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那个白色的天使纵身一跃,从房墙上跳下来。她奔跑,朝着那股另人发指的黑暗奔跑。
她还没回过神来,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璘弯着腰喘着粗气,可是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她的长发流泻下来,轻轻地飘着美得另人陶醉。
她牵起她完全僵住的手,迎着她不可思议的目光,嬉笑着说:“我来了……哈哈,你可没办法甩掉我了……”
“你……为什么……”这和平常冷漠少语的她很不一样,感动,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喂,不要这么感动好不好,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是担心你,你一个小孩我怕你又被人拐。”璘挑着她细细的眉毛说。
她笑起来,咯咯的笑着说:“你又比我大多少岁……”
“好了,我们快跑吧,快要天亮了……”璘牵起她的手,飞快的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天开始……她们的命运就纠结在了一起……
(你一定一定不知道,那晚我曾不止一次地偷偷看着你奔跑的侧脸,汗水不断地顺着你完美的侧线流淌下来,风从我们的耳边呼啸而过,直到我们跑到天亮,却不知疲倦。我很想问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丢弃你一直向往的生活而奔向我这个陌生的女孩。很多年后,你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们曾经见过,你说你没办法丢下我让我去经历你从前所经历的生活,大概你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原因,就是为了遇见我,大概你活着的原因,就是因为放不下我。
如果……如果我知道……我们的相遇,会是以后一切眼泪和疼痛的开始……会是一场生离死别……会是和命运较量得两败俱伤……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朝我跑来,跑向那十年后的支离破碎……)
2003年午夜,写给天堂的璘
四月的天空如水洗过的澄澈,大朵大朵的白云象是一个个的空中之城。扬花飞舞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大自然的精灵。再脆弱的生命,也都坚强地睁开眼,张望着这个充满奇特的世界。
春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她感觉吹来的每一阵风,都是一年之际最干净的风,那里带着湿气,草香,和生命的味道。整个冬天她把自己裹在鹅绒被里,如同冬眠。天气转暖后,她张开忪醒的眼睛,破“茧”而出。她太爱蝴蝶,所以将它们永远留在茧中。她马上,也会把自己留在茧中,她迫不及待的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只是这个春天,不是在藤木家的花园里,而是在一片不知名的野地中。
大片融白的芦苇地里,灰白的绒毛淹没了两个玩得乐不可支的孩子。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她们已经跑过了四个村子……
“纯,快看!!!”
璘在头上、身上插满了芦苇的毛穗,然后一扭屁股,斗斗身子,满身毛穗的绒毛在她身边飞舞,围绕着她。她就在那漫天的绒毛中转着圈子,美得另人触目。
她哈哈的笑起来,有些疯狂。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这么肆无忌待地笑过。
她们拔了很多的芦苇拿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在地里奔跑,唱歌,凡是所到之处,都在空中留下一溜飞舞的芦苇花。
璘大声地唱着自己编地不成调的歌,声音清脆婉转。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嗓子,她觉得比在家教她音乐的那个女老师唱得好听得多。
“咕噜噜……”
璘转过头看向她,说:“你的肚子饿了?”
她点点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再加上跑了那么久,又累又饿。
璘低头想了想,然后弯下腰,扒开芦苇,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她刚想开口问她,只见璘从地上拔下来一根粗草,她熟练地拨下草的外皮,里面露出雪白的一屡绒毛。
“把嘴张开!”璘说到。
“什么?”她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要给她吃草。
“把嘴张开拉,很好吃的!”
她只好乖乖就犯,皱着眉头,好象璘要往她最里放毒药一样。她从来没有这样听话过。
可是接着,她感觉到嘴里有股清香的甜味蔓延开来,她嚼了嚼,更甜了。
“怎么样,好吃吗?”
她点点头。
“看来你还真是大小姐耶,连毛毛根都没吃过吗?”
她摇摇头。
“那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她想了想,嘴里念叨出一溜的词儿:“蛋糕、牛奶、鸡蛋、饼干、饺子、点心、布丁、冰淇淋……还有……”
璘的嘴里流出了口水,她使劲咽了咽,说:“哇……听起来就好吃,不过我都没吃过……”
“你还记得你的家住哪里吗?”璘问到。她希望帮她找到家的话,她一定会请她吃这些东西。
“一个大房子里。”她淡淡地说,听不出一丝感情。
“在哪的大房子?”
她摇摇头。突然意识到,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自己一直活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那里有她的过往和记忆,可是她却不知道去哪能找回。她从心底生出一种恐惧,像是一个失意的人,找不到自己的曾经。可是她马上又笑了起来。她问自己,那里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吗?知道与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世上第一个无条件爱她的人,不在了,那里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也许这个世界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她的。
“咕噜噜……”她的肚子又叫了起来。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纯,你先在这里找找看有没有这样的草根,一会,我们吃大餐!!!”璘调皮地眨着眼睛,神秘地说。
她们跑到一条河边,河水不深,清澈见底。
璘卷起裤腿走进水里,虽然快到5月,可是水还是有些刺骨。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手里拿着水果刀,小心地弯着摇寻找。
靠近岸边的水里,一尾游鱼还没注意到站在它面前的璘。璘抓住时机,朝鱼的下方用力一刺。一条鲜活的鱼噼里啪啦地在璘的刀子上挣扎。
她安静的站在岸上望着璘,她怀疑自己曾经是否见过她,否则为什么她给她的感觉是这等微妙,不是似曾相识,是觉得这个女孩和她之间会有扯不断的关系。
她想起自己的那个蝴蝶梦。如果她是那只来报复她的蝴蝶,她救了她之后,又会用何等的方法来报复自己呢?
璘高兴地抱着鱼往岸上跑,咯咯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说:“今天真是好运呢,这么快就抓住一条大鱼,纯,快,快接住它!”
她一下接住那条翻滚的鱼,用衣服裹住,鱼在她的怀里翻滚挣扎着,如同她一样,曾在竑的庇护下,灵魂却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开到另一个国度。
“纯,一起下来抓啊~~这里有好多好多鱼,好家伙,这么多~~”璘高兴得手舞足蹈,比划着拉纯一起下水。
她笑着摇摇头。
“不用怕拉,真的,水很浅,很好玩的~~”璘企图继续说服纯。
她的脸色有些变了。低下头说:“璘,我也很想下去和你一起抓鱼……可是……”
“可是什么……”璘有些生气地噘起嘴。
她解开自己的外套,脱下衬衣,璘惊呆了。
她的胳膊上,胸前,后背上,全是青青紫紫,大大小小的被殴打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璘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这是谁干的……”她生气地喊道。
“婶婶……”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那一瞬间,她回到了最初的自己。眼神充满冷漠。
“那你腿上也有?”璘心疼的问。
“嗯……”
“天啊,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你跑了那么久……你……”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璘看到她浑身的伤痕哇哇地哭起来。
“别哭了,没事的……”她面无表情地安慰她,好象受伤的根本不是她。
“你在这等着,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璘刚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那把水果刀塞到了她的手里。说:“如果有危险,用这个,以防万一……”
“那你……”
还没说完,璘就跑了。她边跑边回头说:“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
她看着璘跑开的身影,心在微微的颤动。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救她,照顾她,心疼她。她担心的神情像竑,只是无条件的爱,毫无理由的心疼她。她抬头望了望天空,一朵白云从她头顶飘过,她笑了笑说,竑,你还是放不下我啊……
她紧紧地握住那把水果刀,捡起那条已经死掉的鱼,四下望了望,躲进河边一堆灌木丛里……
“阿姨……”璘站在柜台前,抬起头无邪地笑着,甜甜地叫了一声柜台里的医生。
“呦……真水灵的丫头,你有什么事吗?”女人说着方言,笑着问璘。
“嗯!?……我要一些药和绷带……”璘继续天真地眨着眼睛。
“什么药?”
“就是一些……比如被打伤了,要抹的药……”
“哦……你等等。”女人转身从柜台上拿下两盒药和一袋棉纤,还有一卷绷带。
“我算算……一共是……7块钱……”女人刚打完算盘抬起头,发现女孩在柜台前消失了,再抬头一看,她抱着药品正鬼鬼祟祟地挪到门前。
璘发现暴露了,拔腿就跑。女人意识到不妙,一下从柜台里冲出来,完全没了刚才的和气样儿,骂骂咧咧的追到了门口。
谁知道“吧唧”一声,女人被一条绳子拌倒。原来是刚才璘把那根草绳横在了门口,女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大跟头。
璘一边抱着药不要命的跑一边回头喊:“阿姨……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把钱还来的!!!”
一群搬家的蚂蚁在她的脚下有秩序的前进,从她的鞋底隙缝间穿过。穿过一颗颗对它们来说太过高大的野草。这里没有藤木家花园漂亮,没有那些修剪得有形状,规律,色泽鲜艳的花木。可是这里却有她在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那就是自由。
竑常常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里找到她,纯白的公主裙被她弄得脏乱不堪,脸上是一道道黑黑的手指印,她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她沉浸在自然之中,花鸟虫鱼,却动也不动房间里那些寂寞的洋娃娃和无声的童话书,他们不受到她的疼爱,只能孤零零的永远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忧伤的望着这个梦幻的公主房。
竑常常会带回一个男孩,就是那个在宴会上,到她房里找她玩男孩。她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跟他有过一次照面。竑要她来见见她的弟弟,她无声的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男孩难过的问竑,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她?竑说不是,但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男孩的话。他从未了解过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此时她已经在灌木丛中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她照璘的话不乱走动。可是她的心越来越慌,她预感到什么事情正在临近……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稀稀蔌蔌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许会是他们……
“干什么呢!!!”璘一声大喝,吓了她一跳。
璘坏坏地哈哈大笑,她呼出一口气。接着她瞥见璘的身上全是灰,她问怎么回事。
璘笑而不答。其实她是怕她担心,使劲往回跑,路上摔了好几跤,连膝盖都破了。
璘说:“把衣服脱下来吧。”
璘在她的身后,轻轻地给她擦拭着伤口,吹着气。她紧紧得咬着牙不出声,药物杀得伤口生疼,她不知不觉疼得流出了眼泪。可是她没有看到,身后璘满眼心疼的泪水。
(纯……你不会想到,我真正开始想要保护你,是从看到你满身的伤痕开始吧。我从来读不懂你眼底的冷漠是来自哪里,即使你从来不用那种冷漠的眼光面对我。那里面藏了多少伤痕和疼痛,也许比你身上的伤还要痛吧。一个6、7岁的孩子把很多东西看得都很淡……到底你经历了什么,你不是应该生活得很幸福吗?正因为我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觉得你应该过得幸福,象你的名字一样纯净,所以从那以后,生活的一切重担和苦难,我才会一人扛起,不让你受一点的污染与伤害……)
2003年11月,藏在箱底里璘的日记
她们跑到了山坡的树林中,那里茂树丛生,像一个荒废的城市,废弃的藤蔓和树木丛生在寂寞无声的森林中。大风刮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又像一只巨大卧伏的怪兽,包围着这座万物生长的地方,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两个孩子手牵手地穿梭在树林中,经过高大的岩石和腐朽的矮木,在被许多杂草掩盖的岩壁上,她们发现了一个山洞。很显然,这个山洞是人工的。大概是上山的人挖掘的。
她们两个躲在山洞中,璘找来些干树枝点燃,挖出鱼的内脏,开始给她做她们相遇后的第一个午餐。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此时她才稍微领略到,璘所说的生存。
“你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她突然很想了解她。
“流浪,乞讨。”璘回答得很简短。
“吃些什么?”
“什么都吃,在城市里,垃圾筒里有很多吃的,足可以填饱肚子。有的时候会有些过路的好心人给些钱,就可以吃上一个馒头或者包子了。”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她感觉璘的话让她感觉压抑得窒息。她的心又开始泛着微微的疼。
“象今天,可以吃到这种烤鱼,过年都没想过。运气真是好呢!”璘将鱼拿到鼻子前闭着眼陶醉地闻了闻,吧嗒着嘴说:“真香!!!”
