钟文欣的胸腔里像被什么扯着似的痛楚难当,然而她的脸上却不露痕迹,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你现在真是忙啊。”    
      
      “忙,忙。”程世杰笑着点点头。
      
      钟文欣沉默了。
      
      程世杰也无话。
      
      片刻的冷场竟让钟文欣蓦然凉透了心。哦,毕竟也是五年的恩爱啊!本以为彼此已经心心相印形同一体了,却原来仍旧不过你是你我是我罢了。     
      
      程世杰显然意识到了再待下去的尴尬,他很快地看看手表,然后起身说道,“对不起,我得走了。”
      
      程世杰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样子。
      
      “好,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钟文欣彬彬有礼。
      
      钟文欣没有起身送程世杰,她坐在那儿,看着程世杰的身影在餐厅的入口处消失。莫非这个男人真的要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了吗?钟文欣稳稳神,开始仔细地回想,于是就想到了一些此前显露过的可疑的痕迹。     
      
      两人刚刚进入状态的时候,几乎是要天天见面,天天上床的。渐渐地就变成了三四天一回;然后,是每周一回;再往后……这次呢,这次居然有一个多月没有上床了。     
      
      还有,从通电话的方式上也应该看出其中的变化了。当年热乎的时候,电话每天要打好几次,话机拿起来就放不下,仿佛那是对方的嘴唇,恨不得让它永远粘在自己的嘴巴上。     
      
      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电话慢慢有了规律。在每天固定的某个时间,有那么一次固定的不长不短的通话。嘘嘘寒,问问暖,也还殷勤,也还周到,就像天天的晚点名,日日的早升旗。不知不觉,间隔就拉长了,三天一回,一周一次……    
      
      终于有了今天。
      
      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要淡掉,莫非要断掉吗?
      
      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呢,也谈不上对不起自己。凭着女人的直觉,钟文欣断定男人如此离去无非是因为她红颜不再罢了。     
      
      一单七十万元的生意,五年的相好,彼此彼此,都对得住别人也都对得住自己。既无恩怨也无悔吧,有的只是些伤感,还有一些烦恼。
      
      是自伤自哀,是自己恼着自己:谁让你老了?谁让你老的!
      
      钟文欣从餐桌前起身,穿上大衣。路过前厅的时候,她从落地镜中打量了一番自己。长腿还是长腿,高个子依旧是高个子,只是小腹已然膨出,将羊绒大衣丰满成了米袋形。细挺的颈项不见了,下巴之下又多出一个下巴来,像河马似的满脖子都是赘肉。     
      
      钟文欣逃也似的从落地镜前离开,走出了富丽宾馆的西餐厅。
      
      外面换了另一副景色,外面的景色让她换了另一副心情。夜是更浓更深了,灯光里的小雪花也显得愈发轻盈愈发鲜活。对面的西海湖静幽幽的,岸柳丛中透出一个轮廓模糊的画舫,隐隐约约地有丝竹之声传来,让人觉得恍如仙境。     
      
      钟文欣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条固定在湖岸边的大船,被人精心装修成古色古香的茶社。沿着宽大的木板走上船去,迎面看到横挂着的木匾上写着“秋月舫”三个大字。一左一右的对联是白居易的诗,“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人入船中,似乎感觉不到是在船上了,宽敞的厅堂里挑挂着一盏盏灯笼,朦胧的纱影中有人在晃动,那情形犹如梦境。
      
      钟文欣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祁门红茶。木椅上的坐垫厚厚的软软的,红茶入口香香的暖暖的,钟文欣感到惬意了,她闭目养神,想要把方才淤在心头的不快排遣竭尽。     
      
      对面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眼帘上有什么东西在晃。钟文欣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这男子身材颀长,又配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愈发显得瘦削高挑。风衣的领子是竖起来的,像骑士的护甲一样围护着双耳和脸颊。下巴和鼻子都有点儿尖了,眼睛却是滚圆滚圆的,热烈的眸子中似乎隐含着一丝忧郁。     
      
      钟文欣怔住了。哦,他的外形和神态都太像韩冰了!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那年轻男子的问话使钟文欣回过了神。
   


    
      “当然,请──”钟文欣点点头。
      
      那年轻男子坐下来的时候,将原本挎在肩上的黑包轻轻放在了桌上。钟文欣扫了一下外包装,很职业地认出这是一架低档的WINBOOK笔记本电脑。那黑包的边缘已经磨毛了,可能是台二手的旧货。     
      
      咦,这年轻男子是做什么的?钟文欣好奇地将目光投过去。对方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让,径直地迎上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深郁。     
      
      倒是钟文欣有些不自在了,她赶忙找了个话题说,“你这是WINBOOK吧,奔Ⅳ1.0G的?”
      
      “你猜得真准,是WINBOOK,”对方说,“不过呢,不是奔Ⅳ,是赛扬处理器。”
      
      “老掉牙了吧,”钟文欣随口道,“硬盘有没有10G?”
      
      “我给换过了,20G硬盘,猫也是56K的。”这人说着,伸手将提包的拉链打开,熟练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悦耳的钢琴曲蓦然流泻出来,钟文欣的眸子闪了闪。
      
      “CD的音色不错。”
      
      “我把24倍速的CD换了,现在是DVD。”
      
      “哦──”
      
      有了电脑这个共同话题,两人就似乎熟门熟路地聊开了。
      
      钟文欣问,“你,是做电脑的?”
      
      
      “哈哈哈──”那人突如其来地发出一串笑声,让钟文欣又愣住了。是那种略带神经质的笑,那笑的感觉也像韩冰。
      笑声戛然而止。
      
      “我刚下课,这是出来打工的。”那人说。
      
      “怎么,你还在读大学?”
      
      “不,研究生。”那人显出了几分矜持。
      
      “唔,是这样。”钟文欣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研究生”这三个字仿佛是精品巧克力,使交谈的气氛变得更浓更有味道了。
      
      送晚茶的推车经过这里,停在了他俩的旁边。
      
      “你,想来点什么?”钟文欣望望对方,随口问。
      
      “虾饺吧,还有凤爪,猪手,”那人向推车里指指点点,“这儿的皮蛋粥也不错,真的。”
      
      四个小笼两碗粥。钟文欣拿起调羹在自己面前的细瓷碗里搅了搅,便放了下来。她已经在“海景”用了餐,此刻并没有什么食欲。
      
      “你对这儿的小吃很熟悉,经常来吗?”钟文欣问。
      
      “唔,唔。”那人口里塞满了食物,只能点点头。
      
      有棱有角的大喉结上上下下地蠕动,看上去就像一个在被单下爬来爬去的小动物。这喉结也像韩冰呢,钟文欣暗暗地想。
      
      一碗皮蛋粥居然转眼之间就见了底儿。
      
      那人在解决猪手了,看得出来,他很克制,想尽力减慢速度。
      
      “你,没有吃晚饭吧?”钟文欣脱口道。
      
      话一说出来,钟文欣就有些后悔。她看到那人的脸红了红,生着黑茸毛的上唇抖了抖。
      
      “……要上课,没有……吃好。”
      
      钟文欣笑了。扮一个够威够酷的男人,他那高大的身架是够了,他那竖着衣领的黑风衣也够了,然而他的内里其实还是一个大男孩罢了。想到这儿,一种母亲照料孩子般的感觉温暖地涌了上来。     
      
      “来来,吃这个,吃──”钟文欣把装着虾饺的小笼向他面前推了推。
      
      “谢谢,我够了。”
      
      他已经恢复了从容,他不慌不忙地拿出纸巾揩了揩嘴角,然后又揩了揩手。那动作是一丝不苟的,显得成熟而练达。
      
      红木桌嗡嗡地振动着,像一个低吟的诗人。那是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的钢琴曲给它带来的谐振。钟文欣向船窗外瞥了一眼,夜色中的湖面犹如黑黝黝的海,风中的薄雪花就像浪沫一样飞溅不已。《水边的阿狄丽雅》,韩冰送给她的磁带里有这首钢琴曲,一浪一浪的琴声涌过来的时候,就会让人立不稳心神。     
      
      随着那节奏,钟文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跳起来。
      
      “你也喜欢钢琴曲?”那人望着钟文欣。
      
      “是的。”
   


    
      “这盘CD做得很棒。”那人自我欣赏地评价着他自己的东西。
      
      当年不是CD,当年只是磁带,要变换的都已经变换,永恒的只是琴曲,钟文欣感慨地想。
      
      “这是曼托瓦尼乐队演奏的曲子,他们的演奏风格既古典,又现代……”那人说。
      
      他也知道曼托瓦尼?钟文欣再次对他生出探究的兴趣。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的口音就像他的来路一样含混。
      
      “听你的口音,不是汀州人吧?”钟文欣问。
      
      “你说呢?”
      
