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处方
作者:刘久安,最后更新:2008-1-10 16:29:41



  2007年新年的钟声,伴着大片大片白雪轻轻舞动的脚步声,将中国药大研究生公寓带入美丽的童话画卷中。女生宿舍内,郝美玉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跳动,医药商业贿赂6个字赫然进入空白搜索空格内。她轻轻地点击着搜索……

  2006年12月11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顽疾之害——根除医药商业贿赂毒瘤》。医药购销商业贿赂,在新药注册→进院审批→医院采购→药品推销的每一个环节都存在。那琦针,进价只需0.7元/支,销售价竟高达60元/支。安徽安庆骨科医院一骨科医生对记者说,一副人工关节29000多元,医生的回扣超过10%是行情。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院副检察长王振川指出,医药商业贿赂发案率居全国各类案件第二位。在新药注册中,国家药监局的某些高官大肆敛财,原局长郑筱萸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原器械司郝和平司长不但收受了巨额财物,而且受贿了5支枪;吉林省药监局原副局长于春香涉案金额达724万;阜阳人民医院原副院长丁彬、简阳市中医院院长蔡先全……都是医药界的蛀虫!近些年来,被誉为白衣天使的医生,其信任度已经很差。在有关部门对老百姓进行的医药调查中,有35.1%的调查者对医生不再信任。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新任局长邵立明愤怒地说:医药商业贿赂是个毒瘤!

  2006年12月12日。焦点访谈:《医药商业贿赂病根何在?》。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新药很少很少,但审批过多过滥。2005年,美国注册的新药才100多个,可中国在这一年内就注册批准了一万多种新药上市,造成低水平的重复建设,使药品生产企业陷入沼泽之中。有些人靠注册暴富,专门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附近的宾馆长期包房,用以倒卖批文;甚至有些上报待批的新药资料被复印倒卖并抢先获准生产。身为中华医学会会长的钟南山教授指出: 我查房经常听不懂药名,过不了几天又冒出一个'新药'来,一追问才知是同一个药换了一个商品名,后来我要求医生一律报'学名'(即通用名)。医药商业的病根出在没有长效机制,政策不透明,环节太多,不能进行阳光采购……

  2006年12月13日。焦点访谈:《医药领域潜规则——腐败之链》。新药注册→进院审批→医院采购→药品销售是一根粗链;医药商业贿赂在药品进入医院和在医院销售的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每个药在医院销售要经历以下环节:药剂科新药登记→临床科室主任→药事会→药剂科采购→临床科室医生处方→药库人员统方→发放处方费给医生。在新药注册这个链条上,腐败就如洪水猛兽般地杀入了。一个药厂负责人透露,在美国,一个新药上市的研发费用在50亿人民币左右,在我国真正注册一个新药花费约在500万元,可通过不正当手段注册的药品往往只要几十万元,这就是一个抗生素为什么有上百个药厂能拿到生产批文的原因。在药品进入医院的第一根链条上,腐败同样不能幸免,医院药事会讨论新药准入,许多医院里院长一个人的权重高达40%,其他人员只有60%。小小的自贡市第一人民医院,其药剂科主任黄太富3年收受贿赂查实的就有200多万元。

  2006年12月14日。焦点访谈:《医药商业贿赂防治之道——改章建制》。2005-2006年共查处10992起医药商业贿赂案件,涉案金额高32.86亿,公务员竟占23.1%。医药商业贿赂十四大罪状条条关系国家与民生,其中药价虚高害得百姓叫苦不迭。反贿风暴,由此掀起!马钢医院药剂科长张平被判有期徒刑14年……

  2006年12月16日,《辽沈晚报》转载《潇湘晨报》文章。12月14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邵立明、纪检组长曲淑辉一行到湘督查,并于当日在长沙召开湖南、湖北、安徽、重庆等省市药监局长座谈会,要求各地加快查处医药商业贿赂案件。次日,湖南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负责人介绍:2006年,湖南省共查办药品违法案件30226起,取缔无证经营231家,捣毁制售假药窝点23个。

  2006年12月30日消息:某省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洗方彬和药商勾结,3年收受财物和参与药贩药品利润分红共计1271万元,平均每天进账超过3.2万元;某大学附一医院院长申财壁通过收受财物和参与药品回扣受贿801万,资产来源不明674万元,其中每瓶葡萄糖盐水索要回扣0.35元……

  郝美玉的手指停在了米白色的键盘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出,头低垂着,一声幽幽的叹息打破冻僵的空气。她从椅子上起身,将蓝色的睡衣系带紧了紧。她伸了伸纤细的腰肢,揺了摇头,秀发如黑色的瀑布律动……她立在窗前,没有去拉窗帘,任白白的雪光和冷冷的灯光袭入。她闭上眼睛,将双手手指交叉着绷着后脑勺,很快便感到响着急促警笛的面包车,碾磨着寒冷路面上膨胀变形的夜光,一个个检察官从警车上奔出,冲进医院、住宅、宾馆、赌场、洗浴中心……一个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低垂着头,半裸着,蜷缩着走向警车……这些人群中没有印计的影子。她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长吁了一口气,慢慢地离开窗前,和衣倒在了床上。

    



  1

  薄薄的晨光里,依稀可见小山坡上的一间小屋睡得正香。屋墙是用一些弯弯曲曲的树木作原料、用一些匚字型的铁钉搭建而成,屋顶则是用稻草加塑料布和石块组合而成。窗户是一米见方的木制方框,空的,没有玻璃,也没糊纸。屋前,堆放着一些烧饭用的柴草。

  郝美玉就静静地躺在这个屋子里。她轻轻地挪动一下身子,怕吵醒瘫痪的母亲。她凝视着干瘦的母亲,泪水轻轻滑落。她在内心拼命地呼喊着:妈!你是为了我才摔成这个样子的!我现在毕业了,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回来治好你的病!她无法克制自己,将手轻轻伸出触摸母亲的脸庞,发现母亲的脸上全是泪水。郝美玉此时才知道母亲并没有睡着,也一直在流泪,她的情感决堤了,她抱着母亲哇——地大哭起来。

  睡在床下破烂凉席上的哥哥和嫂子被她的哭声惊醒了。哥哥郝家男一窜而起,将手伸到母亲的鼻孔下,瞧了瞧母亲,发现母亲仍在均匀地呼吸着,这才放下了心。他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又坐到烂席子上,低着头,双手默默地抱着双膝。嫂子桂花整了整自己的蓝布短上衣,坐到床沿上,将郝美玉紧紧地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桂花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美玉说:美玉,你陪俺妈说说话,我去烧饭去。美玉默默地点头。

  母亲用虚弱的声音说:玉儿,你不用担心,娘能吃能睡,身子硬朗着呢。她颤抖着伸出手,擦拭着女儿脸上的眼泪:快去洗脸吧,清清爽爽去报到。

  过了许久,郝美玉才站起身来,将蓝色的毛巾搭在肩上,拿着塑料口杯和牙刷向溪边走去。在屋子的左侧,有一条从没断过水的小溪。当溪流流经屋左后角时,50厘米左右的溪面变成了一米宽,水深也由几公分变成20公分左右。美玉知道,水宽是天然的恩赐,水深是他们家人人工改造的结果。改造后的这一平方米大小的溪口,就是她家的水桶水缸,煮饭洗衣都用这里的水,男人洗澡就趁着夜色在溪边洗,女人是在家用打回来的溪水洗。也许是这水含有丰富的天然矿物质,常年用这水洗脸的郝美玉有着很好的肤色。她的大学同学经常羡慕地对她说:美玉,你的皮肤那么好,是天天泡牛奶浴泡出来的吧?这时,美玉就常常开玩笑地说:我们家的山里流淌着牛奶,欢迎开采。

  美玉看着这欢快的小溪,看着这流淌着牛奶的小溪,看着这给予了她冰清玉洁般肌肤的小溪,心中升腾起对这小溪无限的感激和眷恋。

  江海省办事处成立于1992年,是绿保康药业在全国的41个办事处中业绩一直排在前5名的省会办事处。江海省办事处的经理和全国其他省区的办事处经理一样,是通过考试聘用的,现任江海办事处大区经理钟涛是1999年进入公司的,当时参加竞选的人数一共有226名,钟涛的成绩是226名应试者中最高的,他不仅是中国中医药研究院的研究生,而且从湖北中医学院毕业后曾在教学岗位上工作过。

  周六上午八点,钟涛比以往晚半小时踏进军华宾馆的电梯。

  江海办事处的办公地点是钟涛的上任谢光明选的,在江海省军区办的宾馆——军华宾馆的10层。因军委通知军队不准办企业了,所以这家宾馆将房顶上的宾馆二字拆了,只留有军华二字;宾馆开给消费者使用的免税发票上的公章也一律改为军华招待所,只是换一名而已,其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产物。据说,钟涛的前任经理谢光明之所以选择这里办公,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军华招待所所在的雨湖区工商局是最不受医药企业欢迎的工商局,它几乎把每一个办事处都查遍了,目的是搞点钱花花,改善一下工商官的福利,所以谢光明才将办公地点选在有士兵站岗工商人员不敢随便进去搜查的军华宾馆,军华当时是一家四星级涉外宾馆;另一个原因是谢光明家就在军华宾馆附近,既方便上班又能兼顾家中事。办事处在10层租了三间客房,两间做了办公室,一间留作午休用,宾馆免费换被褥可以说是随叫随到。因此,那间午休用的双标房既可以随时招待下面各地区来省会办事的客人,也可以将家中的客人安排到这过夜,而且三间房每月的房租只有5000元,一月一付。

  钟涛来到10层。他敲了敲1012房,见没有反应,就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将头伸进那有两张床的房间,床上的被子是服务员打扫后的样子,干净整洁,看样子昨晚没人在这住。在办事处的19个医药代表中,有两个人平时开会总喜欢找会计兼内勤单萍拿这房间的钥匙在此过夜。他嘀咕一句没人哎又朝前走,到了1014房,他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这是杭海市办事处的办公室,也是江海办事处开例会用的小会议室。为了便于区分,习惯于将钟涛领导的大办事处叫江海大区办事处,叫钟涛多叫涛哥,只有当上级领导在场或在医院访问时才叫钟经理,将省会杭海市的办事处简称杭海办,其负责人叫印计,大家称印主任。靠最东端的那一间是1016房,那里摆着两张面对面的桌子和C字型的一圈布面沙发,钟涛在面朝东的那一张桌子前坐下,从电子台历上取下一支笔,在电话机旁的白纸上胡乱地涂了几下,然后将笔尖朝上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迅速地敲打着电话键盘。

  印主任吧。钟涛边吸烟边说。

  出来了吗?钟涛看着窗外问。

  你开车去火车站接人。八点二十二到。你举个纸牌什么的。钟涛叮嘱。

  哦,叫郝美玉。对,是个美女,你去吧,让你先睹为快,秀色可餐一下。钟涛开朗地笑。

  哪三个字?哎,我还真没记住,你等等,我找一下总部人事部的传真。钟涛将电话听筒夹在脖子上翻开红色的文件夹。

    



  你听着,最好把车靠边停一下,记一下:郝是左边一个红湖赤卫队的赤,右边一个耳朵;美是美丽的美,玉是林黛玉的玉。钟涛重复了两遍。

  印计打了右转向灯,将手机用耳朵和肩膀支撑着,一边打开黑色的小文件包……

  如果她没吃早餐,你就先领她在办事处附近吃早餐,完事后再将她带到1012房来。

  钟涛和印计通完电话,忙着拔办事处内勤人员单萍的电话。

  小萍,你昨天通知大家今天开大区例会是九点吧?都通知到了吗?好,好,好。你到了楼下先别急着上来,先到下面买点水果再上来,挑好的买……欢迎新同事,你昨天不是看了传真吗?还明知故问。这可是总部派下来的人,是惟一的山东人,一定要让新同事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郝美玉在县城接过同学为她订的火车票,上车时已是晚上十点四十分。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行李放在胸前,很快进入了梦乡……

  哎!哎。别睡了,到站了。第二天早上,坐在邻座的大嫂叫醒她:杭海站到了。

  美玉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大亮。她揉着眼睛下了车,在人流簇拥下出了检票口的门。

  她远远地看到有一双手举着一张接郝美玉的白纸,心里涌过一阵感动:在她的记忆里,从出生到现在23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专程到火车站来接她。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走着到了那个来接她的人面前,大方地伸出手:绿保康药业的吧?

  是的,印计边说话边伸出手说着塑料普通话,我姓印,叫印计,很好记的。你是郝美女吧。

  正是。她说完,朗朗地笑了。

  印计看了看美玉,又看了看她的行李,说:是先去吃早餐再去取行李,还是取完行李后再吃?

  行李,丢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印计一脸的惊诧。

  郝美玉望着他的脸忍不住笑了:就这么多。

  印计拉开车门,请她上车。

  吃完早餐,印计将她带到了军华宾馆10楼。他估计办事处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在1012房门前停下说:您先在这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他从1014房单莉手中接过钥匙,回到1012房门前。他打开门,说:这里是您临时的家,您先将东西放这,洗漱一下,也可先洗个澡,完了以后,来1014房就是了。印计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才八点五十一分,您抓紧点,冲个凉,争取九点十分前报到,大家在那等您。

  郝美玉被他左一个您右一个您地叫着,心里一直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

  会议室的茶几上、桌子上都放着几种不同的水果。代表们想象着可能是某位领导的到来,所以尽管还差几分钟才开会,但大家都穿着短袖浅蓝色衬衫打着领带规规矩矩地坐在那等着会议的召开。

  钟涛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九点过三分了。他干咳两声,会场立即静得能听到石英钟走动的声音。

  钟涛说:大家辛苦了!今天上午的工作,是三个办事处主任月工作汇报,下午是三个办事处中本月业绩第一名的三位代表介绍成功经验和心得体会,明天后天是培训新产品'卓效平片',每个代表都要模拟讲课,过关的可以走,没过关的自己掏钱住宾馆直至讲过关了才能走。

  钟涛正在讲着,一声清脆的女声伴着两声平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报告!郝美玉前来报到!郝美玉在门外琢磨了半天,决定用军训课上学到的东西与大家见面。

  门内响起窃窃笑声:好美女。好美女 ……钟涛扫了大家一眼,会场又恢复了平静。

  门开了,印计忙迎上前,手指指向美玉,手掌向上,脸朝钟涛:涛哥,郝美玉。

  印计稍侧了侧身,将手掌朝上指向钟涛:这是我们的大区经理钟涛,兄弟们习惯叫涛哥。

  美玉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左手拿着报到单走向钟涛,伸出右手正要去握时,钟涛那茶色的眼镜和耳后那棕色的痣让美玉感到一阵头晕,左手的纸飘落……

  很快,她镇定下来,捡起报到单:涛哥,郝美玉向你报到。

  会场一阵轰笑。

  钟涛将手掌朝上,指着一个空位温和地对她说:你先坐下。见郝美玉坐定,他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郝美玉小姐加入我们的团队。他严肃地环视了一圈,说:下面,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先向郝美玉小姐作自我介绍,完了我再宣读她的简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重申,正式场合,只能称谓姓名,或姓名加职务,不能叫哥呀妹的,那样不好,那样给人走江湖的感觉。

  2

  军华宾馆的小型会议室里,江海大区办事处的新产品讲课比赛正在进行。

  郝美玉身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系一条红色的廉价领带,端庄地坐在前排左侧。她将目光再一次投向投影屏幕的正上方墙上,红色条幅上的白色方块字——卓效平专业知识验收试讲赛通过视觉又一次传入她的大脑。她只有一个信念:拿第一!
    




  轮到她上台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接过主持人钟涛手中的话筒,开始模拟医院小型学术会议推广会的情景进行试讲——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教授,各位老师:下午好!

  我叫郝美玉,是绿保康药业杭海办事处的医药代表,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出席我们公司的学术推广会。

  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心血管疾病是威胁人类生命的第一大杀手;在林林总总的心血管疾病中,高血压又是最常见的疾病。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发现,许多患者特别是糖尿病患者,不是感叹降压药难寻,就是感叹进口药药价太高。针对这一状况,我们公司投入了巨大的精力,潜心研究、开发这种产品。短暂的停顿后,郝美玉喜悦地说:今天,令我们激动的是,患者期待已久的、有着进口药疗效、药价大大低于进口药,服务于糖尿病患者和肾病患者的最新一代降压药,终于在以生产ACEI类药物为特色的绿保康药业问世了。这种药物,就是我今天要向大家隆重推荐的——卓效平片!……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郝美玉在掌声中详尽地介绍了卓效平的药理、药效——双盲交叉多中心临床试验结果、适应症、注意事项,并总结道:卓效平,是一种新型缓释片;一天一次75mg,服用方便;是唯一可用于糖尿病及糖尿病合并肾病的高血压患者的理想药物;每天药费仅8元,是同类进口药价的50%,具有很好的经济学价值。

  郝美玉将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以低沉而逐渐加快的语速说:在和同事的交流中,我深深地知道,医者,心最善也;为了减轻患者的痛苦,为了减轻患者家庭的经济负担,我相信,在坐的您会和全国各地的医学专家一样,支持我们的民族工业,在开处方时,时刻记住我们中国的卓效平——'平定血压,疗效卓越'!

  郝美玉双手将话筒置于胸前,缓缓地弯着腰,对着话筒道:让我代表患者,代表卓效平,代表绿保康药业,向大家鞠躬致谢!

  会场再一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钟涛急急地走上前,接过郝美玉的话筒,用双手做出运动场上叫停的姿势:STOP!STOP!

  讲在最后的也是讲得最好的!经过评定,郝美玉获得了本次演讲的第一名,让我们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祝贺她!

  在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后,钟涛继续说道:郝美玉是值得祝贺的,而我们在坐的每一位,也是值得反思的!为什么第一名迎接的是一个刚刚入职才三天的代表?钟涛将音调降低:郝美玉的课,从导入、过渡,到小结,从语感语速到气氛的营造,从产品特色的介绍到产品给对方利益的转换,基本上是无懈可击,近乎完美。钟涛环顾了一下四周:或许郝美玉是一个天才,或许郝美玉天生具有讲课的天赋,也许,有一百个也许,来佐证她成绩的取得,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重视!刻苦!——态度决定一切,这就是营销界颠扑不破的真理!

