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商
作者:
新朝,最后更新:2007-6-23 3:45:50
前言 通讯业:土狼VS海盗
职业对人的折磨就是:干一行恨一行。人在职场,各安天命。坚持有坚持的回报,比如唐僧。他最后见到如来佛,还取到了真经。转行有转行的好处,比如朱元璋。他先是乞丐,然后出家,最后变成皇帝。
我的职业是销售。我所在的行业叫做通讯。
通讯业在飞速发展。1993年,您装一个电话需要3000元,还要求人。到了现在,您装一部电话只需要两百来块钱,不需要排队。
这个行业是我们中国的骄傲。现在国内的华兴、中为等公司在国际通讯市场上风光耀眼。但我们细想一下其他行业,比如汽车,永远是国外的品牌。国人每消费一部汽车就有10%或者更多的钱要流到国外。有一个流行的说法,当你买10辆本田的时候,你就为未来打击中国的力量增加了一辆坦克。
在通讯行业,从交换机开始,中国的企业开始自己研发芯片,自己研发电路,现在提供的通讯产品几乎80%都有自己的产权。特别是马上要出台的3G、TD标准,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标准。这在通讯史上是有特殊意义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现实,那就是国外任何一家厂商,比如西门子、爱立信,都有上百年的企业历史,都有几十年的技术专利和经验积累。而我们国家的通讯企业,华兴也好,中为也罢,其存在都短短不到20年。前10年主要是学习别人,从真正自己研发、成长到独立,最多也只有5年时间。
中为和华兴的企业目标是5年内进入世界百强企业,每年收入100亿美元。这个目标是否有点"大跃进"的味道,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现在这两家企业,从1997年开始,每年的增长率平均应该在100%以上,从一年收入几千万元到现在几百个亿。在中国,又有几家企业能保持这种增长率?而这种增长是怎么取得的呢?是中国GDP的增长,是中国经济发展而产生的通讯市场需求带来的,是几万通讯员工用血汗,甚至用生命换来的。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在这个行业里工作。
90年代初,中国网信用的接入网设备是由爱立信、北电等国外公司提供的,每线2000元。这个时候的电话初装费是2000多元,而且还要送礼求人。原因很简单:国外公司不加班,有货就给你,没货就不做这生意。
随后国内涌现出上百家通讯公司,最开始出名的是"巨大中华"。1993年,"巨大中华"只能卖乡镇网信需要的设备,我们叫它小交换机,而县以上的万门交换机全部是国外的。1997年以后,华兴、中为先后有了自己的万门交换机,从县开始,迅速到市,到省,现在可以开展全国性的业务了。
正是由于这两家国内公司的宏图伟业,才有了如今便宜的电话资费。也许有人会问:现在国外公司的产品价格是多少?事实上,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中国企业,许多国外产品1997年以后就逐步退出了中国市场。
与此相对应的是国人对通信的消费。1993年月均消费1元,主要是基本内容信件费,偶尔给远方的亲戚打个电话;如今人均每月消费300元,包括上网,打电话等。
通讯消费的增长不仅给网信带来收入增长,也给华兴、中为这样的企业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人不明白华兴、中为这样的企业到底在卖什么,通常回答是通讯设备。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通讯方面的知识。
要打通一部固定电话,必须有以下设备:核心网、交换机、接入网、出口局、传输设备、计费设备,然后是线缆连接,最后是您的电话机。假如有个新建小区,小区有5000用户,那么网信要为这个小区安装一个专用的接入网机房。如果交换机够扩的话,只需要8000线左右的接入网,这样投资比较小。网信大概要投资200万元左右,其中每线接入网大约是200元,华兴可以从这个项目中赚取100万元。假如增加ADSL,则要另加插板,大概还要50万元左右。
每个用户一个月的话费中大概有10%是给华兴、中为这样的通讯厂商。通常网信的建设投资一般要3年才能回笼。就拿刚才5000户的小区来说,网信投资200万元,5000个电话用户3年消费相加才够200万元(实际不会有那么多用户,还要加上维护成本)。
最后,我想说的是:许多人在骂网信,其实是一件好事。它说明原来网信是爷,而现在正在变成孙子。这不是进步是什么?以前的网信在国人心中是类似税务一样级别的部门,而现在的网信是一个公司。这个公司赚了你的钱,那它就得为你服务。
于是,当用户用对待孙子的态度来呵斥网信的时候,很顺理成章地,网信也会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华兴、中为,甚至变本加厉。
尊敬的用户,当您的电话打不通或者资费出问题的时候,您痛骂网信。网信最多只是热情地倾听您的咒骂。但假如是华兴、中为的设备出现问题,那么华兴、中为的员工不管是在吃饭,睡觉,或是做爱,他都必须马上赶到现场解决问题。这里面不管是谁,研发、维护,或者是该死的销售,他们必须时刻准备着,用飞蛾扑火的热情和信念去解决问题。
动物界中,雄螳螂为了繁殖后代,经常在交配结束后被雌螳螂当做食物吃掉。下面要讲的这个销售的故事,当然它与交配无关,只与信念有关。一个销售为实现自己的信念,他必须要冒被当食物吃掉的危险。
这当然有些危言耸听,其过程却又无比幸福……
关于这个销售的故事,我想一直写下去。我想把英子的小孩交代一下,想把和丁静在昆明的约会写一下,但那是下一本书的事了。生活本来就是没有结尾的。小新不是战斗英雄,他不会牺牲,因此他只能充满矛盾地生活下去。他的人生轨迹印证了一句话,性格决定人生。我想截取小新的人生片断与大家分享。
在写作这个类似纪实文本的时候,许多朋友劝我要小心,因为他们觉得我暴露了一个行业内幕,会让很多人难堪。不过,我觉得我并没有暴露什么。所谓内幕,是当下中国人都明白的公开秘密。许多朋友应该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公司的影子。这里面有华兴,有中为,也许还有海湾。这就对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通讯行业是中国人值得骄傲的行业。之所以值得骄傲,是因为有高瞻远瞩的领导者,也有像狼一样的追随者。我们离开家庭,离开老公,离开老婆,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这是中国通讯企业追赶国外通讯企业必须做出的牺牲,同时也是国外垄断全球通讯行业的巨头们害怕中国通讯行业的原因之一。
楔子 庸俗梦想下的冒险
没有来到华兴之前,我几乎绝望地羡慕着华兴的员工。他们一个个背着IBM,到处飞来飞去,进出高级酒店,经常请客吃饭。我觉得那就是我庸俗的人生梦想,所以我向华兴提交了简历。不久,我就收到华兴的通知,要求在某地面试。然而在面试前一天又突然通知我面试取消。
后来听说是因为我曾经在网信工作过,他们不想直接面试我。
偶然有一个机会到深圳出差,我就顺便给上次通知面试的人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能让人产生美妙幻想的甜美声音。与甜美声音经过一番曲折而愉快地沟通之后,我被告知当天下午到其总部面试。
我在内地的网信上班,习惯了出门打车的生活,原因是我们当地的出租车便宜。但是在深圳时,从我住的宾馆打车到华兴总部,却花了我100多元钱。深圳的出租车价格全国第一,果然名不虚传。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副总。也许我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和他很轻松地聊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另一个部门的总经理也参与进来,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随后我的工作就拍板确定了。
总经理说,在华兴工作的人有四等结果。
第一等:服从分配,能力强。这种人提升最快。
第二等:服从分配,能力差。这种人可以混下去。
第三等:不服从分配,能力强。这种人待遇差点,但是可以混下去。
第四等:不服从分配,能力差。滚蛋!
然后他问我是否服从分配。有了他的诚恳忠告,哪怕是让我一个人去月球也行,我当然表示愿意服从一切分配。
在华兴经过传说中的3个月军事化训练,我就来到了一个之前从未去过的城市--海滨。
海滨市同所有南方的城市一样,繁杂而闷热,而且似乎永远都在兴建着一些什么东西。人在这里就像蚂蚁置身于拥有各种奇怪美食的巨大蒸笼。我在海滨市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但是经过那3个月培训,无与伦比的工作热情让我变成一只仿佛可以一口吞下大馒头的小蚂蚁。这并不可笑。我的联想从立马搞定一个网信公司的老总,随手签一笔上千万的合同开始,直到成为像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那样受人称道的行业精英。
除了幻想之外,现实的好处是我有一千多元的住房补助,这样我可以略微奢侈地在海滨市找一处公寓。我在找公寓的时候看见好几个模特样子的女孩在电梯里进进出出,这不禁让我希望将来发生一点艳遇。大脑中立即浮现出电视剧中"白领公寓"的镜头。
房租1500元,我毫不犹豫地租下了。因为在我的想像中,华兴的员工就应该住这样的房子。
海滨市办事处的工作指令很快下达,我要负责海滨市下属的3个小一些的地级市--枫城、杉城、橡城。在老同事的带领下,我到这3个城市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以前负责这3个城市的老员工偷偷做自己的生意,后来被公司发现,开除了,所以现在公司在这3个地方的关系很差。
由于网信的工作经历,我知道在网信中哪些领导是关键人物,我也知道他们的决策流程,但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几乎记不住他们谁是谁。好在华兴的内部资料丰富,我每天晚上都在研究他们。研究这些领导的性格、爱好以及决策惯性等。那时候,我的大脑里每天除了工作再有没有其他。
对于华兴这个通讯产品供应商来说,这个市场简单而又困难。简单在于企业的客户是固定的,就那么几个人。困难的是,假如不合这些人胃口的话,情况就糟了。这就好比战争中必须攻克的山头,或者恋爱中一见倾心的恋人,我们的目标没有替代品。不像其他行业,公司实在做不下这个客户可以换一个。我们没有选择。不管我们的客户是什么性格,什么特点的,都必须搞定。且不说搞定,最起码也要让对方对你有所认同。
在一个垄断的行业里做事是幸福的,因为我们加装了长颈鹿的脖子,而别人只有仰望的份儿。在一个垄断的行业里做事同时也是痛苦的。令人叫绝的是,我们痛苦的原因与幸福的原因一样,正因为加装了长颈鹿的脖子,所以我们的躯体扭曲,所以我们才痛苦。
经过分析,我觉得在橡城成功的机会最大。橡城网信企发部有个主管第一次与我聊天就很随和。于是我单独出差,准备到橡城好好施展一番。
那是我的第一次业务拜访。我和他聊了半个小时,详细咨询了相关的项目。告别的时候,我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希望他能出来坐坐。但他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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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橡城闲逛。橡城不大,有数量众多的摩托车在路上飞奔。我一个人在小河边的大排档里坐着,点了几个菜和一瓶酒。自斟自饮之余,我觉得有些孤单。就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妇女带了3个小女孩上来乞讨。我给了她们一些钱。她们看上去和我一样来自农村。我也大概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有饭吃:那个女人生了许多孩子,但她一定是要生到儿子才会满意,她的家财被没收了,所以只能这样出来乞讨。这就是她的生活价值观。其实与我的没有本质区别。我为了证明自己有更强的市场能力,有更好的前途,放弃原来舒适的网信工作,离开舒适的家,一个人独自在异乡奋斗。
橡城的情况似乎风平浪静,而我负责的3个城市中枫城却有个项目露出苗头。这是我独立操作的第一个项目。我很紧张,因为心里没底。