      “我听着,有一点京味儿,有一点港味儿,还有一点台味儿……”
      
      “哈哈哈,对,我不是汀州人。”他似乎对他的口音很得意。
      
      就这样,两人聊得挺开心。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魅力,能够吸引女人与他兴致勃勃地长谈。
      
      …… ……
      
      要分手了。
      
      钟文欣说,“谢谢你,今天晚上很愉快。”
      
      “也谢谢你对我服务的评价。”那人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张名片。“今后如果你还想聊,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这人再次令钟文欣觉得意外了,“怎么,你是──”
      
      “对,我说过,我在课余时间打工。我经常到这儿来,陪人聊天的标准是每小时收费五十块。”
      
      “哦,你是说,你就是这样打工的。”钟文欣明白了,她看看手表说,“咱们聊的有两个小时吧?来,给你。”
      
      那人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钟文欣递过来的百元钞。
      
      当然,茶点也是钟文欣买的单。
      
      收起钱夹的时候,钟文欣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人的名片。上面是一组醒目的短语,“特色服务,顾客至上,陪你快乐,陪你满足”。中间是“晓雄”两个字,一望而知,这是一个职业化的假名。     
      
      那颗心不由得悸动了一下,钟文欣能够想象得出对方的服务还会包含什么项目。接下来的想象就让她有些软,有些晕,她咬了咬嘴唇,让那些想象凝住。她觉得自己缺乏心理准备,她觉得那样太唐突。     
      
      晓雄殷勤周到地起身相送,他轻轻挽住了钟文欣的手肘。一股浓郁的男用香水味儿从他身上向钟文欣袭来。这是古龙香水吧?是那种标志着成熟男人的香水。眼前的这个男人呢,就像是加了催熟剂的嫩香蕉,味道已经变得很可口。
      黑马王子
      
      过了午夜零点。
      钟蕾在“今生有约”聊天室已经等候了一个多小时,她像潜艇的声呐员一样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左边的提示栏告诉她这间聊天室在线的有九个人,没有黑马王子。     
      
      忽然间,一行系统提示出现了,[公告]:游客PA108进入聊天室。
      
      钟蕾下意识地用鼠标点了一下游客头像的图标,问道:“王子,你来了?”
      
      游客PA108对带露花蕊说,“认错人了。我不是王子,我是个浪子。”
      
      唔,真是昏了头,钟蕾自嘲着,黑马王子是不会用游客的身份进来的。
      
      钟蕾想起了黑马王子的话,如果午夜过了我还没有来,我就不会来了。于是,她怅惘地闭上了眼睛,心情也随之变得黯然了。
      
      黑马王子不是每天都能来的,而且他每次出现差不多都要临近午夜零点。钟蕾曾经对黑马王子说,你能不能早点来呀,你常常让人等得很焦急。黑马王子回答说,这是我的工作性质决定的,很抱歉。     
      
      黑马王子总是上前夜班吗?钟蕾猜不出那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钟蕾是在因特网上流浪的时候与黑马王子邂逅的。钟蕾习惯了晚上在网上流浪。白天有喧闹和嘈杂陪伴着,似乎很好打发时间,可是入夜之后,就会有莫名的孤独向她袭来,仿佛天一黑,人的心境也随之黯淡了。     
      
      自从在“网浪聊天室”遇见了黑马王子,钟蕾就像独行长路的旅人有了同行的伴侣。黑马王子是善解人意的,和他聊起来总有说不完的话。聊着聊着,钟蕾就仿佛面对面地看到了他,看到他周身熠熠地闪着光,那是真诚、睿智和幽默。     
      
      那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吸引,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爱吧?
      
      ……
      
      钟蕾闭着眼睛想心事。快来快来快来呀──,她在心里呼唤着,然后猛地睁开眼,重新在聊天室里搜寻。
      
      没有,没有,没有他。
      
      钟蕾惆怅地叹口气,打算关上电脑了。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忽然蹦出了系统提示,[公告]:黑马王子进入了聊天室。
      
      仿佛是要扑向对方的怀里,钟蕾点击了一下头像图标,然后就飞快地敲着键盘。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带露花蕊对黑马王子悄悄地说,“哦,王子,你让人等得好难过!”
      
      “抱歉,花蕊,我上的是前夜班,刚回来。”
      
      对方回答。
      
      “唔,你好辛苦。别怪我,我实在是等急了。你不知道,我最怕天黑了。天一黑下来,我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也一样。白天是一个人,晚上就成了另一个人。”
      
      “真的嘛,王子,你的感觉和我一样呢。”
      
      “在这样寂寞的长夜里,能有一位陌生的神秘姑娘与我心灵相通,真难得。”
      
      “可是,你却来晚了。不行,得罚罚你。”
      
      “甘愿受罚。罚什么呢?”
      
      “罚你唱歌。”
      
      “好吧,我唱了。你是我池塘边一只丑小鸭,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篱笆,你是我小时候梦想和童话,你是我的吉他。你是我夏夜里一颗星星,你是我黎明时一片朝霞,你是我初恋时一句句悄悄话,你是我的吉他……”    
      
      这歌词真美,钟蕾仿佛看到静谧的池塘和月光下的篱笆了。“王子,它太动人了。这是一首什么歌?”
      
      “这是为吉他曲填写的歌词。花蕊,你会弹吉他吗?我希望有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弹着吉他为我伴奏。”
      
      “真遗憾,我不会弹吉他。但是我家里有钢琴,为了有一天能为你伴奏,我决定好好学学它。”
      
      “唔,我好感动。花蕊,我已经唱过歌了,是不是该你唱了?”
      
      钟蕾望着电脑屏幕,想了又想,然后敲上了这样一行字,“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这是三毛的《橄榄树》,一首老旧了却永远新鲜着的歌。你为什么要唱这首歌,你为什么这样感伤?”
      
      钟蕾长长地叹口气,又敲出了一行字:“二十二年前的明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女孩子。”
      
      “哦,明天是这个女孩子的生日。”
      
      “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生日应该是一件高兴事,为什么要伤感?”
      
      “因为,她虽然就要二十二岁了,却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许久许久,电脑屏幕上都没有出现新的文字。
      
      “王子,你怎么了?你还在吗?”钟蕾着急了。
      
      “花蕊,我在这儿。”
      
      “你是怎么了?”
      
      “我在为你的朋友难过。我懂得你为什么唱《橄榄树》了,父亲就是她心中的故乡,她的故乡在遥不可知的远方,所以她才要流浪。”
      
      钟蕾的身子摇了摇,仿佛被什么击中了。“王子,你真是善解人意呀。”
      
      “不是我善解人意,而是你我心神相通。”
      
      真奇妙,一种豁然融通的感觉顿时将钟蕾攫住了。“哦,你说得真好,心,神,相,通!我能知道与我心神相通的这个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吗?”    
      
      “他呀,他比F4里的任何一个大男孩儿都要酷都要帅。”
      
      “哇,真的吗?”
      
      “他是这样认为的。”
      
      “他好自信哟。”
      
      “做男人就要有这份自信心。她呢,你能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吗?”
      
      “一个很平常的女孩儿,除了年轻,其他不足道。”
      
      “她好谦虚啊。好吧,让我来猜猜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她呀,瘦瘦削削的,胳膊和腿都很长。”
      
      “你说的是螳螂。”
   


    
      “她的嗓音又脆又甜。”
      
      “你说的是甘蔗。”
      
      “她的肌肤又白又滑。”
      
      “你说的是奶酪。”
      
      “她长着弯弯的笑眼细细的单眼皮,可是睫毛却很长很长,上面还挂着泪水呢,我的带露花蕊!”
      
      钟蕾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脸,伤感的泪珠果然还挂在眼睫上。奇了,他说的分毫不差呢,钟蕾吃了一惊,她惶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那双隐藏着的眼睛。     
      
      钟文欣推开女儿的房门,看到钟蕾还坐在那台电脑前。
      
      “蕾蕾,你还没睡啊?”
      
      “这就睡。”
      
      “得了,今天晚上再睡吧。”钟文欣绷着脸,走过去拉开了厚厚的窗帘。
      
      一束阳光投在钟蕾的脸上,晃得她赶忙闭上了眼。等她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母亲早已离开了。
      
      
      从那种狠狠地拉开窗帘的动作里,钟蕾感觉到了母亲的烦躁。又有什么事情让她不如意了,钟蕾想。或许是因为母亲平时过于和颜悦色的缘故吧,所以当她的情绪和表情变化时,就有了一种跌瀑似的落差。母亲的烦躁都是从她的动作里泄露出来的:使劲儿地挪椅子,重重地拍被子,猛猛地顿杯子……仿佛那些东西都欠着她,亏着她。她总是弄得很响,做得很大,看上去就像是舞台上一个动作夸张的演员。     
      大清早被母亲那样重重地拉开窗帘,钟蕾赶忙下了网。她关上电脑,匆匆地洗漱之后,就到一楼用早餐。
      
      钟蕾家的房子是那种别墅式小楼,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眼就看到了楼下客厅里摆着的那架钢琴。说来也奇怪,家里有钢琴,钟蕾又是个女孩子,母亲却从来没有说过让她学弹琴。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客厅的角落里,像是一个摆设,像是一种装饰。     
      
      从今天起钟蕾要学弹钢琴了,她要会弹很多很多的歌,她要等着那一天到来时,去为黑马王子伴奏。钟蕾没有坐上餐桌,她径直来到那架钢琴前。钢琴上搭盖着一块缀着蕾丝花边的紫红色的软缎,望上去就像穿着一条曳地长裙。在这块软缎上面,放着一个金色的大相框,青春的钟文欣在相框里甜甜地笑。钟文欣穿的那件晚礼服也是紫红色的,将她那颀长的身材衬托得就像一支亭亭的花茎。     
      
      钟蕾将琴盖上的东西一一拿去,然后用手指在牙白色的琴键上弹敲起来。琴声在客厅里空阔地回响,听上去就像从旷野里传来的悠远的寺钟。     
      
      “蕾蕾,你在干什么?”
      
      钟蕾回过头,看到母亲立在身后。
      
      “我想,弹钢琴。”钟蕾说。
      
      “我说过,不要动它,不要动!”母亲神经质地瞪着眼。
      
      “为什么?我想学。”
      
      “不为什么,听到没有,就是不要动!”
      
      钟文欣伸出手,“啪”的一声,将琴盖合上。那动作有点儿歇斯底里。
      
      钟蕾感到了屈辱,她本能地反抗了,她同样地“啪”的一声将琴盖重新打开。
      
      “你,你,你,你这么不听话!”钟文欣吼叫起来,神情显得有些暴戾。
      
      “我怎么了,钢琴不就是要人弹的么?”钟蕾委屈地争辩。
      
      “你听着,我就是不要你弹琴,就是不要!”
      