  昨晚被安排和郝美玉同睡1012房的李婵低下了头。钟涛将目光在李婵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后说:李婵应该是最好的证人,郝美玉昨晚一整夜都在精心设计今天的试讲。这是李婵亲口对我说的。钟涛的目光在印计等人的脸上扫过:我不只一次地说过,医药代表不能等同于医药公司那些只给医生付促销费的业务员,真正意义上的医药代表,不仅要有很好的营销技巧,还必须要有非常过硬的专业知识,和娴熟的讲课能力;医药销售单靠给医生回扣生存的时间总有一天会过去!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我们的卓效平虽然是国内第一家上市,但两个月后还有两家产品上市,在今后的半年里,将有七家国内企业的产品上市,我们如果不靠过硬的本领迅速抢占市场,就会在竞争中处于被动状态,在医院的开发上也将付出惨重的经济代价。所以,请大家务必继续努力,为了绿保康,也为了个人利益而奋斗。

  晚上,印计邀请其办事处的五名代表去青春茶楼喝茶。这五名代表中,包括了钟涛经理刚刚分给他的郝美玉。

  印计在外企时得到过上级的赠言:今后用人,不要选最优秀的,要选最适合的;选代表,一看他有没有强烈的挣钱欲望,即动机;二要看他是否肯为达成目标付出,即投入产出比。

  一阵闲谈后,杭海办事处的几个人像老朋友一样随便起来。印计问郝美玉:美女,您又漂亮又能说,为什么选择医药代表?

  除了贩毒,就是卖药,这是很多人跟我说的。贩毒是犯法的,卖药却没有风险,我没有理由不选择呀。郝美玉用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印计说。

  那也不一定。有许多卖药的因所选的代理品种出现质量问题导致倾家荡产的也有;曾达到50个亿年销量的三株口服液不也一夜惨败吗?还有延生护宝液、脑黄金等,不都亏得很惨吗?其实呀,美女,您真的不知,许多行业的经济效益都比卖药来得快,来得猛。

    



  郝美玉用手托着腮帮,一脸的困惑。

  王虎搭言:是啊,现在买车的多,上车牌就很好弄钱。

  郝美玉用眼睛盯着王虎。王虎说:你不知道吧,杭海人特会搞钱,别的省城首位只有一个英文字母A,我们这里多了。杭海有五种特殊牌照:有江O,有江V,有江A-A,江A-V,还有江A-A9。江O,省五大家机关和部分政法单位使用,可以一路绿灯;江V,V是胜利之意,对外号称是省直单位车牌,杭海市交警队管不着,属省交警总队管,违章不用怕;江A-A对外号称是名人牌照,小违章没事的;江A-A9,号称是市交警内部牌照,江A-V是警察或家属专用特权车牌。

  我看可以,没什么不可以,一看就知是谁的车子,有利于管理。郝美玉坦言。

  问题是名不符实,实实在在是有钱者的特权。在代办车牌和二手车买卖的地方,除了江O牌难买,其他牌都很容易买到,江V和江A-V都是二万元以上,江A-A八千,江A-A9一万到一万二,公开叫卖;你想想,一个江V的V后面有五位数,可以有十万块牌,每块二万就是二十个亿!一个小小的车牌,可以造就多少个百万富翁!据说,一个交警支队的副队长一个月放出去了500个江A-V车牌给非警察人士,你说他能赚多少!

  问题是要弄得到车牌,要有关系才弄得到,才有得卖。我们没有那种关系不去想那发财梦,扎扎实实挣点药钱倒是实在的。郝美玉道。

  做药,我们有关系,只要你利用我们现有的关系,适当地开发一些自己的关系,我保证你三年以后买得起车。

  对,买车后找印主任上牌,他表姐夫就是市交警支队的支队长。

  郝美玉突然想起印计的车牌是江A-A9118。

  好啦,别扯远了。我今天请你们来,是为大家喝壮行茶,明天大家要出行,希望打个大胜仗。印计喝了口茶:据说网上流行《六个人的世界》,我们六个人也要打出一番天下,成为医药界的流行词。印计将头转向郝美玉:你是新人,一定要读读《羊皮卷》、《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和《把冰卖给爱斯摩基人》。

  《把冰卖给爱斯基摩人》。张红军纠正道。

  印计将自己负责的江海大学医学院附一医院分给了郝美玉,张红军的市三医院和王虎的省中医附二也按印计的要求转划给了郝美玉。

  印计还向郝美玉介绍了进药的常用方式:最难的最正规的,就是各药厂向药剂科递交进药申请和新药相关资料,经过药剂科初审后,交药事委员会开会讨论,讨论通过后谈进药扣率(折扣),这也是大医院用得最多的方法;第二种方法是特批,也就是不经药事会,由院领导或药剂科主任在新药资料上签字,由采购直接采购,此方法所有医院都行得通但小医院很盛行;此外,就是由临床科室主任填写新药申购单,以临床试用的形式将药引进医院,这种方法比较简单,只要将钱交给临床科主任一人就行了,由科主任去找药剂科主任或院长签字,但一旦得罪科主任就会停药,不能得到持续用药的保证。

  一星期后,郝美玉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搬进了办事处在附一医院家属区院内租的房子里。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二卫的新式住房。王虎和张红军各住一间,郝美玉住进了靠里侧的有独立卫生间的那一间。杭海办事处连主任带代表一共六人,但其他代表是本地人,都住在家里。

  3

  星期六的早上,郝美玉洗漱完毕,悠闲地坐在窗前,她从坤包里拿出一只墨绿色的打火机,轻轻地抚摸着,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她放学回家的那个暑假。那天,她搭乘从省城至小山村的长途公共汽车,回到了家乡。

  一阵汽车声响,在离村最近的公共汽车站,等待已久的母亲从坡上跑下来,看见了下车的美玉,高兴地大喊:玉儿!玉儿!——

  郝美玉刚抬头望见母亲,就看见一辆摩托车疯了似地朝下冲。这时,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从右屋跑出,摩托车一闪,将郝美玉的母亲撞飞了好远,那骑车的人撞到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救护车在鸣叫中驶入市区。繁华而绚丽的城市此刻疲惫地寂静着。一块写着市中心医院的霓虹灯牌变幻着迷人的色彩高耸在城市的夜空。当兵出身的司机凭着军人特有的方位感,径直将车开到了中心医院急诊室的大门。车一停下,两个戴着后开口白帽的女同志抬着单架快步走来,亲切而急迫地问:怎么啦?

  俺妈被车撞了。护士,麻烦您了。

  郝美玉的母亲一进急诊室的大门,护士一边喊着王医生,车祸!,一边熟练地将病人平托着抬到了诊察台,随后个子高一点的护士利索地将体温计塞进病人的腋窝,麻利地一边看着腕表一边测着脉搏,清秀一些的那个护士准确而敏捷地将血压计的气压袋绕在患者的胳膊上。

  王医生看着郝美玉呈上的县医院的X光片、B超单、化验单,问护士道:血压?脉搏?

  血压98/58。

  脉膊102。

    



  王医生走到诊察台前,有条不紊地对病人进行完诊断后问:谁是家属?

  我是。郝美玉说着走近医生,家男也跟着走近一小步。

  老人家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抓紧治疗,我估计生命应该没危险。先做个全身CT,核磁共振,打点消炎止血药观察一晚,明天再说。

  王医生的目光在郝美玉的脸上停留了足有3秒,然后向郝美玉、家男及伤者进行了简单的问询,迅速开出了一大堆处方。他将处方拿在手中对着司机说:你是司机吧?

  俺是。

  王医生将处方递向司机说:快去交钱!进门来的左边,写有挂号收费。

  郝美玉抢前一步道:我去!

  你要看着你娘,他去!王医生大声道。

  司机默默地走向走廊。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撞了人还像没事似的。王医生面向郝美玉叨唠着,又不要你掏钱,做个核磁比不做要保险些?。

  郝美玉知道医生误会了,忙说:那肇事司机已经死了,他是好人,送我妈来的。

  一会,司机拿着一堆零乱的钱和处方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变得有些温和了:交了?

  没。那医生说要3684.6元,俺只有300多块。

  郝美玉这才想起她和哥哥没给他钱,忙说:哥,快给钱。说完,她和家男在各自身上找了个遍,兄妹俩加起来也只凑了不到一千元,离3684还差一大截。

  家男将钱交给美玉后就蹲到了母亲的身边去了。前年父亲患肝癌时,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这次为母亲看病筹钱,他已经把一家人一年的口粮都口头抵出去了。在这个落后的山村,有钱的人家并不多,肯借钱给他家男的人更少。在当今社会,做锦上添花的事易,做雪中送炭就难啊。

  郝美玉转向医生,眼里噙着泪花:医生,你看……

  这样吧,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你们先回去一个人筹钱,这点钱先用来止止血,稳定稳定血压。说完,他将目光投向郝美玉迷人的脸庞和那高耸的胸脯,但你们必须签字,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郝美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胸部,不知什么时候第二粒钮扣开了。她感觉到她的脸有些发烫,忙转身往后退了一步扣好上衣。

  医生,能不能麻烦您出来一下,俺想到外面和你说几句话。郝美玉几乎是哀求。

  郝美玉自个向走廊走去。

  王医生的目光在郝美玉身上游走后惊讶地发现:那1米68的修长身材,不施粉黛光彩耀人的青春脸庞,那红润的樱桃小嘴和仿佛可随时弹出的性感乳房,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医药代表请他去桑拿房、美容院、休闲中心玩过的小姐不计其数,他从未这么激动过。他感觉到下身有胀痛的感觉,思绪也快活地飞了起来。

  王医生,郝美玉见王医生似乎在愣神,就又叫了一声:王医生。在夜晚的走廊,郝美玉的声音变得宏亮。

  嗳,你说。

  您是专家,依您看,俺妈治疗的最好结果是什么,最坏结果又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可能是下身瘫痪。最坏的结果是死亡。

  死?郝美玉的泪水夺眶而出,眼珠却圆瞪着。

  对。死亡。面对郝美玉的惊讶与泪水,王医生扯了扯白大褂的衣领,现在没做全身CT,我们还不能排除颈椎和胸椎及其小动脉血管的挫裂、损伤……

  郝美玉开始恨自己——是自己害了妈,如果我不去读大学,如果我不将放假的时间告诉她,如果我晚下车或早下车一分钟,如果……她从深深的自责中抬起头来:保命,最少要准备多少钱?

  两万。

  她想起自己读书时学校有勤工俭学和助学贷款,便问:医院可不可以为病人办担保贷款?

  新鲜,没听说过。王医生露出的笑,在黑暗中让人捉摸不透。

  郝美玉在医院实习的时候从一些做药材生意的人那里得知,有些抗生素和止血药,自己找经销商去拿或请人帮忙找药厂拿,还不到药价的20%就可买到,便问: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明天到医药公司去买药来打,先做检查。
    



  医生脱口而出:那我赚什么钱?又不是慈善机构。很快,他掩饰道:那我们医院赚什么钱呢?谁对药品质量负责?他停了停,扫了一眼美玉的胸,除非去个体诊所。

  郝美玉正要进屋去和哥哥商量,王医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让人捉摸不透地说:你应该有办法。

  郝美玉回到门诊急救室,家男正拉着母亲的手在流泪。见美玉进来,家男松开了母亲的手,示意美玉坐到母亲身边。

  这时,护士走了进来。

  急3床,贺云枝,CT钱什么时候去交?护士道。

  多少?美玉问。

  1860。护士说。

  可不可以晚点交?美玉怯怯地问。

  如果不能按时交的话,请在这签个名,我们对因未能及时检查产生的后果不负责。护士提醒。现在社会上有一句话,叫做要想富,找事故。医院增强了保护意识,对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要求病人或家属签字。

  美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哥哥接过护士的笔,在责任保证书上歪歪斜斜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父亲走得比较突然,病了两个月就匆匆走了。为了不影响美玉的学习,父亲临终前坚决不准家人告诉在外上学的美玉。美玉寒假回来才知道,家里人变卖掉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也没能将父亲从肝癌的死亡线上抢回来。父亲临终前,只让哥哥转给美玉一句话:家里全靠美玉了,工作后别忘了让娘过几年舒坦日子。恸哭之后,美玉抱着农村画匠为父亲画的遗像,喃喃地发誓:爸!您放心吧!即使女儿豁出命不要,也要让妈过上好日子的……美玉想到这里,心如刀绞——连妈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还谈什么过好日子呢?她痛苦地低着头,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美玉在医院实习时就知道,现在是市场经济,一切向钱看,没有钱是不可能给母亲免费做CT的,也不可能给予免费的住院治疗。医院不是政府全额拨款,医院如果讲人道不收钱也治病,医院也只会亏损,无法更新设备和提高工作人员待遇。她懂得,母亲要得到救治,最要紧的是弄钱。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全市最有名的天上人间夜总会门前。

  ……

  当美玉被一个三十多岁的戴眼镜的男人带进客房时,她立在门边不肯往里挪半步。

  你哪里人?那男子扶了扶眼镜,故意用英语试探她是不是大学生。

  山东。美玉答道。

  听说你是大学生,哪个学校?眼镜继续他的英语。

  药大。美玉用英语答着。

  你那么漂亮,做我老婆算了。眼镜见她的英语口语发音不逊于自己,饶有兴趣道。

  他走近她,将她揽在怀里,做我情人也行,他吻了吻她的前额,一股清淡的体香袭击着这个男人的嗅觉神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明显升高。

  你为什么好好的大学不念,非要走这一步呢?

  美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五一十地向她讲述着她的家,她今天的遭遇。

  眼镜听完她的哭诉,沉默了一会,从床底下抽出他的小密码包,拿出两匝钱道:你先拿去救命吧。

  美玉望着那钱发呆。

  愣着干什么?快去医院吧!老板的那四千块我来给。

  她仔细地扫视了一遍他——高大的身躯,平平的长相,惟一留给人的特别之感是很宽大的茶色眼镜和左耳垂平行处一颗豌豆大的棕色痣,痣上有三四根棕色的毛发。

  你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吗?毕业后我还钱给你。她泪流满面,哽咽而语。

  他犹豫了一下,说:免了吧。如果真能见面,你,他点了一支大鸡烟,也免了吧,缘份总不只值两万吧。

  我叫郝……郝美玉刚想对恩人留下自己的大名,他忙打住道:别!别!随缘。

  她离开房间时,悄悄地拿走了床头柜上的绿色打火机。她想将它留做纪念,永远记住这个好心的男人。

  他陪她出了天上人间的门,为她拦了一辆的士:师傅,中心医院。

  坐在车上,她咬着嘴没有出声,任凭泪水流淌……

  郝美玉正在发呆,《英雄》主题曲从办事处配给她的小灵通中飘出。郝美玉惊醒过来,脸上已挂满泪痕。她擦干眼泪,拿起电话,一看是印计打过来的,忙问:主任,有事吗?

  美女,起床了吗?

  几点了?还不起床。她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正指向9点10分。

  辛教授从美国回来了,10点41分到,我们去接机。印计没有商量的余地。

    



  哪儿见?

  我就在楼下,你下来。

  您先等一会,我马上就下来。郝美玉照了照镜子,将头发往脑后理了理,将那个墨绿色的打火机锁进了抽屉,又到卫生间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才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她下了楼,没看见印计那台江A-A9118号富康车,拿起电话正欲拨打印计电话时,印计的头从一台挂着陆军车牌的丰田佳美车里伸了出来:美女!在这。

  郝美玉笑哈哈地坐进车内说:想逃路桥费啊。

  那是小事。辛教授是终身教授,我那台车上不了台面,只好和涛哥换车用一下。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天空一片晴朗。

  郝美玉的心却并不像这周未的阳光灿烂。因为她听人说过,71岁的辛飙教授是一位在国际上享有较高学术地位的心血管专家。她上班一个多星期,附一的药事会还没开,据说是因为辛教授从美国打回来过电话,说他要晚几天回来,身为辛教授学生的附一医院院长汤有才不得不推迟开会时间。郝美玉心里非常清楚,辛教授在这家医院的地位和影响力。短短的半月,她也清楚地知道,药品要进入这家医院不是一件易事,药品先要登记,登记后必须参加初筛,在初筛通过后才能上药事会,药事会上得票必须过半数。对于31位药事会成员,必须要搞定16人或参加药事会成员的一半才行。因此,每一票都显得异常珍贵。如果药品在药事会上未获通过,只能找院长特批。特批不仅需要更多的钱也需要更硬的关系,否则院长不会为了一个新药进院去冒这个险,除非是老关系户。院长对药没有太大的兴趣,主要关注的是土地、房建和医疗器械,这一块的回扣大、出国考察机会也多。连印计和钟涛都深感自己没有让院长特批的能力,只能将宝押在药事会上。

  离飞机正点到达的时间还有20分钟,接机的人就在大厅里排起了长队。手捧鲜花的郝美玉悄悄对印计说:我看那边几个人好像也是常在医院跑的人,眼熟,是不是也是来接辛教授的?

  印计小声说:可能是的。但我在辛教授登机前和他通了电话,说我带他的山东老乡——美女来接他,他答应了。印计笑笑:你就等着看那些人的表演吧。

  郝美玉听说辛教授是山东人,脸上泛起开心的笑。

  广播里在告知大家飞机已经到达时,出口处接机人的脖子就像被一根根无绳的绳索孜孜不倦地提着。

  印计远远地看到了辛教授,便指着那人对郝美玉说:那穿黄色衣的老头就是,盯紧了啊。

  待辛教授来到安全出口处,印计领着郝美玉抢上前:教授,这是我们办事处新来的郝美玉,您老乡。

  教授好!美玉赶紧上前递上手中的鲜花,印计上前接过行李。辛教授接过郝美玉的花,轻轻拍着郝美玉的肩膀说:小老乡,不错,不错。

  印计和美玉高兴而小心地跟在辛教授的左侧。可刚出大厅的大门,教授停了下来,用左手握住一个瘦瘦的男人伸过来的手:易厅长?