这个招标项目值300万元左右。参与投标的有中为、烽火、朗讯,以及我们华兴。我迅速组织技术人员做了一个投标方案,然后找到枫城网信公司的各级部门领导,试探他们对我们以及其他竞争对手的态度。包括我的领导在内,没有人教我怎么做,而我也不知道在招标之前该做什么。是否送礼?送多少?不会有人告诉我。现在请人吃饭显然是来不及了,越是到了关键时候,越是没有一个人会和你出来吃饭。
根据之前我在网信的经验,某些老总发话的项目,大家就走形式,最后自然按照老总的意思拍板。假如老总不发话,那么就要由网信下面各个职能部门逐一打分决定。一个项目最终花落谁家取决于企发、运维、设计、建设等多个部门的意见。每个部门打分的时候当然也会参照平时对对方公司客户经理的感觉。其实就通讯产品而言,几家公司相差不大,而唯一的重要因素就是价格不同。
项目决定前一周,我找公司领导谈话。他问我有多大把握。我只能说不知道,因为网信没有人表态支持我们公司。于是领导说要么就来点狠的,带笔钱过去,看看能否起到作用。
我带着钱,准备送给网信各个部门的领导。几乎所有的人都很野蛮地拒绝了我。看得出,他们很有经验,原先还略带微笑的脸,一旦看到我掏出用报纸包的东西,微笑立即消失,换成铁板一块。只有一个人例外,因为他当时正打电话走神,我把东西放在他的桌子上。结果第二天他来了一个电话,深恶痛绝地要我立即把东西拿走……
我知道我要失败了。
结果就是失败了。
第一章胜利也可能是圈套
网信是华兴最重要的客户之一。网信的采购项目一般都是在前一年就做好了的,而且项目的出现有季节性。因此,华兴的市场销售并非随时都有项目可做。在我负责的城市,由于前任销售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业务上,因此网信很自然地把项目给了其他公司。后来才知道,我在枫城失败的那个项目,即便不是我,换成其他任何人参与,其失败的结局都是必然的。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网信与其他公司在价格上出现了分歧。几轮私下协调加正式谈判下来也解决不了问题。网信家大业大,以势压人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他们与任何一家供应商的合作都会被认定是对供应商的施舍--也许事实也正是如此。但是偏偏这次,有一家供应商,仗着自己价格上的独特优势,加上私下与网信内部"关键先生"的交情,以为项目十拿九稳,所以紧咬着底线不放。双方僵持住了。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照常理,只要"关键先生"出来说话拍板,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但是这次不同,有传言"关键先生"即将离职、升职或平调尚不可知。于是,公司内部"反关键先生"的集团瞬间强硬起来。在公司重要业务中,"关键先生"支持的,他们一概反对;"关键先生"反对的,他们一致支持。
对业务的取舍最终演变成对人的斗争。因为某人的支持而反对,因为某人的反对而支持,也许是大企业内部具有悠久传统的行政法则之一。于是僵局旷日不决,眼看要影响公司正常运作,而且上级也会察觉,这样对哪方都不利。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下,网信拉了我去当炮灰--不,是我主动献上身去,给观众表演了一回漂亮的炮灰。
在项目招标上,拉人去当炮灰的情况很普遍,对象一般是熟人或新人。熟人没有防备,新人懵懂无知,都是当炮灰的好材料。我的条件正符合后者。当我兴致满怀地憧憬签约的时候,"关键先生"的升职传言终于落实了。"反关键先生"集团像阳光下的一滴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项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签约,而正是因为我们的参与,项目审计程序干净利索,仿佛在印度恒河水中清洗过一般纯洁。
我当了漂亮的炮灰,然后又变回灰暗的失败业务员。
枫城的失败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反刍,我用前任的不敬业来安慰自己。我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橡城的公关活动上。橡城网信每个部门的负责人,只要能拜访的,我都去拜访。聊天说话不限长短,我的目标是以邀请他们出来吃饭为及格,吃完饭一起去唱歌为良好,唱完歌对方把女孩子带走为优秀,更上一步是一起去洗桑拿。有了第一次送钱的失败,我明白钱毕竟不是万能的。与客户的基本关系就像最初几级台阶,假如没有这几级台阶,那么用钱搭建的宫殿再好也只是海市蜃楼昙花一现。
我在橡城的客户关系逐渐得到改善。相关项目决策部门的领导和负责人看上去对我不错。主管采购的副总是个中年男子。他叫张迁,与汉代出使西域的张骞读音相同。我叫他张总。他看上去很和蔼,见到我的时候,总是询问公司和我个人的发展情况……
他是一个很热爱家庭的男子。像他这个级别的人,这并不多见。他的问题也是我所擅长的。我们经常在一起聊旅游,谈谈生活观念。当然,附和他是我的工作。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他是个很内向的人,不太豪爽,给人距离感。
他说起去宜昌旅游的时候,当地的柑橘不错,我立即托宜昌的朋友弄到最新鲜的柑橘送给他。他说过喜欢某某书,我下次一定带着这本书去见他。总之,他就是我生病的老母,是我的儿子,是我刚认识的美女,或者我的情人,他就是我的最爱,他有任何需要我都尽力满足……
在橡城,我也认识不少做基础工作的员工。和这些人在一起就比较有意思,可以一起到大排档吃饭,可以到便宜的酒吧喝酒。当然各类业务开销都有规定,和什么级别的人花什么样的价钱。如果对方级别不够而乱花钱,领导知道了肯定要追究。
时间过得很快,橡城突然出现了一个大项目。省公司给橡城网信批了1400万设备采购经费。在这个并不算大的城市中,能有这种项目实在来之不易。听到这个消息,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项目的最初通常是业务交流,每个供应商向网信讲述自己在产品方面的优势,网信各个部门的人会提一些专业的问题。能否实现这个那个功能?假如能的话,怎么实现?
……
分管橡城的公司领导给我派了两名技术人员。领导下了死命令,这个项目非拿下不可。我的前途也和这个巨大的项目捆绑在一起。来到华兴半年多,假如拿下这个项目,有了相关基础和人脉,其他项目就会容易得多;假如拿不了,其他项目恐怕也只是奢谈。
我知道,对于我的销售生涯来说,这就是横在我面前的那条河。没有退路。游到对岸就成功,是爬是刨没有人去管,否则就只有淹死。
领导问我有什么困难。我向他分析了现在的客户状态。领导很冷静地听完我怎么请客户吃饭、唱歌,然后说:"那些人对你和气,难道不会对别人和气吗?他们和你去唱歌,说明他们有唱歌的爱好,那么他们也可以和别人去唱歌。你这种客户关系根本就不叫客户关系。你要多思考,多策划……"
他的一席话无异于当头一盆冷水。原来我还对这个项目有一些盲目的信心,现在凉得很快。
何为策划?策划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某些人明确表示支持我,而不仅仅是表面上吃饭唱歌。歌舞升平的江湖背后,永远就只有利益得失四个字。
网信的老总已经发话,这个项目他将不发表任何意见。假如有哪个企业拿他的什么指示来说话,那么这个制造假消息的企业就该被淘汰。老总既然这么表态,身为副职主管采购的张总就自然而然地被推到前台。他成了该项目的最高领导人。想起前期对他的感情投资,真是庆幸自己当初的种种努力。他应该会支持我吧。
几天以后,我来到他的办公室,但我并没有直接提及这个项目,而是把公司的宣传资料拿出来。
我说:"张总呀,最近我们公司在深圳坂田建了一个很大的基地,培训中心条件也很好,您对我们公司一直这么有兴趣,要不要到我们公司考察一下?"
张总说:"考察很好呀。我也想去你们公司,看一看中国最大的通讯企业。但是最近很忙,只怕走不开。"
我心里想,只要你愿意去一切都好,于是说:"最近北京有个通讯展,你也知道通讯展上看不出什么东西,我们到了北京待一天,然后再飞到深圳参观一下。香港很近,我们就顺便到香港看看。"
张总的话永远是模棱两可:"哦,北京展,前几年去过,但最近几年一直不去。去看看也行。"紧接着后面这句太令人鼓舞了,"你看我带哪些人去比较好呢?"
我知道我的宜昌柑橘,我的书,我的恭维,再加上我的无数时间终于产生了化学反应。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很高兴,而且对他的为人没有一丝反感。
网信的领导绝不会对下属表示某某公司不错,你应该如何如何,但是他既然提出带人出去,那就表明他已有了人选。我很知趣地将相关负责人的名单报了一遍。张总果然同意了。
行程很快就确定下来。我和张总商量好,先把飞到北京的机票买好,但是每个人去不去自己决定。张总让我和每个人分别沟通,结果所有的人都对北京没兴趣,但是对香港有兴趣。
旅游的事情确定下来,我的领导也很开心。领导问我需要多少钱。我说,除去交给旅游公司的钱以外,另带两万港币应该足够了。
领导说:"两万港币,你带一帮人去吃快餐啊?这样吧,换十万港币准备着。咱们要么不做,否则就要做得漂亮。要玩得开心,是真正的开心。你知道香港什么地方好玩吗?"
我说:"好像有个海洋公园,还有些夜景。"
领导很冷静地说:"那些地方少安排。网信的老板见过世面,在香港主要是购物。就这样。"
最后,香港购物的计划一切顺利,大家很开心,连我也觉得开心。因为我给自己买了一块还算名牌的表。人生里的第一块。
参加这次竞标的有4家公司,华兴、中为、贝尔,还有一个小公司。通过第一轮筛选得出的结论是:单纯从业务层面来说,那家小公司提供的解决方案最符合网信的要求。不过小公司中标的几率微乎其微,因为从价格和维护上考虑,网信一般不会与小公司合作。我们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是中为,网信在业务上提的所有要求中为全部都能满足,然而,我们公司有两点满足不了网信的需求。
问题变得严峻了起来。张总说过一句话,我们的产品和别人一样,他会尽力帮助我们。但是现在我们的产品有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啊!
项目组的几个兄弟天天在酒店里面闭门不出,商量解决方案。平时我每天睡得晚起得也晚,但现在天一亮就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网信大楼的旁边有一条小河,每天我都在这里走来走去。这个城市其实很美丽,傍晚或更晚一些,人们三五成群来这里散步,他们的轻闲衬托着我的落没。我隐隐觉得这个项目要失败,末日即将来临。
网信公司有几个要好的兄弟约我去打麻将。他们是做技术的,不会对我的项目有很大帮助。不过我和他们年龄相当,在一起没有拘束,玩得比较开心。当然,一些比较小的开销照例是由我来支付,除了麻将桌上的输赢。
令我意外的是,那天他们带了一个女孩,像是高中生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已经工作了。她叫青青。有一个兄弟似乎很喜欢她,但她显然没有什么兴致。她是那种看上去很小很清纯的女孩,却穿了一件开口很低的衣服,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对她的感觉。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开口很低的领口上。在场其他兄弟的反应和我一样。她的胸挺饱满的样子,但是现在女人的胸就像女人的年龄,目测是不准的。
我不可能把我的困难告诉他们。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永远是网信的红人。但那天晚上我心事重重,兴味索然,动不动就点炮。青青没赢钱,骂我是个大傻瓜。我嘿嘿地笑。每输一回钱,我就偷偷看她的眼睛。她装作没注意,但是有几次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与我对视了几眼。
那天晚上我一如既往地输了钱。半途一通加班电话把两个兄弟连魂带身体勾走了。我送青青回家,顺便请她吃宵夜。她同意了。
青青说我是个奇怪的人,输钱还这么高兴。
我听了只能嘿嘿笑,说:"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这次她也笑了,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她说:"可以呀。"
我发现她的嘴唇很可爱,这让我有些激动。我说:"假如压力很大,那该怎么办呢?"