“你……怎么会捕鱼?”她问。
璘一震,如遭雷击,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喃喃的说:“第二个哥哥教我的,他……老带我去河里抓鱼……”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第二个哥哥?”
“恩……我被卖过两次……据说,我刚生下来被扔在了马路边,一个伯伯把我捡走了,直到我4岁。他有个大我4岁的儿子,老欺负我。后来……那个伯伯把我送给了别人家收养……就是那个第二个哥哥的家,他老带着我玩,抓鱼,捕蜻蜓,我最喜欢的就是他……再后来,我6岁的时候,在火车站走丢了,然后就开始流浪……流浪了一年,直到被那两个人带走,然后就遇到了你……”璘很平静地讲着,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她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她没有吭声。这是她的风格,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可是这个女孩……却从一开始,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情愫,不会让她无动于衷。
“我……真想回到二哥哥那里……”璘如梦呓般自言自语道。
凝固的静止,没有人再说话。过了好一会,璘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立刻换上了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把鱼拿到她的面前说:“喏,好了!快吃吧,可香了呢!”
“你不吃?”她问。
“我不饿,我昨天晚上吃了好多呢!”璘还是笑着。
她接过来,看了看鱼,看了看璘,她咬下第一口,其实她早用余光看到,璘吞咽口水的喉咙。那一刻不知怎的,她眼眶热热的。
鱼吃掉了一半,她把鱼递到璘的面前说:“我吃不了了,你要不要吃?”
璘接过后,她就走出了洞外,她知道洞内狼吞虎咽的璘不好意思让她看到她的模样。走出洞口,那热热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一惊,几年不会流泪的她,在这一天当中,那种陌生的液体留下了几次?
吃饱后,在山洞里,她们安静地抱在一起,躺在一堆杂草上,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的上午,她们下了山,守在铁路旁,等待着火车的到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璘说。
“怎样离开?”
“山下有铁路。还有,你会扒火车吗?”
她恐惧的摇摇头。
“试试,不怎么难,抓住时机,跳上去就行。我们必须走,否则不保证他们会不会追上来。”璘很认真地说。
她沉默不语。
“走吧,我们去碰碰运气。”
此时她们守在铁路旁等待火车的经过,纯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行。
两个小时过去后,终于有辆火车经过。轰隆隆的从远方向她们驶来。在转弯处,火车开始放慢速度。
“跟着我跑!!”璘命令道。
她跟着璘尾随着火车开始用尽全力跑起来。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一个空着的装货厢的门半开着。璘看准时机,大喊一声:“跳!!!”纵身一跃,抓住了车身上的一个扶手,稳稳地钻了进去。
可是她没有上来。
“纯,快跳上来,没有事的,加油!!”“跳!!!”璘大喊。
她边跑边摇头,她办不到。
“纯,快点!!勇敢点,你可以的!快!火车要提速了!!!”璘着急到大喊着。
她试图去抓扶手,可是火车越来越快,她抓不住,很快的,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她面前呼啸而过,甩在她眼前的是车尾。
“纯!!!!!!!!”璘声嘶力竭的大喊淹没在了火车的轰鸣中。
她一下子瘫坐在路边,没有力气在站起来。全身的筋骨像散了架。她伏在膝盖上哭了起来,声音无理而沙哑,火车带走了璘,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害怕过,哪怕是她进了人贩子的“狼窝”她也没有象现在这里的心惊胆战。巨大的黑暗朝她袭来,她问自己,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是吗?终于,还是这样了。
她呆坐了半个小时,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朝树林深处跑去,那个山洞里,至少是安全的。她突然感觉到那些人会找到她,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预感到了那些人在找她们。于是她不要命的跑,跑回那最安全的山洞……
今天,她和璘失散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一个人坐在山洞里,直到夜幕降临。山上很冷,她又一天没吃东西了,巨大的恐惧侵蚀了她的身体,第一次,恐惧,她体会到了这种如毒蛇缠绕的感觉,那一刻她才完全意识到,自己竟开始渐渐依赖璘了。
山洞不停的被灌进呼呼的凉风,冷的她嘴唇发抖,一直打寒颤。她抱紧自己,也许会被冻死在这里,她到底还是要死在一个肮脏的地方,尸体被虫子和野兽撕咬得血肉模糊。
寒冷,饥饿,恐惧如同海啸不断向他袭来,一下一下狠狠的拍打着她已经快崩溃的神经。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夕阳余辉的最后一点余光。天色完全笼罩在一个黑布下。
她掏掏兜里,发现里面有一个硬币,这是原来璘分给她的。突然,她心里有了无限的力量。又东西吃,就会暖和一点,就不会饿了,就会有力气了。
她迫不及待地跑下山,朝着山下万家灯火的村子跑去。
在村口,有一些小贩正在收摊,大家纷纷奇怪的瞧着这个面生的小姑娘。她心里象踹了只兔子,她讨厌别人一直盯着她看。
她硬着头皮问路边一个妇女。
“有吃的吗?”她不会和人打交道,只能硬生生的说自己要求。
女人瞥了她一眼,似乎嫌她不懂礼貌。于是不耐烦的说一句:“那个女的是卖馒头的。”
她没说话,直径跑向那个女人。
大家猜测,也许她是个乞丐,可是看她的穿着和打扮,完全不象。倒象是大富人家的小姐。可是大小姐怎么会在他们这个穷破的山沟里找吃的?众人交头接耳。
她去买了一个馒头,忘记了找钱。可是卖馒头的女人还是追了上来把钱给了她。
她冲妇女浅浅的一笑,不由自主地吐出来了一句:“谢谢。”不知为何她看到女人的举动竟有一丝微微的感动,因为那个妇女的脸上,没有那些在爸爸面前阿谀奉承的虚伪面孔,只有最原始的纯朴笑容。
她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她渐渐觉得,这个世界也许会有很多种人,和每天进出那个大房子里的人不同,他们这个社会的一类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人,比如刚才那个纯朴的妇女,比如毫无心机的璘。
在藤木里,她什么时候吃过馒头?她什么时候对别人说过谢谢?她开始觉得自己慢慢地改变了,但是这种改变是因为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感觉,大房子里的一切都不适合她,不属于她。即使那巨大的别墅和华丽的花园,那些天文数字的财产都成为了她的,她却觉得,还不如自己手里的这个馒头让她觉得高兴,至少这个,却是真真实实属于她的东西。
此时她完全不知道,在这个村子里,那两个男人正在打听她和璘的消息。
她顺着原路找回那个山洞,她计划着,也许明天火车还会来,她可以再试一次,也许这次,她可以扒上火车,也许还可以找到璘。她希望竑能保佑她。
两个男人很快打听到了她们的消息。村诊所的医生说有个小姑娘偷了店里的药就跑了。她说起来还气愤不已,愤愤地描述了璘的穿着与外貌,两个男人满眼杀气。接着村里的人说有个穿得很好的小女孩来村子里买东西吃,接着看她上了山……
“大哥,抓到那两个小崽子后怎么办??”一个男人说。
“立刻杀掉!!”另一个男人没有一丝情感地说。
“什么??不卖了??”
“卖个屁。我就说大了不好卖,真没想到给那两个小兔崽子给跑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报警。要是她们报了警咱俩全得死,赶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此时纯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两个男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等她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害怕。
男人渐渐追上了纯,已经看到了她白色的衣服。他们放轻了脚步,一步步接近纯……
突然纯头顶上空的树枝上,一只鸟腾空而起,扑通着翅膀飞到里另一棵树上,使原本安静的树林里突然发出的这一声响把纯吓了一跳。她打了个激灵一下回过头去……
两个男人的脸阴沉着,树阴挡住的月光使他们看起来象一个黑色的鬼影,她认出了他们,接着,偌大的树林里传出一个童声的尖叫划破天空。这个树林的鸟全部被惊飞了起来。
“走开!!走开!!!”她如同一个野兽般嘶吼着。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他们砸去,一边不要命的掉头跑。可是她还是个小孩,哪跑得过两个男人。他们几步就追上了她,把她拎起来,大吼着:“另一个呢!!!快说!!!那个小叫花子呢!!!妈的不说老子杀了你!!!”
她不停地挣扎着,踹男人的肚子。男人被她弄抓狂了,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在纯的脸上仿佛要烧了起来。她大声的喊着救命,嘶哑决烈。整个山谷回荡着她的声音。
“妈的,别叫了,你想把人都招来吗!!!”男人使劲捂住纯的嘴。
“妈的,老二,你快去把那个小畜生给我找出来!!看她藏哪去了!!找出来立刻杀掉”
那个叫老二的男人朝山洞跑去。
男人拿出一把刀,明晃晃地闪着阴冷的寒光,她睁大恐惧的眼睛看着他,那道光在她眼前迅速划了下来……
“啊!!!!!!!!!!!!!”男人的身子一软,应声倒下去……
那把离纯只有几厘米的刀,咣铛一声掉在了地上,男人倒下的身体后面,是满头大汗,满眼惊恐璘。璘的那把水果刀狠狠地扎在了男人的腰间。男人挣扎着,血突突的从他的身体里往外冒。两个孩子都呆住了。
这时老二听到叫喊,马上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和那两个女孩,怒吼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就向她们冲来。
纯首先反映过来,她捡起地上刚才男人掉的长刀。拿起一块石头就向冲过来的男人扔了过去。
没有打到,璘也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她跑到倒下的男人身边,把刀从他的腰间拔了出来。男人又叫了一声,接着没了呻吟。
男人冲过来没有刺中她们,她马上跳到男人的背上,朝他的肩膀就是猛的一刀。
男人尖叫着,猛地把她甩到了地上,踉跄着拿着刀向璘走去。
璘冲过去把他扑倒在地,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她在男人的肩膀上又刺了一刀,男人的另一只手反过来狠狠得掐住璘的脖子,把她摁在地上,咬着牙狠狠的说:“小杂种,你想跟我斗?!没门!!”