  那个被叫做易厅长的人打断道:辛老啊,我是专程来迎接的,可惜晚了一点点。

  辛教授一脸的困惑:哦,刮东北风了?劳您大驾。

  哪里哪里,在我们省,您是国宝呀。易厅长开着玩笑引导着辛教授朝一台车号为江O-OO283的别克车走去。

  教授,您……印计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问着。

  哦,小印,心意我领了。我上易厅的车……

  来到别克前,一个30岁左右的小伙机敏地打开右侧车门,将右手放置车门的上方:教授,请。教授入车,小伙迅疾关上车门。

  易厅长递上一支软熊猫烟给辛教授,教授说:车上不吸了。

  这烟也是朋友送我的,一万八一条,我也是第一次抽这么贵的腐败烟,尝尝吧,辛老。

  辛教授接过烟,却拒绝点烟。他将烟在鼻孔处闻了闻。易厅也只好收起自己的烟瘾。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易厅长对司机说:直开'国际'。

  印计和郝美玉一脸茫然地望着江O-OO283驶远。

  墨绿色的丰田佳美像一道闪电,在机场高速上飞驰。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郝美玉,一边听着交通频道播放的《给我一个伤心的理由》,一边瞧着印计:短平的头发,黑珍珠般镶嵌的眼球,和那刀削的脸庞,说不上俊美,但这种冷色调的气质,使郝美玉感到踏实和安稳。来到杭海,她和办事处的男同事住在一起,得到的是热情和关照。她有着一般女人的好奇,很想知道顶头上司的一些事情,哪怕是个人隐私,但那些男同胞几乎从不关心印计的个人生活,所以她对印计的了解仅仅停留在那张脸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郝美玉也想象过印计妻子的模样,一定很漂亮,她想,因为印计是有车一族啊。

    



  主任,您是男孩还是女孩?说完,郝美玉吐了吐舌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来。

  印计也许没有听到郝美玉的问询,他没有回答。他的思绪还在想着那抢走了辛飙教授的厅长。他在一个个分析一个个推理后,也没有想起那个厅长是谁?——与医药关系最密切的只有三个单位,一个是卫生厅另一个是劳动厅,此外就是药监局,而这三个厅局的相关领导都是见过的,不可能不认识呀。如果是和辛教授约好了的,辛教授就不会要我们去接啊。哎,美玉,辛教授叫那个厅长叫什么来着?印计突然侧过头问。

  好像是叫易厅吧。

  印计点了点头,用右手按了一下收音机和CD机的切放键,《两只蝴蝶》的音乐响起,缠绵的音乐顿时使车内有了生机,印计和郝美玉不约而同地哼唱着:……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4

  军华宾馆的停车坪上,一辆辆轿车安静地卧在烈日下,每一台车尾的车牌都被军华宾馆四个字的等大铁牌遮盖着。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不是防止新闻记者的曝光,而是向其他人发出一个信息:你来这里是受到保护的,是安全的。

  郝美玉来到杭海没多久,就从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的那种直接或间接的语言中,知道军华宾馆一层与负一层形成的夹层是一个洗浴中心,是一个全市闻名的娱乐场所。因此,她每次走进军华宾馆的楼梯,心都会和电梯一起颤抖。正如她无法把白衣天使和高额回扣联系在一起一样,她也无法把军事管制区和娱乐场所联系在一起。但在一次次心的颤抖中,她逐渐明白了古人人为财死和旧社会的笑贫不笑贱的深邃与直白。

  自从知道办公楼下的罪恶后,郝美玉不再用那洁白而纤细的手指去叫电梯了。她小心地用指甲尖触摸了一下电梯按纽。电梯门打开,她请印计先进。印计说了声那么客气就不客气地走进了电梯。

  印计来到办事处的门前,他有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超薄的欧米茄手表,离下午一点还差11分。他推开门,看到四位代表都趴在桌上吃盒饭,他的心有些感动。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本子上简单地写了几行字,就向钟涛的办公室走去。他想,涛哥应该到了吧?

  印计轻轻敲了敲钟涛办公室的门,推开,边向里走边说:涛哥,人到齐了,您看……

  开始吧。钟涛边起身边说。

  印计迅速扫了一眼钟涛的室内,墙上的销售业绩一览表里,杭海办事处的红旗鲜艳夺目,他感到那红色给予自己的压力,急忙退出。

  钟涛将半截未抽完的大红鹰香烟在烟灰缸里死劲一拧,一股轻烟很快消失在缸边。钟涛将水杯里的水往烟灰缸里倒了一些,一种水与火相撞的丝丝声闪进钟涛的耳朵,从耳朵一点点浸入他的心脾,他顿时感到附一医院的这次药事会,卓效平片和同类进口药品的较量可能只是这种温和的声音,卓效平片和安平来片的争夺才是海湾战争般的震撼。

  钟涛将目光停在那张《江海大区销售指标与达成一览表》足足有五秒钟,才轻轻地拉开两墙之间的日本式推拉门,走向印计和郝美玉中间那专为他留着的方椅。

  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郝美玉来回于饮水机和人员之间的脚步声,轻柔如流水的音符。钟涛、印计和其他四位代表在接过郝美玉递过来的水杯时,都只用目光予以感谢。

  咳,咳。印计发声。

  印计的这两声轻咳,如寂静的子夜里琴弦的弹奏,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印计。

  印计适时接过大家的目光:今天中午,紧急召集大家到办事处来开会,是重点布置附一医院药事会的事情。现在,给大家提供一个信息,辛飙老爷子今天回来了,大家来分析一下,附一的药事会会在哪一天召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郝美玉在自己的本子上记着每一个人的发言。

  钟涛认真地听着,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圈点着。

  会场变得冷清的时候,印计将目光投向郝美玉:美玉,你说说看,你感觉什么时候会开?

  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下周五晚或下周六下午。

  理由呢?钟涛趁热打铁地追问。

  郝美玉的眼睛刚好撞上钟涛盯着她的目光,她的脸突然发热了。她瞧了瞧中央空调风的出口,红丝带在飘着。

    



  钟涛看着郝美玉那红色的脸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但他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郝美玉:没关系,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下周五是中秋节,会,肯定放在节后开,不会放在节前开,这样药事会的成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到更多的好处,此其一。其二,汤院长十天后要去GSUP公司美国研发中心总部考察,分管进药的副院长琅自然再下周要去法国做三个月的课题,附一医院一年一次的药事会不可能拖到明年去开。其三,下周纪委吕兴国书记在家,药剂科梨锌主任明天下午乘飞机回。所以,我的观点是下周五晚或周六下午开,可能性最大的是周六。

  在热烈的掌声中,钟涛将本子折起,用手扶了扶宽边眼镜后指示道:大家的掌声,已经表明大家对郝美玉代表观点的认同。我个人认为,郝美玉的发言,反映了她平时工作是细心的,扎实的。在这里,我强调两点:第一,药事会最迟在下周日以前会开,能够给我们冲刺去做工作的时间最多只有七天,但我认为,极有可能在周四或周三召开,因为周六是辛老爷子的生日宴,周五是中秋,周四晚莫桂琴主任要坐飞机去澳大利亚,大家别忘了莫主任是汤院长的妻子,也是大内科主任。所以,我们下手宜早不宜迟。当然,大家也不要太紧张,明天是周日肯定不会开,周一开的可能性也少,琅院长还没通知开会,他一般会提前两天通知药委。钟涛环顾了一下大家,喝了口水,继续道:第二,我们要以一种团队精神去攻克战斗堡垒。这不是印计一个人的事,更不是郝美玉一个人的事,是杭海办事处全体的事。大家要清楚,附一医院的销量,一直占到你们杭海办事处的30%强,占到大区的20%,而且它对地区级医院和其他医院的学术影响和辐射力是不容低估的。我们要搞定31个药事会的成员,情感上不可能,公司给予的开发费上也不可能,所以只能有重点的选择,必须选择我们可以争取的客户。

  钟涛收回散落在代表身上的目光,聚集到印计头上:印主任,你分解吧。

  汤院长和莫桂琴主任那,涛哥,得请您亲自出马,您看……印计出招很狠。

  钟涛看印计在等着他答复,忙说:行,我去,那两个人的费用我们大区出。

  大家鼓掌,对涛哥对我们的支持先表示感谢,事成后再请涛哥和大家去HAPPY。在大家的掌声中,印计继续道:涛哥挑了重担,琅副院长和药剂科梨主任那,我来!我也表个态,这两个人的费用,不占开发费用,从我的社交费中出。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印计继续:附一医院这一仗,只有一种理念,就是要拚赢。为了赢,不惜代价!如果输了,卓效平极可能在杭海一败涂地,随后极可能导致江海整体销量的下滑和人心的涣散!我们想一想,天士力的复方丹心滴丸为什么能推广成功,单产品做到10个亿,因为他们的将帅是一批军人!他把目光转向郝美玉,郝美玉,你的主攻目标是把心内科的辛飙教授拿下,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心血管药物申报了资料的有271个,能上药事会的不会超过10个,真正能通过药事会讨论的估计不会超过5个,找他的人很多,所以你要下功夫。我给你一万元,这一万元怎么花,你动动脑子后报计划给我。

  郝美玉听到一万元后吐了吐舌头。她从别的药厂代表那了解的行情是,一般药厂能给一个办事处附一医院的开发费大多只有8000元左右,当然医药公司一次性赞助十万八万的也有。但一想到今天在机场的遭遇,回想在临床科室时代表们和医生的种种传言,郝美玉的思绪被拉升到了一万米的高空,一团团千奇百怪的云雾从身边飘移而去又飘忽而来,她不知该纵身跃上哪一朵云彩。无意识中,她从坤包中掏出那绿色的打火机在口里咬了一下,很快又放回包里。

  钟涛的眼球在那打火机机身的光亮下放大,又随着打火机放入包内而缩小。不会……钟涛喃喃而出两个字就迅速打住了下文。印计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直视着郝美玉说:辛老爷子是不会那样轻易让我们搞定的,但必须搞定,会后,我们研究攻关细节。其他四个代表,每个代表负责三个药事委员会成员的攻关任务,攻关费用是每人6000元。

  骏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红鹰,给钟涛和张红军各甩过去一支,自己点上一支,吧啦两口,头一歪说:印主任,你算没算,这个鸟医院这样下来要多少钱?

  6万。

  你想过没有?这些鸟钱花了有把握搞成吗?骏杰的声音。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没有退路的问题。

  这个理,我懂。我是说,如果万一失败了,这个鸟钱谁出?

  老规矩。你们花的钱,你们自己承担80%,办事处担20%风险,我花的钱100%我个人承担。印计解释着。

  这又不是我的医院,我又不知道你们怎么花的,如果我花了但你们没花或者没花在点子上,要我自己白白赔四五千块钱,我脑子有病呀。骏杰的声音。

  那你说怎么办呢?印计反问。

  你给我五万就行,不要六万,我保证进药。如果没进药,我退五万给办事处,不要兄弟们承担一分钱风险。骏杰激动地说。

  那是退钱给办事处的事吗?如果没进附一,就意味着这个品种在杭海不可能成气候,就意味着完不成年度指标,就意味着兄弟们辛苦一年——-拿不到奖金……

  那,如果你这种方法没搞进去呢,你如何向兄弟们交待?骏杰毫不示弱。

  印计低头不语。

    



  算了,你们别吵了。大家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彼此真诚,彼此谅解,不是如何交待。只要努力了,就无怨无悔。张红军说。

  骏杰低下了头。

  钟涛看了看印计,又看了看骏杰说:骏杰,给你五万,如果你搞成了奖你一万,如果你没搞成,你返办事处10万,你干吗?

  骏杰摇了摇头。

  钟涛说:这样看来,谁也没100%的把握。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不能忽视。让大家参与附一的开发,主要是想发挥团队中每一位的聪明智慧和社会资源,大家团结起来做一件事,总比单打独斗有把握。郝美玉来公司时间较短,其他几位都在公司工作了两年以上,人品和能力,都不错,我相信大家能做好。辛教授这个人物很重要也很难做工作,我和印主任一起帮郝美玉想想办法,大家也一样。张红军、王虎、骏杰、李放,你们四个人就放心去做吧,只要你们真的去努力了,一定会成功的!钟涛将目光转向印计:印主任,你说呢?

  涛哥说得很对。我相信大家能做好。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我希望大家从现在就开始行动,行动胜于讨论——这是清华大学的校训。

  四个男代表相继起身离开。

  走出电梯,李放对骏杰说:兄弟坐你的顺路车。

  兄弟谁跟谁啊,送你也只有那么大事。骏杰豪爽地说。

  骏杰一踩油门,江A-34567号黑色别克驶离军华宾馆,车后留下一溜白烟。

  车轮在飞速地旋转,骏杰的思绪却飞向了医药圈子里相传甚广的真实故事中——

  有一个药剂科主任,一生特好嫖娼,每次去据点桑拿,总喜欢将代表送给他的红包塞进妈咪半裸的双乳间。妈咪很喜欢他,每次一见到他就抱着他亲热地喊老公。

  有一年春节前,一个黑龙江的小伙子去他家告别,敲开他家门时,主任挡在门口问什么事?这位代表说,明天就要回黑龙江去过年了,走前来告个别。他告诉主任说,水果篮里有一个红包,是两千块钱,给他小孩的。主任当时就很不高兴地打开门说:你看看,这里有三个小孩,有两个是我的侄子,一个红包你要我给谁?

  那代表就先找主任借用厕所,在厕所里又装了两个红包放进水果篮说:主任,里面有三个红包,每个两千,一点心意。

  主任忙说:春节前会开药事会,你那品种你放心,肯定会过,你安心回家过春节,过完春节回来准备送药就行。

  那位代表在家过完十五高高兴兴回到办事处后却掉进了冰窖,他的药没有通过药事会。他就找到药剂科主任,劈头就问:你保证我进的品种为什么没进?

  原来,药剂科主任第二天就将他送的钱嫖娼用了,几天后开药事会时竟然忘了那代表的事。他就推道:什么品种?我怎么不知道?

  那代表就将送钱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药剂科主任坚持说:不可能!那几天我都在什么什么地方开会。并且拿出开会的车票来,死活不认帐。那代表和他吵了半天,结果无疾而终。

  尽管三个月后,那个药剂科主任下台了,但那代表的药后来一直没进那医院。

  骏杰望了望车外道:操!送个鸟蛋,说不定也是打水漂……

  5

  四个男代表已经相继起身离开很久,只有郝美玉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闪过她第一次拜访新贵医院的情景——

    



  新贵医院是一家由政府和个人合办的医院,主要是面对富人的医院,那里有3000元一晚的病房住房消费,药剂科程主任是连续在药剂科主任这把金椅上坐了22年的老牌主任,是一个转业军人。

  周三上午十点,她在拜访完附一医院和市三医院后,便径直去了新贵医院药剂科大楼。她没有见过程主任,但她在门诊大厅的专家栏照片上认识了他。郝美玉进了走廊,远远地隔着办公室的门看到程主任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谈笑风生,她想这是好机会:领导心情好就好办事。她走上前,用手敲了敲敞开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大吼:你不识字啊,怎么的,没看到门上写着吗?!今天不接待!她的脸有些发烫,抬头看了看,门上贴着一张电脑打印的大白纸:每周二下午接待医药代表。

  其实,郝美玉周二下午就来过了。她在药剂科大楼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看到程主任的影子,就在刘副主任那领了一张新药登记表格,填完放在刘副主任那了。 程主任,我,她刚欲开口问程主任,表格是否已转交给他,程主任就破口大骂:你是看不懂字,还是听不懂人话,今天不接待(医药代表)!郝美玉只得沮丧地离开。

  辛教授比起程主任来有名多了,程主任都那么难打交道,辛教授那……郝美玉想到这儿,心中越发烦闷起来。

  美女,是不是有点担心?印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会议室。

  我真的不敢去见他。郝美玉低低地说。

  我问你,你去见他,他会打你吗?印计诱导着。

  不会。美玉还是低低的。

  他会骂你不?印计继续诱导。

  不会。但他会拒绝我嘛。美玉噘着圆鼓鼓的小嘴,甚是可爱。

  你第一次去见他他会拒绝你,但他会给你一个拒绝的理由。第二次去的时候,将第一次拒绝你的理由,回复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不就没事了。您想想,辛老爷子那一辈的人,明知去前线抢救伤员会有生命危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越南战场,参加自卫还击。他更加不会要了你的命。所以,我说呀,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大胆地往前走,后面还有我呢。

  郝美玉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涛听到笑声,从隔壁房走了过来,对郝美玉说:我们最好是先知道辛老喜欢什么,最起码要知道他不喜欢什么。所以,你今天的主要工作,不是去见辛老,而是从附一医院、从他身边的人那里去弄清他的喜好。明天你再打电话给印主任或我,我们三个再坐下来研究对策。钟涛想了想说:印计,你好好帮她温习一下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确定一下看辛老现在最需要的是哪一层次?

  也许,他的需求在五个层次之外。印计说。

  钟涛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二点十四分了,他这才想起今天还要送女儿到少年宫去弹钢琴。忙说:印主任,我先走了,我还有事,你和郝美玉再聊聊。

  钟涛正处于困难时期。他和妻子在冷战,他要带女儿。今年春节的时候,钟涛的妻子秋莎打过电话给印计,说是要请他去喝茶。

  印主任,在杭海吗?秋莎说。

  我在乡下老家。您是哪位?印计说。

  我是钟涛妻子,莎莎姐呢。

  哦,嫂子。春节快乐!我还没来得及给您拜年呢。印计停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大年初二,她怎么会打我电话呢?

  嫂子,有事吗?他问。

  没什么事,想请你喝个茶。

  谢谢嫂子。能和电视台的大明星大记者喝茶,我当然高兴,但我可能不方便,这几天家里有点事,过年了,家里客人特多。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躲着我。秋莎停了停,换了语气,声音有点哽咽:小印,不瞒你,我是想找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嫂子。

  你是钟涛最好的朋友,他在外面有女人,你不可能不知道。

  嫂子,看您说哪去了。我确实是涛哥的好朋友,但我确实不知道他有没有外遇。印计听到电话里哭泣的声音,忙说:嫂子,也许您误会涛哥了,您那么优秀,那么当红,他怎么会有别的女人呢?