她说:"大不了,输钱好了。反正输了钱,你也很高兴。"
现在我知道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了。
宵夜的时候,我故意点了很多菜。她也挺开心,然后问我是不是摆阔。我说我不阔,但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可以狠狠地打折。她又问打几折。我说,打到骨折。
再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过马路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小又滑,让我想起小时候挂在屋檐上的冰柱。
研发项目组开了个会,讨论产品方案,一是希望产品线能满足网信的两点要求,二是要求把研发进度提前。
我问产品线研发组的经理,能否把这两个功能提前3个月完成。
产品经理的回答是不太可能。因为这两个功能不是很热门,其他地方需求很少。他们不可能专门为我一个地方来投入更多的人。
我说:"如果这两个业务不能开通,我这边销售压力很大,很有可能会丢单。"
产品经理说:"现在开发这个项目的有3个人,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休一天假了。明摆着工作量很大,但是没有办法。而且我这边还有其他项目的压力也很大。"
我心想,如果这个项目是上亿级别的,研发线上的弟兄们就不是两个月不能休假了,肯定是天天都不许睡觉。但我这个不算太重要的项目也不能不做了,作为销售,我当然希望后方所有的条件都能满足。
产品经理不能满足,我只有向他的上级反映。然后是上级的上级……我希望能增加人手。项目组的3个兄弟也一定承受到极大的压力,好几个月不休息。
这样闹了快半个月以后,项目还是没有进展。
我问我在橡城的领导,假如由于公司产品原因丢单责任在谁。
领导的回答是,责任在于销售。他说:"我们要有能力把一堆垃圾,卖成钻石的价格,这样才是华兴的业务人员。"
记得那天是11月11日,项目进入难以为继的僵局。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后路。
那天上午阳光明媚,我把青青约到网信的小河边去骑自行车。我租了一辆双人车,她前我后。这是我第一次和青青在白天见面。在此之前我们见过3次。分别是凌晨,傍晚,很晚。白天的她看上去是那种比较高级又有诱惑力的纯,漂亮的眼睛画了很淡的眼影,略微有些桃红色的脸颊,嘴唇很湿润。她的身高有1米65,长得很甜。白色的薄毛衣显得胸部很突出,腰却又很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有耐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对女孩有耐心。初恋的感觉不错,但是结束得也很残酷。然后是第二个女朋友,很快又第三个……再往后就记不太清了,就像喝啤酒,有感觉的总是开头一两杯。我有1米78的个子,走在路上也不算太难看。但我觉得没有什么女孩值得真心喜欢,同样的道理,女孩应该也不会真心喜欢我。苍蝇从一个垃圾堆飞到另一个垃圾堆,体会到洲际旅行的乐趣。人也一样。见到一个漂亮女孩,不到两个小时就想提出到酒店玩,或是带回家。假如对方同意,到了酒店或家里用半强奸的办法搞定。假如对方不同意,马上找个理由转身离去。不论哪种结局,我时常也会悲伤地想起我初恋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现在躺在哪个男人的臂弯里。
对于青青,我当然也想和她睡觉。但是她看上去很纯洁。不知道这是不是假象。我有时候甚至毫无理智地想,也许她还是个处女。
两人骑了一会儿自行车,都累了。我们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我的手臂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她。这是我第一次抱她。她没有反对。
我说:"如果这个单拿不下来,我可能就要离开这个公司。"
青青说:"不会的,我相信你能行。"
我说:"我们项目组已经确定,两个业务功能不能满足别人的要求。"
她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我说:"那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你别灰心呀!"
她的样子很可爱。我不由自主地想吻她。她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把小舌头伸了过来。她的舌头很小,又小又滑。我在河边不停地吻她,不停地吻。
后来有人经过,于是我们站起来沿着河岸边往前走。吻过之后,我们就很少说话,因为说话是最低层次的交流。最后她说:"累了,回去吧。"
我习惯性地建议:"要不到我酒店去休息一下吧!"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这在我看来是默许。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了酒店。
进了房间,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我把她按到床上,她开始有些反抗,但是很少。她不是处女,高潮也来得很快。我没有用套。我觉得在现在这个社会,用套是对她的不信任。但我这样又显得缺乏文明道德。我是个矛盾的人,对青青也是。
就这样,我和青青发生了关系。她仍然什么都没多说。我甚至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工作,不知道她的家庭,但她给我安全感。有些重要的东西我认为很次要,但有些次要的东西我却认为很重要。我想她是我愿意娶的女孩,我也愿意为她去死。
这天晚上,她说要回去,但我没放她走。因为我不想我和她的关系像一次一夜情。我们也许还谈不上什么爱情,但至少要比一夜情高级一些。虽然我们不说话,但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交流。
就在这天晚上,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大胆的项目方案。
一个人对某个问题过于专注,往往会变得很蠢。就像眼睛贴着书本看字,结果什么也看不到。越是专注,紧张、低沉,郁闷的情结越挥之不去。那时候,人的创造力约等于零。
在橡城的项目中,难题面前的我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个难题就好比一道物理运算,一道很难的物理运算。这里面有很多步骤,需要多种参数,不幸的是,我忘记了其中的一个参数。
我参加高考那年,最后一道物理题,12分。我一看题目,解决的话要用到中子质量。不过,中子质量我不记得了。我当即感到无比沮丧,这道题肯定做不了。对我这样一个需要靠物理提高总分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六月飞雪。当时有两个监考老师,其中一个女的来自另一所中学,她应该记得我。因为当年我参加物理奥赛的时候,她给我上过课,对我印象也不错。
我大胆地举了手。她过来了。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中子质量是多少"这几个字。她看了看走开了。过5分钟,她拿来一个考生名册,里面的一张纸上写着中子质量。然后,我在5分钟内,很顺利地把这道题解决了。考试结束,有个女生哭着找到老师:"你不是说中子质量这些不用记吗,考试都用上了……"
我想假如那个好心的女老师不告诉我中子质量,我肯定也下不了笔。
我的高考物理成绩是146。高考总分只超过我报的理想学校4分。
网信的这个通讯项目,实际上是两个功能的集合,其中一个是固定预付费电话,另一个是增值业务。
普通用户安装固定电话,采用的是后付费方式,也就是每月20日之前缴清上月电话费。安装后付费电话一般需要当地户口才能办理。而在橡城,有一个很大的商品集贸市场,在这里做生意的多半是外地人,因为没有当地户口,因此无法安装固定电话。这些外地人通常使用公用电话或者手机,要么不方便,要么费用偏高。
橡城负责这个集贸市场通讯业务的机构叫做集贸区局。它是橡城网信的下属机构。集贸区局针对这个市场做了详细的调查,然后向它的上级,也就是橡城网信分公司申请了固定预付费电话项目。这个项目很急,采购资金是1000万。
此外,另一个增值业务的采购资金是400万。这项增值业务很复杂,目前参与招标的公司都纠缠在这个项目的技术问题上。而华兴所不能满足的两个功能也就是针对这个项目。
那么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橡城的网信公司为了省事,把这两项业务统一招标。而我们这些厂家天天围着网信公司各个部门转,没有过多考虑集贸区局的需求。就像解答那道高考物理题,其实我只要绕过解决不了的一小部分,大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具体操作起来就是,说服集贸区局和张总,由我们公司来实现固定预付费电话,至于那个400万的增值业务,谁愿意上手都行。
而当务之急就是要让集贸区局打个报告,要求尽快完成固定预付费电话。这样说起来,我们是在帮助集贸区局解决难题。
因为平时跑得勤快,集贸区局的局长也算是熟人了。平时像我们这样的厂家,天天和市局的领导泡在一起,很少有人拜访下属机构。集贸区局长对我的拜访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我很直接地进入主题:"局长,听说您这边对预付费电话业务需求很急……"
胖乎乎的局长说:"是呀,你不知道,我们做了一个调查,集贸市场有上万个档口档口:在广东话里,档口就是"街头小店"的意思。--编者注不能安装固定电话。因为他们都是外地人。如果有了预付费电话,那就好办了。交了费再打,我管他是哪里人。"
我有些趁火打劫地说:"局长,如果这个业务每推迟一个月,咱们网信会损失多少。"
"像这种集贸市场,固定电话是一种信用,有了固定电话,这些人也好做生意。而且这个地方进货出货大多是外地,长途电话多。你可以算一下,一部电话假设一个月收100元,如果能装到一万部的话,我们一个月就损失100万。要是从现在就开始,明年我的收入任务就不用愁了。"
我克制着喜悦的心跳说:"我们公司执行力很强,不出意外,估计在一个月之内就能把这项业务做起来。"
局长露出愉悦的神情问:"啊,真的吗?你们如果真的能在元旦之前把它开起来,我们区局肯定要重重地感谢你们。"
那天晚上,局长非要留我吃晚饭。我满口答应,其实心里很不情愿。我想和青青在一起。我不想前一晚上刚和她缠绵,第二天就这么冷淡。
饭局上局长叫了很多人。我们开始喝白酒。我喜欢在顺心的时候喝酒,而喝醉往往是在比较放松的时候,比如同学聚会,亲友见面。和客户吃饭我一般不会醉酒,然而这天我却放松了。
局长很丑,这是后来一个同事对他的评价。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甚至觉得他很顺眼。对一个做业务的人来说,审美标准在于客户对自己是否和蔼,是否容易沟通,而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审美观。我和局长喝了很多酒。他们都很豪爽,往往是上一瓶白酒,三四个人拿大杯一分就开始喝。我也不知道我们喝了多少瓶。
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差不多三两白酒。我说:"局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网信领导。今天我干了这杯以后,可能就醉了。你现在可以把我当做华兴的人,等这杯喝完,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小弟,我所说的话、做的事就不代表华兴了。"
干了那一杯以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隐约记得自己一个人上了出租车,回到酒店,还给青青发短信,似乎是说我醉了,很想她。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青青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就哭了。
我拉着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那天晚我没有给她发短信,也许我就会死在酒店里;如果我不认识她,也许我也会死在酒店里;如果我发错了短信,也许我还是会死在酒店里;如果……
但是最后我还活着。
有传言说,早几年有一个华兴的业务员喝酒死了。这个消息仅限于圈内,想传也传不起来,因为当时没有网络。
其实有了网络又能怎么样,人都死了。
比如累死的胡新宇。
11月13日,离绝望的11月11日已过去两天。在这两天里,我和女孩上了床,我解决了困难,我喝醉了酒。青青给我带来了鸡汤,但我喝醉了以后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都要吐。
我浑身无力,但我很喜欢搂着青青的腰,有时候也摸摸她的胸。摸着摸着我就会睡过去。我就想这样一整天和她待在一起。
中午集贸区局的局长打来电话:"小新呀,身体怎么样了呢?"
"昨天晚上去医院,今天好多了。"
"年轻人都这样,不会有事的。我们局今天给市局打了一个报告,把当前问题给市局分析了一下。我们要求元旦之前上业务。你看这对你是不是有帮助?"局长说。
我知道我要立即和张总沟通,于是看了看青青。她明白我要走了。
张总的办公室永远气派而宽敞。我很庆幸它对我是敞开的。
我说:"张总,你看两个项目捆绑在一起,操作的时候很麻烦,你们也很累。能否把两个项目分开来?这样简单,也更能显示出各个厂家的优势来。"
张总是什么人,我的意思他应该早知道了。他说:"其实呢,原来我们只想要做这个1000万的项目。不过考虑到明年的计划,于是就把那个400万的加上,一起弄了省得麻烦。预付费电话主要是市场部和下面的要求,如果他们提出一个月内要该项目立即投入使用的话,那么我就有理由把两个项目分开了。我们当然也是要以市场为主。不过,不知道你们公司能否一个星期到货,一个月内就开局。"
我明白了。张总可以把这个项目分开,但区局那份报告还没有到他这里来。不过,报告马上就会到了。
一个星期到货,一个月内开局的条件没有问题!