      女佣梅姨闻声跑了过来,拉拉这个,扯扯那个地劝解着。“大姐,不要吵了,生气伤身体。蕾蕾,你闭闭嘴,妈妈也就不生气了。”
      
      “你让我闭嘴,她怎么不闭嘴?”钟蕾不服气。
      
      “你瞧瞧,她用什么语气和我说话?” 钟文欣双手掐着腰,气急地嚷,“这哪像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这个样子!”
      
      钟蕾强嘴说,“我就是你这个样子,我就是你这个样子。”
      
      男佣伍伯也来了,他是个结巴舌,“妞——妞,妞妞,牛——,奶凉了。”
      
      钟蕾仍旧站着不动。    


    
      伍伯又来劝钟文欣,“快——快,吃——饭吧。”
      
      话说得吃力,脸上竟憋出些紫色来。
      
      钟文欣怔怔地盯着伍伯,然后又扫了一眼钟蕾,嘴唇忽然痉挛般地颤动着,随后“哇”地哭出了声。焦躁和暴戾从她的身上蓦然消失,她显得很软弱,显得很可怜。     
      
      钟蕾呆住了。母亲大放悲声,让她有点儿莫名其妙,有点儿不知所措。
      
      钟文欣的无名之火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软弱起来的钟文欣又变得温情脉脉,她伸出手臂,将女儿紧紧揽在怀里。“蕾蕾,别生妈的气。相信妈妈,不让你弹琴,是为你好。”    
      
      母女间身体相接的搂抱让钟蕾感动了,她伏在钟文欣的肩上深深地叹口气,然后抬起头说,“可是,妈妈,我真的很想学钢琴。”
      
      “钢琴,艺术,当然,很好。”钟文欣斟酌着词句,“不过呢,女孩子学这种东西,有时候会让自己变得很——”
      
      说到这儿,钟文欣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目光瞥了瞥伍伯。
      
      伍伯在旁边又结结巴巴地插嘴道:“就——,是。女孩子,最好,不——,学琴。”
      
      钟蕾用眼角瞥了瞥伍伯。这个伍伯,不过是家里干杂活儿的男佣罢了,却常常多管闲事,多嘴多舌。
      
      “妈妈,我已经说过了,钢琴我是一定要学的。如果你不想让我动这架钢琴,我可以另外再买一架。”
      
      钟文欣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她张开手臂再一次搂紧女儿说,“蕾蕾,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儿,妈还能有什么舍不得?这样吧,过两天,妈把它收拾收拾,你就随便弹着玩吧。”    
      
      话说到这儿,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大家这才坐到餐桌前去用早点。
      
      钟文欣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其实,从昨天晚上起,钟文欣就有些心理失衡。相好五年的男人不早不晚,恰恰在五周年的那一天变得态度暧昧起来。那情形就像养熟了一只宠物狗,习惯了它在你面前摇头摆尾地讨好,习惯了它用舌头将你舔来舔去地邀宠,习惯了它在你身上蹭来蹭去地亲热……忽然有一天,它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了,它居然想避开你,它居然想出走,它居然想弃你而去!     
      
      ——这岂不让人可恼可气?
      
      昨天晚上,程世杰只是在富丽宾馆应付似的露了露面,然后就借故离开了。钟文欣虽然去了“秋月舫”茶社,由那个叫做晓雄的男人陪坐排解了一番寂寞,但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回家之后,钟文欣独自在床上翻复,久久不能入梦。凌晨时分,她忍不住给程世杰的住处打了电话,通话时背景里传来一个娇娇的女声,懒懒慵慵的听上去不甚分明。一刹那间,钟文欣仿佛洞晓了一切。     
      
      整个后半夜,钟文欣都用来宽慰自己,原谅他人。程世杰这个单身男人是个自由港嘛,原本就是什么船都可以航进航出的。既然人家已经泊了新船,自己也就不必再凑热闹。这样想了,心里觉得稍稍松脱了一些。可是在床上翻翻身,就翻出了另一番心思。是啊是啊,咱们之间没有婚约只有默契,可是咱们毕竟好了五年呐!你就是借别人的东西用了五年,归还时也应该打个招呼说声谢谢吧,何况你要归还的不是物品而是人!     
      
      钟文欣心里闷了一晚上,清晨就在女儿身上撒了撒气。等她开车到公司去的时候,心情已经变得十分平静了。程世杰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厚嘴巴大鼻孔的臭男人嘛,断就断,难道谁还真的离不了谁?     
      
      这种平静与坦然仅仅保持了一个上午,等到中午吃饭捧起碗的时候,钟文欣忽然忆起当初程世杰每每在正午时分开车到她的公司来,接她一起下馆子的情形。男人的那份关爱那份体贴此刻咀嚼起来竟是别有一番滋味。或许,昨天程世杰真的是在陪客户呢?或许,昨夜电话的背景声里出现的女人的嗓音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呢?     
      
      那么,就再给他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抑止。鬼使神差,手指揿下去,揿出的不是公司的号码不是手机的号码,而是程世杰的住宅。
      
      “喂,哪一位?——”话筒里传出程世杰的牛嗓门。
      
      钟文欣没有答话,就那么静着。
      
      “喂,请讲话。”
      
      钟文欣略一思索,便“啪”地挂断了。
      
      果然不错,程世杰是和女人一起匿在家里!
      
      钟文欣与程世杰刚刚粘上的时候,幽会的地点除了宾馆,就是程世杰的这处住宅。两人曾经躲在房子里三天三夜不出门,那虽然不是“蜜月”,却是真正的“蜜日”。     
      
      程世杰此时当然是在和那女人一起酿蜜喽。
      
      过去看看!
   


    
      这念头有点儿疯狂,也有点儿恶毒。钟文欣就那么疯狂着恶毒着,驾车直奔程世杰的住处。
      在公寓楼前泊车的时候,钟文欣抬头看了看三楼的那几扇窗户。厚厚的窗帘深掩着,让人禁不住要猜度窗帘后面的风景。钟文欣打开手袋,向旁边的夹层探进去,一下子就捉住了那把钥匙。嘻嘻,探囊取物,我就是要来探一探,取出你藏匿的宝物呢,钟文欣在手心里颠荡着房门钥匙,钥匙环上的那只绒毛兔也欢乐地蹦跳不已。     
      
      三楼那扇棕色的安全门上有一个铁老虎头,锁孔就在虎脖子里。钟文欣把钥匙插进去扭了扭,铁门便“嗒”地开了一道缝。钟文欣想悄悄地摸进去,于是就用手慢慢地推,铁门不情愿地挪动着,挪出一串笨重的响声来。     
      
      等钟文欣接着打开里边的木门走进去,就听到过道里传来程世杰的声音,“猫儿——”
      
      用的是那种卷着舌头的声调,像小男孩儿亲昵地唤他的宠物。
      
      钟文欣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猫儿啊——”
      
      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在卧室里。
      
      钟文欣快步走过去,扭动了门把手。
      
      “猫儿是谁呀?”
      
      钟文欣嘲弄地望着床上的程世杰。
      
      “哦?哦——,你来了?”
      
      程世杰大感意外,他尴尬地从被窝里坐起身子,赤裸的双肩和胸脯像出水的河马一样露了出来。
      
      “嗯,想你了。”钟文欣屁股重重地落在床沿上。
      
      语调有那么一点儿狠,也有那么一点儿怨。
      
      程世杰已经回过神来,他做戏似的张开双臂揽住钟文欣,笑了笑说,“唔,我也想你了。”
      
      程世杰的身体一挪动,席梦思床垫就软软地颤起来,像是一个受到了撩逗和刺激的敏感的肉体。昔日与程世杰在这张床上做爱的感觉又复活了,钟文欣仿佛看到了两个身体在眼前波翻浪跌。     
      
      就在这时候,大门那边传出响动,继而有轻盈的脚步声向卧室走来。
      
      “大熊——”
      
      声音嫩得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出现在卧室门口的女孩子并不特别的漂亮,只是特别的年轻,只差一点点就是年少了。她的双手提着两个半透明的大食品袋,里边装满了从超市买来的罐头和速冻之类的快餐食品。     
      
      她愕然地望着坐在程世杰床边的钟文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青,这是钟大姐。”程世杰开口说。
      
      “不,是钟姨。”钟文欣眯起眼儿,扯着嘴角笑。
      
      “钟——”小青一张口,就涩涩地卡住了。
      
      嘻嘻,真是个嫩涩的青杏呢,钟文欣扭过头,嘲弄地望了望程世杰。
      
      “你们,你们——,我,到厨房去。”女孩子回过神,逃也似的消失了。
      
      钟文欣望着女孩子的背影,不禁愣怔了。
      
      席梦思床垫忽地一颤,程世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像紧急集合的士兵一样飞快地套衣服,穿裤子。
      
      等程世杰收拾好了,钟文欣也收整好了乱糟糟的心情。
      
      “世杰,我今天来,就是要还你的钥匙。”钟文欣说着,将那把带着毛绒兔子的钥匙环放在了床头柜上。
      
      毛绒兔子窝扭着脑袋,一副无辜的样子。
      
      程世杰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毛绒兔子伸了伸,然后又缩了回来。
      
      “你,拿着嘛。”
      
      钟文欣平静地回答说:“最近,我的个人情况有些变化,我恐怕不能再到你这儿来了。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你也别再给我打。”
      
      程世杰听了,疑惑地说:“怎么,有了合适的对象?要嫁人了?”
      