  印主任,你不用安慰我,春节前有人看见他和女孩子开房,他把那个女孩子放到房间后又去接我,接我回到家后又去陪那女孩。

    



  嫂子,您多想了,可能是客户呢。

  印主任,我没地方去说去,说到这,秋莎已经泣不成声,陪客户三十初一都要陪吗?一句话都没有,从大年三十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你要我怎么想?手机又打不通。

  印计非常清楚,钟涛有两个手机号码,他老婆知道的只是其中一个手机号。钟涛也没瞒过他,钟涛在外面确实有情人,而且这个情人不是别人,而是秋莎的好姐妹章莉。

  章莉是五星级酒店香格里拉的客房销售经理,是秋莎和钟涛过去在酒店搞娱乐主持时结交的好朋友。钟涛离开酒店主持去北京读研究生时,秋莎回到江海电视台。章莉曾深爱过一个男人并和他同居了,那人是一家装饰公司的老板,但那老板在将她的钱财骗到手之后便消失了踪影。

  经济和情感上的双重受骗,对章莉的打击很大,她甚至想到了死。在她精神垮掉的那段日子,钟涛经常打电话安慰她,并邀请她去北京玩了两天。在北京,男人和女人可能发生的故事发生了。

  印计记得,钟涛不止一次对他讲过,章莉是他的第一个情人,也是唯一舍不得丢下的情人,这也是他对妻子秋莎唯一感到内疚的事情。自从李银河提出了一夜情不存在道德问题,并指出性只要符合三个条件就不违法也不违犯道德——成年,双方自愿,私密后,也就慢慢地让自己和章莉相处心安了许多。钟涛和章莉的交往,秋莎曾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她始终没有证据。

  在极度痛苦和矛盾之时,一位红极一时的男歌手走进了秋莎的生活,秋莎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附的人,就提出和钟涛分居。但后来秋莎发现,那名男歌手只是把她当作掌中玩物而已,并没有用真心对待她。她于是坐下来和钟涛进行了推心置腹的长谈,希望重拾旧好。凭心而论,钟涛很爱他的妻子,他虽然幻想彩旗飘飘,但从没想过放弃秋莎。在钟涛看来,秋莎不但有北方人特有的气质,而且有北方人特有的胸襟,她的才学和容貌曾让他的不少同行赞叹,这也给他的社交赢得了不少积分。但是,这时的钟涛,已感到脸被别人用带刺的树枝重重地抽打过,他有一万个不舒服,但为了女儿,他搬回了家,但从此过上了只和情人做爱的生活,准确地说是疯狂地玩起性伙伴的游戏。但他却容忍不了妻子对自己的背叛,从那开始,夫妻俩的关系就一直处于冷战状态。

  钟涛认为,他接受情人的性爱,并不是真正缺乏爱的性行为,尽管看上去这种爱是短暂的身体上的依附关系;这种性行为能让双方共享快乐,它是直截了当地用身体获取快感的手段;在这种轻松的性过程中蕴含着同样轻松的爱。但情人的性爱与嫖娼有着本质的不同,后者是男人为很久以前即已形成但未得到实现的欲望找寻满足;有时,嫖娼是男人把性视为表达敌意和攻击而不是爱的手段,正如古代攻陷敌城后可以任意奸淫城中的妇女。

  印计在和钟涛共同出差的经历里,就看到过钟涛带着别的女人同住。印计对钟涛对待性的态度,内心很是反感却从不表现。印计尽管赞成性是两个人间的事,别人不能评头论足,但他还是对涛哥有些看法,甚至鄙视。

  印计挂断了秋莎的电话,拨通了钟涛的另一个电话。

  钟涛果然和章莉在海南过春节。

  他对秋莎打电话找印计很是生气。

  涛哥,你老婆背叛你一次,你背叛你老婆一百次都有了,该扯平了。

  在二十年前的一本杂志上,军旅作家胡楠就说过男人总想背叛自己的女人,却丝毫容不得女人的背叛。这句话在钟涛和秋莎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应证。

  从那个春节以后,钟涛和秋莎达成了协议,钟涛每月给秋莎一万元钱,秋莎不再干涉钟涛的私生活。但秋莎要在电视台做节目,没有精力照看女儿,接送女儿思贝的任务就落到了钟涛身上。

  6

  钟涛下了军华宾馆的电梯,没有去楼后提车,而是从东侧门走路回家。他家离军华宾馆只有四百米左右的距离,楼前楼后空间很小,停车十分费劲。

  钟涛家的房子和他开的套牌军车极不相称。他住的房子是他原单位的福利房,三室一厅78㎡,厅显得很是拥挤:钢琴,朝南,正对着大门,占据了客厅三分之一的地方;厅西,一个大得很不协调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医学书和汽车、军事类杂志,一副巨大的奔驰S350照片粘贴在书架上方尤为醒目;厅东摆放着一张紫色的真皮沙发。钟涛用钥匙打开家门,看见女儿思贝正蜷缩着在沙发上睡觉,他的鼻子有些发酸。他轻轻地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思贝的前额,感觉有点烫手。他一惊,发觉女儿生病了,忙走出门去,边按键给贝贝的老师打电话请假,边小跑着去军华宾馆提车。他刚拿出车钥匙按开车门的遥控,郝美玉的声音清脆地飞了过来:经理!到哪去?沾光。

    



  去、去老百姓大药房。大汗淋漓的钟涛气喘嘘嘘地答。

  好啊。我也正想去那给我家里人买点药寄回去。郝美玉笑着说。

  快!上车。钟涛用右手抹了一把汗,边开驾驶室的门边大声喊。

  郝美玉发觉钟涛似乎有急事,她犹豫了两秒,还是飞快地钻进副驾驶的门。

  车在城市之心跑着,两人在车上谁都没有说话。钟涛在车上回想着昨天女儿就有点不爱吃饭了,一路在琢磨去药房到底应该给女儿买什么药。他是一位学医的研究生,给无数的大人和小孩看过病,今天面对自己女儿的处方却变得谨慎起来。

  车在老百姓大药房宽阔的停车坪一个急刹,钟涛下车后直奔药房,也没顾及郝美玉了。他首先给女儿买了小儿抗病毒口服液和小儿热速清,正准备给女儿再买点消炎的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颗粒剂时,我是白宫,克林顿找你,还不快接电话的手机彩铃声响起,他从裤子右边口袋掏出手机。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知道那是附二医院药剂科宁副主任的电话,忙说:宁主任,您好!

  钟总,要辛苦你一趟了。刚出机场停车场,接我的车就和别人的车亲上了。要等保险公司来过现场才能走。钟涛感觉到宁副主任在电话那头脸上堆着笑。

  好。宁主任,麻烦您等一下,我半小时内赶到。钟涛挂掉宁副主任的电话,迅速拨打郝美玉的电话:小郝,你还没走吧?

  没。在二楼。郝美玉愣愣地说。

  你先别买药了,你到我车旁来,我有急事。钟涛边将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颗粒剂捡起,边和郝美玉通着电话。

  钟涛匆忙走到车旁,将药和一串家用钥匙交给郝美玉,告诉她他家的门牌号,边开车门边说:贝贝在家发烧,你去我家喂她药。三种药都要吃,按说明书服用。

  钟涛熟练地将车倒出。郝美玉招手拦了一辆的士朝钟涛家赶去。

  郝美玉试了好几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钟涛家的门。她虚掩好门,将鞋子脱在门外,以便减少鞋子在地板上走动的声响。她迅速地扫了一眼钟涛家的客厅,便将目光定格在沙发上的钟思贝身上。

  郝美玉躬下身,将装药的袋子一点点地下移,非常非常小心地将药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她拿起药物的包装,一样样仔细地读着说明书。读完说明书,她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思贝的额头。郝美玉伸回抚摸思贝的手想,应该先吃热速清,再吃抗病毒口服液,最后再吃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她在那台鹅蛋白色的矿泉水饮水机里取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先将热速清颗粒一小包倒进杯中,往杯里倒上半杯热水,然后再加些凉矿泉水。她试着喝了一小口,感觉水温还可以,就来到思贝跟前,叫思贝吃药。

  郝美玉站立在思贝的面前,低头看着思贝那甜甜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红嘟嘟的脸蛋似一个半熟的水蜜桃,煞是可爱。那真正樱桃般的小嘴,像是在梦中啃着母亲的乳头,有滋有味的样儿。只可惜这个可爱的小女孩现在生病了。

  贝贝,吃药。郝美玉轻轻地唤醒了她。

  思贝醒来,用双手揉着睡意犹存的双眼。

  郝美玉充满爱心地将贝贝抱在怀中,用额头去贴贝贝的前额,说:贝贝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吃药好不好?

  郝美玉将杯口伸到贝贝的嘴边,贝贝猛地大哭起来,伸手打翻了装药的杯子,哭闹着:不!要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哦,贝贝不哭,贝贝乖。郝美玉使劲地哄着,可贝贝就是不依。

  她好不容易哄好贝贝准备吃药时,钟涛家的门开了。一位身穿浅粉色连衣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她跟前,气喘嘘嘘地说: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郝美玉听人描述过秋莎的形象,忙说:莎莎姐吧,我是涛哥的……

  还没等郝美玉说完,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你给我滚!秋莎说完蹲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郝美玉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她还欲解释:莎莎姐,我……秋莎又朝她重复了一句: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滚!郝美玉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委屈,她丢下装药的水杯,捂着脸哭泣着冲出了钟涛的家门。

  她独自一人在海边游荡着,直到深夜才回到宿舍。她在海边想了很久,她认为不能让同住的代表看到她的伤痕和她的沮丧,也不想对任何人提起她被打的事。她想,秋莎打她也许是因为秋莎压抑了太多的苦闷与愤怒,钟涛与秋莎间有着太多的误会与仇结,她不应该去向钟涛诉苦,更不应该告诉其他任何人,因为钟涛对她是有恩的。尽管钟涛并没有认出她来,但她已经确认,那个给过她两万元钱、救过她母亲一命的恩人就是钟涛。

  清晨八点。《英雄》曲从郝美玉的小灵通中飘出,和浑热的空气碰撞,在郝美玉的耳边产生共振。她习惯性地将手伸向床边的写字桌,拿起小灵通懒洋洋地说:谁呀?

  我呀。美女。搞到辛教授的情报了吗?印计没有骂她懒虫,他知道美玉很敬业。自从到办事处接手附一的学术推广以来,她几乎承揽了心内科门诊所有医生的早餐和晨报,每天晚上几乎都在医院陪医生值班到十一二点才回。

  还没。她睡意尚存。

  那你要抓紧。印计说完,又提醒道:你去找一下张主任,他应该知道辛教授的爱好。

  印计提到的张主任叫张建军,是辛飙的得意门生,医院在位的心内科主任,药事委员会成员,也是江海省乃至全国响当当的大牌心血管专家。不过,据许多的代表讲,张主任的做人口碑很差,他老少通吃的好色本色使许多男代表高兴女代表谨慎。社会上传言,在附一,心内科和心理门诊的医生加起来有18大流氓高手,他们的口号是25岁以下的一个也不放过,35岁以上的一般不考虑。但张建军是个例外。张建军的妻子比他小8岁,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处长,人长得漂亮又很有权势,应酬很多出差也多,夫妻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也不知是张建军的妻子性冷淡还是张建军性欲太强,张建军几乎天天要女人,出差出到哪就要到哪。据说有一次在河南出差,请他去讲课的厂方没有给他安排小姐,他居然把比他年龄大的54岁的药厂质检科长都干了,这一度成为医药界的笑话,说他太没品味。他的同事有时当着他的面说:老张,去看看,是不是有病?他经常反问别人,我有病?我50多了比你们30多岁的还行,你们应该去看看才对。同行知道,有一种脑部得肿瘤的人,其性欲异常强烈,但他的同事不敢说他脑子有病,怕真的查出个病来。

  郝美玉没顾得多想,一个翻身起床,军事化速度洗漱完后,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去给值班医生买了早餐和报纸。

  她没有见到张建军,便拨了他的电话。张建军告诉她,他在北京参加科研课题评审,今天下午才回。她想说下午去机场接他,但她又怕飞机晚点,接到后要吃晚餐,晚餐后又要唱歌,唱歌中他可能会提出棘手的问题来,给自己惹麻烦。因为在以往的交往中,她曾感觉到张建军对她的不合理暗示。所以她只好说:主任,祝您一路平安。我明天上午到您办公室找您。

  她在附一转了一会,心中有些闷闷不乐。她之前并没有想到,将一个品种做进医院会是这么艰难。她很多次想到过改行:她不想像有些药厂的代表一样被逼出卖自己;但她一闭上眼睛,母亲车祸后躺在医院的情景和病人躺在附一走廊的情景就在她脑海里重叠着。每当看到摇曳在灿烂星空的美容美发桑拿按摩的霓虹灯光,她的眼前就会晃动着几年前在天上人间夜总会门前徘徊的一幕。她感激钟涛曾对她的无私帮助,所以她决定留下来做出好业绩报答他。当然,医药代表3000元一月的底薪对她也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她知道,国内许多著名的企业,现在本科生的起点工资也才一千。她的母亲瘫痪着,她的哥哥因家庭贫困还不敢生儿育女,她的家庭比谁都需要钱。

  她走出医院的大院,一阵清风裹着秋日迷人的私语迎面而来。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地朝自行车棚走去。她双手抓着车把,脚却没有移动,耳边回响着印计和她的对话——

  美女。什么都不要想,拼命地挣钱吧。不想挣钱的代表不是好代表。。

  为什么?

  一个弱女子,只有拥有了金钱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你应当立志成为一个富姐。因为当你有钱的时候,你可以比没钱的时候做更多的好事。

  难道你不觉得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当然。比黄金更高贵更美丽的是爱。但是,只有既有钱又有爱的人,才是真正幸运的,幸福的。

  ……

    



  是的,她要赚钱。郝美玉从回想中走出,一边推车竟一边唱了起来: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郝美玉的脚变得轻快起来。不知不觉,她将车骑到了中医附二。

  她来到急诊楼,见血染的风采在抽烟,就走了进去:林教授,今天怎么这么闲?

  急诊急诊嘛,不急不诊。现在没有,说不定一会就有。林辉望着郝美玉说。

  林教授,快过中秋了,我想请你们科里搞个活动,一块去吃个饭唱个歌?听说您的《小白杨》和《血染的风采》是专业水准。

  别听他们胡说,只是我军人出身,对军旅歌曲情有独钟罢了。林教授狠狠地吸了口烟,将烟灰在白色的烟灰缸的边沿弹了弹,看着桌子说:小郝,我可给你开了卓效平,一直拿不到货别怪我呀。

  谢谢主任,快进来了。她从包里拿出公司做的精美的纪念手表:主任,这是我们绿宝康获得美国FDA认证做的纪念表,你做个纪念吧。她看林教授接过红色的礼品盒时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到的微笑,就说:教授,我那卓越舒最近走得怎么样?

  空气以光速凝固又以光速解冻。林教授的手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说:在开,在开,不过,走得不好——病人说价格太贵,医生说费用太少。

  主任,我为了做业绩,把我的奖金都给医生了。她改口叫主任,是认为叫主任可能会更让林教授高兴些,听说林教授为当主任还找了省里的一个领导秘书出面才搞定的。

  你们才给10个点(即药品零售价的10%给医生——作者注)那么少,你看花美药业的一力,45个点呢。林主任停了停说,我不在乎,可医生在乎呀。你和你们头说说,调整调整政策。

  主任,我们是办事处做,做学术为主,费用只是个意思,您要学分(继续教育学分是医生晋职的一个硬指标——作者注)什么的,我们可以为您买的;一力是代理商底价操做的,除了给钱还是给钱。她边说边拿起林教授桌上的水杯去添水。

  主任将头往门外瞧了瞧,见没人就说:小郝,你也刚来,我看你人也实在,我帮你,我查房时让我科里的医生多支持你,但你也要支持我的工作呀。

  应该,应该。美玉连连说,你有什么事就吩咐。

  费用呢,你不要给下面医生了,今后我们科里给你统方(统计某一种药某个科某个人开了多少张处方有多少量叫统方——作者注),你都交到我这里来,我好用这笔钱去奖励他们发论文。饭呢,你也不要请了,我们科里医生护士几十号人,又吃饭又唱歌,花了几千块钱,大家一抹嘴巴就忘了。你们给我们科里买台袖珍的笔记本电脑算了,这个实惠,谁开会谁带着方便。

  郝美玉用右手的食指咬了咬嘴唇说:我回去向主任汇报,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她转而又问:主任想要什么品牌的?

  不一定要IBM,东芝、索尼、戴尔什么的也行。

  郝美玉欲和林教授告别。教授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口才说:笔记本的事,不要对其他医生说,以免搞得满城风雨。

  出得大门,郝美玉很茫然。虽然钱不要自己掏,但花了钱没有业绩,总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涛哥吧。而且,中医附二的量一直不大,公司会不会掏这笔钱,也是个问题。她觉得心烦意乱,决定去海边散散心。

  郝美玉漫无目的地推着自行车,沿着海边时而停停,时而走走,时而看看那些可爱的孩子和相依相偎的情侣,时而望望天上轻盈自由的风筝。她渴望有一天能够自由地放飞自己的理想,渴望有一天能有一个富足的家庭,有一个相知相爱的情侣,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唉,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她找到一条石凳,坐了下来,让自行车在身旁站岗,海风为自己歌唱。她热爱这座神秘而浪漫的海滨城市,她渴望融入。

  《英雄》主题曲再次响起,在空旷的海边飘渺而过。小灵通里传来骏杰的声音:快过来,火红年代鲁菜馆。

  我不太想吃,不饿,你们吃吧。郝美玉停了一下,对骏杰说:谢谢。

  美女,何解啰,怕?骏杰在湖南做过生意,开玩笑时不自觉地用了一句湖南话。

  不是,真的不饿。

    



  别啰嗦了,快过来,印主任在等你,边吃边谈工作。骏杰说完就摞下了电话。

  郝美玉握着小灵通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

  火红年代鲁菜馆座落在市中心,离医大附一医院不到2公里,是海渤宾馆的一楼,餐厅与现代化的宾馆形成鲜明的反差,是原汁原味的乡野风格。四方桌是原始的黄色,没有涮油漆,凳子是窄长的木板,也是没有涮油漆的原始黄,餐厅工作人员都穿着红卫兵制服,菜是清一色的鲁菜。印计选择在这里见郝美玉和骏杰,除了迎合郝美玉的口味,更主要的是让他们重温与天斗与地斗的精神,让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找回激情与斗志。

  郝美女进来,情绪有点低沉。印计忙问:美女,怎么啦?