很快,网信对外公示把两个业务分开招标,招标前网信提出请各厂家把到货时间以及开局最短时间写清楚。我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按照常规,到货期是一个月,初验是3个月。感谢区局局长,感谢张总,感谢华兴……最后要感谢青青。
很顺利的,我拿到了1000万元的项目。中为拿到400万元的项目。大家皆大欢喜。
1000万元啊!小公司的同行们辛苦一年,跑坏几双皮鞋,可能都过不了100万元。我为自己的策划感到庆幸,但我哪里知道,因为我的这个策划,研发和技术的兄弟们将来有大苦头吃。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而对我,其实是更深的灾难。
11月17签约日气势宏大,那是我值得纪念一生的日子。
网信的会议室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打印机和电脑。网信各个部门都有人参加,对我们提供的400多页合同,每个部门负责就其中一部分进行挑刺。
华兴的优势在于执行力强。我们为了做成一件事情,可以让所有的人都围绕这件事情努力。所有人都必须以市场为主,不存在各个部门之间互相拆台的问题。公司内负责商务、技术研发,售后服务的人员都来了。有人说华兴公司拥有"狼"的文化。一旦需要,有多少人,来多少人,用集体的力量去战胜一切。
大家都在忙,而作为客户经理的我在这个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签字。我要在每页纸上进行签字,既感责任重大,又觉得痛快无比。
那天晚上,自家兄弟都在一起喝酒。每个人都给我敬了酒,我也给他们敬酒。大家祝贺我。大体的意思是,像我这种刚到华兴公司半年的人,能搞定这么有战略意义的项目不简单,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一时想像不到。我只知道,从此以后,每个月可以多花两万元钱,基本上在橡城可以消费的地方都可以消费。此外,我的个人奖金可能会增长不少。至于其他的,我根本没空多想。这时候,我喜欢上了橡城,喜欢上了青青,喜欢上了这一年的11月。
设备很快就到了。网信的速度也很快,他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准备好场地。然后我们开始施工。
在产品线上,公司派了3个人到现场进行联调。组长是李军,一个名校毕业的硕士,工作已两年。这是他第一次到现场当项目负责人。看得出他很认真,但更多的是紧张。为了施工方便,我给他一个月5000元的消费,主要用于请网信机房的相关人员吃饭。
李军给了我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每个进度和细节都考虑到了,最重要的是都有明确的时间限定。我把项目进度表交给网信负责运维建设的刘总。看得出他对我们的效率相当欣赏,并且要求我们一定要按照进度进行。到了初验那天,他还会带人亲自到现场测试。
橡城网信主管运维和建设的副总叫刘成贵。我们自然都叫他刘总。他是一个技术型领导,认真、细致,对任何问题都要深究。他和张总配合得很好,据说私人关系也不错。正因为如此,在前期选型的问题上,基本上不用对他进行公关,省了很多麻烦。我喜欢他一惯严谨的态度,同时也很感激他。
一个城市的网信内部通常有三个副总。一个主管企发、采购,比如张总;另外一个主管运维和建设,比如刘总;还有一个是主管市场的。在网信内部,主管市场的人一般是第一副总。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企业来说,最直接最管用的人是采购的,其次就是运维和建设,市场的副总一般很少打交道。
网信公司这样的设置很有道理,主要是让几个副总互相制约。针对一批设备,采购副总可以根据商务情况进行选型,但是运维副总可以根据其维护的理由加以否决。运维没有采购决策权,但是有一票否决权。正是这一票否决权,制约了很多小公司进入网信企业。因为只有华兴、中为这样大的通讯公司才可能在每个城市配置维护人员,一旦出现问题,随时解决问题,而小公司就没有这个能力。
之前我与刘总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对他这个人,我只有大概的印象。我知道这个印象是模糊而不确切的。在遇到关键问题的时候,印象毫无用处。现在我把设备安装在他所管辖的机房,将来使用设备的部门是他管辖的部门,万一出现问题,我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我只能暗暗祈祷一切平安无事,给别人的麻烦越少,自己的麻烦才能越少。
项目没有拿下的前期,我每天晚上熬夜请客户吃饭,陪客户玩,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现在我的工作变成每天跟踪工程进度,向每个领导汇报情况。我成了不能主宰命运的外围人员。这让我感到厌烦,更痛苦的是,每天要早起赶到施工现场。真是有感于那个调侃职场者的一段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乱,干得比驴多……"
不过,就算再忙,我也天天和青青见面。说来好笑,我在海滨市租了公寓,然而大部分的时间里,我却住在橡城的酒店。这种行宫生活,不要也罢。我和青青的生活很单纯,吃饭,睡觉,也见见她的朋友。
我也渐渐了解了青青的过去。她是一个表厂的会计,上学的时候交过男朋友,应该就是初恋,工作以后分开了,关系也已淡化。后来再交往了什么人我就不太知道,也不想知道。青青的父母是做生意的,似乎生意还挺大,不过这与我没有关系。她还有个姐姐在保险公司工作。
除此之外,她很少说她的事。而我一向不喜欢问别人的过去。我始终认为,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以后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抓住过去的什么不放。这也许和我过去太混乱有关。但我只要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不管她过去从事什么,有过什么,我全都不会在意。
我也不在乎对方是否是处女,是否有钱。这就是我的感情观。
我偶尔请李军他们几个兄弟出来吃饭,最主要是控制他们的进度。每当看到他们一个星期都穿同一件衣服,头发拧成条状,我就明白他们很少回酒店。他们在机房通宵达旦,偶尔回酒店也只是睡觉。假如能在机房刨个坑,他们也会在机房里睡的。他们很少洗澡换衣服,吃饭的时候总是讨论一些技术问题。任何一个业务在第一个局总是很困难的。特别是因为我的所谓成功策划:一个星期到货,一个月内开局。
我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
我开玩笑说:"辛苦几位兄弟啊!来生一定报答。"
李军推了推他的厚眼镜,毫无幽默感地说:"其实这个项目何止我们3人。研究所后台有40多个人和我们一样在没日没夜地加班。"
"你们估计12月20日可以初验吗?"我问。本来网信的要求是12月25日初验,但作为销售,我只能为自己考虑,我只想把这个事情做好,所以提前了5天。而且,万一出现问题,我还有5天时间来解决。除非世界末日,或者地球人不再用电话,否则1月1日投入使用是雷打不动,谁都不可能改变的。网信已经为此投入了上百万的媒体广告。万一到那天不能正式开展业务,我和华兴公司,我们在橡城,甚至在全省都会招来致命的打击。这件事情会在网信内部广为流传,我们在以后的业务竞争中将彻底失去信用。
12月20日很快来到,天气阴沉,可我仿佛对冷热没有感觉。早上8点,我准时到了刘总办公室。
"刘总,今天我们公司设备初验,您能否到场去视察一下。"我尽量用最丰富的微笑来面对他。
"不错啊!提前5天。华兴公司真不错。你们辛苦了。我要去看一看。"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日子,刘总也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像听到意外惊喜一样,很开心地站起来,拿起电话:"老张,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华兴公司都做好了。"刘总要叫上运维主任、建设主任等人。
一般说来,网信公司和厂家共同做一项业务时,假如这个领导当着你的面指挥手下配合工作,这就表示领导认可你这个人和你的厂家。刘总很给面子,叫了下面所有的部门领导。
到了机房以后,看到李军他们3个人,我差点没流下泪来。3个家伙都是黑眼圈,但3个人都换了衣服,穿戴很整齐,头发也都梳理过,不知道是用了头油还是发胶,像我乡下老家那些参加婚礼的拘谨新郎。
刘总和我们现场每个人都握手,诚恳地说"辛苦大家"。
然后测试开始。
李军很仔细地介绍各个模块及功能,并把做得很漂亮的测试报告递交给刘总和其他领导。
第一项,充值卡测试。
结果:成功!
第二项:给预付固定电话充值。
结果:成功!
第三项:电话激活。
我按了电话免提键,准备激活。电话的免提功能很好,拨了一串号码后,是一段系统回复,那是一个美女性感的声音。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欢迎使用中国移动预付费电话,激活请按8……
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回荡在局促的机房里。
天啊!在"中国网信"的美女语音系统中,居然出现了"中国移动"的字眼。这就好比董卓看到貂婵风情万种地躺在吕布的床上;或者海湾战争的时候,美军坦克上飘扬着伊拉克国旗……对立阵营的标志,居然出现在了本阵之中,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戏剧性的场面了。
所有的人听到播放音都惊呆了。
网信的话机里面美妙地播报着"移动"的名字。
只有李军他们3个人还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因为只有他们3人没有听出问题。所有人先把目光投向我,然后又飞快地转向了刘总。
刘总面无表情,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请建设部和运维部盯紧了,1月1日无论如何要投入使用。"
建设部主任立即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克制情绪,所以压低了声音怒吼:"你这是搞的什么事情?把业务给你们,你们就做成这样。别以为拿下就可以了。我明天叫中为来,一个星期就能把你们设备给换掉……"
我除了说"对不起"以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原因。这项业务在网信是首次使用,但是在此之前,中国移动用的却很多。李军3人做了太多移动的开局,加上不停地加班赶工,我相信他们听到"移动"这两个字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怎么可以犯这种错误呢?
我走进机房,把所有的气愤,对着李军3人发泄了一通。最后告诉他们,我已经通知了他们的领导。
走出机房以后,李军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能不能不投诉我们呀?"他颤抖着说。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从小到大,家里教育我要成为一个忠诚而正直的人。看电视的时候,告密小人总是以一副猥琐的形象出现。为了私利而伤害别人的人总是被人唾骂。我也常恨那些人。
那么,我应该投诉李军他们吗?
第二章我们是狼,客户却是狐狸
我只能选择投诉。因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按照惯例,橡城网信开设这样一项业务,必须有相关完整的报告。这份详细的报告会递交给省公司。现在橡城出现这样的问题,如果在报告中反映出来,我、李军、李军的领导、我的领导,所有与问题相关的人,都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冷静地思考一下,出现错误不只是研发的责任,还因为我急功冒进。假如我先请下面几个网信主管做测试,出了问题,请他们吃顿饭,改好了就行。可是当时在场的有一堆中层领导,这些领导之中很多是支持竞争对手的,他们很快就会把这个消息传播给对手。而对手又会把消息传播到全国的各个城市。这比网络快多了。
橡城的这个项目具有战略意义。因为这是网信在全国第一次开展这项业务。做好了,我们先入为主,今后与对手竞争有优势。可是假如我们第一炮没有打响,损失之大就不必多说了。
作为通讯行业里为数不多的大型企业,我们与对手的竞争激烈而残酷。我们每个月的任务中,有一项就是收集对手的黑材料。如果这种事情出现在对手身上,我听到以后,一定会开心得要命,并且会迫不急待地写邮件给公司的相关部门。他们说不定还会给我发奖金呢。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不投诉就可以解决的,假如不投诉,没有及时反馈,得不到更上层的支持,问题会越闹越大,最后不可收拾。从全局考虑,只有搞技术的兄弟才会说出"不投诉"这么幼稚的要求。
他们没有考虑到,解决问题需要的是资源。资源是什么?是经费,是公关。我和我的团队要再次进行公关。
我给橡城的上级打了电话,他没有批评我。
然后上级又给海滨市的最高领导打了电话。
……
好几天时间,我的电话24小时不停地响,像一只发情的猫,以至于它不响的时候我也对电话铃声幻听幻觉。我像祥林嫂一样重复事件经过。重复,再重复。
我没有把这一切告诉青青,但她从我接电话的声音也能猜出几分,她仿佛对我的故事从不好奇。我们偶尔在小河边约会,等她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小孩在河边钓鱼,心想这样的季节,应该很难钓到鱼吧?我的生活中似乎看不到乌云,但也没有阳光。
这个时候,我很希望天空能下雨。从小我就有个习惯,不管什么天气,从来不打伞。我喜欢在雨中的感觉。小时候家里穷,全家只有一把伞。每次雨天上学,伞归我的两个姐姐,而我就只能冒雨。妈妈常说,男孩子受点风雨是没有关系的。
妈妈说得很对!