      钟文欣仰仰下巴,做出得意的样子,“嫁不嫁,还没想好呢。”
   


    
      “噢,那就恭喜恭喜啦。”
      
      程世杰的语气中不无轻松,但也还有点儿讪讪的味道。
      
      该走了,走吧,走吧……钟文欣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程世杰像个大影子一样晃过来,在她的面前张开了双臂,想要拥住她。     
      
      无形的引力让钟文欣有点儿立脚不稳,对方那牛一样宽大结实的身子看上去竟有些模糊。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摆出个施恩的姿态,把手平平地伸了过去。     
      
      程世杰叹口气,很生分地将她的指尖握了一握。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大门走去,厨房里传来那女孩子的声音,“大熊,不留客人吃晚饭吗?”
      
      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口气。
      
      打开安全门,站在楼道里,钟文欣搭住楼梯的扶手说,“别送了,请留步。”
      
      程世杰也就停下脚,站在了那里。他挥着手,像是立在码头上送一艘渐行渐远的客船。
      
      自己的台阶自己下吧,钟文欣一顿一顿地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刚拐过弯儿,就听到上面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被莫名的委屈紧紧地攫住,钟文欣觉得手心里像是握着冰,浑身寒得发颤。她拼命地对自己说,是我辞了他,是我甩了他,是我,我——
      
      然而,泪水还是热乎乎地流了一脸。
      
      直到坐进自己的凌志车,随心所欲地操纵起那银色的靓车在长街上穿行的时候,钟文欣才恢复了常态。她就像在按部就班地履行一份早已签下的合同,一刻钟之后把车停在了富丽宾馆。     
      
      下一步是开客房,位于十五层的豪华包间。这种客房的卫生间里有冲浪浴缸,缸体上有六个出水孔,可以调节出水的速度和冲力,把身子躺进去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水流的按摩。     
      
      卧室里那张特大尺寸的席梦思软床是圆形的,望上去就像一个巨型餐台,它可以让你做一回贪欲的老饕,放纵其上,大快朵颐。
      
      
      开门的服务生刚刚转身离去,钟文欣就把自己抛到了圆床上。她翻出晓雄留下的那张名片,给这个大男孩儿打电话。
      “喂,晓雄,听出我是谁了吗?”
      
      “听出来了,”对方略一沉吟,念出了两句诗,“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哦,他的嗓音此刻听上去别有一种幽深的韵味呢,钟文欣心里融融地活泛着,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昨夜“秋月舫”茶社那一盏盏挑挂着的灯笼。晓雄那忧郁而热烈的眸子就在那朦胧的纱影中晃动。     
      
      “喂,你来吧,我需要你的服务,特色服务。”钟文欣迫不及待地说。
      
      “在什么地方?”对方不慌不忙地问。
      
      “富丽宾馆,1506客房。”
      
      今天是钟蕾的生日,钟蕾从期货公司一下班,就匆匆赶回了家。
      
      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来。钟蕾似乎忘掉了早上与母亲发生的那点儿不快,一进门就喊,“妈,妈——”
      
      女佣梅姨迎上来说,“蕾蕾,你妈没回来。”
      
      钟蕾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沉。往年过生日的时候,妈妈总是早早地回到家里,替女儿张罗那顿晚餐。或许是因为钟蕾的生日餐桌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父亲的缘故吧,所以母亲在这种场合总显得格外尽心。     
      
      妈妈今天是怎么了?
      
      钟蕾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坐下来,给钟文欣打电话。公司那边的人说,钟总早就走了,整个下午根本就没在公司里。钟蕾又给钟文欣打手机,一次一次地挂过去,手机却关着。那情形就像你在亲热地喊一个人,她却不理不睬,冷冷地把你闪在了一边。     
   


    
      钟蕾的心里好难过。
      
      梅姨宽慰她,“蕾蕾,别着急,你妈妈会回来的。菜呀什么的,我都备齐了,她一进门,我就坐锅。”
      
      钟蕾到厨房看了看,七七八八的盘子碟子装着各种各样的热菜凉菜,都摆在不锈钢台案上。只是,还缺了什么——
      
      缺的只是生日蛋糕。
      
      每年的生日蛋糕都是两个,一个是母亲为她买好的,另一个——
      
      门铃丁冬地响了一声,钟蕾跑过去开门。伍伯那微驼的身板闪进来,双手托着一个彩色的蛋糕盒。
      
      “蛋糕,谁拿来的?”钟蕾问。
      
      “送——,送。”伍伯结结巴巴地用手向外指着。
      
      钟蕾赶出去看,只见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正掉头离去,车身上“顺达快送”那几个字看上去十分醒目。
      
      钟蕾叹了口气,怏怏地回到屋里。
      
      打开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明亮的灯光投照了下来。条几上那个新来的蛋糕盒就像被冷落的客人一样显得有点儿孤独,有点儿落寞。钟蕾坐过去,默默地陪着它。     
      
      你是我爸爸送来的吗?钟蕾说。
      
      是的,是的,蛋糕回答。
      
      告诉我,我爸爸是谁?
      
      你爸爸,你爸爸是爱你的。他记着你的每个生日,他记着。
      
      ……
      
      钟蕾流泪了。
      
      不用打开蛋糕盒,钟蕾就能猜到蛋糕上的那几个字,“小蕾蕾生日快乐!”那完全是长辈的口气,那应该是父亲——
      
      年复一年,钟蕾总能收到这样的一份生日蛋糕,蛋糕上也总是同样的这句祝福。当这个蛋糕和母亲买的生日蛋糕一起摆上餐桌的时候,钟蕾免不了会问,“这是谁送的?”    
      
      母亲的回答通常是,“吃就是了,问那么多。”
      
      说这类话的时候,母亲每每皱着眉头,显得很不开心。钟蕾于是就在心里想,奇怪,母亲既然不喜欢这份礼物,完全可以不把它摆上餐桌。如果摆上来,就是说有应该摆上来的道理。那么,谁的礼物可以和母亲的礼物在一起并列呢?     
      
      只有父亲。
      
      父亲能够送蛋糕来,父亲应该就在钟蕾的身边,父亲就在这座城市里!
      
      可是,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钟蕾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苦恼和困惑就像无药可医的疾病一样时时纠缠着她,折磨着她。
      
      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钟蕾仍旧呆呆地伴在那盒生日蛋糕前。伍伯想必是饿了,他把梅姨叫过来,两人一起对钟蕾说,吃饭吧?该吃晚饭了。     
      
      钟蕾再一次给母亲打电话,钟文欣的手机仍旧是关着的。
      
      梅姨把凉菜摆上餐桌,梅姨在厨房里嗞嗞拉拉地炒着一个又一个热菜。钟蕾说,“够了,别弄了。来来来,都坐下,我给你们分蛋糕。”
      
      家里只有三个人,梅姨坐在钟蕾的左边,伍伯坐在钟蕾的右边。伍伯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上的生日蜡烛插好,梅姨将蜡烛燃起来。
      
      “许,个愿,吧!”伍伯说。
      
      万事如意,钟蕾想。自己总有不如意的事,祝自己如意一些吧。还有,妈妈,也祝她如意。还有呢,爸爸,祝你万事如意。这就行了,其他都是不相干的人。不,还有黑马王子,黑马王子,万事如意……    
      
      钟蕾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她鼓起腮,使劲儿向蛋糕上的蜡烛吹去。“噗——”,那些蜡烛全都熄灭了。如愿了,如愿了,钟蕾欣喜地想。     
   


    
      接下来,钟蕾动手分蛋糕。伍伯年长,钟蕾把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端给了他。
      
      “谢——,谢。谢——,谢!”伍伯结巴得更厉害。
      
      大概是因为做佣人的吃到了小姐亲手切下的蛋糕吧,大概是因为这种东西平素难得入口吧,伍伯伯竟激动得满面发红,鼻头放光。
      
      与伍伯伯的兴奋比起来,梅姨就显得十分平静。她时不时地吃一小口蛋糕,就会向大门那边望一望,似乎是在看女主人回没回来。
      
      然而,直到钟蕾用完饭,钟文欣也没有消息。
      
      钟蕾没有什么胃口,她其实早就想起身了。只是担心那样一来梅姨和伍伯恐怕会吃不好,所以钟蕾才尽量多坐了一会儿。
      
      离开餐桌,钟蕾直接回到了她的卧室。打开电脑,钟蕾即刻上网到了“网浪聊天室”。“黑马王子,你来了吗?”“黑马王子,我在等你!”钟蕾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没有人回答。
      
      很晚很晚了,钟蕾还坐在电脑前。她的躯壳仿佛已经随着外部世界离去,只把一个忧伤的念头留了下来:你在哪儿啊,我的黑马王子……
      浪子筋,心网掌
      
      “疲惫奔波之后我决定做一个叛徒,不管功成名就没有什么能将我拦阻。我四处漫步我肆无忌惮,狂傲的姿态中再也感受不到束缚……”
      忽然听到张国荣在房间里唱,美发师把吹风机停下来,东张西望着,仿佛那位姓张的“哥哥”没有从香港文华东方酒店的二十四层楼上跳下,此刻就躲在理发椅的下面。     
      
      “麻烦你,请把我的风衣拿过来。”晓雄对美发师说。
      
      晓雄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哥哥”唱得更响了,“哥哥”就在他的手心里。那是他的手机铃声,从网上下载的。
      
      是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要他立刻到富丽宾馆。自从在“秋月舫”茶社分手,晓雄就等着那个女人的电话。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还会找他的。     
      
      他向镜子里望了望,镜子里的安在旭也在望着他。他是拿着杂志封面上韩国明星安在旭的照片来美发店,要他们克隆一个的。安在旭眼下正在电视剧里忙着,正在唱碟的封面上忙着,他也应该帮一帮安在旭的忙。     
      
      嗯,美发师的克隆技术还不错。他满意地对镜子里的安在旭点点头,然后从理发椅上站起来。
      
      “不用吹那么干了,谢谢,我得走了。”
      
      他打上出租车赶到富丽宾馆,然后乘电梯上了十五楼。楼道里的厚地毯又松又软,脚在上面踩出麋鹿那样弹弹跳跳的兴奋来。他的脑袋有点儿发晕,他几乎辨不出那是做猎手的兴奋还是做猎物的兴奋,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1506房。门是留着的,门把手一扭就开。
      
      “请问,有人吗?”
      