  郝美玉一五一十说了今天的经过。

  印计没说话,骏杰先说了:林辉那王八蛋,我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贪婪得没边。他丢给印计一支烟,自己点燃:就他知道要钱,我们不知道钱好,他这个鸟人也不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什么德行。骏杰把握烟的手在空中甩甩说:别理他!美女,喝酒不?

  不喝。美玉望着骏杰。骏杰不再说话。印计将骏杰扔给他的烟又扔回给骏杰说:中医附二,我们做了三个品种,加上很快将进去的卓效平一共四个,一个月的销量应该在四万左右,投入还是收得回的。如果不投,林辉烂嘴巴给你捣捣江湖,你日子也不好过。问题是公司能不能批,那样的笔记本没有一万四五是拿不下来的。他停了停,将目光转向郝美玉:美女,您暂时也不用着急,先做最重要的事。您现在按要求做了吗?每天晚上写工作总结,晚上写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并将计划按重要性排序,先从最重要的事做起……

  是啊,每天先做最重要的事,首先考虑的是重要而紧急的。郝美玉眨着会说话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印计说。

  好的,我们先弹交响乐。印计说。

  交响乐?美玉迷惑。

  是的,交响乐。印计看了看美玉,看了看骏杰,看了看桌面上的一个凉菜,说:在交响乐的演奏中,你会发现有许多不同的乐器在同时演奏,而且每种乐器都会发出一种它特有的声音,为整支曲子的演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它们的力量是那么的和谐和美妙,以至让观众痴迷……印计拿起筷子,望着美玉说:明白吗?你和我,和大家,都是一种乐器的演奏者,你的乐器是辛老爷子,我们一定要合力和谐地演奏一曲振奋人心的曲子,让竞争对手为我们鼓掌。

  那林主任那呢?

  你先打个报告给公司,我和涛哥签完字再传上去。你要抓紧弄清辛飙的需求,搞定它。

  来瓶啤酒!骏杰向服务员招完手,一脸不屑地说:辛飙这个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问题是他会不会帮你去找汤院长说卓效平的事。

  印计突然想起骏杰的妻子曾经也做过附一的心血管药,便问:阿杰,你说如何搞定?

  骏杰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要给印计倒,印计拒绝道:开车,开车。

  骏杰大着声说:就你开车呀!喝点喝点。郝美玉没有要酒,她喝茶。

  印计端起酒杯道:阿杰,你别耍拐,帮帮美女,也帮帮办事处。

  骏杰一边喝酒一边吞云吐雾,就是不提辛飙的事。直到酒喝得差不多了,才说:据我所知,这老头喜欢晨练,剑舞得蛮好,如果能送一把龙泉宝剑给他,他比什么都喜欢。不过,剑和'马斯洛的五个需求层次论'不一定对得上号。

  印计很高兴地说:来,美女,将你的茶杯端起来,我们敬骏杰一杯。

  印计吃完饭就匆匆去了办事处。他开始调动他的一切社会关系,寻找龙泉宝剑。很快,他通过浙江的药商了解到:龙泉宝剑属浙江龙泉宝剑厂生产。最好的是仿越王勾践的剑,只生产了10把珍藏版的剑,每把9999元。它采用折叠钢10年锻造而成,能一刀砍断自来水管而剑无损。刃口,一条线,非常平整而锋利,锋口横看竖看都在一条线上。那药商说,这剑一般人买不到,他可以通过市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批一把,但价格少不了。

    



  印计得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满口答应给两条烟钱酬谢。剑的出处总算找到了,但印计的这种喜悦,像露在夏天太阳下的肥皂泡,很快破灭了。那么急!坐飞机去?上不了飞机;上火车,也难。最后,他和钟涛商量,决定还是向老板电话请示,恳求绿保康药业浙江办事处经理开车昼夜兼程送到杭海市来。

  钟涛在宾馆的房间里和章莉相拥着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章莉穿着玫瑰红色的睡衣,侧躺在钟涛的胸口,眼睛半眯着。钟涛光着上身,露着浓黑的粗粗的胸毛,很性感地半躺着靠在床头。他左手抚着章莉光洁顺滑的手臂,右手夹着他喜爱的大红鹰香烟,眼睛无神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省娱乐频道的《恋爱时节》,他的脑子里却在想着附一卓效平的开发。

  钟涛对汤院长的需求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后,觉得小打小闹的万把块钱对汤已没有吸引力。据钟涛所知,附一医院的财务科长、体检中心主任、护理部主任,儿科主任、营养科主任等好几个女的都跟汤院长关系暖昧,也是他受贿的安全防线,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器械科长和事业发展部经理,虽只比汤院长小几岁,可以说是他的贴身秘书,出远差总有一人在身边。钟涛想,对付汤院长这样的人,恐怕还是只能用女色。

  正当钟涛没有头绪的时候,娱乐频道开始了首届华夏小姐选美大赛的半决赛现场直播。他的眼前为之一亮:有了!华夏小姐选美大赛是由杭海天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全程策划和承办的,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李鹏荣是他的死党。于是,他拔通了李鹏荣的手机:鹏荣,在杭海吗?

  在啊。钟总,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又要我给你卖伟哥?

  介绍个'华夏小姐'给兄弟啊,让我饱饱眼福。

  没问题。你随时吱声。现在还没总决赛,她们听话得很。

  总决赛,我给你推荐一个评委怎么样?

  谁?

  医大附一的汤有才院长,博导呢!

  可以呀,健康与美,关系密切,正缺这样的人呢?

  那你现在就给我准备他的聘书,我马上过来拿。

  我就在广电中心,聘书在我车上,盖了章的空白的,你来填上就行。

  钟涛到广电中心将聘书填好后就打通了汤院长的电话,他直奔要害:汤院长,先祝节日快乐!要过节了,聚一下不?

  见汤没反应,钟涛补充道:院长,我是钟涛呢。

  钟涛啊,我还没听出来。哎呀,哪有时间,一堆人到处在找我,我只能躲。

  院长,你躲可以理解,但有个社会公益活动您还要百忙中予以支持哦。他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说:华夏小姐大赛托了好多人才找到我,组委会说缺少一个医学专家,想请您去当决赛评委。

  哦。汤院长饶有兴趣地听着。

  您先看看那些小姐值不值得您去操劳,再做决定。今天晚上,我在香格里拉订了香妃包厢,请有机会进入总决赛前三名的选手吃饭,您一定来哦。

  一定来一定来,公益事业嘛。汤院长换了一口气,接着说:我都躲着大家,说在外地。这样,你不要声张,你们人到齐后你开车到钻石年代来接我一下。

  晚上,李鹏荣亲自开车将他认为有希望进入前三名的中华选手之一张小梅选手送到香格里拉,临走前一再对她交待: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评委,还没有任何人见过面的决赛评委,你一定要陪好!你能拿什么样的名次,完全取决于他!李鹏荣刚走几步又折回身:小梅,我在这不方便,钟总是我的铁杆但与活动无关。你见汤评委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不能让记者知道。

  汤有才没等钟涛停好车就在酒店大门口下了车。他一个人上到二楼,推开香妃包厢的门。在门的徐徐开启中,厢内一位身材高挑气质高雅的小姐有几许腼腆地起身,迈着一字步朝汤有才走来。她用眸子里的一潭清泉、脸颊上的迷人酒窝、露出6颗牙的微笑和可闻到的沁人体香迎接着开门的客人。她微微弯着腰,伸出纤纤细手给汤有才:汤老师吧?

  汤有才迅速在她的身上打量着,最后目光停在她隐约可见的洁白双乳和给人无限联想的乳沟,手却紧紧地握着张小梅。

  张小梅感到右手被握痛了,就用左手轻轻拍拍汤有才的右手背:汤老师,请坐。

  幸会,幸会!汤有才松开她的手说。

  钟涛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来到香妃包厢,看到汤有才和张小梅在亲热地交谈,忙说:看来,不用我介绍了。

    



  那恐怕还是你介绍一下好些。我可不知深浅。汤有才半开玩笑地说,并且故意将深浅说得很重。

  我也没试过。钟涛看了一眼张小梅,打趣道: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可以知道,一试就知道。

  张小梅微微低着头。

  汤有才笑道:这房冷呀,不喝点酒,还真不……

  钟涛抢过话说:院长,您放心,酒准备了两瓶,是特供茅台。我要开车,只能喝点热热身,决赛还得看你俩啦。

  服务员将钟涛预先点好的菜上来后,钟涛起身给服务员一张百元小费:你将酒瓶打开后,就到外边站着去,需要服务再叫你。

  服务员出去后,钟涛给汤有才和张小梅负责倒酒。

  钟涛让服务员开第二瓶酒时,张小梅说:不啦,今晚还要彩排。

  彩排?评委在这呢,主审题官在这呢,只要你出彩,喝好酒,就是最好的彩排。钟涛说。

  汤有才一手搭到张小梅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她露出的半个雪白乳房说:彩排是为什么?为了精彩的生活。精彩的生活是什么?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将镀金的小杯和张小梅的酒杯相碰:来,为你今后的精彩生活,干杯!

  钟涛端着装矿泉水的酒杯和张小梅碰着杯:来,预祝你夺冠军!

  张小梅软软地站起身来:来,为,冠军干杯!说完,她将酒杯停在嘴前,手腕压在汤有才的肩上说:冠军,你要帮,帮我。

  汤有才将张小梅半搂在怀里说:如果你得了冠军,我们单位请你当形象大使,给你开工资……他边说边将一只手往张小梅的衣服里伸。

  张小梅用一只手轻打了一下汤有才那只搞小动作的手,娇嗔地将嘴杯塞进他的口里:不嘛,喝酒。

  汤有才一口喝完张小梅杯中的酒,将自己的杯子伸到张小梅的嘴里:喝!喝酒。

  喝,喝酒……张小梅边说边将酒喝了下去。

  张小梅醉倒在餐桌上。

  钟涛买完单对汤有才说:我先背她上去,你过两分钟就上来。1010房。

  汤有才看着钟涛背着张小梅出门,小声在嘴里说:人精。

  7

  星期四下午,龙泉宝剑由浙江办事处张建国经理亲自驾车送达杭海市。晚上,钟涛、印计宴请答谢张建国千里送炭。

  钟涛对印计说:通知郝美玉一起参加,但剑要她先放到你们办事处去,你们办事处要派兵把守那把剑。

  在这次答谢宴会上,郝美玉生平第一次喝了白酒,虽然只喝了一两酒的样子,但还是让钟涛和印计感到惊喜,经理们就怕自己的手下不沾酒。可谁也没想到,酒会快结束时,郝美玉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钟涛对印计说:我就知道她不能喝,你要她喝什么酒。他转而对张建国说:张总,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很漂亮很可爱的美女,印主任要学会怜香惜玉哦。张建国笑对印计道。

  印计想,我又没让她喝,是她自己提出来要陪张经理喝点的。他这么想,却只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送她回去;涛哥,你们先去包厢唱歌。

  我没醉,我没醉!郝美玉很清醒,只感觉到头有点沉,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喝酒,更说不清为什么会哭——是为做药的艰辛而哭?她说不清。她推开来扶他的印计继续说:我没事,你们去玩吧,我不要送。说着,就出门骑着自行车走了。印计追出几步,看她骑得飞快,也就放心回到桌上去了。

  这一晚,郝美玉睡得特别甜特别香。这一晚,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见自己拥有了一个现代化的药厂,和一台加长林肯轿车。她和印计开着它在海滨公路飞奔,海风吹起她环绕双肩的白色丝巾,满天的花瓣五彩缤纷而下,她的身上,她的车上,汽车奔跑的公路上,还有那湛蓝的大海上,全是那幸福的花瓣。醒来,想想怪怪的:怎么可能会和印计在一起?为什么从来没梦见和钟涛在一起呢?她半坐起,看了看小灵通,时间显示才五点三十五分。

    



  她起了床,简单地洗漱一下,就拿着那把龙泉宝剑往仙居公园出发。她已弄清楚,辛飙教授只要在杭海,每天早晨六点十分的样子准来仙居公园练一小时左右的剑。

  行走在清静安详的城市晨光里,她突然兴奋起来,觉得整个身心与奇幻飘渺的幽香和海洋晴空下温润的阳光融为一体,她从没觉得早晨这样自由自在地呼吸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天空是我的!阳光是我的!道路是我的!这城市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哇,我好幸福。当她带着这种幸福的心情和无与伦比的喜悦到达公园,辛教授正在脱外衣准备预热。她一路小跑来到辛飙面前,以孩童才有的天真弯腰致礼:辛爷爷好!

  郝美玉真诚地告诉他:这是她代表办事处全体工作人员送给辛教授的节日礼物,也是生日礼物,是通过层层关系才弄到的,是公司派车从浙江专程送来杭海的。

  辛飙接过剑,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唉,难为你们了。谢谢你们了。小老乡,回去告诉你们领导,心意我领了,钱,我得给。

  郝美玉一看辛教授提钱,不知说什么好,忙说:教授,您先练,我回去洗漱,回去洗漱。

  太阳慢慢爬了起来,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一片火红。郝美玉的心中顿时变得亮堂起来。她弯下腰,把她的自行车当做赛车一样,狂奔在温暖的城市之心。

  郝美玉给附一医院的心内科医生送完早餐和晨报后,就同时给印计和钟涛发了短信息:剑已出鞘,只待东风。

  钟涛收到郝美玉的短信后,沉思了一会,如果药剂科那一关没问题的话,只要将产品提到药事会上去,应该没多大问题了吧?他没有把在院长那一块的花费告诉任何人,他算了一下,汤院长、辛老、药剂科加起来,花费已不少于五万了,花得太多也不好向上面交差吧。他想了想,挂通了印计的电话,和他商量是不是其他人的活动先停下来?印计的观点是,现在停下来还是没把握,因为附一不像别的医院——只简单走一下形式,或无记名投票但不当时公开结果。印计听说附一这次将是当场举手表决,未过半数就刷下;再说,你让代表花钱的指标公布后,他们说花了钱你也不可能不认账啊。

  钟涛想想也是,只要花了钱就能建上关系,今后还是用得着的,就说:好吧,要大家抓紧,一定要做牢靠。

  医院的药事会,大多是一季举行一次。有的是半年。可江海大学附一的药事会,一般是一年才一次。关于为什么附一一年才开一次药事会,说法很多。有的说,附一是全国有名的卫生部直属医院,在国际上也很有影响,教授经常出国,难得凑齐一次,所以定在每年中秋前后开一次。也有的说,现在的药太多了,医院什么药没有?医院开不开药事会进不进新药一样转,所谓的新药,只是把过去价格定得不高的或降价的药品,换一个包装、取一个新的商品名(商品名,是针对同一产品不同的厂家生产,每个厂家为了便于医生开处方时不混淆而申请的别名——作者注)、把价格定得天高就说是新药了,为什么有些药国家一降价就降90%呢?也有的人说,附一一年才开一次药事会,会上才通过十多个品种,可每年经分管药事的琅副院长一人特批进去的新药就有上百个,汤院长拿土地、建筑、器械的钱,琅院长拿药品的进院费可以多拿一些(药事会开得少,其他药事会成员拿进药费的机会就少些)也算是给琅院长一个平衡。

  周五下午四点,琅院长通知药事委员会成员:一年一度的药事会定在晚上七点半开,地点在医院办公楼3层的2号小会议室。

  晚上七点,郝美玉按照印计的要求来到附一办公楼前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个厂家的医药代表。有些代表手里还拎着设计精美的月饼礼盒。办公楼一楼的大门口,有四个保安和一个医务科的人把守,医药代表一个也不准进入大楼。代表们谁也不说话,都在用自己的手机发信息或打电话或玩游戏。郝美玉感到一阵躁热,她不知道印计让她到这里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是站在这里,让药委看最后一眼加深印象,还是让她来这第一现场面对面最早听到消息?如果是好消息倒也罢,如果是坏消息呢,不如不听或用电话听。

    



  2号会议室就在汤院长办公室的隔壁,对面是纪检书记吕兴国的办公室。在会议室主席座正前方,挂着红色的条幅,白色的字硕大却让人感到虚胖甚至令人窒息:公正公平公开,主席座的正后方是红底白字:价格质量品牌。圆型会议桌上,非常有序地放着桂花月饼、葡萄、矿泉水、圆珠笔、软皮的记事本以及通过初筛的218个新药品种候选目录的基本资料。这些基本资料包括:药品通用名、商品名、剂型、规格、价格、生产厂家和质量认证情况。新药品种按抗生素、内科药、外科药、妇科药、儿科药、特殊药品(毒、麻、精、放等)分类排序。卓效平排在第143号。

  药事会由琅自然副院长主持,药剂科主任梨锌教授对218个产品进行简明介绍。在梨锌教授介绍前,纪委吕兴国书记传达会前会精神:一是一定要讲究公正、公平和公开的原则,和价格、质量、品牌的原则,将真正的好药、医院急需的新药引进来,坚决反对只换包装不换药的假新药混水摸鱼;二是此次药事会引进新药总量控制在20个以内,只能少不能多,各系列的品种分配有相应的指标;三是必须热爱民族工业,对于同一个产品,主张国产药优先;四是为防止送钱多拉关系多的旧药进来了、但真正的新药没有进来的情况再次出现,医院不搞人情关系操作的无记名投票,倡导现场举手表决和公开发表评论,由于指标的因素,没过半数票的药一般不考虑,但过了半数票的药也不一定就是要引进,要听专家的意见后再综合;五是除非要去紧急抢救,不准中途退场,也不准将会议内容私自告知药商。在讲完五点后吕书记总结道:药是救命的药,钱是百姓的血,我们知识分子要多做点有良心的事!随着吕书记最后将拳头砸在桌子上,会议室响起了稀里哗啦的掌声。

  当琅副院长宣布可引进内科药的指标只有5个时,辛飙教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痉挛,就如同屋外微风在黑夜中痉挛一样,没有人发现。辛飙在想,消化内科一个、呼吸内科一个、心血管内科一个、血液内科一个、内分泌内科一个,5个指标就分没了。降血压药,找过他的有6人,调血脂药找过他的有4人,改善微循环、扩血管药找过他的有4人……他比谁都清楚,心血管科药的引进,大家主要是根据他和药剂科的发言态度来取舍的,但他真的难以取舍:有些是好药,做工作的人却没有后台或背景;还有些烂药,做工作的人却是高官或猛兽。