我是我们家老小,两个姐姐,还有妈妈。一家四口人。爸爸在很小的时候,就和村里人吵架自杀了。爸爸怎么可能因为与他人吵架而自杀呢?这个原因我一直没有明白,渐渐长大之后,我也不愿意再怎么多想。毕竟人都已经走了。
他死的时候,我只有三岁。我的童年记忆大概就从那时开始的。
那是七月份,南方的天气很热。村里有人在我家门口的池塘里下麻。麻是一种植物,有一人多高,砍下来以后放在水里泡一个月,然后皮和筋会分开。我对大人的这些事情很好奇,一直在旁边观看。
爸爸叫我回家时,我就只好回家了。我很怕爸爸,因为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我的屁股。记得有一次,家里一盆黄鳝鱼被猪给吃了,他以为是我把盆弄翻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抓起我,把我放在他腿上,对着小屁股一顿猛揍。
我爸爸不支持小孩读书。大姐考上重点初中以后,他就不让她再上学了。她要留在家里照顾我。再大一点,大姐就下田了。二姐读到小学二年级以后也不让上学了,任务也是照顾我。
七月份的那天,爸爸把我从下麻的池塘边叫回家,然后他也回来了。院子里有个凳子,他坐在凳子上抱着我。这一次他没有揍我屁股,他用满是胡子的脸亲我。扎得我又痒又疼。我想还不如打屁股来得痛快,于是强烈抗议,准备晚上不让他上我和妈妈的床。爸爸的眼圈是红的,但我不能理解。
亲了一会儿,他叫我出去玩。我飞奔离去。回来的时候,家里哭声震天。爸爸喝了半瓶农药,周围围满了人。爸爸看见我,仿佛还要起来抱我的样子,但我很快被亲戚拉出去了。
我的两个姐姐哭得走不了路,但我没哭。
爸爸死后,妈妈让已经停学一年多的两个姐姐又接着上学。我成了我们家唯一的男人。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那一年夏天,村里所有的大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娃厉害,以后前途无量呀!我抱着前途无量的信念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工作后才知道原来大学生是如此之多。我不好好工作就得滚蛋。搞不好,这次就要滚蛋。
我把家里的这些故事讲给青青听。她听了后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坐在我的身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愿意给青青讲我以前的故事。那时候很穷,现在仍穷,但我觉得贫穷没有什么好丢人的。至于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想提。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想到自杀,因为听说自杀也有遗传。
青青说:"你饿吗?我们去吃东西吧。"我这才发觉两天来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但现在仍然不想吃。
我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一样蹿回海滨市。当天晚上,华兴在海滨市的最高领导也来了。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笑了。不管多难受,见到不太熟悉的人,我总是会笑。他姓任,我们都叫他任总。
他对我的第一句话是:"不错,能笑就有办法。"
产品经理、李军、我,还有任总,一起在他的酒店房间开了一个会。除了李军以外,我们三人平时都是烟鬼。但是李军今天也弄了一支烟。他可能下午就买了一包,到现在只剩下了一半。任总的目光在我们三人的脸上短暂逗留,然后说:"网信那边,正式成文汇报估计这两天还不会马上做,我们应该还有机会补救。但时间估计不会太多。现在是靠大家的时候了。老总的工作由我来做,新朝负责副总,下面各个工程师一一关照。给你们20万的预算,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无论如何,不能有成文的报告送到省公司。"
任总看起来很有把握,但我仍然很担心。我说:"都怪我前期工作不到位,建设部和运维部主任都是反对我们的人。这次我们拿了项目,他们正恨着呢。现在出了这种事,那些人估计早把消息透露给对手了。"
任总对这种状况似乎早有预料。他说:"不怕。对手把消息传出去,对我们坏处不大。假如我们把问题解决得快,那他们就是谣言的散布者,同时给我们树立威信。哪有不出问题的设备,哪有不出问题的人?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害怕了。我来,就要是告诉你们,不用怕。我碰到过比这更坏的事情。我们有一个team,这个team能解决任何问题。"
任总是公司的元老之一,他的经历我也有所耳闻,既然他这么说了,我的心多少放松了一些,然后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于是我小声问李军:"你饿吗?"
李军刚要开口回答什么,随即迅速地冲到洗手间去。我们只听到一阵干呕的声音。他从不抽烟,今天也不知抽了多少,估计是烟熏的结果。过了一会儿,他面色苍白地走出来。
任总问他:"你们除了语音的错误,其他的到底还有什么问题?"
李军茫然地用手摸了摸纹丝不动的头发说:"我们测试了很多遍,其他功能应该都没有问题。以前做惯了移动,没有听出语音问题。现在要重新做语音翻录,这需要专业的设备,需要专业的人,需要时间。"
我接他的话说:"我们找电台,或是做广播电视的单位来录制可以吗?"
"怎么不行?就找他们。这件事情,你明天就去办。"任总说完这句话,转向产品经理,"晚上你们好好休息,去蒸桑拿吧。明天上午,一定要把语音内容准备好。估计录制要到明天下午了。还有李军,你把烟掐了,回酒店睡觉,没有休息好,不犯错误才怪呢。明天上午研究所还会来人,你要配合他们把其他功能再测几遍,不能再出问题了。"
李军和产品经理强睁着困倦的大眼睛,仿佛听得入了神。我心里盘算着去找哪个电视台的美丽女主播。念头闪过美丽女孩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有了些久违的骚动。
"哦,对了!小新,电台的事情你不用去了。我让司机去。从明天开始,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刘总。分析一下他本人,还有他的家人的一些情况,看看能从哪里入手。他是我们最关键的人。"任总的一番话又把我从骚动中拉回冷酷的现实。
大家都休克似的沉默了一会儿。任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吹吐出一大团云雾说:"要是有了成文的报告,今天在座的就不要再来见我了。"
我们几个连互相对视的本能反应都没有。房间异常冰冷,不知道是空调冷气的原因还是其他一些什么东西。
突然一阵刺耳的机械报警尖叫……
我先跳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只是房间烟雾报警器受不了刺激而发出的警报。救火!我现在何尝不是在救火?
从任总的房间出来,我带产品经理和李军去吃了个饭,然后把他们送到桑拿部。李军有些发抖,可能是第一次到桑拿这种地方。估计他还是个处男。我用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时候,我手脚冰凉,牙齿打颤,但现在这里是排遣压力和痛苦的好场所。面对压力,男人可以选择发泄,也可以选择不发泄。有些事情,一次不做和做一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做一次和做一百次的区别就不大。就看李军自己怎么选择了。我认识的很多男人,尤其是研发的兄弟,比小女孩还纯。他们心里也许想着把自己的第一次留给老婆,但是当恋爱结婚以后却发现,对方永远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有些人会失落,有些人会反感,这就是花花世界的深圳。在华兴,30多岁单身的研发兄弟有的是。搞不清楚他们是要对自己的人生失望,还是对别人失望。
李军的选择我不清楚,但那天晚上我叫了小姐。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脑海中飘闪着集贸区局长、刘总、任总这些人的影子。我什么也做不了,撑了一会儿,就把小姐打发走了。我突然又想到青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内疚和自卑感。
第二天不到6点我就惊醒了。时间还很早,我无所事事地躺着,突然发现小弟弟也不像平常清晨那样有力而坚硬,于是又是一阵巨大的惊恐。好不容易熬到起床,冲到浴室里洗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像输钱的赌徒收集最后的筹码一样收拾起勇气。我知道我还有一丝希望。
网信的大楼照样那么耀眼。阳光从外墙玻璃反射到我的脸上,仿佛迎面而来的一记耳光。我走到建设部主任办公室门口,远远地望见他一个人在里面。他先说话了:"我今天很忙,你不用来找我。"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又来到运维主任办公室。他的人生90%是要在办公室里度过。敲门,再敲门。我知道他在里面。可是他没有理我……
一整个早上,我就像倒霉的叫花子一样没讨到任何好脸,只能离开。热闹的大街上,有人提着篮子买菜回家,有人骑着自行车追逐。我的痛苦和这个貌似祥和的社会剥离,然后完整地交给我一个人品味。我坐在路边,希望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坐下去,直至变成雕塑。
人有很多种活法。我从小就很乐观,因为有我伟大的母亲。不管多苦,她都会让我们笑。我的二姐18岁时腿骨膜坏死,痛了很长时间,最后有点瘸。她带着瘸腿考上了护校,然后和她的初恋--小学同学结了婚。我的二姐和二姐夫16岁才小学毕业。两人都是为了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上学断断续续。
一家之中,二姐和二姐夫都是农民。我赚钱最多。但我觉得二姐和二姐夫才是最幸福的。大姐和大姐夫做生意,手里也比较有钱,但是两个人经常吵架。人活着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幸福?
我在街边坐了好久,然后给运维主任打电话。我用了公用电话,因为他肯定不想接我的手机。
电话那端"喂"了一声。不等他开口,我就说:"经理,我可以告诉你,25号之前,不把一个运行良好的测试报告给你,我提头来见你。这个业务假如开不好,大不了我不干了。我大不了随便再找个工作。但是1月1日开不了业务,你搞不好,你的责任也不小。"
说完这些话,真他妈觉得解气。
他一定是张着嘴发愣。10秒钟后,他说:"年轻人,不要激动。我知道这次问题不大。不就是语音嘛,你们肯定能解决好。不过我们有我们的流程,出了问题,我们都要报省公司备案的。"
这个老狐狸,永远能知道对方的软肋,先保住自己,然后一击致命,搞死对方。
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再隐瞒或顾忌什么了,我说:"领导,谁也不想出问题。我们公司犯了错误,犯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我明白。但是,12月25日才是合同规定的测试日。所以,这次的测试在合同上是不成立的。既然是不成立的测试,那么不成立的错误报告可写,也可不写,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他是我见过的那种很凶的对手。很凶的人就像很凶的野兽,要么,你痛击它一下;要么,你拿丰富的诱饵喂饱它。它就乖了。
我接着说:"错误的代价是多种多样的。我这个小人物,当然可以被干掉,也可以是在您这样长辈的关怀下,把问题解决。我和我们公司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他要拒绝我的话,我就没有任何退路了。但是,最后他说:"你们先把问题解决吧。25号我会去现场看,希望不要再出任何问题。"
……
集贸区局的局长办公室也关着门,但是我一敲门,里面就有了声音。局长看我一脸失落,哈哈大笑说:"你小子蔫了吧。"坏事传千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局长,我现在是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啊。"我坐到对面,拿起他桌上的烟,点燃一支,然后把早上和最近发生的事像倒米一样一五一十地抖出来。那次大醉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又深了一层。我们又在一起玩了几次。他这个人的心眼和他的体形一样豪爽,在他面前,我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早就听说他和建设、运维部的两个主任关系都很好,因此我的重点都在这两个人身上。
他听完我的哭诉,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肥胖的身体一倒,陷到更为巨大的大班椅里去,长长地呼出一团烟雾说:"这两个小心眼的人我知道。问题的关键是他们想上中为的项目,半道凭空被你们抢去了。拦路被劫的事当然火了。换成我也一样。不过,他们还是很好相处的,你以前可能接触得比较少。"
"我倒是想接触他们呀……"
局长挥挥手让我停止,接着说:"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正想请他们来呢。这样,晚上我叫他们过来喝酒。他们最喜欢红玫瑰的小姑娘。你现在就去红玫瑰,把81号、32号,12号和16号叫过来,让她们一起来吃晚饭。你去酒店开好房间。我们晚饭后再去唱歌,完了把他们两个丢到房间里去。"
这样的安排我能猜出几分,但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局长的普通话很差,却是我听过的最值得纪念的语言之一。我只能虔诚地望着他,不知道眼圈是不是红了。
他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哈哈一笑:"告诉你吧,这两个人是我邮校的校友,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我现在不坐机关,这些忙是可以帮你的,但是假如我在机关,我也不会这么做。所有的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
他那参禅似的话让我一阵感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有人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你会觉得这个世界说到底仍是好的。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到洗手间,把脸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个够。
从集贸区局长办公室出来,我给任总打了个电话,说了晚上的安排。他听了以后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很快,来了两辆奥迪。任总把他自己的奥迪车派来了,另一辆看起来很是油光发亮的车我很陌生,但也没空多想是谁的坐驾。同时一起过来的还有5万元现金。我一个人带着两辆奥迪来到红玫瑰。红玫瑰的经理我以前见过一两次,不算太熟,没想到她一见面就立即叫出我的名字。真是个行业精英!我把要求一说,她立即给各位小姐打电话。现在是下午4点,有两个小姐还在睡觉。
4个MM很快就来了。一看到她们,我就迅速理解了局长的安排。4个天仙一样漂亮清纯的女孩子。她们仗着人多,大概又看到我年轻,所以一直冲着我笑。有一个居然问:"帅哥,你为什么要4个人呢?"