      “是晓雄吧。”
      
      “是我。”
      
      “请进来。”
      
      女人的声音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声音和含义都有些暧昧。晓雄笑了笑,脱下风衣,顺手拉开了壁柜的门。女人的那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在里面亭亭玉立着,他把自己的黑风衣搭上衣架,让它亲昵地贴了上去。     
      
      “喂,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进来?”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急巴巴的味道。
      
      “哎,等一等,我就来。”晓雄慢悠悠地回答。
      
      女人急的时候,他不应该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啜着,一边踱进里边的卧室。他看到了那张大餐桌一样的圆床,他看到了抛在床上的那些粉红色的女人的贴身装备。他把环境和地形都熟悉了,这才出发上前线。     
      
      女人隐在掩体的后面,只露着一颗脑袋。白色的水雾在掩体上方氤氲着,望上去犹如弥漫的硝烟。
      
      “你来得挺快嘛。”女人斜着眼儿笑。
      
      “我向顾客提供的是优质服务。”他也笑着回答。
      
      女人饶有兴味地半坐起来,把一对酥乳暴露在水面上。冲浪浴缸里的水喧哗着,亢奋地将它们撩来撩去。还行,这个女人难度不大,他打量着眼前的目标,心里暗暗地庆幸。最近的几个老女人在观感上都比较困难,让他几乎举不起武器。    


    
      “我要的是全套服务,你是什么收费标准呀?”女顾客故意拿腔拿调地摆出个在做上帝的姿态。可是她的脸居然红了红,露出了几分娇态。     
      
      她是初次做这种顾客的,晓雄看得出来。他懒慵慵地伸出三个指头,比画了一下。
      
      “三百块?你可要做好哦。”女人忽然傲慢地板起了脸。
      
      “当然,当然,放心,放心。”晓雄连忙陪着小心。
      
      “那好,你先帮我搓搓背。”
      
      哗的一声响,背对着男人,女人出水了。
      
      晓雄皱了皱眉头,然后把手放了上去。脊背上的皮肤虽然很白,按摩下去却有陷落的感觉,那情形就像用久了的沙发,已经失却了弹性。霉点似的黑斑是当年的青春痘吧,有些女人的青春痘很给主人面子,不上脸只上脊背。     
      
      女人背上的那双手很敬业地劳作着,在它们无微不至的揉搓下,女人惬意地呻吟起来。她转过身体,把脸颊微微地仰起。
      
      如此一来,女人的嘴就送在了晓雄的面前。那对红唇有些瘪有些暗,就像已经不大新鲜的鱼鳃。
      
      晓雄懂得,此时他应该迎上去。于是他迅即伸长脖子,去承担这项新增的劳作。
      
      女人闭上了眼睛,在她的眼帘上浮起了多年以前韩冰的身影。韩冰就是这样为她搓背的,然后女人就是这样转过身,向韩冰报以热吻……
      
      回忆使女人沉浸在温馨的遐想之中,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晓雄那尖削的下巴和鼻子近得有些变形。那些特征与韩冰竟如此相似,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喊出韩冰这个名字来。     
      
      晓雄是穿着长裤和毛衣的,只是捋起了袖子。裤腿和毛衣上都溅着水迹。
      
      女人说,“哟,都弄湿了,脱了吧。”
      
      晓雄就一件一件地脱。女人目不转睛,像是在看一场脱衣秀。晓雄的外衣质地还算可以,内衣则是那种超市柜架上的大路货,质地和做工实在够不上档次。当最后一片护甲从髋上褪去的时候,晓雄的目光中倏地闪过一丝羞意。     
      
      他其实远远算不上老手呢,他显出了他的嫩,他的生。女人的心底隐隐地生出一点怜惜,还有一点欣喜。
      
      “快,快进来。”女人在浴缸里摆着手。
      
      坚实的骨骼和肌肉应召而至,女人紧紧地贴了上去。“抱着我,抱啊——”那语气分明是驱使,却又像是在乞求。
      
      女人在晓雄的怀里是那样不安分地蠕动着,他得用点儿心思才能既保持住平衡,又不使双手的劳作停顿。他一丝不苟,一处不漏地揉着,就像一个专业的面点师。女人在他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软下来,到了最后就软耷耷地说,“抱着我,到床上去。”    
      
      让人把她摆上那张餐桌一样的圆床,女人食欲大开地叫着,“做吧,做!”
      
      女人在下面逃脱般地移转着身体,晓雄必得锲而不舍地追逐。此时显出圆床的优越了,周而复始,旋而不绝,那活动的天地似乎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要制服女人的挣扎,要不停地追逐着女人磨圈儿,如此地耗时费力,使得晓雄渐渐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就在他苦苦撑持的时候,女人仿佛逃无可逃,忽然把头向床边滑了过去。     
      
      女人的胴体还在男人的身下,头却顺着床沿下垂。如此一来,原本臃肿的脖颈就拉长了,变得又细又白。
      
      “掐住我的脖子,快——”女人在坠势中大喊。
      
      晓雄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卡住了女人的脖子。
      
      “掐呀,使劲儿!”女人痉挛着,呜咽着。
      
      晓雄就狠狠地掐下去。
      
      堤坝在刹那间溃决,两人双双被冲落在床下的地毯上。
      
      女人仿佛死了一回,她耗尽了气力,变得虚弱不堪。她心满意足地偎在晓雄的胸前,吻着他,抚着他。那情形就像一个骑手在纵情奔驰之后抚着自己心爱的骏马。     
      
      他此时通体流汗,变得粘津津的。韩冰这种时候也是汗津津的呢,女人遥遥地回忆着。女人把脸儿抬起来,很近很近地挨着晓雄的大眼睛,晓雄那对清亮的眸子圆溜溜的,望上去像温顺的小马一样善良。女人去挨他的唇,他的唇上有一层薄薄的茸毛,犹如枝头的青杏。     
      
      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呢,女人怜惜地想。
      
      那一夜,女人没放他走,就让他在身边陪睡。
      
      什么叫沉溺?什么叫不能自拔?有了晓雄在身边,钟文欣才懂得了那是什么含义。午饭是让侍应生送餐,在床上和晓雄一起吃的,然后才给公司打电话。下属们正着急,说是打不通她的手机,有些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钟文欣安排了一番,告诉他们今天她在外面有事,就不再过去了。打完公司的电话,又给家里打。梅姨说,哎呀太太,你在哪儿呢?昨天蕾蕾过生日,怎么也等不到你。钟文欣这才觉得自己荒唐了,怎么就忘了女儿的生日?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顺口答道,临时出差了,今天晚上恐怕还回不去。     
   


    
      钟文欣打电话的时候,晓雄就躺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那情形就像一只乖乖猫,只顾自己打盹儿,完全不过问主人的事。
      钟文欣很喜欢他这种神态。
      
      迫不及待地放下手机,返身搂住男人,跃跃欲试的,又想做起来。可是心里虽有,身上却没有了,就像宿食未消似的,眼大肚子却小。正在行又不得,弃却不舍的时候,手机的铃声响了,是女友阮珊打来的。     
      
      “哇,总算听到你的声音了,”阮珊在那边叫起来,“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瞧你说的,怎么会。”
      
      “怎么不会?从昨天晚上就打电话找你,公司,家里,手机,都打烂了哎。不是不在,就是关机。”
      
      “唔。”钟文欣含含糊糊地应着。
      
      “你现在干什么呢?”
      
      “在外面,谈生意。”
      
      “嘻嘻,不对吧,”电话里传来诡谲的笑声,“我猜猜——”
      
      “你猜。”
      
      “你是在床上,身边躺着个男人。”
      
      钟文欣浑身一抖,她下意识地环顾着房间,仿佛是在找阮珊的那对眼睛。
      
      阮珊是那种精精怪怪神神道道的女人,平时最爱谈一些预感啦、命相啦、风水啦什么什么的。听得多了,就让人觉得她还真有那么点儿通灵,有那么点儿玄秘。     
      
      此时,被阮珊一下子说中了,钟文欣禁不住笑起来。
      
      “你别笑,怎么样,是被我猜中了吧。”阮珊在电话那边得意地说,“你把他带来吧,你们俩一起来。”
      
      “去哪儿?干什么?”
      
      “来我家,打麻将啊。我们家朱卫和去深圳了。”
      
      阮珊的老公朱卫和生意做得大,阮珊图清闲,早几年就辞职在家做了专职太太。独生儿子在美国读书,每逢丈夫出远门,阮珊就邀朋唤友,在家里摆麻将局消磨时间。往常钟文欣去玩的时候,总是带着程世杰。眼下带不动程世杰了,那就带着晓雄去?     
      