璘的脸开始变青,她马上就要窒息。
看到璘马上就要被男人掐死,她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朝男人身上一阵乱刺。她一边尖叫着,一边闭着眼一刀刀扎在男人身上。温暖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带着残忍的体温,在她皮肤上瞬间变得冰凉,刮来的风,掺杂着温暖的血腥。起初男人还挣扎,但后来,没了叫喊,压在了璘的身上。
她还是不停的刺着男人的身体。机械式的动作使男人血肉模糊。她看起来,像一个魔鬼。
璘颤抖着声音叫她:“纯……可以了!!别刺了!!纯……小纯!!!”她边叫边哭出了声。她望着纯那犹如魔鬼般不留情面的冷酷的动作,吓得泣不成声。
听到璘的哭声,她渐渐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她不知道刺了多少刀,已经机械,然后她看见男人身下吓哭的璘。
她站在原地不动,冷冷的看着男人。
树林里所有的叫声,混杂声,都静止了,没有人呻吟,没有人叫喊,没有人撕杀。只有死一般的凝固和另人恐惧的安静。
璘慢慢地挪动着身子从男人身下爬出来,她已经颤抖着站不起来,她慢慢的爬过去,拉住黑暗笼罩的她衣服的一角,跪坐在地上,呜呜的哭着。
“纯……你……不要这样,我们没事了,没事了……小纯……”
整个山林回荡着璘恐惧的哭声,对她来说,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不是那一场场的死里逃生,而是纯杀人的样子……和她的眼神……
那满脸的血迹和眼神,从此如刀刻般印在了璘幼小的心理。
梦境是一个很可怕的魔鬼,像一个黑暗的隧道,我走不出去。它带给我黑色的记忆隧道,常常让我穿过黑暗回到那更加黑暗的山林。只有纯满脸的鲜血和她冰冷的笑容让我不寒而栗,她看着我,冷漠的笑容碎了一地。我睁大眼睛看着她流泪,却毫无语言。我相信那不是她。在她的脸上,只有着纯净得那些柔软的柳絮般的笑容。我发现我从未了解过纯。佐佑说我只看得到纯干净的笑容,她从不会拿眼底的冷漠对着我。也许那一次,是我唯一次看到另一面真实的纯。我常问自己,在我心里,是否也存在着对纯的恐惧?可无可厚非的是,我很爱她,是的,非常的爱……
2002年11月璘的日记
中午,温暖的阳光照在大片的河面上,如同闪光的钻石。古老的森林从她的眼前一阵阵略过,像一幅幅残缺的画面。一天中最高的气温出现在这个时候,和晚上的寒冷截然不同。白昼和夜黑的交替,将昨晚一切的恐怖和血腥留在了过去,时间像清澈的流水般洗去了一切。没有人会知道昨晚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两个孩子杀死了两个男人。
颠簸的火车上,夹杂香烟,食品,和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没有人会注意到最后一尾车厢里,坐着两个蜷缩的孩子。
有人闭着眼疲倦的睡觉,轰隆作响的火车让他们难以入睡。自娱自乐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打牌,一对情侣在旁若无人的谈情说爱。
她们一路没有说话,过去了多少个小时,她没有计算过。
那两件血衣,被她们埋在了山里。现在身上穿的,是从村子里偷来的衣服,过于难看和肥大。
璘还没有从昨晚的恶梦中醒过来,一直颤抖着身体,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漠视的看着人群和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象,如同昨天将一条人命结束的人根本不是她。她都想问问自己,这种冷酷和漠然来自于哪里?是来自于灵魂的本身还是自己的一种逃避。死神和她一次次擦肩而过。当他接近她时,她才想要真正的活下去。
璘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抱紧她,似乎她是她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你不害怕?”璘哽咽的问她。
“我们只能这样,如果他们不死,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们……”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
“纯,我们会遭到报应的,我们是坏人了……”璘哭了。
“不,他们该死。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选择生存的……”
璘抽泣得说不出话来。她轻轻的拍着她的头,安慰着说:“昨天的一切都是噩梦,现在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第一次去试图安慰一个人。
璘轻轻的闭上眼,眼泪顺着泪痕滑落到她美丽的下巴。
她紧紧地闭上眼,疲倦已经将她侵蚀。在颠簸的火车上的一个肮脏角落里,两个小女孩,互相依靠着,昏昏的睡过去。
每一个过客看着她们,面无表情的走过。没有人会知道她们,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
列车员叫醒她们。璘睁开眼后马上叫醒她,拉起她就跑。列车员拦住她们。璘乞求地说:“叔叔,求求你放我们走吧……我们没有钱补票。”璘害怕得哭了起来。
列车员笑着摇头,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给她说:“小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她们愣住。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列车员,很久才木纳的接过。璘颤抖着手,大口大口的咬着包子就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她看看列车员,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叔叔……”这句谢谢,来自灵魂深处。
列车员拍拍她们的头说:“快下去吧,火车又要开了。”
她们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乘客上车的列车员,头也不回的跑出了车站。她不知道,命运将她带回到了这个颓靡繁荣的城市……
生存,她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只要每天能填饱肚子就可以,她们向这座城市所要的,仅是填饱肚子。
她们坐在人群穿梭的立交桥上,思考该怎样活下去。
“璘,你的真名叫什么?”她说。
“蓝溪璘。我告诉过你的……”
她沉思着,然后脱口而出:“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蓝溪纯,我们就是姐妹,你愿意吗?”
“什么!!你要跟我叫一样的名字??”璘惊讶的说。
“是的。”
“为什么……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你不愿意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太惊讶,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你……真的要当我妹妹?你不嫌弃我?”璘小心的问。
“怎么会?只要你不嫌我是累赘就好了。”
“哇!!!”璘高兴的抱住她,大叫着:“我有妹妹了,太好了。你现在是我妹妹了,可不许反悔!!!”
她看着她的高兴的样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面对这个救过自己两次的女孩,她怎么能不感动。她在地板上教她写字自己的名字,立交桥的地面上的角落里,有这样两行歪歪斜斜的六个字。蓝溪璘,蓝溪纯……从今天开始,她跟着她的姓,她是她妹妹,她叫蓝溪纯……
璘带着她在菜市场找吃的。有的时候,会有水果商扔掉的坏掉的水果,她们把腐坏的那半切去,津津有味的吃着另一半。她们在街道,垃圾桶里找矿泉水瓶,积攒起来,向小贩打听废品回收站的地址,然后卖掉,赚很少很少的钱,买一个馒头吃。她们必须把多余的钱攒下来,以至于饿肚子的时候不会挨饿。
她们找来很多装水果的纸箱,废报纸,在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子里搭成一个保暖的家,夜晚,她们将报纸塞进衣服里抵挡寒冷。这些,都是璘的经验。
菜市场的小商小贩都知道,这里来了两个流浪儿。
她们的流浪生活开始了……
“苦吗?”夜晚,她们抱在一起,睡在水泥管子里,璘有些难过的问她。
“不会,我觉得很充实,很自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乱讲,你以前的生活和现在是天壤之别,哪有人不喜欢过幸福的生活的。你不用安慰我啦……姐姐没有用,不能让你吃饱……”璘的鼻子酸酸的。
“璘,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住在一个房子里,夏天有扇子,冬天有暖气,有饭吃,不会冷,还有……可以上学……”璘的眼神缥缈,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纯,你不想回到你爸爸身边吗?等我们攒些钱,我就帮你找爸爸。姓藤木的人很少,你爸爸是日本人吗?”
“我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什么!!”
“我是被他领养的,我和你一样,是个孤儿,我在孤儿院长大……”
“……对不起……”
“没什么。”
“那你的养母呢?”
“他没有结婚。”
“……”
“他……对你好吗?”
“好,非常的好……”
璘不再说话,她睁着大大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沉默很久后,她轻轻的吐出一句话:“纯,你想见你的亲生父母吗?”
“不想。”
“为什么?”璘很吃惊。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可是我……很想啊……哪怕只要一面也好。也许他们不喜欢我,把我扔掉,可是我不恨他们,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张什么样子,远远的也好,我不会去给他们的生活添麻烦……”
“你为什么不恨他们。”
“他们是我的父母啊……恨能解决什么?我想他们扔掉我,一定有他们的难处。否则哪个父母会扔掉自己的骨肉?纯,你知道吗……即使我没有见过他们,可是我很爱他们,真的,很爱……“
“你是个小傻瓜。”
“呵呵,是吗……”她发呆了一会继续说:“纯,你知道吗,在我的胸口上,有一个月牙形状的伤疤。据说我被捡到的时候就有,我想那一定是我妈妈为了找到我,留下来的标记,我相信有一天,她一定会凭着这个月牙,找到我的……”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捡瓶子呢……”她偷偷地擦掉自己的眼泪。
“嗯……晚安……”
每天早晨,她们背着一麻袋前一天拣来的矿泉水瓶,饮料瓶,啤酒瓶到破烂回收站去卖。啤酒瓶的重量将她们压弯了腰,她们吃力的向前走,步伐沉重而缓慢,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淌下来。渴极了的时候,她们舍不得买瓶最便宜的水喝,跑到公共厕所里喝自来水。大口大口,冰凉的水碰到炎热的肌肤使每一根神经兴奋。满肚子的凉水也抵押了饥饿感。累极了的时候,她们放下麻袋,坐在墙角休息,喘着粗气呵呵的笑着。计算着这次能卖多少钱,存下来多少钱。
一个过路的上班族,扔给她们一个一元的硬币。
咣当的一声刺耳的脆响,硬币滚到了璘的面前。女人踩着发光的高跟鞋,嫌恶的看了她们一眼后骄傲的走了。高跟鞋的声音铮铮作响回响了很久。
她看着女人。有个男人站在站牌下,冲女人打招呼。似乎是她的男朋友,她在做给他看。
璘捡起那个在阳光下发光的硬币,久久地望着。
“纯,很丢脸对不对,这就是我们的尊严……”璘说。
她不说话。
“可是我们只能这样,你知道吗,以前我就是靠乞讨和偷东西生存下去的。可是我现在是你姐姐,我不能再那样做,不能给你做坏榜样……”
她走过去,无声的拿过她手中的硬币,跑进人群中。
“啪”的一声,她把硬币甩到女人的脸上。女人目瞪口呆,立刻涌来一群围观的路人。
她冷笑着说:“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女人尖叫着,去扯她的头发。这个孩子让她在那个男人面前丢尽了脸。
她的笑容在脸上扩散,如同一朵绽开的罂粟花。眼睛的阴冷蔓延到周围的空气中,将空气冻结。
她玩弄着水果刀,女人看到她的眼神,一下子松开了手。恐惧的向后退了两步。
她哈哈大笑的离开了人群,放肆而疯狂。女人在后面尖着嗓子骂道:“小畜牲,小杂种,没人要的野孩子……”
璘的心脏一颤……小畜牲,小杂种,没人要的野孩子……每一句,都如同一把尖刀刺进她的心脏。
每天傍晚,她们徘徊在街边的大排挡之间,为的是等客人喝完酒后好收啤酒瓶。有些身体发福的老板娘会边骂边赶她们走,一句一个小杂种,声声刺耳。
有些老板可怜她们,情愿把那些酒瓶让她们收走。她们会在午夜老板收摊的时候,帮他们收拾桌子,打扫卫生。
璘的嘴巴很甜,常常在接受老板的帮助后,笑得很可爱的对老板说谢谢,或者生意兴隆之类的话。运气好的话,她们可以吃到客人剩下的羊肉串或者牛肉面。她们已经顾不上卫生与否,填饱肚子才是当务之急。好心的老板不会去管她们,有的时候还会在给她们一些吃的或旧衣服。
在那一块的夜市里,小贩们都已经认识了她们。
两个孩子不能回报他们什么,很多时候,璘会心甘情愿的帮他们跑很远的腿。帮助他们做很多事。她做起事情来卖力而周到,不管是菜市场还是大排挡的小贩,都很喜欢她。
相比之下,她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的帮璘干活。她很少笑,但是在他们夸奖璘的时候,她会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会心地笑着。她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报答,学会了去帮助和关心别人。璘总是向别人骄傲的说,她是我妹妹,你看,漂亮吧!!
每天清晨,她们要早起赶在垃圾车来之前,到各个街道的垃圾桶里去找可以卖的东西。虽然劳累却也快乐。璘背着大大的麻袋,提着一个破烂的箩筐,边走边唱歌。她唱的歌她没有听过,只是觉得,每天清晨听璘唱歌,一起看日出,是很幸福的事情。
太阳微弱的光芒照射在她们身上,冷清的街道被罩上一层诱人的橘红色,灿烂夺目。两边的香樟和种的不知名的花草,散发出植物特有的香味伴着清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她听到脆弱的树叶上残留的露水打在透明的皮肤上发出调皮的声音。那股冰凉顺着她的神经传递到心脏,她痴痴的笑着。
她常常想,她们是不是这个繁华喧闹的城市里,第一个享受这份宁静安详的人?
她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亦步亦趋的和璘并肩前进,欢笑着,打闹着。
她们欣赏着这个城市的鬼斧神工的建筑,古代的帝王宫殿,美丽的绿化和喷泉,街道上皮肤、头发、眼睛、气味不相同的人们,和匆匆过客脸上或欢乐或忧郁的表情。她们的幼小的足迹遍布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被遗弃的仇恨,忘记与生俱来的疼痛。似乎活在云里雾里,置身天堂,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自由与快感。
她是一个被困了太久的黑色天使,一旦被放出,便有了为非作歹、扰乱人间的机会。
郊外的教堂是璘所崇拜的圣地。璘说这里是最靠近天使的地方。有可能会看到天使。她总是这样幼稚的相信着。
“你相信有天使?”她问,仿佛觉得很可笑。
“嗯,非常相信。你呢?”璘回答
她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破碎。
“不可以这样的!二哥哥说,天使都在上帝身边,她们在天上看着我呢!”