  辛飙清楚,不管是卫生厅易厅长亲属给的美元还是其他药厂给的购物券,都退还了,他无须面对良心的谴责。他闭上眼睛,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因为《新药品种候选目录》前面的抗生素部分他不感兴趣,梨锌主任介绍他的心血管药可能要到十点左右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口袋里有手机在震动。

  宝剑锋从磨砺出,眼泪苦从山东来。小老乡好美女。信息跃入他的眼帘。辛飙没有为郝美玉这条幼稚的信息生气,他感到一股清泉在心底流淌。他好想回去看看他生长的鲁南小山村,可每次开会讲学,都是来去匆匆。这条信息,勾起了他无数美好的童年回忆——童年像她一样美丽、清纯。他将手机放回衣袋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这个机会,留给她。

  会议整整进行了4小时22分。在整个会议中,辛飙只讲了一句话,那就是在梨锌主任简单介绍完143号产品卓效平时,他第一个接话:这个产品我用。他的话音一落,汤院长、张主任、梨主任……跟着举手同意。据说,卓效平是此次药事会得票最高的品种:27票通过。

  当晚,绿保康药业江海办事处接到了董事长的电话嘉奖,营销总监说特批一笔钱给杭海办举行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庆功宴一点半开始,钟涛参加。他代表大区和公司领导,向杭海市办事处的6位同事表示祝贺。庆功宴一开始,郝美玉的眼里就噙着热泪,进行到中间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了。由于上次她喝酒后哭的原因,这次钟涛和印计没有让她喝。

  药事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医院的会一散,杭海市办事处的每位代表都知道了结果,除了郝美玉以外,大家都知道会议的细节,都知道辛飙只说了一句话。

  大家纷纷向郝美玉投来羡慕的目光。

  看来这剑剁下去,还真起了点作用。骏杰抽着烟,摇头晃脑地说。

  那还得感谢你!阿杰,你是有功之臣。印计说。

  谢我个屁。要谢还得谢这个老头子还有点良心,拿了别人的东西,还真办点事。

  郝美玉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早将钱退给我啦。

  大家不禁为辛飙的为人感到钦佩。

  宴会上,大家一致决定,明天辛教授的生日,办事处一定要代表公司去一下,哪怕是送张明信片也行。除郝美玉以外的代表都知道,辛教授的孩子牺牲在对越自卫战场。现在在美国的孩子,是他收养的烈士的遗孤。

  第二天十点左右,当钟涛、印计、郝美玉一行3人来到辛飙教授的办公室时,几个师傅正在安装门窗,地上是满地的碎玻璃。辛教授正埋头批改学生的博士论文。

  辛老佛爷,今天过生日,玻璃都换新的呀,喜气!钟涛说。

    



  不知昨晚谁砸的,办公楼也砸了。那师傅抢着说。

  哦,钟涛啊,你们进来,进来坐。辛教授起身。

  辛教授看到跟在钟涛和印计后面捧着鲜花的郝美玉,幽默地说:宝剑锋从磨砺出,鲜花香自美女来。

  郝美玉将鲜花敬献给辛老,眼泪扑哒扑哒落到鲜花上,声音嘶哑地说:爷爷,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辛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说:快擦擦,快擦擦。玻璃坏了换新的,没什么没什么。

  印计的眼圈也红了起来,鼻子里酸酸的:辛老,您永远是我生活的一面镜子。

  8

  每次和郝美玉协同拜访回来,印计都在想: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真正能像辛教授这样敬业的医学科学家又有多少?

  印计耳闻目睹,在这近20年的医药代表时代,辛飙几乎没有接受过医药代表的现金。许多的代表不好意思将公司下发的费用放进自己的口袋,也为了让辛飙记住自己的产品,只好将他应得的处方回扣折成物,买一些礼物送给他;知道他喜欢喝洋酒的人,多是送洋酒或红酒给他。对于药厂或医院请他去讲课,他只要有时间,一般都不拒绝。讲课费他也从不计较多少,不像有些教授,出场费没有三千不出门,请辛老讲课,一千也行,三五千他也收,他认为这是劳动所得,知识的价值。许多药厂想请他当顾问,一万元一个月的补助,他都拒绝了,他常说:顾问顾问,要顾要问,我顾不得了,所以拿不得。不像有些教授兼着十多家药厂的顾问,每月拿着药厂的顾问费就有七八万,却并不做多少事。面对药厂请辛飙去考察,他总是说:考察个什么,不就是去游山玩水么。我不去。该用的药我还是会用的。有些代表常常激动地对辛飙授说:您是恩人,是个大好人,要是都像您,我们做药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辛飙却说:我是罪人咯,有时晚上睡不好,想一想拿了你们药厂不少东西了;我不要又没有法子,要了又带不到棺材去;共产党给我的钱够花了,你们不要那么客气。印计觉得辛飙讲的话都很实在,也不像有些教授有时装模作样地检举——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交给纪委掩人耳目。

  印计越想越觉得辛飙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他觉得辛飙太辛苦,近日从别人那得知辛飙的小孩要从美国回来,他想让辛飙放松一下。于是,他拨通了秋莎的电话:莎莎姐,我有件事求你。他最开始是叫她嫂子的,可后来秋莎说叫嫂子叫老了叫莎莎姐或秋莎吧。从此,他就改口叫莎莎姐了。

  她也不叫他印主任:印计,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想要几张你们台里国庆晚会的观赏票。印计欢快地说。

  几张?秋莎答得很干脆。

  能弄多少算多少吧。印计犹豫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辛飙家人会不会去、能去多少,也搞不清秋莎能要到多少。

  你到我台里来吧,我去找吕台签字。秋莎说完就去找台长去了。国庆的票,台里控制得很死,除了赞助商,每一张票都要台长签字才行,尽管秋莎是总编室主任、台长助理,也一样要找领导签批。

  印计打开车窗,让城市喧闹的风从车中横穿而过。他漫不经心地开着车,手指随音响里流淌出的音乐,欢快地从方向盘上跳动。

  高大的H型建筑映入眼帘。他下车,经过武警的检查,进了主楼。主楼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在空空的过道里和窗户悄声交谈。印计情不自禁地想,在这个现代文明的浓缩地,却看不到明媚与欢畅。他想,秋莎在这囚笼式的建筑里,快乐与浪漫永远不能和她交谈。

  他见到秋莎时,秋莎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很浅很浅,但印计还是感觉到了。印计和钟涛出差时,看到钟涛带着情人走,他就想:唉,钟涛呀,拥有秋莎是你的幸运,失去她将是你的不幸啊,他甚至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假如有一天钟涛和秋莎离婚了,假如秋莎不反对,我愿意娶她。秋莎多好啊:美丽,端庄,贤慧,敬业。有时他也问自己:她背叛过涛哥一次涛哥就不再爱她,如果她是我妻子她背叛我一次的话,我还会爱她吗?印计得到的结论是:不会!

  秋莎没有和他握手,只给他指了一个座,就给他倒水去了。

  印计突然感到一阵脸发热,忙说:秋……嫂子,我来。

  哎,又说错了吧。

  哦。年轻的莎莎姐,谢谢。

  秋莎给了他六张票,问:够不够?

  应该够了。印计看着秋莎浅绿色上衣开着的白色V型领,乌黑飘逸的秀发,和项部恰到好处的项链,他有些发呆了。他从来没见秋莎像今天这样迷人过,也许是电视台的灯光特别吧。他重复道:好,好。哦,够了。

    



  你在想什么呀?秋莎嗔怪道,不够也没办法了,我自己没有一张私房票。

  印计接过票,高兴地放进黑色的小包内说:莎莎姐,我请你吃晚饭,以表谢意。

  你到我单位来,你是客人,怎么要你请呢。秋莎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说:再过20分钟就下班了,你等我一会。按照规定,印计是不能待在秋莎办公室的,应该去休息区等,但秋莎没有说。

  印计坐到了离秋莎二米以外的沙发上,手捧着DM杂志《领袖》,时不时地抬头望望秋莎。他只能看到秋莎的侧面,秋莎的半张脸被她的电脑遮挡着。当他和秋莎的目光相遇时,他感到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明亮灼热。

  时针指向六点,印计想说:莎莎姐,走啊。他看她全神投入的样子,只好有一行没一行地看着那篇《美国2020年将批准人和动物结婚》。他觉得这篇文章纯粹是扯谈,人怎么会和动物结婚呢?人和动物结婚,怎么知道那动物是否真心愿意呢?生育呢?医保呢?艾滋!他觉得荒唐!他在心里骂那作者胡编滥造,情不自禁低语道:放屁。

  哎,哎哎,印计,这不像你所为,怎么说这样的粗话呢?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印计将那篇文章递给秋莎看。秋莎扫了一眼标题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觉得很正常。

  哎?很正常!印计吓得快跳起来。

  是啊。正常。秋莎望着印计坚定地说。

  印计一脸的迷惑。

  美国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地方,是一个思想没有边缘限制的国家,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呀。秋莎从凳子上站起来继续:人是不是动物,你肯定不能否定;那么,既然人是动物,人和人结婚不就是动物和动物或人和动物结婚吗?秋莎见印计还是困惑:你没看到过有人和狗做那事出不来了,后来将人和狗一起送到医院做手术的真实报道吗?既然可以偷偷摸摸地做,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它们)光明正大地做呢?人可能会背叛你,让你堕入生不如死的深渊,但动物不会,你把它关在家里就可以了……

  精彩,精彩。印计鼓掌道。他做梦也没想到平时不多言语的秋莎这么有思想,有与众不同的思想。但印计还是觉得人和动物结婚的提法怎么也说不过去。

  还没吃饭呢,你留点劲吧。秋莎扫了一眼印计说:人都走光了,快走。

  到达车边,印计将钥匙交给秋莎:请,你开到哪我们就到哪吃。

  你说的啊,别以为我不会开手动档。秋莎边接钥匙边说。印计这才想起涛哥的车是自动档。

  秋莎启动汽车,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希望……立刻弥漫整个车厢。印计很喜欢这首歌,几乎在他车上的每一张CD里都有《最浪漫的事》。

  秋莎边开车边想,这个印计,居然喜欢我们女人喜欢的歌,平时风风火火的,还真看不出骨子里还藏着几分浪漫。秋莎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浪漫,我带你去一个浪漫的餐厅,我们台里刚去采访过有关那个餐厅的美丽故事。

  印计在想像着那个浪漫餐厅的模样:小船上,烛光摇曳……他想象不出来,便说:去哪都可以,肚子不饿,我倒想听听那个浪漫的故事。

  秋莎说:现在不告诉你,到那餐厅再说。

  车到建国路和解放西路路口时,秋莎朝右前方指了指说:那,看到了吗?

  印计还搞不清怎么回事,车就停了下来。他下车看了看,附近没有酒店。

  秋莎朝那个没有招牌的门走去,印计只好莫名其妙地跟着。进门的每一个人,都得到迎宾小姐的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屋内的任何地方,都插满了玫瑰。这里没有大厅,都是清一色的情侣小包厢。包厢的墙上,都是一些男女恋人相依相吻的动漫画,极其雅致,没有任何低级趣味的东西。每一张小桌上,都铺着绣有鲜红玫瑰花的桌布,桌上摆放的是既像莲花又像玫瑰的玻璃器皿,里面是鲜红的蜡,那蜡蕊都有两根,极像并蒂莲。

  看着印计一脸的新奇,秋莎甚是开心:这里好玩吧?既有饭吃,也有酒喝,既像中西餐厅,又像酒吧。

  嗯,有意思,有意思。

  那你知道这酒店的名字了吗?借着烛光,她看到印计的脸上落着红霞。

  玫-瑰-屋。印计望了望秋莎说,没错吧?

  真聪明。秋莎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

  那故事呢?印计追问。

    



  先点些东西吃,先解决物质需求,再来解决你的精神需求。

  在吃的过程中,秋莎告诉了印计关于玫瑰屋的故事:在这座城市,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他57岁那年收养了素不相识的农村孤女,并送她去上大学。女孩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这座城市,嫁给了这个老头。老头很感动,拿出所有的积蓄,交给这个女孩开了这家玫瑰屋,以纪念他们惊骇世俗的爱情。

  真浪漫,真感人。印计发自内心地说。

  秋莎摇动着手中的小酒杯:还有更感动的——那个女孩,就是现在的老板娘,她不是指手划脚,而是站在门口给每一个进来的人发放玫瑰,让大家分享她的甜蜜爱情,也祝福进来的人心中常有玫瑰。她停了一下,叹息道:刚开业,老头死了,是自杀——他想让女孩去重新嫁人,但女孩却天天在这发着玫瑰,说不想再嫁。

  印计双手托着腮,沉思良久后说:莎莎姐,你应该找回爱情,涛哥不是不爱你,而是不知应该怎样爱……下去。

  秋莎缓缓地从坤包里拿出一叠照片,交给印计:不要你说,你看吧。

  这些都是数码相机拍的照片,上面都有时间,他看着看着,目光停在郝美玉的那张照片上面。他沉思了良久,拿着郝美玉的照片对秋莎说:既然你已找了私家侦探,下定决心要分手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但有一点我要给您纠正。印计说到这,将郝美玉在老百姓大药房门前那张照片给了秋莎:其他人,我都认识,我也相信。但这一张绝对不是,这是我们新来的医药代表,你这一张是我们那天刚开会的那一张,涛哥急着去机场接人,他让代表帮他去家里给贝贝喂药。他见秋莎还充满迷惑,就说:涛哥有个准则,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碰身边的代表;他说那样会乱套,没法管理。

  唉,我也糊涂,那天我还动手打了她。秋莎将身子往凳子后靠着说。尽管声音很小,但印计还是听得清楚,但他没吱声。

  过了一会,秋莎说:你代我向她道个歉,或者你帮我约她出来吃个饭吧。

  她没有让我们任何人知道,我看我们还是继续装做不知道吧。印计想了想,说:我把她的电话告诉你,你方便时在电话里和她道声歉就好了。

  9

  骏杰跟在钟涛的车后走着很纳闷。钟涛挂的是军牌,平时在高速都是时速120以上的速度狂奔,今天为什么总在七八十迈的速度溜着?骏杰受不了这种速度,他使劲地按了几声喇叭,就箭一般从钟涛的丰田佳美左侧唰——地而过,黑色的别克车影很快消失在钟涛的前方。

  钟涛没有去看那死灰一样的天空,他很茫然地按下收音机的按钮,我们走过爱的禁区……,歌声刺耳而入。钟涛很不喜欢这首《港岛之恋》,他认为这首歌过于反叛,鼓励一夜情,而且给人以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之嫌;他认为只有喜欢或者说渴望红杏出墙的人才对这首歌感冒。钟涛一次又一次地红杏出墙过,但他现在并不渴望,他感到身心疲惫,只想找一方宁静的土地,让自己小憩;他曾是那样复仇般地寻找着鲜活的猎物,但他绝对不是酷爱一夜情的那种人,他喜欢让性爱在了解中快乐地释放着幸福元素,喜欢分手后藕断丝连的牵挂而不是一夜情那样的陌生。他调了一个频道,《千万次地问》飘然而出。

  他也曾千万次地问自己,对秋莎的爱是不是到了尽头?但是,他现在已清楚地知道,爱如水,不会倒流;流过的就流过了,有的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土壤后没有了影踪,有的流过受孕的禾苗,催生出一串金色的稻穗,有的随江河流入了大海……也许,秋莎的爱曾流入过我干涸的稻田;也许,秋莎的爱曾催生着我生命的花蕾,也许,它融入了我青春澎湃的海洋……也许,这段爱将伴我走过人生的四季,但婚姻却不得不驶向终点。钟涛想。

  秋莎已不止一次地和他谈到过分手的问题。但近来,秋莎一次又一次地找他,说他不想让钟涛那一万块钱一月葬送自己的青春、爱情、幸福与激情。她很诚恳地对钟涛说,她是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女人应拥有的东西她都想拥有,她一个人不敢用背面对黑暗睡觉,她渴望有一双温暖的肩膀拥她入眠,哪怕那人是一个病人,是一个穷人,是一个杀人犯,她都能接受。但她绝不能再接受钟涛,正像已起飞的那架飞机不可能接受那迟到的乘客。

  钟涛想起曾经在歌厅搭档主持节目,想起曾在长城结下的誓言,想起西湖边断桥上的承诺,泪水不争气地滑出钟涛的眼眶——相爱时是恋人,分手后是亲人,我们有着共同的女儿贝贝,永远不可能形同陌路。对于因相爱而结婚,因在意而离婚的人来说,相爱是一种错误,结婚是一种苦痛,分手是把同时刺伤两颗心的双刃剑呀。这些年来,秋莎伤了钟涛,钟涛也重重地伤着秋莎……在这场情感的格斗中,没有一个赢者,答应秋莎的离婚请求,友好地分手,给她一片自由的天空,也许能让她捡到一些残余的幸福呀。钟涛想到这,拨通了秋莎的电话:贝贝我让我妈去接,晚上我们到古刹寺见面。他补充道:我同意离婚,你想想你要的条件吧。

  古刹寺公园,座落在城市的东侧。公园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湖,夏日湖边情侣依依,船儿悠悠的景象已收入季节的箱底。湖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树木和安静轻柔的小草。湖的南边,有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舍利塔,塔里有圆寂的高僧,据说高僧遗骸里的舍利珠会放出耀眼的绿光。在钟涛和秋莎热恋的季节,他们曾无数次地来看环绕在塔周围的光芒,可他们一次也没看到过。紧挨塔的东侧,是佛门圣地,那里有袅袅而出的经音,不过不是和尚们念诵,而是现代音响的杰作。

    



  秋莎裹一件浅黄色的镌空毛衣,一个人在湖边慢慢地走着。她听风的和声,听虫的呓语,听树儿说着情话。她回想着第一次和钟涛在这里约会,不禁潸然泪下——她将一生的梦想和希望,一生的幸福和快乐,曾在这里和着绵绵春雨诉予钟涛。钟涛曾给过她想要的快乐与幸福,是她自己亲手将一切梦想和希望扼杀在幼稚的诱惑中。她记得小仲马说过:上帝更加偏爱犯过错误的人。可钟涛没有原谅她,更谈不上偏爱,而是用情感的利剑疯狂地刺向她,让她的心伤得像蜂窝一样。她不再乞求钟涛的原谅,她也知道不管是她还是钟涛,都已永远不可能走回从前。

  她围着湖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便去了和钟涛最后一次去过的仙人茶舍。茶舍和舍利塔遥遥相对,似有仙人守护故得名仙人茶舍。她先点了一杯玫瑰花茶品着。她知道钟涛有一种不看完新闻联播不动身的习惯。

  钟涛到达古刹寺时已到8点。他在公园门口停车时,收到了秋莎的手机短信:仙人茶舍七仙女。

  钟涛听着树上叽哩呱啦的叫声,走过泛着淡黄色白光的路灯,过一座几米长的小孔桥,拾阶而上,凝望茶舍门上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将烟拿出来又放进衣袋里,弯腰进了七仙女包厢。

  秋莎给钟涛点了一杯他喜欢喝的碧罗春,两个人都没有发声。不知是在聆听包厢音箱放送的声音很小的轻音乐《秋日的私语》,还是在想着该从何谈起。

  贝贝,在妈那?秋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嗯。平时活跃的阳光男人拼命地抽烟,只有一个字。

  生意还好?