      冒出这个念头,钟文欣就有些兴奋。
      
      “走,陪我去打麻将吧。”钟文欣说。
      
      晓雄点了点头。陪这个女人去哪里、去做些什么,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反正都是陪,反正那“陪”都是要按时计价的。
      
      于是,钟文欣就开上车,带着这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了阮珊家的客厅里。
      
      红木椅红木桌,桌上摆着象牙麻将,桌旁坐着阮珊和她的邻居董大姐。眼瞧着钟文欣手臂上挽着这么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过来,阮珊禁不住“哇”了一声,肉泡泡的小眼睛闪了闪,旋即变得更小更细了。     
      
      看到阮珊这副神情,钟文欣不免有些得意。她故意将目光关切地投向晓雄的肩背,然后伸出手亲昵地在上面拂了拂。
      
      阮珊立刻夸张地用手按住胸口,那样子似乎是要激动地昏过去。
      
      钟文欣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阮珊盯牢了晓雄,嘴里说道:“喂,文欣,给我们介绍一下啊。这位先生是——”
      
      钟文欣正犹豫着不知如何介绍才好,晓雄已经“啪”的一声打开了名片夹。“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今后请多关照。”
      
      阮珊在名片上扫了一眼,便意味深长地发出了一声:“噢——”
      
      钟文欣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立刻解释道,“晓雄还在读研究生。”
      
      阮珊嘴角上挂着坏笑说,“哦,明白,明白,是半工半读嘛。”
      
      钟文欣便觉得心里有点儿堵,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大家落座打牌,晓雄坐在了钟文欣的上手。阮珊问晓雄,“你会怎么打呀?”晓雄答了句,“怎么打都行。”然后就伸手在桌上洗那副象牙牌。哗哗啦啦地将牌洗开了,便左手右手一起上阵,飞快地将象牙牌码了起来,那动作流畅而熟练。     
      
      钟文欣看出来了,晓雄有点儿卖弄。
      
      阮珊眯起眼儿,半真半假地夸了句,“哟,还是个老手呢。”
      
      几把牌打下来,钟文欣就感觉到晓雄的牌技远在众人之上了。他又是吃牌又是自摸地连着“和”了几把,面前赢的码子就堆了起来。董大姐已经清了几次嗓子,阮珊屁股下面的椅子也吱吱扭扭地响了几回。钟文欣就拿眼来睃晓雄,毕竟是初次登门的客人嘛,还是不要太露锋芒才好。    


    
      晓雄乖巧得很,接下来再打,就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明明是要赢的牌,他却捂在手里,只在那儿等着钟文欣。说来也怪,钟文欣手里的麻将牌在晓雄的眼里仿佛是透明的,就缺着一张“北风”配对呢,晓雄可可地就送过来,让钟文欣“和”了。晓雄坐在钟文欣的上手,就这样又“送”又“喂”的,把个钟文欣捧成了常胜将军。     
      
      董大姐没说什么,只是打了几个哈欠。阮珊不乐意了,她笑嘻嘻地站起来对钟文欣说,“你这个位置是风水宝地呀,来,咱们俩换换。”
      
      钟文欣就与阮珊调了调座位。
      
      阮珊得过肾炎病,治疗时用多了激素,人就变得黑黑胖胖,望上去有点儿像日本火锅填肥的大相扑手。她那么重磅地落在椅子上,晓雄不由得偏起身子躲了躲。牌局再度重开,阮珊在这块风水宝地上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晓雄似乎变得愚钝了,他慢吞吞地看牌出牌,显得有点儿自顾不暇,当然也就谈不上给下方的人“送”和“喂”了。     
      
      阮珊睃睃晓雄,再睃睃钟文欣,不咸不淡地说:“哟,我说文欣,怎么你坐在这儿灵,我坐在这儿就不灵啊?看来这不是地的风水,是人的风水呀。”    
      
      钟文欣抿着嘴笑。
      
      阮珊沉了沉脸,目光冷冷地投向身边的晓雄。晓雄做出个浑然不觉的样子,双手托着腮,看上去像是在琢磨他面前的几张牌。如此一来,他左手腕上的那块表便从袖口里一览无余地露了出来。     
      
      阮珊眯起肉泡眼扫了扫那块表,然后抬起指尖问,“大梅花?”
      
      晓雄点点头。
      
      “假的。”阮珊唇上爆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厉。
      
      晓雄像被刺中似的倏然一抖,左手紧紧地捏起了一张牌。
      
      “不会吧?哪儿能呢。”钟文欣皱了皱眉,赶忙挺身卫护。仿佛那表如果被指为赝品,表的主人就会跟着赝了。
      
      “真梅花表外壳没这么暗,表蒙子比这透得多。”阮珊不依不饶,又深深地刺了一句。
      
      晓雄不由得垂下左肘,于是那块表就畏畏葸葸地缩回了袖口里。接下来,他又像失手似的,抛出了紧紧捏着的那张牌。
      
      “啊,‘白板’!”阮珊得意洋洋地把晓雄喂的这张牌“吃”了进去,“嘻嘻,我‘和’了。”
      
      仿佛要掩饰自己的情绪,晓雄伸出双手去洗桌上的麻将牌,他胡乱搅和着,竟把几张牌划拉到了地上。
      
      钟文欣弯下腰帮他捡。
      
      阮珊似乎意犹未尽,她一边码着牌,一边说,“眼下世面上假货多得很,别说手表了,什么都能做假呀。”
      
      钟文欣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就不信,谁还能造出一个假阮珊吗?”
      
      阮珊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那牌往下再打的时候,晓雄重又精神抖擞了。他势不可挡地一路赢下来,似乎是方才受了憋屈,此时要发泄。他打得太顺手太得意了,出牌时每每要用三个指头捏着那牌在空中不停地晃,仿佛那不是麻将牌,而是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     
      
      “条日(子),条日(子),六条日(子)——”
      
      他口中念念有词,他简直不是在念而是在唱。他唱得奇特而婉转,在每个“子”的结尾处都带着一个微妙的卷舌音,听上去就像舌尖在轻巧地打滚儿。     
      
      “你是箕山人。”
      
      阮珊冷冷地说。
      
      得意的神情不见了,晓雄像是凝固了一般愣在那儿。
      
      唔,他是从箕山来的?钟文欣疑惑地望了望晓雄,那可是个偏远的山区小县。
      
      晓雄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目光尖利地望着阮珊说,“不错,我是箕山人。箕山很偏,很远,很穷。”
      
      最后那几个字像是被牙狠狠地咬过。
      
      阮珊不由得向后移了移身子。    


    
      钟文欣连忙打趣说,“阮大姐行啊,她会相面,相出了你是箕山人。”
      “哦,真的?你再给我相相,看看还能相出什么来。”晓雄往前探伸着脖子,那模样有点儿咄咄逼人。”
      
      阮珊将身子重新坐直了,斜斜眼儿说,“你就别相面了,相相手得了。”
      
      “相手?”晓雄下意识地把手指团紧,握成了拳。
      
      “把手展开,这样嘛——”钟文欣比画着。
      
      晓雄就照着样子把十指合拢,掌心向外举了起来。
      
      “嗯,枣树疙瘩瘤,钱财全都溜……”阮珊念念有词,“你,是受过大苦,掏过大力的人。”
      
      晓雄的脸陡然涨红了,“对,受过大苦,掏过大力。”他使劲儿地点头,那神情与其说是狼狈,不如说是有点恶狠狠的。
      
      “哎哎,枣树,溜,是什么意思嘛。”董大姐不无好奇地插话。
      
      “你瞧他指头的关节骨,像不像枣树枝上的疙瘩?”阮珊指指点点地说,“手指骨生成这种骨相的人,都是因为出过力,受过苦。”
      
      听阮珊这么一讲,钟文欣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晓雄的手。那十指的每个骨节果然都生得很大,形状也是瘤子那般凹凹鼓鼓的怪样子。钟文欣此前只留意了晓雄与韩冰的相似之处,然而这双手却与韩冰的手大相径庭。如果说晓雄的手指有点儿像枣树疙瘩的话,那么韩冰的手指则生得有点儿像直直溜溜圆圆长长的茭白。茭白是细嫩的,优雅的,全然不像枣树枝那般虬曲粗硬。     
      
      “枣树疙瘩就枣树疙瘩吧,怎么会让钱财溜掉呢?”钟文欣不明白。
      
      阮珊说,“你让他的手掌挡住你的眼睛,试试能不能看到我。”
      
      钟文欣就把眼睛凑到晓雄的手掌跟前。
      
      “看到了,看到了。”钟文欣从指缝中看到阮珊在那儿挤鼻子弄眼儿地一脸坏笑。
      
      “看到了,就明白了。”阮珊说,“这就叫漏,漏财,钱财全都从手缝里溜走了。穷啊。”
      
      听到那个“穷”字,晓雄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他收了手,再不说话。
      
      “好了好了,打牌打牌。”钟文欣打着圆场。
      
      牌是出了,可是气氛却有些沉闷。
      
      这种沉闷让董大姐觉得不舒服了,于是她故作轻松地换了个话题说,“阮珊,昨晚我做了一个怪梦,你给我解解是什么意思吧。”
      
      钟文欣看得出董大姐的用心,便凑趣儿道,“真的,什么梦呀,快讲讲。”
      
      “那个梦啊,是梦见墙角蹿出个东西呢,黑黑的,往人身上爬——”董大姐信口开河,边想边诌。
      
      钟文欣说,“是老鼠吧。”
      
      “老——,不,是蜘蛛,四脚八叉地就爬过来了。我赶快跑吧,跑啊跑啊,就是挪不动脚。你猜怎么着?被蛛网粘上啦。黑蜘蛛爬上来,张口就咬。我‘哇’地一叫,醒了,这才知道是个梦。”    
      
      董大姐说完就笑,笑自己总算把梦给编囫囵了。
      
      晓雄鼻子里哼了一下,权做也是笑。
      
      就是这个“哼”让阮珊觉得不舒服了,于是她开口说道:“梦也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你做的是个土梦。土就是黑土啦,臭,脏,不痛快的事儿,倒霉的事儿,都会做这样的梦。你要当心啊,当心小人算计。”    
      
      董大姐问,“什么小人?”    