她笑,说:“你哥哥在逗你。”
“才不是呢,他是在书上看到的,我二哥哥说的话都是真的!”她为他辩解。
“书上都是骗小孩子的。”她的笑容愈加的温柔和戏弄。
她想起她房间里那些寂寞的芭比娃娃和精致的童话书。那样的屋子,是璘的一个梦吧。
璘鼓起嘴巴生气地说:“不跟你讲了啦,纯总是这样,打击我!”她生气地扭过头去不理她。
她哈哈大笑。
教堂里传出唱诗班悠扬空灵的歌声,有钢琴、风笛、和竖琴的伴奏。声音是一种会上瘾的麻醉药,如同吗啡,会将人带入一个完全虚幻的梦境。而她,总是冷冷的徘徊在梦境之外。
璘听得入了神。
一曲结束,神父和唱诗班的人纷纷离去。璘双眼迷离,羡慕的看着她们。
“她们真幸福,活在神的身边……”
“我们也是。”
“可是神都不来帮我们!总是让我们又冷又饿。”她又噘起了小嘴,抱怨神仙不显灵给她吃的。“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天使保佑我们的!外国有外国的神仙,中国有中国的神仙,我们是好孩子,她们一定会保佑我们,你说对不对。”璘自顾自的笑起来。
她的表情僵硬。好孩子?保佑?她们约定,在那个黑暗的树林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恶梦,像丢垃圾一样头也不回的将它扔掉。璘到底是个单纯的孩子,已经把那些黑暗的东西永远留在了过去,不去回想。可是她们曾经犯下的罪过,真的会得到神的原谅吗?她们还有资格,受到保佑吗?
她望着璘高兴的神情,突然的一瞬间,她很想把这个表情永久的保存下来,她不知道,这样的微笑会持续多久。
就如她一样,这样的生活虽然苦,却充满笑容。这种笑容又会在她的脸上停留多久?她不知道。她只希望,会长一点。
沉默良久,璘突然说:“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母亲……是不是都长那个样子?”璘指着前方屹立的圣母像……
她一生没有恨过谁,哪怕那个大房子里犹如毒蝎的女人,她也不放在眼里。可是此时此刻,她恨璘的母亲,从心底里恨。为什么她要抛弃她,让她饱尝人间疾苦、世态炎凉。这样纯净的孩子,是不该在这个冷酷无情的社会里遭到践踏的。
那一刻她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直往外涌,这个单纯的孩子,太过想见自己的母亲一面。
她点点头说:“是的,都是那个样子……”
“哇……那母亲,真是太美了……”她双手托着小脸看着圣母像出神。
“我们都是她的孩子。”她说。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哈!那我们不是孤儿喽!我们有一个母亲。”璘兴奋的惊呼。
“是的,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前方的圣母像,垂着眼睛,安静慈祥的看着她们……
她又一次梦到那只会来报恩和报仇的蝴蝶,它告诉她,她已经来了……
此时的藤木集团,换上了新的主人。
藤木铭在会上高傲的讲话:“现在藤木集团由我接手,我是新上任的总裁藤木铭,我希望大家在我的带领下能使公司上升一个更高层次,共同创造出更加辉煌的业绩,也请各位认真工作,配合我的领导……”
雷鸣的掌声淹没在盛大的礼堂中。坐在贵宾席,总经理位置上的女人,袁涟美,藤木铭的妻子,得意的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胜利的微笑着。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年,终于一切,都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惑已少爷!惑已少爷!不要乱跑,停下~~快停下来!!”服务生在一个男孩身后,追得满头大汗。
“妈妈!!”男孩一下扑到袁涟美的身上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
“妈妈今天好漂亮!!哇!!爸爸也是!!”男孩欢呼起来。
袁涟美温柔的抚摸着男孩的脸蛋,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她轻轻的对他说:“小已啊~~妈妈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我怎么能眼看着那个小女孩把一切的财产抢走?你才该是藤木家族的继承人……
“妈妈,大伯呢?还有纯姐姐呢?我怎么没找到他们??大伯还没有抱我呢!”男孩四下张望。
女人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我要去找他们,纯姐姐还没跟我玩过呢!妈妈,纯姐姐可真漂亮,可是我觉得她好像不喜欢我,你说我是不是什么地方惹她生气了?”男孩的眼睛像一汪湖水。
女人一语堵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儿子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雍容华贵的贵妇优雅的端着酒杯翩翩走过来。
“妹妹,恭喜你,终于成功了!”贵妇的眼睛里闪着犀利的光芒。
“谢谢你,姐姐。听说姐夫的公司最近要推出一个新的歌手,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这次又能大赚一笔……”
这个女人,袁涟惠,佐氏集团的副总裁,袁涟美的亲姐姐。
男孩高兴的跑到袁涟惠的身后叫道:“佐佑哥哥,你也来了!!!”
被叫的男孩回过头,笑着说:“惑已,好久不见了!”
“哥,我带你去找竑伯伯,他带回来了一个姐姐,长得漂亮极了。我们去找她玩!”
“好啊……”
藤木集团外锣鼓滔天,所有的公司骨干都聚集在公司门外准备剪彩。
“纯,过来,快过来,那里好热闹!!!”璘在人群中招手呼喊着纯。
她挤过熙攘的人群跑到璘的身边。对面放起了礼炮,热闹非凡。她抬起头,慵懒的看了看高大的建筑,身体瞬间僵硬。
“纯,高楼上的字怎么念啊,好复杂哦!”璘仰着头问她。
她完全丧失了说话能力,藤木集团四个大字,醒目的印在她的眼前。那是竑的心血,他的一切。她看到了在剪彩的人中间,站着被竑让她叫做叔叔和婶婶的人。
“纯……纯?你怎么了?”璘奇怪的伸出五指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藤木集团就是不一样,这么大气派!“路人甲说。
“听说他们的前任总裁死于车祸,现在由他的亲弟弟继承公司!”路人乙说。
“不过他们的前总裁死得还真是冤,那么年轻有为,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到让他弟弟捡了个便宜。”
“谁说不是呢!你说他的死该不会跟他弟弟有关吧,毕竟那么大的家业,谁不想独吞这块肥肉!!”
“喂,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纯,她们再说藤木耶,和你名字前两个字一样,好巧啊!”璘毫无察觉的说。试图提醒纯好巧的事情,竟然和她名字念法一样。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她没想到,命运会再将她来回这个是非之地。
“璘,我们走!”她冷淡的说。
“喂,人家还没看够啦!那里一定有很多瓶子的!喂,纯~~再看一会嘛!”
“你走不走!!!”她突然发起火来。
璘一愣,只好乖乖的跟在纯的身后一步一回头的走着,小声的嘟囔:“真是的,纯在想什么嘛,突然发脾气,那么多瓶子也不要了……”
她的心里难以平复,一腔怒火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着。
我在生气什么?她问自己。是因为不公平吗?可是我有什么资格生气,那里的一切原本就不属于我,我也不想要。可是那是以前,如果我现在拥有了它,我就可以给璘幸福,帮她找到妈妈,让她远离这肮脏迂腐的世界。
可是她不能上前揭穿那个狠毒的女人,她一定还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竑不在了,不保证她已经收买了所有的佣人和管家,还有律师。她一个小孩子,没有人会相信她,她怎么可能斗过一个精明的女人?搞不好,她会再次杀掉她和璘。
她回头看看璘,她正一蹦一跳得低着头走路,把路上的一个个方形的花砖当成格子跳。
她死掉不要紧,但是绝对不能伤害到璘。
“璘,觉得苦吗?”曾经,璘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现在体会到了璘问她的时候的感受。心疼。
“纯,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璘不解的说。
“回答我。”
“嗯……怎么说呢。苦是苦拉,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以前都是我一个人流浪的,现在有了小纯陪我,一点也不害怕和孤单,只要能跟纯在一起,就可以了!”璘傻傻的笑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笑了。牵起璘的手,那暖暖的、软软的肌肤一只温暖到她冰冷的心脏。鞭炮锣鼓的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远。被她们永远抛在脑后。
璘,如果那时你说你觉得辛苦,不幸福的话,我一定会转头跑回去,不择手段的把竑留给我的一切东西都夺回来。因为我只想给你幸福。
那天我们手牵手跑向相反的方向,我就知道,我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我已经选择放弃了竑给我的一切。多大的财富,也比不上你在我身边不离开我。那天我在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我不是藤木纯,我现在是,蓝溪纯……
可是我没有想到,命运不允许我们选择逃离,我们终究会与那个房子里的人,有着扯不断地联系……
2003年午夜,写给天堂的璘
“纯,你在做什么……”模糊中,璘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和她一样的裙子站在她面前。
“它们要出来了,我要把她们埋起来……”她头也不抬的说。
“为什么!它们变成蝴蝶后,多漂亮啊!!”璘尖叫着去阻止她。
她一把推开璘,生气的说:“不要你管,你不懂的,只要它们出来了,就会经历这个世界的肮脏,我让它们永远沉睡在干净的茧里,这样他们永远都是纯净的!!!”
“纯姐姐,我们来晃秋千好不好?”那个不知名的男孩又来缠她了。她不耐烦的甩开他。
远方的树下,站着一个男孩,远远的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从未见过。可是却知道,他是在笑的。
璘哭了起来:“小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这样好可怕……你的手上和裙子上全是血……”
她继续蹲着挖土。突然那个男孩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我们的房子着火了!!怎么办!!!!”
漫天的熊熊烈火燃烧着,那场火烧掉了整个世界……
“啊!!!!!!!”璘在尖叫:“我的布娃娃还在里面!!小雪!!等我!!我来救你!!!!”璘哭着冲进了火海。恍惚中,她变成了一支燃烧或火蝴蝶。
她的蝶蛹散落了一地,她惊恐的看着璘葬身火海,一声尖叫划破天空……
她猛地坐起身,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破旧的背心已经全被冷汗浸湿,她佛摸着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脏,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出胸膛。
这已经是第三次做这个梦了,相同的梦境,相同的结局。那只蝴蝶来了,她来报仇了,她会将她活活折磨致死。可是她是谁?是那个毒蝎女人吗?
璘坐起身,睡眼朦胧的问她是不是做恶梦了。
她呆滞的点点头,看着璘揉着忪醒的眼睛,放了一点心,还好是梦,璘还在身边。
璘把单薄的被单往她的身上盖了盖说:“你是不是着凉了,好好睡觉吧。”所谓的被单,不过是一些破烂的棉花和一个破了许多窟窿的床单连在一起的,这是她们在垃圾桶找到的。对她们来说,这是难得的宝贝,至少可以不再挨冻。
她钻出水泥管,外面的天色还是完全的黑暗,看不见星星,清晨的晨露很冷,她缩了回去。
只是个梦。她对自己说。但愿它不会实现……
她们互相依偎,安静的睡去。
阴暗的空气里散发着腐烂发霉的气味,伴随着温热的湿气层层上升。黑暗正在一点一点侵蚀着她们的肌肤。在黑暗之外,毒辣的阳光炙烤着白色的大地,晃的眼睛出现光斑。
饥饿正在嘶咬着她们的身体,无能为力。一个散发着铜臭的糜烂城市,像是在潮湿高温的空气中慢慢腐烂的花朵。却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纯,我们怎么办?”璘哽咽着说。
她不说话,已经无力思考。她们住的地方被拆毁,所有的水泥管都被卡车调走,包括她们存钱的罐子也不知去向。那里有着她们所有的财产。
这一天,他们简直倒霉透了。积攒了很多的瓶子,背着走了3公里才卖掉。得来的钱全部被一群流浪男孩抢走。
她们没有发现,那群比他们大很多的孩子,早已盯上她们好久。
她浑身钻心的疼,无奈的闭上眼,所有的愤怒和无奈,只有硬生生的吞进肚子里。
他们用细长的柳条抽她,在她身上留下一条条红色的伤痕。她紧紧地攥住那可怜的几块钱。拼死挣扎,和他们厮打,最终她被踢倒在地。她用刀刺伤了其中一个男孩,于是她遭到更猛烈的毒打。他们要她哭,只要哭出来,他们就放过她。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温暖腥咸的味道流入她嘴里。她的表情开始兴奋,眼底透出死神的笑容。
璘抓住她的手,颤抖着。她哭着把身上的钱给他们,求他们放过她。
孰不知,她是在求她放过他们。
一个男孩在璘的脸上摸了两把,满意地走了。他们的笑声如此挑衅,璘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满脸泪水,抱住她泣不成声。
连最后的寄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月来,存钱的盒子下落不明。璘扶她回去,蹲在那一片废墟中痛哭失声。
灾难来得如此突然,措手不及,在还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上帝又把她们推向深渊。
她笑起来,轻笑,她在嘲笑上帝,也嘲笑她自己。
“纯,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知道吗!!我马上就回来!!答应我,哪里都不要去!!”