我的心情不在这里,直接问价钱,条件是陪吃饭,陪唱歌,陪一夜。
她们互相看了一下,轻飘飘地说:"2000。"
我心里想,这真是贵得离谱了。但是我说:"每人3000吧。不过,要是搞砸了,3毛也没有。"随后我定了一间KTV包厢。
从红玫瑰出来直奔商场,买了三部最贵的手机。这也是今晚的道具之一。另外,我还买了一部看上去不错的女式手机。我想送给青青。最后是在橡城最好的酒店预订豪华套间,我报了集贸区局长的名字,房间才顺利到手。以前我常到这家酒店吃饭,但我从不知道这里还有如此奢华的地方。假如不是关系客户,就是想预订,别人也不一定给你。
做完这一切,我就安排这两辆奥迪接人去了。局长让我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再出现。等待这几个大叔的时间可真难熬。我喝了一瓶水,抽了半包烟,又和青青打了半个小时电话。
运维主任和建设主任见到我的时候脸色如常,要不是亲身经历闭门羹,我简直要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敌人。我尽量捏造出完美笑容,又深恐自己做人不过关。好在两个美女软绵无力地靠在他们身旁,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
"大家都是熟人,不必介绍了。"集贸区局长大而化之地一挥手说,"点菜吧,今天就来点简单的打边炉。"
男人指点江山,女人莺啼婉转,众人一阵齐声附和。
打边炉,通常是大排档才有的东西,没想到在这高级酒楼也有。我不知道下文,但估计绝不会便宜。果然,边炉里下的是鲍鱼,488元一只,还只能算是普通的价位。接着又要了1500元一瓶的轩尼诗XO。
本能让我摸了摸放钱的皮包。这时候我才深深地佩服任总,要不是他未雨绸缪地送来5万元,今晚又要丢脸了。大约半斤重的一个个肥美鲍鱼,一口300元。味道难闻的洋酒,一杯100元。
上大学的时候,家里还很穷。但是尽管很穷,每个月我仍然有300元生活费。这300元是我自己辛苦挣来的。那时候一件衬衣10元,一双皮鞋20元。全身的行头价值不超过100元。我是学生会干部,天天忙着组织各种活动,打篮球,踢足球……大汗淋漓之后也会和同学们一起坐在街边的大排档,光着膀子,吃很辣的火锅,喝两元的啤酒。那样也很快乐,甚至更快乐。
毕竟之前印象不好,两个主任和我没有太多的话。但是随着打边炉的升温,我们的关系很快热乎起来。我们的话题是吃、玩、消费,还有就是把几个女孩子逗得花枝乱颤。工作的事情大家一句也没提,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诚恳地向他们敬酒,因为他们和我都知道,我要表现的时候来了。
洋酒在外国人的杯子里,只是浅浅的一点。但是任何事情到中国来,就会变成中国人的事情。洋酒也不例外。我们把一个高脚杯的杯肚子放在另一个高脚杯的杯口上,再往侧躺的杯子里倒酒。这样,所有侧躺的杯子倾斜度固定,因此倒酒也一样多。宾主一次性把酒喝光。这也有一个中国式的名称,叫作"打炮"。
我和两个主任,还有集贸区局长,每人打了一炮。以我平时的酒量,这么喝肯定醉倒。不过在这种场合,我又怎么可能醉呢。一定的时候,我就去洗手间把酒全吐出来。我的胃只是一个可怜的暂时容器。
这顿饭花了8000,气氛很好,但是吃得很累。如同远古未开化居民用最好的食物祭祀一样,似乎是一场繁琐而又精细的商业仪式。买单点钱的时候,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我一个月的工资最多也就这样,但是一个晚上就吃完了。
一帮人醉熏熏地走出来。集贸区局长说:"喝多了,大家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连忙会意地递上酒店钥匙,女孩们接过钥匙,把醉酒的男人带走了。送给他们的手机也已经在各自房间里恭候多时。
因为约好了一会儿还要去唱歌,回到酒店之后,我又开始死命地抠喉咙,恨不能用清水把五脏六腑漂白一遍。不过可惜了那些昂贵鲍鱼,真想给过滤出来。我洗了个澡,披着浴巾回到房间。女孩给我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说:"要不,我也去洗个澡。"
我说:"我不行了,看你的魅力吧。"
"小样,看我治不了你。"她进去洗澡了。
我有些紧张,几天前在桑拿的一幕让我心有余悸。下面没有振作的迹象,该不会这么倒霉吧。不过,要说起来,每次我到这种用钱交易的地方来总是紧张。但是我又总能找到支持自己的理由。前面说过了,我是个矛盾的男人。
她很快洗完澡,我还在胡思乱想。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包着大浴巾,还是自己的衣服。她看了看我,然后走上前,把我按倒。我抱着她,手向下面摸去。
哦!原来她没穿内裤。我的下面立即有了感觉。感觉来得很快,去得也快,然后我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知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一看表,夜里11点半,集贸区局长说:"小新,我们出动吧。"
夜总会,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个夜晚即将开始的地方。上大学的时候,每每看到装修豪华的夜总会,总是咽口水,也想着有一天能进去看看。这大概是因为看多了香港电影。20世纪90年代的香港电影,夜总会的小姐是张曼玉、刘嘉玲之类,然后英雄本色,快意恩仇……KTV的包房里,女孩子成了男人暂时的女朋友,没有责任,没有压力,歌唱得再难听也有人鼓掌。每个人都需要安慰。
12月22日,这个多雨的城市并没有下雨。一夜宿醉。
早上10点被电话吵醒,是任总打来的,他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应该还不错,等一会儿见了面再细说。半个小时以后,我到了任总住的房间。看到房间里坐着好些人,其中一个是招聘我的林副总。他的职位好像比任总还要高些,但是任总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林总看到我,很有风度地站起来问:"小新,累不累啊?"他把一只手伸向我,看起来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忙把手递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没有说话。这是我通常第一次与重要客户见面的方式。我想给对方留下一些诚恳的印象,而不是一边握手一边念念有词的外交官形象。
房间里好几个人我都不认识,大家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任总介绍了几句,大家都安静下来。林总首先说话:"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没有引起我们的重视,产品那边有责任,策划部门也有责任。"
我没有听明白。因为刚进公司的时间毕竟不长,我不太明白公司每个部门之间的协助方式。
他接着说:"橡城的固定电话预付费项目,是网信在全国的第一个试点。启动这个项目,是有战略意义的。但是我问了一下,前期拿这个项目的时候,投入力度根本就不够,重视程度也不够。这个项目拿下之前,我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丢单的可能性非常大。当然,我要负主要责任。你们大家知道吗?现在全国经济发达的地区,都在考察这个业务。这个项目将是我们明年最大的增长点,保守估计市场蛋糕在10个亿左右。"
10亿啊!所有办事处的人都有点惊讶,包括任总。
网信做项目与其他通讯企业有许多不同。举个例子,假如网信今年买一个亿的业务,那么他们明年的扩容会在30%左右。假如业务发展顺利的话,极有可能扩容100%。我负责的三个城市,就算我们公司不派客户经理去开拓新业务,网信每年也可以同我们签下四千万的扩容项目。大家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业务的前景,都有些又惊又喜。
我生打误撞做的第一个竞争性项目竟然是有战略意义的。这个消息多少鼓舞了人心,但是其过程可谓异常凶险。对任总而言,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感到后怕,就像夜上华山,糊涂地摸黑上去,白天才知道路途危险。如此重要的项目,他在前期的确重视不够,让我这么一个新兵和一个产品经理来跟踪,资金投入也不够,就凭我带着一帮客户瞎混,而不是用一个大砖块砸晕网信的关键领导。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项目里面有多大的关键作用。但是总算还好,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占据着主动。否则,不但是我,任总也有可能下课。华兴公司有一种说法,越高级别的职位,压力越大。当然收入也和压力成正比。
任总点了一支烟说:"小新干得不错,这个项目总算还在我们的名下,但是对手一定会暗暗作梗。这次出了问题,虽然不是致命的,但对手肯定会大做文章。"
林总似乎没听到任总的话,接着说:"出了问题一定要解决,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就这个项目,我们只要拿到手,可以一分钱不赚。但是现在我们还赚600多万,更要做得无懈可击。假如这单出了问题,我们将来的损失可能是几个亿。这个账大家可以自己算。"
林总的话让在场很多人很紧张。每个人都埋头抽烟。现在面临的问题不圆满解决,明年就会被动了。到那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被K掉。
不过,我的心里是有数的,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可以解决。我有这个预感,但暂时还想不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
任总很有预见性地把目光转向我:"小新,昨天进展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经过昨天晚上的沟通,估计可以让建设和运维的人说实话了。比如网信是不是要打报告,还有我们的竞争对手的策略。至于刘总那边,我心里还没有底。他是最关键的人物。"
我的回答估计没有超出任总的预测。他说:"这些人都交给你了。回头让财务在你的账上打10万。你要见机行事。我到省里面去,从上面也盯着点。"然后他看了看林总。
林总点了点头:"这次的事情,费用上暂时不封顶。小新你要大胆策划。"
说完这一句,他就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又补充了一句:"小新,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在华兴公司,越级沟通是不允许的。他这么做,不是不给任总面子,而是因为他的领导也给了他的压力。现在,他是这个事件的最高责任人。
林总一走,大家聊了几句,会议就散了。中午,我和任总坐他的奥迪车,到附近一个咖啡厅吃饭。刚进餐厅,食物的味道就让我开始干呕。
任总拍拍我的背,关切地问:"昨天晚上喝多了吧。"
我说:"饭局本来还好,但是后来又去红玫瑰喝了不少,现在有些难受。"
"那吃点水果吧,来点小吃。你一上午没吃东西,所以现在才有反应。过一会儿,再喝杯红酒。"任总坐下来说。
我有点吃惊。
任总接着说:"这一醉,身体很难受,一个星期肯定是不想喝了。喝杯回头酒,身体会很快适应的,将来再醉也不会太难受。"他点起一支烟,似乎有些自言自语,"我们做业务的,不可能不喝酒,要学会享受酒精。"
我强迫自己吃了很多东西,不过只是对水果有兴趣。最后按照任总的意思喝了一杯红酒。我突然有些想念青青。我喜欢喝她做的汤。上次醉酒喝了她做的鸡汤,而且可以躺在她的怀里。但是现在,要我面对领导,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还要时时考虑说什么、做什么。
"你以前认识林总么?"任总问。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因为这是工作以外的问题。这可能意味着任总把我当自己人。至少,他开始这么做了。
"因为我原来是网信的人。我想进华兴,由于身份特殊,没人敢要。是林总看上我的,他硬挺了我。"我没有隐瞒什么内容。
"他昨晚就来了。问了你很多情况,看起来对你的印象不错。你也没让我们失望。"任总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但是林总对这个项目的前期策划很不满意,主要是对于这个业务的全国需求根本没有了解。发货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个项目。也许啊,他的感觉和我一样,我们事后才知道有这么大一块蛋糕。"他用手凭空比划了一下,似乎有些感激地看着我,"没想到,你很能干,把这个项目给拿下了。"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要了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感觉很舒服。我发现吸烟有个特点,假如一个人经常运动,作息正常,吸烟是难受的。但是当一个人经常熬夜,身体状态很不好,那么吸烟就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鸦片了。
我想,要是公司前期重视的话,有可能连增值项目一起到手了。那么同样,研发人员要增加,而且会全封闭运作。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因疲劳死去的胡新宇。他的死,有可能就是因为销量给他的压力吧。往深了说,可能是市场的压力,这个社会的压力。我丢了那一个增值项目,对那些研发的兄弟们来说,或者是一件好事。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任总打断我的思路,单刀直入地说,"你现在有什么思路?"