    
      阮珊瞥了一眼晓雄说,“就是蜘蛛啊,蜘蛛就是个小人。蜘蛛是个土鳖虫,哼,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四下张网,处处作乱。他可是个真正的小人呐。”    
      
      阮珊指着桑骂着槐,觉得淋漓尽致了,就仰面大笑起来。
      
      董大姐赔着笑,钟文欣却只是咧了咧嘴。她听出了阮珊的话外音,不由得向晓雄望了望。
      
      晓雄腮边的肌肉跳了跳,旋即又松弛下来。他尽量用坦然的语气说,“我只听说过古时候有个周公会解梦,没想到阮大姐更神。等什么时候我做了金梦,一定请大姐给我解一解。”    
      
      说完,“哗”的一声将面前的麻将牌推倒在桌子上。他又“和”了。
      
      钟文欣以为他会接着洗牌,没想到他却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得告辞了。”
      
      晓雄的举动让钟文欣大感意外,她疑惑地望着晓雄,“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
      
      一丝冷笑在晓雄的嘴角掠过,“不,我忘了,今天晚上我有课。”
      
      钟文欣明白,阮珊方才的态度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是让晓雄在意了。钟文欣于是起身对阮珊说,“你们坐,我去送送他。”
      
      钟文欣陪着晓雄往外走,两人来到门外的台阶上,钟文欣站住了脚。
      
      “真的要上课吗?”她盯着晓雄的眼睛问。
      
      “真的。”晓雄仰仰头,那对酷似韩冰的眸子中有一种决绝。
      
      钟文欣叹了口气。也好,她想,今天晚上可以回家看看钟蕾。她把要付的钱给了晓雄,然后又说,“我开车送你吧?”
      
      “不,谢谢,我坐出租。”
      
      目送着晓雄消失在夜色里,钟文欣重又回到了阮珊家的客厅。
      
      见钟文欣独自回来,阮珊绷着脸问,“他走了?”
      
      “走了。”
      
      “可惜,打麻将就少了一个人。”董大姐叹口气。
      
      “没关系,咱们就聊聊天嘛。”钟文欣见阮珊不高兴,便笑着说,“阮珊呐,他走了,我正好问问你,你相面怎么会那么灵,一下子就相出他是箕山人呢?”    
      
      阮珊说,“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很早以前用过的一个小保姆是箕山人。那孩子一张口说话,就是这副调调。‘中午吃啥日(子)?吃的是面条日(子)。中午嚥啥日(子)菜?嚥的是豆芽日(子)。’”    
      
      阮珊学得惟妙惟肖,在每个“子”的结尾处也都带出一个轻巧的卷舌音,逗得大家忍不住大笑。
      
      阮珊开心了,阮珊得意了,钟文欣趁机又问,“你看了他的手相,说他‘漏财’,说他吃过大苦掏过大力,也是真的吗?”
      
      阮珊正色道,“这种事我是绝不会看走眼的。说到这一步,他已经不高兴了。其实还有更深一步的,我怕说出来,你也会不高兴。”
      
      阮珊卖着关子,故意不往下讲。
      
      钟文欣急了,“说吧,说吧,怎么会,怎么会。”
      
      “哎哟,你就快讲吧。”董大姐也想听。
      
      “好,那我可就说了。”阮珊做出诡秘的神色,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人手指的骨相奇特,筋相更不一般呢。”
   


    
      “是嘛。”
      
      “你们没注意他手背上的青筋吧?那些青筋一鼓一鼓,一缠一缠的,那可是有讲头啊,那叫‘盘蛇筋’,又名‘浪子筋’。有这种手筋的人,大多祖德薄,罪孽重。所以生涯飘浮,穷困无依。”    
      
      钟文欣听了将信将疑。“真的,不会吧?”
      
      阮珊不悦了,“你别不信,其实我还没有说他的手纹呢,我要是说了,只怕你更吃惊。在他两只手的坎宫位和艮宫位上,有数不清的细线,其形若网,这叫‘心网掌’。有此纹者,大多工于心计,你可要当心,他会陷你于罗网之中哩。”    
      
      虽然阮珊的这番话只能是姑妄听之,却让钟文欣的心里塞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她不无勉强地笑笑说,“谢谢,谢谢。我一定当心,当心。”    
      
      
      钟文欣从阮珊那儿离开,回到自己家。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换了换衣服,就打算上楼去看看钟蕾。昨天是钟蕾的生日,钟文欣没能回家来为女儿庆贺,她心里有些歉疚。钟文欣打开卧室壁柜旁的小保险箱,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条翡翠手链来。钟文欣要拿它做生日礼物,补送给女儿。     
      钟文欣家的这栋别墅式小楼临着人工湖,属于钟蕾的三楼卧室有一个朝向湖面的大阳台。卧室里没有开灯,钟蕾坐在阳台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那架天文望远镜。钟文欣觉得奇怪,那架天文望远镜的镜头并没有朝向天空,而是平平地置放着,看上去就像是一门平射炮。     
      
      钟文欣说,“蕾蕾,你在看什么?”
      
      钟蕾这才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说了句,“看水鸟。”
      
      “水鸟有什么好看的?”钟文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天这么黑,能看得清楚吗?”
      
      钟蕾淡淡地笑了笑,一言不发。
      
      女儿的表情应该说是平和的,然而钟文欣的感受却十分强烈。那平和是不以为然,是不屑于争,是一种让对手无从发作的反抗。
      
      钟文欣叹了口气说,“蕾蕾,昨天你过生日妈没有赶回来,这个手链,是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钟蕾顺从地伸出手,让母亲把手链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碧绿的翡翠石,金灿灿的链串,把白的手腕衬托得十分动人。
      
      “谢谢。”钟蕾说。
      
      钟文欣看得出来,女儿并不特别在意。女儿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心神不在。
      
      “蕾蕾,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钟文欣担心地问。
      
      “妈,你去忙你的好不好,我这儿还有我的事儿。”
      
      女儿下了逐客令,钟文欣只好离开。
      
      钟蕾的确有她的心事,她的感觉告诉她,今夜黑马王子会到网上与她相会。钟蕾早早地就坐在电脑前,因为等得实在太焦急太无奈,所以她才到阳台上来散心。     
      
      如果说在网上有黑马王子与她做伴的话,那么在阳台上这个带支架的小天文望远镜就是她的伙伴了。钟蕾喜欢用它看星空,也喜欢用它看湖面。对于钟蕾来说,天空就是一个湖,那些星星们就是斑斑点点的水鸟,而出现在镜头里的湖则是另一个天空了,那些游飞的水鸟不就是数也数不清的星星吗?     
      
      天黑之前,钟蕾一直在看湖面上的水鸟。那些鸟们原本都在无忧无虑地嬉戏着,然而在天色暗下来之后,它们仿佛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鸟儿们不是浪子,它们的心里都有家呢,钟蕾感慨着。它们的家都在哪儿?     
      
      湖边的一棵大树上筑着鸟巢,巢里住的是一家小鸟。钟蕾已经留意它们很久了,三只小鸟还不会飞,两只大鸟轮流地叼回食物,嘴对嘴地喂它们。脑袋上戴着花翎冠的是鸟爸爸吧?它飞回来的次数最频繁,喂孩子们的时间也似乎更长一些。     
      
      鸟们还有爸爸呢,可是我——
      
      只要一想,钟蕾的心情就变得黯然了。
   


    
      月光下的鸟巢朦胧而静谧,这一家鸟们想必是睡着了。钟蕾收起天文望远镜,离开阳台,回到了卧室。
      
      用目光向电脑上一扫,就看到“今生有约”聊天室的在线人名中有了黑马王子!
      
      “王子,你来了!”
      
      “哈哈,花蕊,你等急了吧。”
      
      “等急了,等急了,你让人等了你两天!”
      
      顾不得那么多了,钟蕾敲上去的那一行字带着娇嗔带着抱怨。
      
      “真抱歉,我又出差了,刚刚回来。”
      
      “我真想跟你一起去出差。”
      
      钟蕾忍不住又敲上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有点儿吃惊的话。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他显然是在换话题。
      
      “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这话有点儿热昏的味道,钟蕾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她又补了一句,“刚才我在看一架天文望远镜。”
      
      “你喜欢看星星?”
      
      “是的,我喜欢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看着看着,我会觉得我已经和星星们在一起了。那些星星好像离我很近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们。”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星星与星星之间还要遥远呢。人就在你的旁边,你却永远看不明白。”
      
      “你好像是在谈哲学,王子。”
      
      “是哲学在谈我们,花蕊。”
      
      “这类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会弄得我脑袋发昏,于是我就去看最简单的东西,我看湖上的鸟。”
      
      “简单的鸟要比复杂的人活得更洒脱,更从容,也更自然。”
      
      “是的,我时常用望远镜看湖边的一棵大树,那树上生活着鸟的一家人:三只小鸟和它们的爸爸妈妈。我喜欢鸟爸爸,它脑袋上戴着花翎冠,瞧上去好威风好气魄。鸟儿们还有它们的爸爸,可是……”    
      
      “花蕊,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想起了,我的那位朋友——”
      
      “唔,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你提起过她。她虽然二十二岁了,却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是的,是的,我的那位朋友,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诗意’。”
      
      “啊,‘诗意’,真是个动听的名字。‘一个女孩名叫诗意,心中有无数秘密。因为世上难逢知己,她必须寻寻觅觅。她以为她脸上没有露出痕迹,在她的脸上早已经写着孤寂’。”    
      
      钟蕾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奇了,真是心有灵犀呀,钟蕾想,黑马王子仿佛看到她的脸上写着孤寂呢。
      
      “王子,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昨天是她的生日。”
      
      “请你向她转达一个未曾谋面的网上朋友带给她的祝福。这个朋友想知道,她昨天过得快乐吗?”
      