她刚想开口阻止,她已跑远。
她将浑身的重量都靠在墙上,她在问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闭上眼,恍惚中她看到了那座盛大的花园,豪华的别墅,她穿着公主裙子飘荡在花园里。那个修剪花草的老园丁和蔼的冲她笑着,他说:“纯小姐,谢谢你。”
她停下脚步,问:“为什么要谢我?”
他的笑容依然慈祥,说:“上次还好小姐帮我解围,我才没有被解雇。”
她想了起来,上次管家准备把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弄过来,要辞掉他。她一时心血来潮,只是说了一句:“我喜欢他修剪的花草。”管家不敢得罪,就此作罢。
竑知道后,非常高兴,给他加了薪。他从未见过她和无关的人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就保住了他全家的饭碗。
她每天,在无数张白纸上画红色或粉色的雏菊。只画雏菊。花瓣一直抵到纸的边缘,红得夺目。整张纸,是一朵硕大的雏菊。
她将房子里所有花瓶里的玫瑰折断,把花瓣用指甲碾碎,血红色的花汁散发出妖娆的香气,她讨厌这类的植物,像是在诱惑人。
那位园丁发现后,将花园的一部分,种满了进口的雏菊,美丽的耀眼。
在那万物凋零的季节里,她的花园,就是天堂。
她欣喜若狂,奔跑其中,埋葬于花海。
他抽着汗烟坐在远处看着她,从前她最小的女儿,就是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溺水而死。
竑回来,带回各种各样精美的高级点心,她将它们放置在橱柜里,直到发霉。
而现在,她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保证不了。她嘲笑自己的贱,贱到骨头里。
在喧闹的市中心,一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女童,在阴暗处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璘徘徊在菜市场的闹市。在一个卖馒头的摊位前,来回渡步。
几个妇女上前去买馒头,她混杂其中。在胖女人忙着找钱的时候,她将手缓缓的伸进盖在馒头上的被子里。
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心扑通扑通跳着。虽然她以前是靠乞讨和偷东西度日的,可是哪次也没有这次让她的负罪感大,她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馒头,而那种负罪感却可以顷刻间杀死她。
只是她犹豫的一瞬间,胖女人大喝一声,吓得她魂飞魄散,拔退就跑。女人骂骂咧咧的追了两步就停下了,插着腰大骂:“小杂种,这么小就偷东西!!!”
璘跑了很远,在一个墙角她捂住心脏轻轻的抽泣着,没有钱,只有挨饿,她挨饿没有关系,可是他舍不得她挨饿,她是她妹妹啊。
璘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感到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她靠在墙上,感觉力气一点一点的流失,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惧怕别人叫她小杂种,她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唯独妈妈这个词,是她心里永久的痛,她永远也不能像一个平常的小孩一样,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
她不能太晚回去,她必须找点吃的东西带给她,她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等她。璘大口大口得喘了喘气,眼前一个穿着光鲜的女人走过去,她跌跌撞撞的跟上了她。
神不知鬼不觉,女人的钱包到了璘的手里,她跑得如此疯狂,如同穿梭的飞鸟。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就像在狠毒的斥责她。可是她心里是喜悦的,她只知道,她和纯,都不用挨饿了。
璘大声地笑着,像是挖到了巨大的宝藏。激动和喜悦已经淹没了罪恶感,这是她和她流浪以来,第一次偷窃。
璘买了很多吃的,欢欢喜喜地抱着一堆东西往回跑。她一口没舍得吃,她要和她一起分享。
她还是如此苍白无力得靠在角落里等璘,看到璘安全的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璘开心的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她怀里,说:“纯,快吃块吃,你看,今天我们有肉包子吃耶!”
璘拿起一个就塞在她嘴里,自己也狼吞虎咽的吃着。对于他们来说,有肉的包子,是在梦里才吃的到的。
“哪来的?”她问。
璘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不定,他故作轻松的说:“别人给的!”
璘到底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她知道。
“哪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捡……的……”璘心理感觉到了害怕,她害怕她会瞧不起自己。
“去还给人家!”她拿出从璘的兜里露出来的昂贵钱包。
璘一下子僵硬了。
谁都不再说话,璘一动不动低着头。许久,她看到从璘的脸上,掉下来一串晶莹剔透的珠子。美的另她惊艳。她痴痴的看着。
璘的声音如此悲伤,像是在黑暗的绝境里发出绝望的呻吟,她哭着说:“纯,你会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只不过,不想再让我们饿肚子,不想再去吃垃圾桶里的食物,不想再看到连别人家的狗都吃得比我们好!不想再像我们刚开始来到这里一样,和流浪狗抢吃的!!!!”她哽咽的说话不流畅,一声一声的抽泣着:“我知道你从前和我不一样,你活得比我高贵,你骄傲你干净!你受不了我们乞讨或者偷东西,可是现在,我们只能这样!!没有钱,我们就要挨饿……我……”
还没说完,她把一个包子塞到了璘的嘴里,抚摸着她的脸说:“别哭了,吃吧。”
她抽泣着,就着眼泪吞下这个包子。
她一边吃着一边抬起头看着苍白的天空,那一刻她很想流泪,可是她没有。她对自己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不会因为钱和璘,而放弃自己最宝贵的自尊……
她轻视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钱,注定了人的命运,没有钱,她们永远是别人眼中的野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淌下来,在钱面前,任何的自尊与孤傲也只是自欺欺人。也许有一天,她终究会放下一切,去追寻一种平和自由的生活,去追求物质带来的满足,不再让璘受到一点点伤害。可是她没想到的事,很多很多年后,为这一切倾其所有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这个,她如此深爱的天使……
从十五层的高楼向下俯瞰,整个城市的夜色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的城市,炫彩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汽车灯光使这座空气污浊的城市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童话王国,充满诱惑,迷惑着人们本来就被许多东西蒙蔽的有色眼睛。
楼顶的风要比地上的风大很多,风吹着她们脏乱的头发,已经飞不起来,她已经忘记了多久没有洗澡,她已不在乎。她仰头靠在围护栏上,一直向下仰下去,仰下去,感觉自己置身风中。她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她从这里落下去,像一片不断下坠的叶子,她终于学会了飞翔。她会向这个城市张开手臂,原谅它直白的残酷,给它最后一个破碎的拥抱。她笑出了声。
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紧紧地抓着。
她看着她笑,璘太紧张她了,她停止了幻想。
她们依偎在一起,看着浩瀚的星空,神秘的星座和迷离的银河就在她们的头顶上方。她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景象,那一刻,天地融合,万物归一,她只不过这浩瀚宇宙的沧海一粟。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璘痴痴的说。“所以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你,旁边那颗是我,我们离得这么近!哈哈!”她天真地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们?”她说。
“因为纯是最明亮的啊,而我,一定会和纯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所以,旁边的那可是我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她,璘不知道,看似亲近的两颗星星,她们的实际距离有多么遥不可及,远到它们只能默默地看着对方流泪,永远不可能有相交的机会。她默默地说:对我来说,你才是最明亮的……
良久,在她以为璘要睡着的时候,璘突然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说:“纯,你说,我们都是野孩子是吗?”她可以听得出来,璘受伤了。
“不,我们不是……”她抱住璘。
“虽然我们没有人爱,没有妈妈,可是我们还有自己,我还有小纯你,所以,当我们没有人爱的时候,就要学会自己爱自己对不对?”璘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对,要学会自己爱自己,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没有人爱,还有我,我很爱你……”她说,像是中了魔咒,脱口而出。
“嗯,对哦,还有小纯爱我,这样就好了,我才不是没有人爱,我才不是野孩子,才不是小杂种呢!!”璘用手背委屈得抹了抹眼泪。
“对,我们比任何人都高贵,我们是最纯净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她们都瞧不起我们?”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忘记了?你说的,我们是天使。我们的母亲是圣母啊……他们都是凡人,不懂我们的神圣的!”璘的哭声让她心疼。
璘重重的点点头。抽噎了几下后,停止了哭泣。
她看着璘,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神情缥缈,眼神怅然的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她说:“璘,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庞大沉睡的城市微弱的呼吸着。空灵的歌声穿透云层。唱给这个直白的城市催眠曲。整个星空回荡着璘干净的嗓音,悲伤婉转,荡气回肠。听着听着,她的眼睛湿润了。
曾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使,那么我们,是否会是对方的天使??我们谁都不会知道,谁是谁的天堂,谁是谁的福音……于是终究会埋没在这个浩瀚世界,成为沧海一粟。
她说:“嘿,璘,天使在云朵上看着我们,他们在听你唱歌呢……”
在市中心的地下铁里,常常会看到一个席地而坐的老头,他衣衫褴褛,面如土色,胡子花白,神态自若。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布,画着一只大手,上面写着,算命。
她们背着沉重的麻袋路过,他一直盯着她们看。待她们走过他身边,她们听到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前世孽缘,今生偿还。融为一体,生死相依……”
璘停下脚步,她说:“老爷爷,是您在说话吗?”
老人面色凝重地对他说:“小姑娘,离她远一点。”他指着璘身后的她说。
她冰冷的看着老人。寒气逼人。
璘傻笑着说:“老爷爷,您在说什么,她可是我的妹妹啊。”
老人直摇头,嘴里念念叨叨:“造孽啊……造孽啊……”
璘不明所以的回头看看她,发现她脸色惨白,眼神阴冷得吓人。
璘讪讪的笑着说:“爷爷,我们告辞了……”她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消失在人群。
她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发现他正直勾勾的看着她们。她的心中想起了那个声音:“前世孽缘,今生偿还。融为一体,生死相依……”
再次经过地下铁,是黄昏。那老人还在,似乎在等待她们。
他叫璘:“小丫头,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璘惊讶的眨着眼睛。他继续说:“你们,都跟我回去,爷爷养着你们!”
璘的喜悦像一朵绽放的花朵,在她看来,没有妈妈,有爷爷也是好的。她期待的征求她的意见。她打量着老人,眉头一皱,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被黄昏染红的城市,微弱的阳光将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苍老的老人后面跟着两个稚嫩的孩子,如此的美丽而且凄凉。
她们跟着老人走了很久,进入一条偏僻的巷子。低矮凌乱的平房和布满青苔的墙壁,墙根下是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和脏水。肮脏的路面上散发着一阵阵的潮气,蚊虫在她们身边到处乱飞。走在路上,会突然有一只老鼠从她们脚下窜过。
这是不折不扣的民生巷。
巷口修鞋的大伯正在收摊,热情在和老人打招呼。卖馒头的女人正在推着三轮车回家。散发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几个光着膀子的小男孩在前面徘徊。在巷口处,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紧紧地贴着墙根站着,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们。
她听到从一间昏暗的平房里传出一个操着方言的女人的叫喊声:“流云……回来吃饭!”
男孩大声地应了一声,一步一回头的跑回家。
拐过弯弯曲曲的巷子,遇到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领口露出半个胸,白花花的令人看了脸都发烫。裙子刚刚盖住了屁股,露出诱人的大腿。她一头柔软的卷发,眼睛大而明亮,妆化的万紫千红,浑身散发着劣质香水的香气。她放荡的笑着,嗲声嗲气说:“大爷您回来了,帮我算算有没有桃花运啊。”
老人笑笑,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哎呦,哪找来两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啧啧,张大可不得了啊。”
巷口传来一个年轻女人不耐烦的声音:“米娜!你快点行不行!!!每次就你最慢,一会芬姐又要骂人啦!!!”
女人喜欢的摸摸璘的脸蛋,扭动着腰肢走了。
璘羡慕的看着女人消失于夜色的身影,对她说:“纯,那个阿姨可真香!”