  好。

  想好了?

  嗯。

  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好合好散。

  怎么个好散?秋莎知道他们不存在好合的问题,好散也谈不上的。散怎么可以好呢,散是对少女梦想最残酷的破坏,是对过去憧憬的无情践踏!打碎的花瓶不可能恢复原样,惟一能做的是去买一个新花瓶而已。如果花瓶是家,新的花瓶装的花,是否还会让主人有初逢的惊喜?她在想。

  新房子归你,老房子我留着。新房子是一套160平米的带精装修的全景房,两年前交的钱,春节前可以拿钥匙的。钟涛在内心深处很多次地告诉自己:再结婚是执迷不悟!旧房里有秋莎的照片,有秋莎的影子,有秋莎的气味。尽管秋莎曾让他受到了男人最大的耻辱,但他相信——今生今世,没有人能比得了秋莎,在他的情感世界,在他的粉红色的记忆里。

  钟涛吸了一口烟,将烟灰弹了弹:钱,我的存款(现金)加上应收款,我昨天算了一下,大约有180万的样子,给你100万元。他停了一下说:不过,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先给你40万,其余的打欠条,分批给你。他账面上大概有70多万的现金,想想业务需要周转资金,他只能先给她这么多。

  他望着泪流满面的秋莎,说:车,给你。

  秋莎用餐巾纸揩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摇着头。

  你上班远,又赶时间,不像我,早点晚点都无所谓。

  秋莎哭着吼道:我不要你可怜我!我什么都不要!我要贝贝!!——

  钟涛哽咽着说:我还没说完。我不是不给你贝贝,贝贝判给你可以,但你家在北方,你父母身体又不好又不能带,你又要做节目工作没个准点;我父母给你带着,你随时可以去看还不行吗?你能照顾贝贝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接过去。

  出得仙人茶舍,树叶上已凝聚着厚重的露珠。秋莎走在钟涛的后面问:冷吗?

  还行,挺得住。只穿一件长袖衬衫的钟涛打了一个轻轻的寒颤。

  公园门口没有静候等客的出租车。钟涛说:我送你。

  秋莎打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车载着湿漉漉的寒夜,颠簸着,缓缓地行驶在死一样沉寂的风里。

  10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卫生厅纪委、江海大学纪委、医院纪委、市工商局、市检察院同时收到一个叫火眼金睛的人寄来的检举信。检举信上列举了辛飙收受贿赂的大量事实,在信中,特别提到了几月几号清晨辛飙和郝美玉在一起晨练,怀疑他们晚上同居白天大清早一起来健身;提到了绿保康药业送给辛飙价值不菲的龙泉宝剑一事,信尾一再强调:此次的药事会辛飙只说一句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拿绿保康药业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医院纪检书记吕兴国收到检举信时,看完内容,就笑了,笑完,他就将信撕烂丢到纸篓子里了。他绝不相信辛飙会是那样的人!

  信丢了以后,他又想开了:是谁跟辛飙过不去呢?分析来分析去,吕书记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逼他让出中华医学会江海省分会主任委员一职;另一种可能是这一次没过药事会的厂家、特别是卓效平的竞争厂家的代表在搞名堂。

  吕书记很清楚,检举信上讲的即使是事实,在附一这样的大医院也算不上什么。医院里占据重要职位的那些人,有几个没拿过代表的钱呢?恐怕只有他辛老前辈了。他想。

  吕书记正要看上级下发的内参,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学校纪委黄宪打来的,问吕书记收到了关于辛飙的检举信没有。吕书记佯装没收到。黄宪说:老吕,检举信还不知哪些部门收了呢?你们还是上点心,和辛老好好谈谈。

  要谈你们谈!吕书记很不客气地说:别人不清楚,难道你我还不清楚吗?像辛飙这样好的专家江海还找得出第二个吗?

  吕兴国撂下电话,感到桌面油漆的气味在急速地膨胀着,霉样的味道刺得他的鼻子乃至全身很不舒服。他在屋子里踱着步,看君子兰低垂着头,自言自语道:这年月!做君子难,做纪检难上加难啊。说完,他把手机关掉,扔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踏着道貌岸然的楼梯,一节节走下去。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辛老的实验室。随口问一个学生:辛导呢?

  书记,您有事找他吗?他下周就回来。瘦瘦的戴眼镜的学生回答。

  去哪啦?吕书记轻轻地问。

  台湾。那学生接着答。

  吕兴国回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听到里面的电话响个不停。他刚准备开门去接,汤院长就喊道:老吕,你到我这来。

  吕兴国一进门,汤有才就把门关上,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刚才卫生厅老王打电话来,说他们收到了举报信,告辛飙的?汤一脸的紧张,望着吕。

  你信吗?吕反问。

  不信。汤很坚定。

  我才懒得理他们。吕说。

  汤给吕递了一支中华牌香烟,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个多事之秋的时节,我们一定要保护好我们的干部,我们的专家。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重重地吐出来:这是我们做领导的责任。如果一个个权威都被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裹进去了,我们的医院就不要开了,病人就不要看病了,医院一百年来好不容易树起来的牌子也不要了……汤院长又吸了一口烟,道:唉,这世道。汤坐到吕身边:这边呢,你等辛老回来谈谈,写个应付性的材料报一下;那边呢,请他们出来吃个饭,打点一下。至于费用,我和财务打个招呼,先拿四万去。汤见吕兴国一言不发,就说:我知道你不好做人,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稳定嘛。

  吕兴国是从小在桥洞下长大的穷孩子。高中没毕业就去当了兵,参加过两次自卫还击战,第一次时他是侦察营的营长,第二次时他是主攻团的团长。他被安排转业时,特地去了一趟老山烈士陵园,他将所有的转业安家费分发给了烈士的遗孀;在宽广的烈士陵园,他痛哭着唱《血染的风采》,当时是全县广播现场直播,很多听众听着潸然泪下。对于这样一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走出来的立过赫赫战功的军人,地方完全可以安排他到政府职能部门去当个处长或局长,但他毅然选择了医院。不管离老山前线的年代多远,他忘不了当时有许多不应丢命的年轻战士因抢救没跟上而离开。看着医院风气日下、道德滑坡,他除了内心绞痛,也感到力不从心。慢慢地慢慢地,他开始变得麻木。

  吕兴国吸了一口烟,舒了长长一口气,说:好吧,为了稳定,你让办公室去送礼吧。这边的事,我去。

  第二天一上班,检察院的人就来到医院。检察院的人提出要带辛飙走,请医院配合。吕书记说:带吧,去台湾带吧。

  台湾?什么意思?那胖墩墩的矮个检察官说。

  什么意思?他人在台湾。吕兴国毫不示弱。

  那请先带我们去他家,书记。穿检察服的中等身材说。

  我不会做那种没屁眼的事!吕兴国愤愤然。

    



  你是书记,要记得你是纪检书记!就这点素质!那矮墩墩的大声说。

  我是书记怎么啦。书记不是人!我这点素质怎么啦?影响你捞钱啦!吕书记大声嚷着。

  医院的人从来没看到过吕书记这么激动过,他们赶忙将吕书记扯走,安排检察院的同志去了1号小会议室。

  几乎是在检察院的人去附一医院的同时,检察院的其他人将钟涛和郝美玉分别带走了。

  钟涛在接受调查中,矢口否定给任何人送过钱什么的。

  郝美玉一坐上检察院的车,脑子里就回响起涛哥的培训:我们送给医生和领导的回扣、红包,是见不得阳光的,打死也不能说——说了,就一辈子也不能做这一行了,因为市场经济时代已没有人再敢和甫志高做生意;不说,都是朋友,将有更多的生意可做;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信念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现在的法律比任何时候都重证据,没有证据就必须24小时后把你放出来,而且只有一方认帐也是不能立案的。今后一旦遇到这事不要慌,有哪个药厂没在搞贿赂——罚不责众嘛……

  检察院的人在辛飙家抄家一无所获。家里除了三千元现金,并没有像过去抄某些院长、药剂科主任的家一样出现上百万现钞的情景。

  龙泉宝剑是辛飙教授托他的研究生林先和付给了郝美玉一万元钱的,研究生的口供和郝美玉的完全一致。

  在检察官去辛飙家抄家的时候,吕兴国将电话直接打到了北京,北京有关领导给江海打了电话,批评了这种见风是雨的做法。

  在江海省主要负责人的干预下,检察长被批评,办案人员亲自上门向辛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是依法办案,理解,理解。辛飙一脸的平和。

  检察官满脸通红地离开时,矮墩墩的检察官说:他妈的,我就不相信在附一抓不到鱼,等着瞧!

  辛飙事件宣告平息后。医院召开由汤有才院长主持的纪检领导小组会议。汤院长在会议上提出三点意见:一是领导干部要洁身自好,检察院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空手而归的时候很少;二是家和万事兴,医院内部要团结,不要内讧,不要有看热闹的心态,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出点什么事,对医院的整体建设和发展极为不利;三是请公安配合,彻底查清诬告辛飙教授一案。

  汤院长讲完后,吕书记指出: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药事会的内容,有委员肯定不负责任地泄露出去了。因为辛老在这次会上只说了一句话,很特别。但是,话要讲回来,经查实,绿保康药业确实没有贿赂辛老,也没有贿赂其他人。查这次诬告的决心,我是铁定的,希望大家能提供线索。也请大家转告那个诬告的人:如果能主动承认错误,我们或许能协商一个解决的办法;如果执迷不悟,只要查出来,不管他在我们医院做了多久、做了多少品种、是何人推荐进来的,我们一定将他的产品清除出去!吕将脸转向汤,停了下来。

  人品不好,药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可以停。汤说完,还吕书记一个目光。

  吕书记继续道;如果他还没有做进来,我希望在我的任期里,他不要来做药,做药也是操蛋!

  郝美玉签完字走出检察院的大门,没有像其他受审者一样匆匆地跑下台阶,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给最亲近的人打电话,或是让人来接。她在第一级台阶上,静静地立了片刻,眺望着远方。她的方位感极差,她不知面对的这个方向是不是北方,但她把那远方当成自己家的方向。她又想起了她的母亲,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了曾经放弃的读研机会,想起在医院中遭遇过的冷眼……她鼻子一酸,泪水涌了出来。

  我是不是应该离开医药营销了?她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我不能!现在不能!必须赚够学费才离开!!她告诫自己坚持下去。

  她没有去擦拭在美丽的鼻沟滑行的泪水。她的视线有些模糊,恍恍惚惚听到母亲的呻吟,看到天上人间的霓虹灯光,看到了钟涛那棕色的痣。她还不知道钟涛也被带到了检察院。

  走下那些台阶,她转身,抬头看了看威严气派的检察院大楼,然后抬腕看了一眼小巧却十分廉价的手表,时针告诉她快十二点了。她稍为加快了脚步,在泛着一点点淡黄的风里,她走向了124路公共汽车。

  她走进办事处租住的三室一厅时,发现印计、骏杰、李放、王虎、张红军都在那客厅里。听到开门声,屋里的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郝美玉几乎是冲过去,紧紧地抱着印计的脖子,大声地哭了起来。她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存在。四个男代表呆呆地愣了一会神,就进了王虎的房间。

  一会,印计进来说:走,走,先吃饭去,吃饭去,庆祝江姐回到解放军队伍里。

  他们没有去郝美玉家乡人开的火红年代,而是去了就近的红房子饭店,要了一个包厢。菜是印计点的,点完西湖鲫鱼、糖醋排骨、松仁玉米、小炒农家肉、老鸭煲,服务生提醒说没有点蔬菜。印计拍了拍脑袋说:来个香干炒芹菜,再来一个小白菜,再要一瓶王朝干红,算是为美女压惊吧。

  张红军喝了一口茶说:不知涛哥什么时候才出得来?

  涛哥?涛哥也抓啦?郝美玉一脸的惊诧。

  众人的脑袋一下子全像断线的木偶。包厢内,只有空调风在不懂礼貌地大声嚷嚷。

  老鸭煲很快就上来了。服务小姐说要不要给大家分一分。张红军说:我们自己来,我们要谈事,不叫你不要进来。
    



  印计说:大家打起精神来,一切都会过去的,涛哥没事的。

  大家还是不动筷子。

  骏杰点了一支烟,吸两口,吐出:大家怕个鸟!涛哥的关系广得很。实在不行,还有他老婆呢,你以为她老婆没关系呀。

  郝美玉在接到秋莎的道歉电话后,知道秋莎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原谅了秋莎那天的冲动和误会,她也在内心责怪钟涛的不珍惜。

  印计的脑际迅速掠过玫瑰屋那红艳艳的玫瑰,和秋莎幸福中藏匿忧郁的脸庞。

  来,来,来!大家举起杯来。为'过去的都是美好的',美好的是未来的,干杯!这是郝美玉第一次在餐桌上主动而且是绕口令似的发话,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雪莲。

  骏杰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从印主任开始,边敲筷子边说数,按顺时针转,如印计说1,美女就说2,但凡是轮到有4的音或4的倍数时,都不准说数,只能敲筷子说'奔!奔!'谁错了,谁就讲一个笑话。骏杰问大家都明白了吗,只有郝美玉说没明白。张红军就说,那就试一把,第一轮不算。

  印计敲了一筷子说1,美女紧跟着敲筷子说2,王虎敲筷子说3,张红军敲两下筷子说奔奔,李放敲一下筷子说5,骏杰敲一下筷子说6。骏杰说完问郝美玉:美女,明白了吗?美女点头。骏杰补充道:这个速度不行,要快才有味。

  印计清了清嗓子说:一级战备啦。大家全神贯注时,印计边敲筷子边说:25。

  美玉马上说:26。

  王虎紧跟:27。

  张红军闪电般:28。

  骏杰大喊:错了!错了!错了!

  张红军回过神来说:四七二十八,是错了。他夹了一块鸭肉放到嘴里,说:讲笑话不是我的强项,我喝杯酒算了吧。

  扯蛋,你这个鸟人。平时你的荤段子比谁都多,这时候你装了?骏杰大声道。说完,他给印计、张红军、王虎一一甩去一支大红鹰,自己又点了一支。

  印计鼓励道:都是大人了,放松一下,没关系,你讲吧。讲完他将头侧向左方,用身体语言向美玉征求意见。

  美玉情绪有些高了起来:没关系。做业务这么久了,什么痞话没听过,你尽管讲。

  张红军也就不客气,讲起了他的笑话:有一个医药代表,当然是个公的。炎热的一天,他到一个县医院去付完临床宣传费时已是下午六点半了,想想坐高速汽车回去早了也没什么意思,能给办事处省点经费就省一点吧,于是他决定坐晚上八点二十的火车回市里。那天天很热,要坐的车又是没空调的车,他就不慌不忙地进站。当他到站台时,发现人很多,乘务员在一个劲地催着快点快点。他的后面有人在推,可前面有个胖女人穿着超短裙,腿总迈不上车厢踏板,那个女的将手伸向后面向下拉她的裙子拉链,他后面的人一使劲,他和那胖女人都挤上了车。车一开动的时候,那个女的调过头来给了那个代表一巴掌。医药代表被胖女人打愣了,他捂着滚烫的脸低下头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的西装短裤掉到了地上——原来,那个胖女人在拉裙子拉链时,错将那个代表前面的短裤拉链当做她屁股后面的裙子拉链了。

  郝美玉笑得前仰后翻,差点将菜都喷出来了,赶紧用手捂住嘴。

  骏杰说:那是你吧,时间都记得那么清楚。

  王虎说:你不要丑化我们医药代表好不好。我来纠正一下,故事的原版是这样的。他呷了一小口酒说,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农村妇女,在城郊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又大又长的红萝卜,很是高兴,但她怕别人看见笑话她,就将红萝卜插在后背的裤子里。上了公共汽车,人很多路又不是很平,她怕她心爱的萝卜给颠簸掉了,就将手放到身后紧紧地攥着。车到了某个站,那妇女攥着那萝卜要下车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叫开了:'你松手啊,我还没到呢。'那妇女回头一看,那萝卜在地上被踩得不像样子了,她抓的是那男人的命根子,那男人正胀得满脸通红。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郝美玉说:能不能讲点高雅一些的?尽管平时和医生吃饭时,他们讲的东西要下流得多,但她还是希望能听点别的笑话。她刚做代表时不解地问其他代表:为什么桌上尽是黄色笑话?那些代表告诉她:代表压力大,医生压力也大,不讲讲笑话放松放松,那是对不起自己。后来,她问印计,印计告诉她:餐桌上不能谈工作,大家不想说真话,又不能说假话,只好拣些逗乐子的事说。

  美玉讲得也对。下次讲时,要先报题目,通过再讲,要有点哲学思想什么的。印计说完,又开始敲筷子,说33。到张红军时,他很快接上了36,又得他讲。

  张红军看了看郝美玉和印计,说:我讲一个'包公判案'的故事好不好?