我想了想回答:"运维和建设两个主任,本来就不是最关键的人物,送礼堵嘴,应该问题不大。刘总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他发了话,报告才不会交到省里去。"
任总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昨天特意去拜访他们的老总,试探了一下。他只是打哈哈,看来对这件事情的细节还不清楚,应该还没有人正式向他汇报。25号之前,必须搞定刘总。我觉得刘总也是个聪明人。这件事情他是最高领导。他不汇报,就表示他愿意担责任。"他想了想,又继续说,"今天下午,你、我,还有我们的产品经理,一起到刘总那儿去一趟。"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做销售业务的,时刻都像打仗。给个阵地,你要守住;给个堡垒,你要拿下。没有其他选择。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拿下堡垒,哪怕牺牲。我没想过退却。从这点上说,华兴的企业文化很奇怪,我到华兴工作以来,从没想过退却。我身边的人也从不会退却。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狼群文化。
我对任总直接面对刘总有些担心。"要不,我先去一趟,看一看他的情绪。出事以后,我还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的态度。"我说。因为我想起了建设和运维主任先前对我的态度。我不想冒昧地让领导陪我去受挫折。然后,我很详细地给任总描述了一遍昨天的遭遇。
"没有关系。假如他是那个态度,我更是要努力去见他。"任总很坚定地说,"我们公司每个人都是销售,不管领导还是小兵。我们都有锲而不舍的精神。要说起来,刘总现在的压力比我大。他的位置很高,更习惯于现有的工作了。出了问题,他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从咖啡馆里出来,我和任总很快回到酒店。房间里坐着产品副总,还有一个从总部来的人。据介绍说是策划部的,也是一个头。我不认识他,而且也没什么心情和他多说话。他给我的唯一印象是个子很矮,头发很短。我们交换名片后,我看到三个字--"陈少兵"。
几个人开了一个简短的讨论会,主要是见到刘总的时候说什么话,递交什么材料。李军突然问了一句:"我们不买点东西过去吗?"
我很明白李军的心情。他希望我们把问题迅速解决,因此也一直帮我们考虑细节。但是,他不是销售。一个成熟的销售是不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的。
我抢先说:"不用了,人多不方便。"因为我怕他的领导,或者我的领导出口伤害他的热情。
在对网信送礼的问题上,是大有技巧的。一般不会平白送礼,那样显得送礼不值钱。送礼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去,人多了对方一定拒绝。因为尽管暗地里大家都知道送礼很正常,但毕竟谁也不希望搞得像发布会。还有,关系很僵的时候不送礼。例如昨天晚上,那两个主任不和我一起喝酒泡妞,我根本不敢送东西。就算送了,他们也不会要。我的一般原则是,先送些茶叶、名烟名酒这类,再后来送一些通讯产品,到最后顺理成章地送"报纸"。这样对方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而不至于反感。因为毕竟说来,一开始贪心要钱的人总是少数。这样的人就算有,在位置上也坐不长,不值得培养。
下午3点,我们出发了。但这时候我的一句话为我以后的苦头埋下伏笔。
任总说:"少兵也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见见客户吧。"
陈少兵立即站起来:"好呀,好呀,我也想熟悉一下。"
他站立的时候还不到一米六。我突然觉得和他在一起有损公司的形象,而且今天是去求人,气势上更短了一截,于是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陈总还是坐阵后方吧。今天都不知道是不是能见到刘总。再说,人去多了也不好。"我觉得完全没有他去的理由。不懂技术,又不认识客户。一堆人围在人家办公室,人家一定心烦。
陈少兵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正常,满脸微笑地说:"小新说得对,我随时可以去,不在乎今天。小新,好好干。"说完很轻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那时还心想,他虽没有大气的外表,但还算是个大气的男人。于是,我很放心地和任总出发了。
我的心情很沉重,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和结果。
平时我去网信拜访客户,总是赶时间,恨不能通完电话立即见到对方,害怕短短的路途时间里会节外生枝。但今天不一样。我们开了两部车。我希望汽车永远在路上行驶着。这样多过一秒,我就可以晚一秒钟见到刘总难堪的办公室大门。
但是两部车很快到了网信大门口,经警一看是我,挥手放我们进去了。平时有事没事我都关照一下他们,聊几句,更多的是丢去一包烟。而一些小公司,或者陌生人,想进网信大院都很难。网信的院子很大,而且永远横七竖八地停着一堆名车。我瞟了一眼几个老总的车子,刘总的车还在。虽然之前通过电话,但我还是怕他离开。
一下车,任总没有立即上楼的意思,而是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看得出来,他也有些紧张。男人的烟就如同女人的眼泪,男人女人都需要靠一些东西来缓解压力。任总是西北人,四十几岁,1米8的个头,高额头,宽宽的脸庞,很黑,但黑得很有气势。他的头发乌黑,但是两鬓却斑白了。有人说这是由于遗传,不过也有人认为是压力。他平时很少笑,我甚至也有些怕他,但更多的是尊敬。
坐电梯从底层到顶层,谁也没说话。到了刘总办公室门口,敲门之前,我看了看任总,他朝我点了点头。
咚,咚,咚。
"请进!"
任总先进去,我跟着,再后面是产品经理。
任总满脸堆笑:"刘总你好呀!"很标准地递上名片。
刘总也站了起来,交换名片,然后亲自开始泡茶。我在一旁把几个人的身份一一介绍。刘总很周全地寒暄,亲近而不亲昵,火候到家了。
任总和刘总开始攀谈。从自我介绍,到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办公室里出现了天南地北的景象。任总这时候的形象让我感到陌生。他突然变得爱说爱笑爱开玩笑。而我只能坐在一旁,偶尔点头,偶尔插进去一句话。过了一会儿,刘总很标准地看了一下表,笑着说:"再过10分钟我就要开会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任总说:"关于20号的测试,由于我公司准备不足,在测试过程中有一些小故障,在此我代表我公司向您和您的公司道歉。希望您能够理解,毕竟联调的时间紧了点。我在此保证,25日的测试将一次性通过,同时元旦那天,全业务正常投入使用没有问题。"
刘总仿佛若有所思:"元旦正式开始业务那是肯定的,合同中也特别注明了。我们公司已经在广告上投入了上百万。道歉就不用了,只要把问题解决了,一切都好说。"
任总接着说:"我们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就是给省公司的报告中,对于这次问题能否省略一下。您也知道,这对我们影响很大。"
"哦!你说这个问题呀。你放心,我们不会专门打报告上去的。不过,网信方面在这类问题上需要积累经验。把这个问题反映一下也好,让其他兄弟单位以后注意,别犯同样的错误。"刘总看似很轻松地、一字一顿地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已经一身冷汗了。同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任总哈哈一笑:"好呀,好的。这样也好。那么谢谢刘总。25号请刘总去现场检查,到时候我也在场。"
刘总很为难地说:"25号恐怕不行,因为我有些私事。"
产品经理打圆场说:"刘总很时髦呀,是不是过圣诞节呀?"
"哈哈!"
"哈哈!"
……
刘总急着开会。大家打着哈哈,离开了刘总办公室。
一走出办公室大门。所有人的笑容都停止了,每个人都点着了烟。走到网信停车场的院子里,谁也没想到上车。
还是任总最先打破了沉默:"小新,你去了解一下,刘总25号干什么去,他的话到底是不是实话。"
我转身又上了网信的电梯。
第三章破'局'往往需要设'局'
12月23日,离圣诞节只差两天,新历年也即将到来。通常这时候北方已经下雪,南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而且多半是在下雨。但是这一天,橡城万里无云,天气好得出奇。我很早就起了床,心情也格外地好。网信的事务和华兴的麻烦好比偌大蓝天上的一小片浮云,似乎吹一口气就会消失。
我想,在这个时候,与我有同样好心情的,应该还有刘总刘成贵。
我知道对刘总而言,这是一个好日子。这一天,他可以不必赶到办公室,不必再去上班。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将和4年未见的女儿见面。这是个特殊的好日子。
关于刘成贵的人生轨迹与工作经历,我也是通过旁敲侧击,收集了许多细枝末节,然后又把这些细枝末节拼接起来。这是一部普通中年男子个人奋斗的纪录片。
细说起来,刘总的人生道路平坦,只有女儿一事让他最心烦。一想到女儿刘霁,他的心里充满了既恨又爱的复杂情绪。4年前,初中毕业的女儿成绩差得离谱,他都觉得没脸去托关系走后门。那时的他还是网信的建设部主任,天天有人请客吃饭,工作很忙,一直也没有时间照顾女儿。不过也没有办法,像他这样一个北邮毕业的高材生,就因为没有关系,被分到橡城这个小城市。好在自己技术精湛,爱好学习,又懂得做人,因此深得领导赏识,好不容易才被提拔到这个关键部门当领导。
像刘成贵这样的技术型人材,不太喜欢应酬才是正常。其实我也不喜欢应酬,但是应酬会逐渐成为习惯。这是现实的生活对人生做出的安排,普通人抵抗不了。刘总当部门领导的时候,他的直接副总喜欢到处玩,喜欢应酬于各个企业之间。人与人有很大的不同,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场面而存在的,比如那个副总。好像只要有企业请客,他都会去。作为领导的得力助手,刘成贵也不得不去。于是学技术出生的刘成贵很快学会了在夜总会唱歌,学会了去桑拿。或者说,这些事情不必像知识那样专门去"学",它更像是人的一种本能,只要有条件,人的本能立即被激发。
不过,当主任的刘成贵有个原则。不收礼,特别是用报纸包的东西。有的时候,和领导在一起,领导收了,他自然也会当场收下。但是事后他一定会退还,并且会按照收礼的效果去办事。这就体现一个人的品格了。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圈子的规矩。在这个圈子里面,就必须作出妥协,按照圈子的规矩办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为他赢得了名声和许多人的欣赏。刘成贵有着那种理科生的天生胆小和固执,或者说是理科生的清高。他想,只要不收东西,怎么玩,怎么吃都不违法,都不影响自己的前途。刘成贵爱自己的家庭,爱自己的女儿,更爱惜自己辛苦奋斗的成果。
不过,这一切都在4年前的夏天发生了改变。4年前,女儿初中毕业,居然没有高中肯要她。于是一个小女孩整天在外鬼混。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衣服穿得越来越少,头发变成了黄色、红色。
这个时候有个大学同学给了刘成贵一个建议:把女儿弄到国外去留学。无论小孩子多么不上进,在国外最起码把语言问题解决了,回来还是一海归。
刘成贵不敢奢想,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这么多钱。作为网信领导,虽然每年有10多万收入,在这个小城市算是高收入了。可是一下子承担40万的留学手续费,每年还要20万生活费,刘成贵不得不考虑。时间不等人,眼见着女儿一天天堕落,不到更年期的妻子天天骂他无能。
有一天,刘成贵的车上出现了一个报纸包,一个很大的报纸包。刘成贵没有退还。再接下来,刘成贵开始不退还任何报纸包。从那以后,他开始常做噩梦,夜里常睡不着。要知道,当一个坏人也是要讲条件的。那时候的刘成贵应该深恨自己没有当坏人的品质。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刘成贵觉得自己又有能力提供女儿在德国的所有费用了,他又重新开始了退还报纸包的工作。再后来,他的领导终于抵挡不住长期酒精的浸泡,在一个晚上突发脑溢血去世。于是刘成贵自然而然地当上了副总。人生的好运总是来得很晚,消失得很快。幸运的是,刘成贵把握住了。他又开始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了。他开始研究技术,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过日子,开始了对所有厂家唯技术论的要求。
这两年来,没有人能用任何方式改变他的观点,他喜欢公平地对待任何供应商。
女儿出国了。没想到在家胡闹的她在国外居然变了一个人。读了一年预科,3年高中,现在居然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有奖学金的德国一所大学。在圣诞节即将到来的时候,女儿申请探亲。对于刘成贵来说,上天是多么眷顾他啊。他很早就请了一个月的年休假。一直到春节,他都可以全心全意地陪伴自己的女儿。工作已经交代好了,包括华兴公司的问题报告,即将在下星期的某一天交到省公司。
刘成贵认为自己没有错。他喜欢技术,喜欢这样严格地要求每个厂家,就像当初他严格要求自己一样。任何公司出了相似的问题,他都会一视同仁。他觉得这样做了以后,睡觉会更舒服……
我所得到的刘成贵是这样一副图像:一个从底层干起,靠着自己的拼搏与奋斗渐渐浮出人海表面的中年男子。疲惫、复杂,却又不乏坚强,他的人生轨迹也许正是大多数靠知识改变命运者的人生轨迹。
这是个特别的日子。这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我的参与而显得装模作样,欣欣向荣。对我而言,这是必须的。于是,由刘成贵精心安排,但又被我无端插足的这几天的故事大概是这样……
一大早,刘成贵按照自己早已安排好的行程,先和妻子开车到深圳,在深圳大梅沙海景酒店订了一个商务房,然后从深圳坐火车到香港,在香港机场接到女儿,最后一家人在深圳大梅沙过圣诞节。圣诞节毕竟是国外人的节日,只有深圳这种大城市才会很热闹。
至于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刘成贵可以安心陪伴女儿。到时候,女儿想去哪里都可以。他的下属建设部主任能量很大,玩乐的事情,似乎没有他办不成的。不过,刘成贵这次出行,费用全部自费。这已经和建设部主任说过了。再怎么说,他现在是个副总,收入已经完全可以负担女儿在德国的生活。
一路的行程和他的心情一样畅通无阻。很顺利地到了深圳,然后又很顺利地进入香港,接着就是在机场静静地等待航班。这最后几分钟的等待仿佛有象征意味,因为这最后几分钟将是耗尽这4年的最后几分钟。
终于,刘成贵漂亮的女儿走出机场的离港大厅。她明显长高了,而且似乎有一种洋人的气质。女儿笑着流泪扑到母亲怀里。一家3口终于抑制不住情绪,不顾旁人的眼光在香港机场拥抱在一起流下热泪。
刚出接机口,刘霁开心地跳起来,先亲了一下父母,然后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的礼物。"
刘成贵夫妇先是莫名其妙,接着才注意到有人举着一个显眼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刘霁回家"。那个看上去像是高级餐厅服务生的男侍怀里还捧着一束硕大的鲜花。刘霁似乎很满意这样具有洋人风格的安排,兴奋地接过鲜花,又跑到父母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一下爸爸的脸。
刘成贵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弄糊涂了,喜悦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又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配合着老婆保持原有的笑容。他的大脑迅速晃过几个人的脸,建设部主任,或是某个朋友。
周围经过的旅客投来好奇而羡慕的眼光,刘成贵甚至听到"这是哪个明星"之类的疑问。他有些尴尬。出了大厅,走在前面的那个英俊侍者突然回头。"先生,这是您的车。"他很职业地对刘成贵说。面前是一辆港牌的豪华奔驰。容不得刘成贵仔细考虑,女儿已经打开车门,躬请自己和老婆上车了。面对懂事而有礼的女儿,他又怎么能扫兴呢?