巷子的末端,水龙头在滴滴的的流水,一座斑驳的墙壁阻隔了外面的繁华与这里的落魄。
她们进了一间低矮的棚子,里面是一张破烂的床铺和一个已经发灰的蚊帐。旁边摆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一个缺口的盘子,被盖着一块布。屋里闷热难忍,像一个蒸笼。
老人很老了,行动有些迟缓。他阑珊的走到桌子前面,手因为神经衰弱而轻微的颤抖着,他翻开盘子上的帆布,拿出两个发黄的馒头,说:“闺女,吃吧。”
老人来回踱步,似乎在找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闺女,跟我来。”
她们又跟着他身后走回到了巷口,进入了一户人家。
“闺女,在不在?”他边进屋边说。
一个苍老的男人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馒头,满脸忠厚的笑容,是在刚才遇见修鞋的那个人。
老人慈祥的笑着:“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让闺女给这俩孩子洗洗澡,我那没盆,手脚又不方便。”
男人爽快的答应,让老人坐,大声的叫她老婆出来。
从另一个屋里出来一个胖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孩,是刚才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男孩,他还是一动不动的靠墙站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
“哎呦,这俩姑娘张的可真俊,大叔,是你孙女不?”女人操着方言,稀罕的一把拉过她们左瞧右看。
老人笑而不答,男孩看着他俩,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云儿,以后她俩就是你妹妹,你可不能欺负她们啊!”女人说。
男孩点点头。
女人张罗着去烧开水,老人和男人闲坐着聊天,璘面对着陌生的一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向她们走过来,冷冰冰的问了一句:“喂,你叫什么?”
“蓝溪璘……”她小声地说。
“你呢?”
她沉默不语。
“她是我妹妹。叫蓝溪纯。”
“噢,我叫安流云,你们以后要叫我哥哥。”
很多年后,当她再次见到今非昔比的安流云,她怀疑自己是否曾经认识一个眼神清澈的男孩,靠在墙根边安静的看着她们,神情有些骄傲霸道的对她们说,以后要叫他哥哥?
命运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就比如老人早已看透她们的孽缘,无能为力。物事人非,是这个社会恒久不便的定理。
璘乖乖的点点头,有些高兴,她今天不但有了一个爷爷,还有了一个哥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他看璘的眼神中,她看出了一些东西。
从那天起,她们跟着一个算命的老人一起生活,住在破旧的房子里,过着最拮据的生活。
老人把她们当作亲生孙女,百般疼爱,他所疼爱她们的方式,只能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这两个孩子,比如一个新县馒头。而他住在大别墅里的儿子,此时正在富丽堂皇的法国餐厅,吃着上千块的法国菜。
每天清晨,她们捡拾破烂,老人给人算命,微薄的收入勉强的维持着生活。但璘的心里是幸福的,至少她觉得有了一份依靠。她对她说:“原来有人疼的感觉是这么幸福。”
那个叫米娜的女人住在她们旁边平房,却比她们房子的好的多。每天中午她们回来,会看到她刚睡醒穿着性感裸露的睡衣在倒尿壶。她慵懒的样子十分迷人,看到她们总会笑着说:“小美女们,回来啦?”
璘十分喜欢她,因为她漂亮。她说她长大要变成米娜那样的女人,她告诉她不可以。
每天深夜都会有不同的男人出入米娜的房间,或者西装革履的男人,或是臭汗淋漓的民工,或者一脸稚气的大学生。她每次经过巷口,会有成群闲聊的民工嬉笑着吹口哨。她瞪他们一眼,说:“穷光蛋,没钱就别来招惹老娘!”
偏僻的暗巷里总有半大的小流氓在打群架,他们分成两个帮派,明争暗斗,水火不容。操着明晃晃的砍刀和满嘴污秽的语言与对方厮杀。外人鄙夷叫他们小瘪三,他们毫不在乎,,叼着烟头,放荡不羁。
璘常去米娜的屋子,她十分喜欢这个妖娆的女人,她看着她化妆,看着她穿上漂亮的衣服和高跟鞋,羡慕不已。
她叫米娜姐姐,米娜会非常高兴。她给她吃的,给她买漂亮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
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两个孩子。
可是她不喜欢。她总是冷冷得看着米娜,面无表情,她只叫她大名,即使到最后米娜死掉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房间的窗台上总会放着一束玫瑰,枯萎后又被换上了一束新的,泛黑的红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如同它的主人。她是个需要用玫瑰来浇灌的女人,可她注定得不到她想要的爱情。
每晚她们在大排挡拾完瓶子,会经过一个叫“一夜日记”的夜总会,据说是这座城市最大最华丽的酒吧。绚丽的霓虹灯散发出暧昧神秘的气息。
这里有成群的俊男美女,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门口总是坐着几个长得青春艳丽的女孩,她们嬉笑着和来此的客人打情骂俏,像一条水蛇一条扭动着腰身附在他们身上。
米娜也不例外,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很多客人都点名要找他。
她不止一次地看到,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米娜穿着裸露的衣服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抽一根细长的烟。她轻轻的吐出烟雾,眼神缥缈,忧伤而迷离的望着漆黑的天空。有时候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间,她觉得她像一个纯净得没有一点污染的天使。可当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们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或者伸进她的内衣里,她又露出了嬉皮笑脸的谄媚。
她对男人说:“老板,你看这两个孩子又可爱又可怜,给他们点钱吧。”
他们捏捏她的屁股心怀鬼胎的笑着说:“这该不会使你女儿吧。”
“哎呀你真讨厌,人家才20,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孩子嘛。”她依偎在他们怀里嗲声嗲气,笑得让人心里痒痒。
通常男人会摆阔气,甩给她们一张大钞。她们呆呆得立着不知所措,米娜说:“傻孩子,还不快接着,老板赏你们的。”
璘怯怯的接过,她有些激动,她从来没有见过百元大钞。
而她,面无表情的一直往前走。
照此下去,米娜能帮她们赚很多钱,这比捡瓶子来钱得多。
她对米娜说:“你可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米娜抽着烟冰冷的对她说:“傻孩子,你还小,人世间很多无奈你还不懂。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选择当婊子。”
巷子里的女人没有一个给米娜好脸色看,她们私下里叫她婊子,狐狸精,并且坚决不让自己的男人给她说话,连看一眼都不可以。
爷爷知道她们每晚会在夜总会门口等米娜找人给她们小费后,抽着旱烟一语不发。他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但最终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直到有天早上,爷爷说:“孩子,你们该上学了。”
老人穿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她们穿着米娜给她们买的外套,激动地跟着爷爷走了好久。
他们在一座华丽的大门前停下。老人望了望校门里面干净的校园,来回徘徊的踱步叹气。
他还是带她们走了进去,直奔豪华教学楼的四楼。
他没有敲门的走进校长办公室,里面的传出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袒露着乳房,衣冠不整的坐在一个男人身上上下的晃动着,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游离,沉浸在自己的快感中丝毫没有察觉出有人进来。
老人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神情紧绷,似乎一触即发
女教师首先察觉,一个机灵的跳下来,仓皇的整理自己的衣服。男人惊醒,一边系裤子一边怒发冲冠的喊:“谁他妈进来不敲……”
声音戛然而止,看到面前的人,他如见鬼般吓得摊如软泥。但他马上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的说:“你来干什么?”
女教师已经夺门而出,差点撞倒站在门口的她们。
老人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来求你件事。”那个“求”字咬得很紧。
“说。”
“让两个孩子上学。”
“哦?”
“她们是孤儿,没有父母和户口,但是你必须接收她们。”
“我这里不是孤儿院和收容所。”
“如果你不想明天的报纸头条上写‘名校校长的父亲被迫流落街头’或者‘校长办公室里的偷情’的话,我看你还是照我的话去做。”
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噔咯噔的。他冷冷得看了老人半天,然后说了一句:“那得看她们的基础,我这是贵族学校,如果她们什么都不会,我劝你送她们去孤儿院……还有,我答应你这件事,以后你不要来烦我。”
“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花也一分钱的。”
她们被带到了一座音乐教室进行考核。她注意到老人凝重而伤心的脸,那一刻,她真的觉得,爷爷很老了,老得可怜。
璘新奇的环顾着这里豪华的建筑,对她来说,这是连做梦也不敢想的。只要能上学,她就能学音乐了。
“你们会什么?”男人问。
璘摇摇头,她没说话。
“什么都不会怎么能让我录取你们?你们没学拼音汉字吗?”
璘摇摇头。
“你带她们快走吧。”
璘急得哭了起来,她说:“老师求你了,你收了我们吧,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男人扳开她抓住他西服的手,面无表情的要走。
璘哭着求他,她无动于衷。的确,这样的孩子,没家庭每背景,没父母没户口,本来就够麻烦了,如果不是那老头的威胁,他怎么会接这么的大麻烦?
突然,璘大声的唱起歌来,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起来。
没有人听过那么纯净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堂。
她使出浑身的劲儿,大声的唱着,一边流泪一边唱,一首接着一首。她只会唱歌,她只能用她唯一所能想到的方法去把握住这个让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从前多少个炎热的午后,她们卖完几天下来积攒的瓶子,一人拿着一个馒头坐在一个音像店门口,听着音箱放出来的音乐.那些音乐太过俗媚,可是那是璘唯一能每天听到音乐的地方。郊外的教堂太过遥远,可是她依然每个星期带着纯跋山涉水地走到那里,因为她幼小的心灵一直坚信着,她们的母亲,在那里……
音像店的老板时隔四十多岁的粗人,常常咒骂着驱赶她们,说她们晦气,然而有一天,店里可恶的大叔换成了一个残疾的女孩,她每天坐在收银台收钱,门口音响的嘈杂音乐换成了纯净流淌的轻音乐,她们再次坐在门口,那女孩会摇着轮椅出来,给她们一些好吃的。她说你们能陪我说说话吗?璘很乐意的点点头,原来,这个19岁的女孩在出车祸后失去双腿,男友弃她而去,父母为她盘下这个音像店,让她有点事情做不再难受,可是因为她的腿脚不便,生意越渐冷清,甚至常常有客人偷走店里的CD,她除了音乐相伴没有朋友。看到璘每天胆怯的过来坐在门口听音乐,她和她们成了朋友。
你可以想象,一个残疾女孩和两个靠拾荒生活的流浪儿童,她们都是最受到别人歧视的人群,这样的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会让人感觉多么的冰凉和怜悯。
男人还是摇头,他尽可能的不要这两个孩子。
一直沉默的她突然缓缓的走向教室里那架钢琴,她不动声色的翻开琴盖,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琴键,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从她的手指里,流淌出一首优美的钢琴曲。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她弹的是世界名曲《献给爱丽丝》。没有一处弹错。
一曲结束后,她冷淡的说:“你还想听什么?唐诗还是宋词?数学你可以考到一次方程,汉字你可以随便考。”
男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个7岁的孤儿,穿着破烂的女孩,竟然会这么多超越其他同龄孩子的东西。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们进入了这所全市有名的小学,穿着整洁漂亮的校服,和其他有钱的孩子一样,成为了这所学校的学生。
这里有政府高官的孙子,有商业大亨的儿子,有教授学者的后代,有各类院长的公子。谁都看得出,她们与别人的不同。她们没有专车接送,没有保姆,没有名牌的衣服和鞋子,没有有钱小孩的优越感与傲慢。进入这所学校的人,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他们自命高贵,不允许自己与低下的平民孩子交往。老师不轻易批评学生,只因为他们的后台老师们得罪不起。
用外人的话说,这里承载着这个城市的将来,他们都是未来上流社会的贵族。
老人原本不想带她们来这所学校,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们必定受到歧视和欺负。可是他无能为力,他只是个算命的老人,毫无身份地位可言,他只能去求助那个不孝的校长儿子。
他抚摩着两个孩子的头,老泪纵横。他说:“孩子,你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爷爷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们点点头。璘开心地说:“爷爷,你放心,我会保护妹妹的!”