  郝美玉没有吱声,印计给了他一个准许的眼神。张红军没有端酒杯,他端起白色的小茶杯喝了一口说: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包大人接到了一个别人断不了的案子。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说那个死了妻子的邻居总是勾引她;那男的说不是,是对方在勾引他。到底是谁勾引谁呢?这很难说得清。包公沉思了一会,一拍脑门道:有了。侍卫竖着耳朵静听。只见包公问道:你们两个,可否愿意庭下和解不要本官审理?那妇人说不可。包公又问:是否是只要能证明你清白的方法都可以一试?妇人答可以。包公又转而问那男的:你可愿意?男的答愿意。包公大吼道:张三、李氏听好!你等脱净衣服,在大堂绕圈而奔,如果男的有反应,系女方勾引,如果女方有反应就是男方勾引。那女的在前面跑着,两个奶子一起一伏,男的在后面追随,那东西一点点立了起来。包公大吼:请停,李氏,你背过身去看,张三已是激动到何等地步。你勾引良家妇男,反而告他,本官判你嫁与张三为妻,此生不得变心。

  郝美玉望着印计笑了。

  印计望了郝美玉一会说: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故事吧?

    



  大家迅速鼓起掌来。

  印计在掌声中讲开了:这是发生在北京一家大医院的故事,是发生在我原先任职的公司。那时,我们公司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代表,她负责一家医院抗生素的销售。她在那家医院的月销量在一万盒以上,也就是这家医院每个月的销售在60万元以上,其中泌尿外科每个月的销量在7000盒以上。为什么一个科有那么好的销量呢,因为有三位医生都非常喜欢这个女孩。这三个医生多次对这个代表说,要她再去找一个抗生素来,保证每个月开6000盒,前提是要这个女代表陪他们睡觉。我们的营销老总到这个医院来拜访时,这三个医生向我们老总很明确地说他们喜欢我们的那个女代表,希望老总做做那女代表的工作,并表示只要她肯陪睡,可以为我们公司再引进一个抗生素,且保证一个月6000盒的销量。我们老总委婉地将意思告知了代表,可代表坚决不依,并愤然辞职。没办法,我们老总派了几个人分别拿着这个女代表的照片,一个一个桑拿房、美容院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和我们代表很相似的坐台小姐,开两万元一月的工资,让她分别陪了那三个医生各一个月。那三个医生不是很满意,不但没将新药搞进去,而且将原来的药也停掉了。老总不仅花了六万块钱而且原来的品种也死了,他没法向老板交待,于是向医院领导告状,但院领导推诿不管。我们老总没办法,只好设个圈套让派出所将那三个医生一一抓了起来……

  张红军望着郝美玉说:美女,你可要注意,教授教授,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你一定要小心点。

  郝美玉望着印计打断道:我呀,永远只卖笑不卖身。

  11

  郝美玉负责的医药市场,除了江海大学附一、中医附二和市三医院在杭海市区,其他的都在县城里。她五点就起床,要去赶那趟去凤化县的早班车。

  凤化是一个比较富裕的县,这里出过文学家,军事家,也是一个旅游圣地。她每半个月去一次凤化,但一次都没有去玩过。每次到那后,先去县人民医院,和那里的医生聊一聊,或兑付费用,中午请人医的人吃个饭;下午去县中医院,和中医院的人聊聊家常或说说药品,晚上请医院的吃个饭。如果晚上不搞活动,她吃完饭后就赶最后一班车回杭海,回到杭海一般是深夜十一点半的样子;如果晚上要搞活动,她就住县招待所,第二天赶第一班车去邻近的市场或回杭海。她的住宿标准是150元一晚,但一月在外住宿的天数规定不能超过三晚。郝美玉没多久就发现,这里的医生虽然有些不是科班出身,但都不喜欢代表给他们开学术推广会,只认钱,这不同于附一医院的教授们:学术和金钱并重。

  她打开灯,对着镜子照了照,努力地给自己一个微笑。她记得前些天看的一本书上说,要想最快地和别人接近,首先要学会微笑;要想取得事业的成功,必须学会忠诚。自从看了那本书以后,她就开始每天清晨练习微笑。她没有洗脸,怕自来水声吵醒王虎和张红军。

  天还不是很亮。但她的脚步变得欢快起来。这种欢快,是钟涛从检察院出来以及辛飙平安无事后恢复的。

  车站里空荡荡的。她在车站的露天水龙头下,用双手捧些水洗了一把脸,用餐巾纸轻轻擦干手上的水,就朝售票处走去。她没有用化妆品的习惯。

  来到候车厅,她一眼就看到两个年轻的女孩和一个清瘦的男孩坐在绿色的塑料凳上。她认得出那些都是做药的代表,只是说不出他们的名字;那个男孩,他在附一见过,是外企的,外企的人都有背电脑包的习惯。他们四人坐在那,谁也不和谁说话,但他们是搭同一趟车去同一个地点。

  车慢悠悠地驶出总站。她的思绪却在飞快地转着:今天将和三个厂家的代表同时去拜访同样的医院,尽管也许不是同一个产品线,但必定会碰到请客撞车的现象。她想了很久,决定逆向思维——先去中医院,后去人民医院;今天不请医生,只请药剂科领导和院长,因为今天才19号,给医生兑费用一般是月初拿到统方单才付。她积累的信息可以明确地告诉她,在外企和合资企业,院长和药剂科主任这一级,是主管和经理去维护的,代表只限于医生和库管这一级,最多加上采购。而郝美玉和印计每次去协同访问,印计都让她主动参与,所以这两个医院的领导她都很熟。

  她赶到县中医院时刚好八点半。

  药剂科西月光主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在药剂科主任的位置已整整呆了二十个年头。在医院,他有两个绰号,一个叫酒仙,另一个叫不倒翁。在医药代表的眼里,他是全省最不讲义气的主任。有事没事给代表找点岔子,逼着你去送礼;要么就是医院的药没有了,故意不出计划,等断货了医生告诉代表,代表再找他时他就打哈哈,暗示代表给他送礼。有些代表甚至认为他是养不亲的狗,但又没有办法,因为这里回款还是很不错的,公司又不准放弃这个市场。虽然是个县级的中医院,一年的进药量也有八百万,回款又好,对医药销售公司的业务员来说诱惑力巨大,但对医药代表来讲,做这个医院确是痛苦多于快乐。

  西月光的门半开着。郝美玉见门开着,也就没有敲门,径直轻轻推门而进。西月光见她进来,忙起身迎接。他紧紧地握着郝美玉的手说:我以为领导不接见我们了呢,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美女请坐,请坐。事实上,郝美玉在杭海接待完西月光还不到一周。

  每次来,你都那么客气,不好意思。郝美玉一边接过西主任递过来的水杯,一边坐至西主任桌子的左侧。在商务礼仪的培训中,经理反复地告诫代表:拜访时不要坐到客户的正对面,出门时一定要将客户给你们的水杯带走,丢进垃圾桶。

  西主任的眼镜用线系在脑后。他双手将线解开,将眼镜摘下放到桌子挨墙的位置,问:你们印主任没来?

  杭海市要补商品名进医保,走不开。郝美玉将一次性纸杯端在手中说。

  你来代表领导来,一样的。西主任的目光在郝美玉的脸上停留了整整五六秒后说。

  主任,前几天和您说过的,就是卓效平进院的事。

  那个药在我们医院没有量,做它有意思吗?西主任看了看郝美玉优美的胸部曲线说:你自己弄个赚钱的品种来,我帮你找个公司过票,那多赚钱。

    



  郝美玉望着西主任染得没有一根白发的三七分头说:先学吧。没学会走,我可不敢跑。她看西主任的茶杯里水不多了,忙起身去给他添上开水说:主任,你得帮我哦,我有开发任务的。如果没完成开发任务,一样拿不到奖金。

  药事会快开了。我一定给你拿到药事会上去。

  等药事会,那黄花菜都凉了。郝美玉急切地说。

  西主任声音放得低低地说:刘院长在楼上,你去和他说说,中午让他将几个主要的药事会的成员请出来,到桌子上单独议一议。

  郝美玉高兴地小跑着到了楼上。见院长正在和医务科长谈话,她就在门口站着等。

  刘院长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忙说:小郝,进来,没关系的,这是我们医务科许科长。

  谢谢啦。你们先谈,我在门口等一会没关系的。

  许科长出来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美女,进去吧。

  院长的办公室,她和印计已经来过好几次,简洁朴素。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是院长办公用的;桌子的右侧,是专为来客备的两把小藤椅,小藤椅前放着一张玻璃茶几。平时茶几上堆满了报纸,这一次没有,显得利落了许多。

  刘院长照例用一次性塑料杯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问:刚到的?

  刚到。她有点拘谨。

  去西主任那没有?

  去了。不过,医院是你说了算,我得找你。郝美玉坐到藤椅上,直着腰说。

  又有什么事?美女。刘院长望了望美玉笑笑说美女的事,来者不拒。

  上次,我和印主任来向你汇报过的:卓效平片。附一都进了。郝美玉有意把附一讲出来,是在运用公司培训时讲的让小医院相信你产品质量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大医院用药作为佐证。

  那要等药事会,现在抓得那么紧,谁敢担这个担子。刘院长很严肃地说。

  郝美玉望了望门外,见没人,就将内有红包的卓效平彩色宣传资料递给刘院长道:院长,你有时间,就再好好看看我们的资料,卓效平真的是个好产品。

  刘院长知道里面有钱,就将那本资料放进中间的抽屉。他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说:唉,拿你真没办法。他扫了一眼台历说:今天,大部分药事会的成员应该都在。他将头转向郝美玉说:这样,你先去定个大点的包厢,我帮你叫他们。

  郝美玉知道刘院长的姨妹夫是县公安局的局长,他姨妹开了家当地最有名的餐馆,叫名苑酒家。据医生说,刘院长占了股份。于是,就说:名苑行吗?

  刘院长说:那里可有点贵。停了停,又说:你定吧,去哪里都行。

  十二点不到,刘院长,管药事的何副院长,书记兼分管医疗的李副院长,药剂科主任、副主任,医务科长,办公室主任,内、外科主任,一共9人。一进门,刘院长就说:小郝,只差管行政后勤的肖副院长和工会主席因事没来,能来的都来了。

  郝美玉将一条大红鹰烟拆开后,发到了每个人的手里,说:西主任劳驾你点菜,就走了出去。因为她知道这些人都能喝,她只买了一瓶水井坊不够,她必须还去买两瓶。

  一般有院长参加的场合,都是西主任点菜。这虽然不符合郝美玉培训时所学的谁买单谁点菜的原则,但已经习惯了。一是在县城根本不可能按游戏规则办事,二是医药代表请客很少有点菜的权力。

  西主任熟练地点了老鸭煲、水煮甲鱼、基围虾、大元贝、红烧乳鸽、口味蛇、大匝蟹、蚝油生菜、珍珠木瓜、海带炖排骨汤,共九菜一汤,真可谓十全十美。

  西主任点菜时,其他人自动组合开起了两桌牌,一桌在桌子上打麻将,一桌在沙发边的茶几上玩扑克。刘院长、何副院长、医务科许科长、办公室姜主任4个人打麻将,10块钱的起价,到吃饭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刘院长进帐680;那4个人打扑克,三打哈,几乎没有输赢。

  大家收起牌局,坐定。刘院长说:小郝,你那么客气,讲几句吧。

  郝美玉站起来说:大家是我的衣食父母,感谢大家过去对我的支持,也请大家继续支持我。说完,她端起一杯酸奶准备和大家碰杯。这时,许科长说:美女,你拿奶碰我们是可以,但这场合不合适。

  郝美玉说:我真的不会喝。

  西主任出来圆场道:小郝呢真的不能喝酒,但你要进药,一定要喝一杯,只喝一杯。他让服务员拿一个杯子来给她倒上白酒。郝美玉端起那丁点儿大的小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她使劲地咬着嘴唇。

  不能吐,不能吐的。许科长怕她吐掉,忙说。

  郝美玉张开嘴给大家看,然后喝了一大口酸奶。

  大家喝到兴奋的时候,郝美玉走到院长身后说:是您说,还是我发资料给大家?

  大家喝得正开心,别扫兴。喝完再说吧。刘院长说。郝美女心中不悦,但也只好掩饰自己的心情回到座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大家举杯。

  快要喝完的时候,郝美玉走到西主任身旁悄声礼节性地问:吃完后,大家去洗个脚按摩一下,还是去歌厅?

    



  西主任忙说:歌就不要去唱了吧,中午大家休息一会。洗脚按摩晚上去。郝美玉点了点头哦了两声,拿着银联卡去买单,西主任跟了过来说:院长他们,你就不用安排去洗脚按摩了,你给两千块钱,让他们晚上去搞活动吧。

  哦。郝美玉在惊愕中明白过来,她说:我没有带那么多现金。

  我先给你垫上,到处都是ATM机,你取了再还我。药,你要医药公司下周送来就行。

  出了名苑酒店大门,郝美玉一路小跑在ATM机上取了钱,回来将钱交给西主任。西主任当着众人的面将两千块钱交给院长说:晚上,小郝要回去,这是她请大家搞活动的钱。

  郝美玉目送他们上了医院的救护车和院长的走私本田轿车,就忙着给印计打电话诉苦,说自己没钱了。印计忙说借三千块钱给她并打到她卡上。

  郝美玉给印计打完电话后,看了看表,才一点半,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就去了新华书店。

  《赤裸的午餐》很醒目地映入她的眼帘,这是她在大一时看过的书。她知道这是美国著名作家威廉·巴勒斯的长篇代表作。她对这本书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书的第一句话:我感到有一股力量在逼近我,感觉到它们向我运动。她拿起这本书,仔细看了一下它那精美的装帧,放下了。她在想,我的这顿午餐不是赤裸的午餐吗?不就是用一顿桌上的午餐,和桌下的晚餐,去换取卓效平在这个医院的准入吗?不就是用病人痛苦的眼泪或殷红的鲜血甚至性命,去满足医生们的贪欲吗?哼!赤裸的午餐!

  那又是什么力量在向郝美玉逼近呢?郝美玉分明能感受到那股向她逼来的力量,但她说不清是什么。是良心?是道德?还是患者将有的愤怒?她的心有些不安。

  带着不安,她却魔鬼附身地取了钱,向凤化县人民医院赶去。

  刚进到二楼内科,一位头发不整扎着一个尾巴的中年妇女叫住了她:小郝,你过来一下。

  郝美玉循声望去,是医院的医生王晶,忙说:王老师,您好。有事吗?

  上个月我给你开了7盒卓越舒,14盒卓脂,你还没给我钱呢?王晶走近她说。

  哦,我有数。郝美玉看了看脚尖说:5号来,您没在,今天特地给您送来的。说完,她将一个黄色的信封交给王晶。王晶将钱从信封里掏出来,数了数,说:不对,少两盒的钱。

  对不起,对不起。王老师,可能是统方的疏忽了,马上补。她边说边从钱包里拿出20元给她。

  这时,正好宾医生经过,他打趣道:太胆大了吧,注意点注意点啊。

  王晶回敬道:讨厌!你没有啊。

  郝美玉到医生那转了一圈就去了药剂科,药剂科的人说主任去青岛考察了。她又去院长办公室,没人。她打通了院长的电话。院长说在外地开会,她却听到电话里哗哗的麻将洗牌声。

  她晚上七点多回到房间时,张红军说:附一开始采购新药了。你的卓效平的资料都交给陈碧云了吗?GKS公司的都交了。

  12

  附一医院召开完由汤院长主持的纪检领导小组会议后,吕书记首先考虑的是卓效平竞争厂家搞的鬼。

  一散会,吕书记就从书柜中取出装有218个通过初筛的'新药品种候选目录'的基本资料进行研究。他发现,通过初筛的循环系统新药基本齐了,强心药、抗心律失常药、防治心绞痛药、抗高血压药、抗休克血管活性药、降血脂药,应有尽有。到医院十多年,通过参加药事会、自学、查房,吕书记谈不上是专家,但对药品和医疗技术进展还是知道不少,医院的许多人在这方面都很佩服他。他利用他当侦察营长时的思维,决定先从抗高血压药开始入手,但决不排除循环系统其他药商检举的可能。吕书记将循环系统所有的新药看了一遍后,将目标锁在了心易新和雅普利上。

  第二天快下班时,吕书记将药剂科主任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梨主任,你研究一下这《新药品种候选目录》,真正能和卓效平竞争的同类品种,是不是只有心易新和雅普利?

  梨主任许久没有吱声,他在潜心地翻看着《目录》。吕书记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望着天花板吸烟,一口一口的烟吐出,慢慢地向上升腾。吕书记望着那缕缕烟雾,仿佛看到一个个魔鬼升空。

  梨主任将手抚摸着脑门,然后用手托着自己的下颌说:书记,我恐怕要让你失望。心易新和雅普利,都是外国的产品,完完全全原装的进口产品,又是他们的代表在操作,凭我的推断,他们不会使用这些伎俩。其实,从用药的安生性和疗效来讲,卓效平不如这两个品种出色,卓效平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厄贝沙坦的新剂型而已,从技术上讲并无多少优势,它唯一的优势,就是价格。他看吕书记没反应,接着说:书记,我还是那个观点,一年开一次药事会是有点少,而且限定那么十多个指标,有很多好药都进不来呀,比如说心易新。

  听完梨主任的解说,吕书记多少有点失望。他说:看来,要把侦查范围扩大了。梨主任端起茶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书记,进药的事,就那回事。要吃这碗饭呀,办事不能不认真,但又不能太认真。说完,他用问询的眼光看着吕兴国: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吕书记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敲打桌面道:他娘的,这次,我就和他认真到底!清醒到底,清算到底!该告的不告,不该告的乱告。

    



  梨主任走后,吕书记突然觉得不应该对梨主任说那样的话。吕书记所能交往到的那些做药的朋友,都认为梨主任是个蛮学术的人,基本上不管进药的事,进药的事基本都是由陈碧云副主任在管。所以,代表找陈副主任的时候也远多于找梨主任,梨主任给大家的印象是个不贪但难打交道的人。

  吕书记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犹如当年在前线的指挥所里。吕书记对军队与地方有着太多的感慨:在地方,上下楼一住就是一辈子或半辈子,谁也不好意思得罪谁,真可谓低头不见抬头见;在军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听话就滚蛋。在军队,大家可以用碗喝酒,脱裤子骂娘,在会上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真刀真枪的干;在地方,当面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后可能就是狠狠的一枪。他和老战友聚会时经常说:在前线,我为当兵的挡子弹;在地方,有哪个当官的给我们平民百姓挡子弹?!说到激动的时候,他会将上衣的扣子解开,让大家看他身上的伤疤——那是一次战斗中,他为救一名新兵而被炮弹炸伤的。至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