      “真遗憾,她不快乐。”钟蕾重重地敲出了这行字。
      
      对方仿佛感觉到沉重了,于是故意轻松地回复道,“不会吧,不会是没有吃到生日蛋糕吧。”
      
      “生日蛋糕很好吃,是蛋糕店特意送来的。每年她的生日,她的父亲都会让蛋糕店送一个最漂亮的生日蛋糕来。可是她的父亲呢,却总是不露面。”    
      
      “唔,我明白,我明白。你是说,她想看到她父亲在生日蛋糕后面藏着的脸。”
      
      “是的,年复一年,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
      
      “请你转告你的朋友,有一个方法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
   


    
      “蛋糕盒上应该有蛋糕店的地址,店里的人或许会记着订蛋糕的人的模样。还有,那人或许会在订单上留下名字的。”
      
      钟蕾的心悸跳了一下。哦,其实并不复杂,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
      
      “哇,你的指点真是让人心明眼亮呢。如果有一天我的朋友找到了她的父亲,她该怎么谢谢你呢?”
      
      “不用了,只要她快乐,只要她快乐地给我唱支歌就行。”
      
      “好吧,就让她给你唱支歌,就让她给你唱那首《诗意》。”
      
      “她唱的时候应该有伴奏。你说过你家里有钢琴,你说过为了有一天能为我伴奏,你决定好好学学它。”
      
      “是的是的,王子,我会弹起钢琴,让她为你唱那支歌。”
      
      钟蕾的眼前变得朦胧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幅快乐而幸福的情景:客厅里的吊灯璀璨而明亮,黑马王子就站在光影里,听她弹着钢琴唱着那首缠绵悱恻的《诗意》。     
      比都市人更都市
      
      汀州市经济开发区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是韩商投资兴建的,那里引进的草坪就像毛毯一般细密而富于弹性。球场的附设建筑是清一色的圆木屋,那些远道运来的红杉原木粗粗地锯断了,然后仿佛不经意地一垒一搭,就成了一座座木房子。红杉横断面的年轮一波一波地荡开,犹如湖水的涟漪。原木周身裹着的树皮斑驳陆离,望上去仿佛依旧在氤氲着大森林的气息。汀州独一无二的高尔夫球场要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情趣,要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品位。     
      前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晓雄陪着一位富婆来这里玩了一次高尔夫球。整整一个下午,晓雄都在那里起劲地挥动高尔夫球棒,可是讨厌的小球居然一次也未能滚进球洞里。晓雄的动作和表情想必有些可笑,逗得那位富婆开心不已。就是在那一刻,晓雄给自己派定了新任务:一定要学会打高尔夫。     
      
      自从把双脚迈进都市,晓雄就在心里拿定了主意,要把都市所有的时尚都披挂起来,让自己从头到脚都成为都市人。
      
      此刻,晓雄正坐了出租车前往经济开发区的高尔夫球场。快速道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在他的眼前掠过,新建的楼群富丽而华贵,相形之下那些间或夹杂的低矮的农村土屋就愈发显得贫贱了。这种刺眼的落差使得晓雄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他不由得想起了阮珊那个娘们儿说他的那些话。     
      
      他妈的,老子就是箕山人!他妈的,老子就是爱说“面条日(子)!他妈的,老子就是“枣树疙瘩瘤”,就是吃过大苦掏过大力啊!
      
      箕山是数得着的偏远穷困小县,石家坡是箕山县数得着的偏远穷困小村。石大川家呢,石大川家是石家坡村数得着的穷困户。
      
      石大川家本不会那么穷的,穷是被病拖累的。父亲做着乡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多多少少也有些钱,可是那些钱都变成了永远也买不完的药。先是母亲有肝病,脸变黑了,浑身的皮都跟着黑,胳膊和腿越来越细,肚子却一天天鼓起来。每住一次医院,家里就像被贼偷了一回,锅里和碗里的饭菜少了,全家人身上可以换穿的衣服和鞋子也少了,几乎难以为继。     
      
      石大川忘不了母亲那张无奈的脸,忘不了母亲咬着牙恶狠狠地念叨,“我怎么不死呀?我死吧,死……”
      
      听了母亲的话,石大川就抱着母亲的腿哭。“娘,你不死,你不能死。”然而在他心底最隐秘的旮旯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嘟哝,“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那个声音熟悉而又陌生,那个声音让他像打摆子一样骇怕。
      
      这个家已经不堪承受了,老天爷却还不停手,老天爷让父亲后来也得了肝病。老天爷一定是没有心肝的,老天爷如果有心肝,就不应该这样!     
      
      石家坡的村外有一孔砖窑,从九岁起,石大川就在窑上打零工了。他帮衬着挑水踩泥托坯,他凑跟着装窑出窑。挑水的木桶大呀,比他的两个腰还粗。木桶里的水也就是盖着个底儿吧,他就直不起腰了。直不起腰就迈不出步子,他强挣着直起来,直起来……装窑的土砖坯每块有五六斤重,大男人们一搬就是八九块,可是他搬起两块来胳膊和手就觉得撑不住。托坯和装窑还算不得啥哩,顶要命的是出窑。常常会赶上客户急着要货,于是就得抢窑。那时窑温很高,人披着湿麻袋进去,过一会就烘得像块烤软了的熟红薯。     
   


    
      石大川记得自己出事那回是个五黄六月天。在那种天气里,狗子还知道躲在树阴下伸着舌头喘气呢,可是他却披着湿麻袋钻进了闷罐似的砖窑里。几个来回他就喘不上气了,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像是刚刚在热锅里焯水后捞起的绿豆芽。还有那些弥漫着的粉尘,它们像数不清的蠓虫一般往他的嘴巴和鼻孔里钻。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呛着,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
      
      不能倒,不能倒!娘在卫生院挂瓶呢,娘在卫生院挂瓶呢……他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他拼命挺着,他要每天给娘挣回三块钱。
      
      挺着挺着,他渐渐麻木了,仿佛在砖窑里进进出出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倏然而至,他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升了起来。飘在天上就觉得身子不当家了,旋来转去地没个着落。天是黑糊糊的,依旧热依旧闷,依旧憋得人透不过气。     
      
      终于下了大雨,哗哗啦啦地淋着,好痛快。
      
      他睁开眼,看到爹在哭喊,窑主和几个伙计都精疲力竭地望着他。
      
      原来他方才已经死过去了,整整浇了五桶凉井水,这才活转过来。
      
      他妈的,老子可不是吃过大苦掏过大力嘛!
      
      ……
      
      出租车在高尔夫球场前的泊车坪上停稳了。这儿没有石大川,这儿只有晓雄。
      
      晓雄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动作从皮夹里取出钞票付了车费,然后懒洋洋地推开汽车门走了出去。那份从容,那份慵倦,完全是一种有闲人的神态。他穿过泊车坪往前走,一眼就瞥见了那辆卡通玩具般的小“威姿”。     
      
      “嫩嫩来了!”他的心怦然而动。
      
      卡通玩具般的“威姿”车是宝石蓝色的,从车里走出来的姑娘出奇得嫩白。初次见到这幅情景时,他就在心里把她叫做“嫩嫩”了。“嫩嫩”用遥控器锁好车,脚步轻盈地往球场入口处走。晓雄也像被遥控着似的,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     
      
      就像电脑游戏的熟玩家一样,晓雄其实是十分熟谙对付女人的通关要义和制胜秘诀的。可是说来也怪,对方越是世故越是老练,晓雄就越是得心应手越是从容自如;如果对方是个新手呢,他反而变得拘谨起来。仿佛对方的纯洁对方的羞怯是一种着色剂,在不经意间就将他染变了。     
      
      晓雄与“嫩嫩”的邂逅就是如此情形。
      
      上次晓雄虽然随在“嫩嫩”的身后进了高尔夫球场,可是对方始终没有回头。“嫩嫩”是独自来的,换了装拿了球杆之后,一直在独自练习,直到离开也不曾望他一眼。晓雄同样目不斜视,但是无论他把目光落在哪里,满眼都是动人的“嫩嫩”。似乎身边的这片草坪,也仅仅是因为“嫩嫩”的存在而葱郁可人。     
      
      这次一定要和她搭上话,晓雄心里暗暗地想。
      
      起伏的高尔夫球场犹如一片绿海,晓雄看到浪谷中的那片帆了。银白色的帆影在阳光下熠熠地闪着,仿佛在燃烧。晓雄拿着球杆向那边走,尽可能地走过去,尽可能地靠近。“嫩嫩”没有向他张望,一次也没有。     
      
      本来就是各练各的球,本来就是互不相干的。
      
      大约是太紧张了,大约是太分心了,晓雄挥杆的时候,球杆居然会脱手而飞,落在了“嫩嫩”那边。
      
      “嫩嫩”捡起球杆,笑着说,“喂,你要是能把球打这么高就行了。”
      
      “对不起。”
      
      晓雄绷紧的身体松弛了下来。瞧,这不是对视了吗?这不是说话了吗?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嫩嫩”的笑容开朗而又自然。“你好像打得比我还差嘛。”
   


    
      “是,刚刚学。”晓雄愉快地承认。
      
      “你击球的姿势不对,你瞧,应该这样。”
      
      “嫩嫩”双手握杆,曲着臂弯认真地比画。
      
      这是个直爽、任性的姑娘,晓雄在心里做着评判。他学着“嫩嫩”教的姿势,一次次地演练着。终于,球杆恰如其分地击中了高尔夫球,那小东西像争胜的精子一样,向球洞奔去。     
      
      “哇,太棒了!”
      
      “嫩嫩”欣欣然地欢呼着,仿佛那是她自己打了一个好球。她那披散的长发在阳光下抖动着,宛如波光流变的涟漪。她和晓雄站得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