可是她保护不了纯,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她自卑,很深的自卑,她的自卑不是来源于她没有显赫的背景,而是因为她没有母亲的庇护。她受不了那些同学鄙夷的眼光,受不了他们上下打量和大声议论,甚至毫不避讳的当面嘲笑。她硬生生地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她还要保护小纯。
她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用劣质的铅笔和纸张发黄的田格本。就连老师对她们也是不冷不热。
她用所有的冷漠回敬歧视的目光,高傲的看着她们,居高临下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小孩子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个个仗着自己的背景在学校里横冲直撞,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礼貌更是无从谈起。如果你看到那些孩子仗势欺人的样子,你会对这个社会的未来产生深深的悲哀。
璘的铅笔和书包常常会不知所踪,她急得泣不成声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他们边拍手边叫她野孩子,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他们把钱放在地上,让璘去弯腰捡。璘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紧紧地握住那只短短的铅笔,笔尖狠狠地扎进肉里,她不反抗,不哭,她要忍受住一切在这里上学,只因为这里可以学习音乐。
她飘无声息的走过来,站在为首的孩子面前,冷冷得看着他。
她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手,那些孩子被她的眼神吓得不知所措。然后她笑,露出狰狞的笑容,像一个魔鬼。如果有逞强的孩子上去抓她,她会毫不留情的动手。璘大声哭着拉住她说:“纯!!!不可以!住手!!快松手!!!”
她转过头,璘被她的眼神吓得后退两步。然后她哭得更加凶:“纯,我没事我没事,我一点也不疼,你别打了……我们不能退学……”
打伤那男孩的代价就是,他那位董事长的父亲亲自到学校,毫无风度的训斥了她。没有人问其原因,没有人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小少爷坐在老师的椅子上得意地看着她们。末了,董事长被恭送离开,他说:“真是的,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进这个学校?太不像话了!!没妈的孩子就是不行!!”
她回头一直看着那位董事长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她的记忆里被扩散的很长。一直忍住没哭的璘,那一刻,泪如雨下。
璘太过善良,以至于在她年少的时候,原谅抛弃她的父母。她坚信她们一定有她们辛酸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太穷,根本买不起牛奶养她。她不怪他们。可当十年后,在她与纯饱尝了所有的辛酸与生活的困苦,在她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后,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母亲过得是如何锦衣玉食,她第一次内心充满仇恨。就像十几年后当这一切真相揭开的时候,纯哭着对她的母亲喊:如果你当年没有抛弃她,轮得到她去流浪?轮得到她受人歧视?轮得到她被那些兔崽子欺负?轮得到她……去做小姐……
米娜的生意愈来愈好,她那间粉红色的暧昧小屋里常常会夜半歌声。依然不同的男人在夜里出入其中,甚至一晚两个男人。她是一朵开到荼糜的玫瑰,只剩下一段路程叫枯萎。
她叫她俩小妖精,她说:“我真想看看你俩张大的样子,俩小狐狸精,张大肯定迷得男人死去活来。”
璘穿着米娜细细的高跟鞋,披着她带有刺绣和亮片做的披肩,在屋子里歪歪扭扭的走,然后美滋滋的说:“小纯你看我漂亮吗?”
她坐在一旁略带笑意的抬头看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米娜走到桌子旁,挑起她的小巴说:“小纯啊……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祸害!”
她笑得让人看不明白。
“长大注定是伤害男人的主儿,连我都喜欢你冷漠的眼睛。”米娜笑得很美,然后去亲吻她的额头。“小妖精,既然在贵族学校就要学会利用资源,钓个小少爷,还用得着你捡瓶子?”
米娜又坐到了梳妆台前,开始浓妆艳抹。
她从柜子里掏出两套童装头也不回的扔给她们。“姐姐我昨晚上赚大钱了,给你们买的衣服!”
璘高兴的手舞足蹈,甜甜的说了一句:“谢谢米娜姐!”
回家的路上,璘说:“小纯,你觉不觉得虽然我们不幸,可是又很幸运?我们有了爷爷,还有米娜姐姐对我们这么好,云哥哥也保护我们,有了他巷子里的那些坏孩子再也没有欺负过我们。虽然还有学校里的那些坏蛋戏弄我,可是我依然觉得很幸福。真的,你呢?”
她笑而不答。
璘抱住衣服高兴得笑出了声:“嘿嘿,真好!”
只是,璘的这种满足维持了不到一个月,老人突然倒下了。他越来越老,身体愈渐衰弱,他的一天似乎是别人的一年,直到他再也起不了床,不能去算命赚钱,他的生命走到尽头了。
流云说爷爷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他来这里的那一年他出生,爷爷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璘买了一盒盒饭,米饭和蒜薹炒肉,这是她最奢侈的一会。
她把肉夹到爷爷的嘴边说:“爷爷,你快吃吧,这是肉,吃了就好了。”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啪往下掉。
老人摇摇头,意思是让她吃。她说:“我和小纯都已经吃过了,这是你的,吃吧,吃了病就好了。”
老人张了张嘴,还是没吃,他已经咽不下东西了。
他艰难的说:“小璘子……去隔壁把你米娜姐叫过来,我有话对她说……”
璘答应着马上跑了出去,他看了看床边的她说:“我有话对你说……”
她点点头。
“你……一定要记住……她是你姐姐……你不能太自私……”他喘着粗气,“还是……放过她吧……”突然,他眼角流淌出一行浑浊的老泪:“我终究……还是不能改变你们的命运啊……老天爷,放过这两个孩子吧……”
他一阵咳嗽,咳得眼泪一直流。
她一直帮爷爷抚背,眼睛瞬间模糊,没有人看过她的眼泪,有些东西,只能在阴暗里才能看见。
老人一直重复,一边咳嗽一边说,似乎怕自己说不完。
“你……不能太自私,不能太自私……她是你姐姐啊……”
她点头,使劲的点头,但是十几年后,当一切真相大白,她才明白当时老人把璘支出去,对她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
璘和米娜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米娜看见老人的样子,一下就哭了,她说:“大爷,您挺着,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老人挥挥手说:“别去了,没用的……我知道……老天爷要招我回去了……闺女,我最后再给你算一命……”
老人盯着阴暗的房顶,嘴唇微微的颤动着,好像在念叨什么。然后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由于虚弱,令人根本听不清楚。
璘哭得泣不成声,握住老人的手一直叫爷爷,你别丢下我们……
米娜没有听见老人最后要对她说的一句话,老人就永远的闭上眼了。他要去握璘的手,从空中失去力量的掉落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直到在下个冬天,米娜赤裸着身体死于非命的时候,她目睹了一切,才明白,那是老人要对米娜说的话是:命丧桃花……终究是劫……
命丧桃花,终究是劫……
秋末,枯黄的落叶掩盖了荒凉的大地,所有的花朵开始凋零,如同老人的生命。她望着灰色的天空,突然想念那座大房子后的雏菊园,现在那里一定繁花似锦,百花争艳。
璘揉着眼睛,哭得快要窒息。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纯……我们没有爷爷了……”
我们没有爷爷了……如同我们没有父母一样。也许我们真的是被上帝丢弃的孩子,他不要我们了,也不准我们幸福。她默默地想。
老人的葬礼很简单,甚至只有一个花圈。老人的死讯,璘去告诉了校长,她希望他能给老人安葬后事。可是校长却没有一丝悲伤,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
他说:“你们赶快给我滚出学校,要不是那老不死的威胁我,我能让你们这种流浪儿进入这种高等学校?走走走!!收拾你们的书包赶快走!!”
“可是校长,这个孩子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您看……”
“看什么看!她们一直就没交过学费,我能让她们呆到今天就已经够仁慈了,学校明文规定,学费不齐不能上课!!我这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走走走!管快走!!!”老师的求情不管用,他像驱赶苍蝇般把她们往门外撵,米娜出现在门口。
“熊总……您这是干什么呐!”米娜的声音很甜,像有只小手在挠人心窝。
奇怪的是米娜今天穿得十分淑女,白色的裙子白色的上衣,纯粹一个清纯少女。
“熊总”立刻僵住,支走女老师,僵硬的请她进门。
她踏着小步迈进门,对迎面走来的女老师亲切的笑着说:“我哥哥没刁难你吧,如果她扣你们工资,我就帮你收拾他!”
女老师完全被她精湛的演技蒙混过去,略带巴结的说:“没有没有,熊校长很和善的!”
门一关,米娜立刻变了脸。
“你来干什么?”“熊总”尴尬的说。
米娜放荡的笑容又出现了:“呦,瞧您说得,您忘了,昨晚您忘了带钱,说今天一定补给我。虽然吧,我也觉得玩鸡不给钱,挺他妈下作,可是我相信熊总不是那种人,昨天肯定是忘了带钱了,您说是吧。”
“熊总”的额头在冒汗。“你怎么找到我的?”
“熊总是常客了,姐妹们谁不认识?”
“熊总”没说话,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不耐烦的扔给她说:“拿了钱赶快走!”
米娜不愠不火的拿起钱说:“熊总,您打发要饭的呢?”
“熊总”有些恼怒说:“这是标准费,你还想怎样!”
“我也没想怎样啊,昨晚熊总翻云覆雨半天,一点小费也没加,虽然……唉,算了,都是老客户了,我也不计较了,不过我得给您看个东西,估计您看了后会十分的热血沸腾。”
“熊总”果然热血沸腾了,差点爆血管。他暴跳如雷:“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哎呀呀,这纯属意外,我有个姐们儿昨天刚买了个傻瓜相机,让我在场子里给她照几长靓照,谁知道这么不小心拍到了熊总这在跟别人快乐的场面,你说我想删掉吧,我那姐妹还不让,说熊总这张多有阳刚气啊,你说咋办?”
“你想怎么样?”他的脸涨得通红,点上一支烟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也没想怎样,就是吧……我听说有人不想让我这俩大侄女上学,我就想来和他谈谈,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您看今儿我这身儿衣服怎么样,没给您丢人吧!”
“你认识她们?”
米娜妩媚的笑着点头。
“她们欠着学费!我们学校不能再收她们。”
米娜不紧不慢的从包里掏出一摞钞票,看的纯和璘惊呆了。
哗啦……
漫天飞舞的钞票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妈的,老娘见得有钱人多了,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说完,米娜挎着小包,踢着高跟鞋,扭着屁股走出了“熊总”办公室。
老人的葬礼是街坊邻居凑钱办的,米娜在坟前哭花了装。那些飘扬的钱,也飘进了她俩的记忆里,那是米娜要接多少的客,被多少男人糟践后,才能挣到的钱……
流云长高了很多,在一所普通小学上学。他的姐姐美意和米娜一样,在“一夜日记”红的彻底。
只是美意不喜欢她们,她说璘天生长了一幅桃花眼,专门勾引男人,和米娜一样。她意识不到,她自己也是靠勾引男人吃饭的。
她和米娜表面上亲如姐妹,私低下却勾心斗角,她说米娜做婊子还那么清高,还敢冲那些大老板耍脾气,她最瞧不起做婊子还装清纯的女人。
芬姐每次骂米娜的时候,她表面上安慰米娜,其实心里暗地窃喜。
米娜依然我行我素,她对物质的追求太过疯狂,花几千块买一个包包,然后吃半个月的泡面。
这个冬天悄然而至,当她们清晨走出屋子看到满树银花的时候,她突然幽幽的说:“璘,冬天来了。”
冬天是最至命的季节。一个冬天后,会发现街上的流浪儿少了很多,你经常会在街上的墙角或者桥洞低下,发现一个冻僵死去的孩子。
璘的手被冻得通红,肿得像个小萝卜,拿不起来铅笔。她趁周围的同学不注意,悄悄地把一个矿泉水瓶装进了书包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开始,那个四面漏风的屋子,和外面的温度没有两样。夜晚,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破烂单薄的被子堆在她们身上,冷得她们嘴唇一支哆嗦。
此时米娜正开着粉红色的灯光,温暖的暖气和火炉,在床上哼哼哈哈的忘情。男人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盘算着是否包了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一下睁开眼,说停下。
男人勃然大怒,说你干吗,我正来劲呢!!
她不耐烦地说,我说了停下!!
男人不理,继续再接再厉。
米娜一脚把客人踹下床说,妈的,我告诉你了停下。
男人穿起裤子骂了她一句娘,吐了口吐沫踹门而去。米娜披了一条毯子,趟着拖鞋去了隔壁。
她站在床边看着睡熟的两个孩子,蜷成了两个球。她看了会儿,然后回去拿了床新被子,把那床破棉花套扔到了门外的垃圾堆里。
璘的考试成绩不及格,老师狠狠地批评了她,也得来了同学们的嘲笑。
她说:“小璘,你上课不能老睡觉,这样我们会被赶出学校的.”
“可是小纯,我只喜欢音乐课!”
“但你的成绩是少要差不多才行,否则我们被退学,你就学不了音乐了。”
璘乖乖的点点头:“要是我有小纯那么好的头脑就好了!”
她们的破棚子被米娜换上了玻璃和炉子,房子里的温度升高了很多。她看着她,依然面无表情。她说:“小妖精,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无所谓喽……”她不在乎地走回隔壁,她在她的身后,第一次感觉米娜真得很美丽。
直到有一天,璘在睡觉的时候对她说:“纯,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从学校到民生巷,有6站的路程,她们一直步行,将沿路的瓶子捡起放进每天都带着的麻袋里。
“停车。”在一辆豪华轿车里,一个比她们大一点的男孩说。
“少爷,要买蛋糕吗?”
“不是……”
佐佑摇下车窗,看着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她们,正在有说有笑的捡路边的垃圾。他有些疑惑,然后看着那两个漂亮的女孩,高高兴兴的跑到对面的蛋糕店,趴在橱窗上流着口水。
“小纯,如果这辈子能吃到这么漂亮的蛋糕,我就死而无憾了!”
她笑,看着她傻笑的样子,她真想把她带到那个大房子里。
“等我们钱多了,就把每个蛋糕都吃一遍!”她说。
“不用了不用了,太浪费了,看看就好了……”璘咽着口水,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走了。
“少爷,怎么了?”司机疑惑的说。
“没事,开车。”
晚上,璘悄悄地告诉她:“纯,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如遭雷击。
“是谁?”
“你知不知道三年级有个叫佐佑的男生……”璘的口气里透着微微的羞涩。
“不知道。”
“有次我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下楼梯跌倒,他竟然扶我起来了,他不嫌我脏耶!”
她皱皱眉头,说:你不能这样,我告诉过你,我们比这个学校的任何一个孩子都高贵,你不能这么自卑!”
“我也知道……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小纯这么自信……他们都嫌我脏,只有他,还扶我起来,让我小心点。”
“璘,你这么小,懂什么叫喜欢吗?”
“喂……你还不适合我一样大?虽然我不明白真正的爱是什么,但是我一看到他就很紧张耶!”
她突然有些烦躁,璘的口气让她忐忑不安。她说:“璘,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能爱上他们!!”
“小……小纯,你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她的胸口象压了一块大石头。说:“我要睡觉了。”
“噢……那晚安。”璘失落的说。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她想见见那个男生,从心底没来由的讨厌他。
一年一度的省文化祭开始,音乐老师告诉璘一个好消息,她为她报了名。
璘高兴的一直欢呼,她飞快的跑回家,兴高采烈的告诉米娜她要参赛的好消息。米娜捧着她的小脸亲了一口说:“我就知道我们小璘会出息的,走,米娜姐给你买衣服去!”
璘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简直是个被困在凡间的小天使。
每天放学,璘都要留下来接受音乐老师的专门指导,她很努力,老师很喜欢她。她说璘长大一定会成大明星的。
她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唱歌的璘,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初赛的时候,璘的成绩是第一。她超过了任何富家子弟的表演,她张开嘴唱歌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
她站在后台,想起在遇见爷爷前,她们睡在高楼的屋顶,微风轻轻的吹着她们,每晚,她就是听着璘空灵的歌声睡着的。璘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星空,她相信天上的天使也和她一样,在云朵上听着璘的歌声入睡,有一天那歌声会传到上帝的耳朵里,他就会发现这两个被他遗弃的孩子。
佐佑在台下安静的听着,下一个表演小提琴的是他,他问旁边的同学:“那个女孩是谁?”
男孩带着鄙夷的说:“你不知道吗?她是咱们学校有名的叫花子,垃圾桶里的水瓶她都捡!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进入这个学校的,真给咱们学校丢脸!”
他没说话,隔了一会,他又问:“那个人又是谁?”他指着站在后台帷布后面的她说。
“噢,那是她妹妹,叫蓝溪纯。和她姐姐一样。我觉得她可能有神经病,每天板着一张脸,傲得不行,跟个幽灵似的,上回还把隆丰集团的那小子打了,也不知道怎么还能留在这!”
他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台上唱歌的璘,和站在幕后,眼睛放出明亮光彩的她。
可是一个星期后,璘被告知没有进入决赛。她呆呆站在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老师叹气的摇摇头,说你表现得很棒,不要灰心。
而这次事件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她的名字被另一个富家女用钱买通关系顶替,那个女孩叫佐瞳,佐氏集团千金,佐佑的妹妹。
她跑过去搂住佐佑的脖子说:“哥,我进决赛了!你看我棒吗?”
佐佑笑笑,什么也没说。
决赛那天,她们没有去看。
她们站在一个摩天大楼低下,显得是那么渺小,那个大楼上印着几个大字:星光娱乐公司。
这里每天都有明星大腕儿出入,有媒体记者的围追堵截。
璘突然泪流满面,她说:“纯……有一天我会进入这里的,一定会!”
她果然说对了,只是意想不到的的是,十几年后,她们两个人会以不同的身份进入这家公司。
她们低着头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璘穿着米娜为她准备的衣服,感觉是何等的讽刺,她强忍住泪水,哽咽的问:“纯……我是不是唱得不好?”
她为她抹去眼泪,说:“在我心中,璘是最棒的,我一直是你的听众啊……”
璘破涕为笑。
她说:“在这里,你为我唱歌吧,把这个天桥当作你的舞台,来往的行人都是你的听众……”
“嗯!”璘开心的点点头,她清清嗓子,理了理情绪,为她大声地唱起来。
来往的行人突然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看着一个小女孩在自信的唱歌,她面前坐在地上的女孩,津津有味地听着。
佐佑没有看她妹妹的演唱,独自一人从大堂走了出来。
他背着小提琴,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他想起那两个趴在橱窗前流口水的女孩,想起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她,想起现在正在台上唱歌的妹妹……突然,他觉得有的时候,舞台上是很肮脏的。
路过天桥,他被一阵歌声吸引。
他穿过人群,看见一群路人都在为一个唱歌的女孩打拍子。他微笑起来,看着她唱得那么起劲,也加入人群为她鼓掌。
原来,真正热爱音乐的人,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她的舞台,一个听众,也可以让她来用灵魂唱歌。
冬天越来越冷,冷到上帝仿佛要把这个原本就很冰冷的城市封冻住,路上的行人用风衣裹住自己,带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面无表情的行色匆匆。
璘去找了流云,她紧了紧衣服,准备去米娜家取暖。
依然是粉红色的灯光,依然是廉价香水的味道,依然窗台上是血红的玫瑰。
她走进去,看到床上翻云覆雨的他们。
男人的动作还没停止,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继续动作。
米娜看了看她,然后说:“你先出去。”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不远处那辆豪华的轿车,风嗖嗖的灌进她单薄的衣服,她突然感觉很冷很冷,冷得她突然想流泪。
十几分钟后,男人打理着领带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钻进了豪华轿车奔驰而去。
她走进屋子,看见米娜穿着性感透明的睡衣靠在床头,妩媚的抽着一只细长的烟,略带笑意的吐着烟圈。她的手指细长,指甲是桃花色,像一条条小蛇。
米娜说:“小妖精,你又砸了我的生意。”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火炉前取暖。
米娜下了床,用细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浑身散发着诱人的体香,妖娆的说:“小妖精,看到了吗?那个男人,怎么样?”
她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有冰冷。“不怎么样。不过,你竟然在做那种事的时候都不避开小孩子。”
“哦?你是孩子吗?你当自己是个孩子吗?只有璘那傻丫头才会当你是个7岁的孩子。
她冷笑。她轻笑。
“丫头,你可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啊。不过,我喜欢你的眼神。我马上就要过上流社
会的生活了,不用再在这破巷子里被那些狗娘养的糟踏了。哈哈哈……”她笑的轻狂。吐出一朵朵白色的烟圈。她不知,她面前的这个孩子曾是真正的上流社会的小姐。
突然,她转过脸,泪流满面地对她说:“小乞丐,记住,以后做什么也不要做婊子,永远记住这句话!”
她永远记住当时米娜流泪的脸,碎了一地。
这个妖精女人,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感情。注定得不到爱情的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要包养她的男人。
每天夜里,入睡前,璘都要开心地对她讲,那个叫佐佑的男孩多么的与众不同。他不爱说话,没有有钱小孩的优越感,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璘开心得仿佛周围都开满了花,她说每天晚上,他都会进入她的梦中,他身上似乎有着一种魔力,吸引着她想要不顾一切的靠近他。
她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等璘说完,她不冷不热地说一句睡觉吧,然后闭眼。璘把手搭在她身上,搂着她幸福的睡着。
她却夜不能寐,胸口闷得难受,她嫉妒佐佑,嫉妒得要死。
深夜,她安静的下床,走到屋外的斑驳的围墙边。夜晚的风小,却足够将人冻僵,她抬头望了望那轮清月,朦胧的像女孩哭模糊的视线。
这面墙的后面,是繁华的世界。这面墙的里面,住着这个城市的最底层人民,民工,妓女,孤儿,靠手艺生活的人……
她踩着冻住的水管爬了上去,坐在冰冷墙上,望着这个城市耀眼的霓虹。
这个有着温暖灯光的城市,却给她的感觉,如同冬夜般寒冷。
她抱紧自己,发现天空开始飘洒纷纷扬扬的雪花。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这些,是天使掉落的羽毛吗?她伸出手去接,雪在她的掌心中溶化,天使是不会让人类抓住他们存在的证据的。
突然,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扰,她回头看,发现那个开豪华轿车的男人从米娜的房子里慌慌张张的跑出来,开着车仓皇的就跑了,甚至没注意到不远处坐在墙头上的她。
她跳下墙,紧了近衣服,走进了米娜的屋子。
粉红色的灯光依然暧昧,空气的香味依然如初,窗台上的玫瑰依然艳丽。
她走进去,然后像被瞬间冰冻住,僵硬的立在原地。
米娜的被子上,大片大片的红像开到极致的玫瑰,布满了她赤裸的身体……
她第一次看到她的侗体,她嫩白的肌肤像初生的婴儿般细腻,她的头发狰狞的向四周扩散,像是求救的胳膊,她睁着眼睛看着她,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暧昧笑容。
红色鲜血染红了床单,红得彻底,红得破碎,红得美丽。
温暖的小屋,突然让她觉得比外面的风雪还冷。她强忍住冻得发抖的身体,轻轻的走到床边。
她呆呆得看了她好久,她真的好美。
许久,她无声无息替米娜盖好布满鲜血的被子,她说:“米娜姐姐,睡觉不盖被子,会冻感冒的。”她第一次叫她米娜姐姐……
她走出小屋,外面的雪更大了,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已经躲到了乌云里……
第二天清晨,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们穿着米娜卖给她们的棉鞋,一大早就去上学。
璘穿着新鞋子很高兴,她说:“米娜姐姐真好!”她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奔跑在平坦的白雪上留下一路轻快的脚印,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巷子。
她望了望米娜的房间,那盏熟悉的粉色的灯还开着,她知道中午,美意来找米娜的时候,会发现她的尸体。
她不能让璘看到那么血腥那么残破的画面,璘会受不了。等到她们下午放学回来,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了,米娜的尸体也已经干净得停在太平间,她要让璘永远看到米娜美丽的一面,相信这也是米娜所希望的……
警察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