一家人坐稳,戴帽子的司机气势不凡地发动引擎,彬彬有礼地问:"刘总,是不是到深圳大梅沙?"
这真是更令人称奇了。他刚想有所疑问,女儿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再接下来,就是宝贝女儿的时间。各种古怪的见闻以及好趣的事件,逗得刘氏夫妇一路欢笑。
车至海景酒店,马上来了服务员,开车门并帮忙提行李:"刘先生,您订的房间已经开好了,请跟我来。"
这个时候,奔驰司机走上前来,对着刘霁说:"小姐,这辆车是专门为您一家人服务的。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您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成贵心想,这车也许是女儿某个朋友的安排。她是不是有了执著的追求者?进了房间之后,他的疑惑更大了。他原来订的是商务套房。通常说来,商务套房是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可这个房间是复式的,客厅大得出奇,楼上两个房间,楼下还有一间保姆房。
除了爱拍马屁的建设部主任以外,刘成贵再也想不出这是谁的安排。
12月24日平安夜。有情人的人盼望这一天,没有情人的人讨厌这一天。
今晚的海景酒店很热闹。这里将有一个热闹的圣诞晚会,一些二三流的影视明星届时也会出场。更巧的是,万众倾倒的男明星赵亚鹏刚好在深圳拍戏,入住这家酒店。于是他成了晚会又一大卖点。晚上他也将以一个旅客的身份和大家一起活动。住在豪华套房的刘成贵一家被告知,他们将作为贵宾免费参加晚会。而一般的旅客每位则需要交费1500元,才能享受到包括自助餐在内的一系列有趣安排。
晚会开始了,场面热闹而温馨。刘成贵一家被酒店安排在赵亚鹏的附近。刘成贵没想到刘霁对赵亚鹏非常着迷。女儿兴冲冲地跑过去和赵亚鹏合了一张影。她还不到20岁,毕竟还只是个喜欢玩的小女生。
晚会安排了抽奖环节。一等奖是成都西岭雪山双飞三日游;二等奖豪华套房一晚;三等奖一台DVD。现场每个来宾都有一个号码,所有的号码集中在抽奖箱里,然后抽出各类奖项。整场晚会不断有人中奖。12点即将来临的时候,赵亚鹏从箱子里抽出了一等奖。
他念了一下中奖号码。
刘霁跳了起来:"我中了,我中了!"
大奖其实也并不值多少钱。但是作为外国年的开始,这是一种幸运。他们一家是今晚全场的幸运儿。而这一切,都与自己的女儿刘霁有关系。刘成贵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
时间过了12点,是自由派对的跳舞时间。刘霁很有礼貌地站起来说:"爸爸你请我跳支舞吧。"一曲过后,第二支舞曲响起,女儿又说:"爸爸,这支曲你请妈妈跳。"
多么懂事而有风度的女儿。刘成贵和妻子很开心地走上舞池。然后,从余光中,他发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女儿走去。刘霁拉着他的手走到舞池。刘成贵心跳加速,慢慢地靠近女儿那一对。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让他所有开心的心情都变了味。于是,他开始明白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场景再回到两天之前,从刘总的办公室出来,情况很不妙。任总让我再去打探刘成贵的行踪,而我别无选择,只能一头扎进建设部主任的办公室。建设部主任现在和我也算是酒肉朋友了吧。经过酒精和女孩的催化,他对我的态度好多了。但我知道他不会把我看做自己人,至少现在不会。可是,除了他,我又能找谁呢?一进门,我只能堆出一脸笑容,摆出一副无赖的聊天架式。
"呵呵,是小新,过来喝茶。"他站起来开始泡茶,"小伙子酒量不错,改天由我请你去喝一杯。"
"主任太客气了。只要能让你满意,就是我的成功。"办公室里说这个,没眼力见。
"哈哈,真的么?小新的嘴就是甜?"其实真正甜的,怕是我为他安排的那些漂亮妞儿,哪里是我的嘴?
……
一番交情以后。我只能开始了刺探刘总的问题。
"刘总问我圣诞节有什么安排。你呢?"刘总说过圣诞节不上班。想必他的手下也早已知道。
主任一愣。他没有想到刘总会和我说这些事情。"我哪能像老板那样去过节。我帮他在大梅沙订了房间。我倒是想去,可惜没福气呀!"他说。
这家伙狡猾得很。他应该早知道刘总女儿回来了,但是不说。当然他也没有理由说。因为我只是送了他一部手机,请他吃饭泡MM那是小菜。作为一个年收入十几万,每年管着几千万投资的人来说,这些玩意儿不算什么。请他吃饭泡MM,只能说是他给我面子进他的办公室。
我突然想起刚上班时研究了几个月的客户资料。我知道副总级别的每个人家庭成员的一切情况。刘总的女儿在德国。对一个保守的中国人来说圣诞节不算什么。假如那天是周末,可能和老婆一起吃顿饭。但假如有情人和女朋友,这天就不应该错过。天涯有个帖子说,3月份是打胎的高峰,都是圣诞节惹的祸。刘成贵热切地安排圣诞节,应该不是只和老婆浪漫这么简单。
"刘总说了,圣诞节要和她德国回来的女儿一起过。哈哈,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大胆地做了猜测。别说是撒谎,就是当强盗,估计我也会考虑。
主任突然认真起来。他知道刘总与我的关系不错,但是到什么程度,他这个下属也只是猜测。那个问题报告的命运,最终是刘总说了算,他只有建议权,如果我和刘总走得很近,他将来也许要依靠我呢。
"刘总不容易呀。女儿出国4年才回来第一次,听说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了德国的一所大学。老板已经请了一个月假,好好陪女儿。这期间你们的业务一定要做好,我的责任也能少一些。他把工作都交代了,让我们认真对待25日的测试。只要测试过了,我敢担保一切没有问题。"这个老狐狸。他能担保什么?
但是有他的这些信息就够了。
听完刘成贵的圣诞安排之后,任总说:"如果早知道,派人到德国搞定她女儿,那多好呀。可惜现在她在路上了。
接机、大梅沙换房……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根本不会产生什么大的效果,而且搞不好,刘成贵知道了是我们所为,或许还会很反感。可是,要是不做这些,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大家讨论半天,也没商量出一个更好的办法。任总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无论如何,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23号清晨,我5点半起来,坐上任总的奥迪,在刘成贵家门口等着。9点钟,他的司机开车出来,我跟着他们。我们一前一后,渐渐接近深圳。
……
去往深圳的路上,我突然想到青青。好几天没有见她,也没有和她通话发短信,那个专门为她挑好的女式手机,也没来得及送给她。我送过青青回家,大概知道她住的方位。但我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座楼哪个房间。几个月以来,我对海滨市渐渐熟悉了,已经很了解哪里有漂亮小姐,哪个酒店有桑拿,哪个饭店有特色菜。但是,我仍旧不太了解这个城市,就像我不太了解青青。
我给她发一条短信:我在去香港的路上,我很想你。你过得好吗?
半天没有回复。
再发一遍。亦复如是。
打电话过去。"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青青,你出什么事情了吗?
……
明天就是圣诞节,可我不能和她一起过。该送点什么好呢?手机、鲜花。
噢,对了。鲜花!
香港的花因为这个城市的缘故而显得更加鲜艳,当然也更加昂贵。我用小女生的眼光选了半天,最后挑出一束相当惊人的巨大鲜花。卖花的小姑娘对我这个大陆来的"暴发户"挺热情。我们互相留了电话。要是事情不那么紧急,我想我不介意在这个特别行政区留下一点什么。
车和酒店都已安排好,我大概地算了一下余款,然后给任总打了个电话,大意是买花用了多少钱,其他又花了多少钱。任总很奇怪地问:"买花还要向我申请吗?"
"我没有那么多港币。"我只好如实说。
"这没有关系,我会联系好那边的人再带5万港币等着你。剩下的,你能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吧。"
任总对我很信任,这无形中又增加了我的压力。不过总算还好,接机一切顺利。刘成贵一家高高兴兴地上了我安排的车。而我打了一辆的士尾随。过关,然后换了一辆的士。有钱真是好,许多事情做起来就没有阻碍。
我到深圳后的第一件事是拨打青青的电话号码,可是她的电话已关机。之前我关机了几个小时,她是不是需要我的时候我的电话打不通?我很沮丧:青青,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很想买一束花送给你。
12月23日夜,刘成贵一家终于平安入住我安排的酒店房间。这多少有点"请君入瓮"的味道。我的计划应该会成功吧。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冬天的大梅沙,沙滩上只有很少的旅客。拨打了无数次青青的电话以后,我终于放弃了,把手机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突然感觉身体很软。我摸了摸头,似乎很烫,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就算发烧了也没什么,下一步的计划更加困扰着我。
海面的浪花看似杂乱无章,却又秩序井然地一阵阵扑向沙滩。我不停地寻找大浪。假如此刻太平洋海底有强烈的地震,海平面掀起十几米的巨大海啸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把我和大梅沙全部淹没。
"啊……啊……啊!"我的叫声淹没在海涛之中。我仰面躺在沙滩上,一点也不觉得冷,困意却一阵阵袭来……
也许是10分钟,也许更短,突然醒来的时候,头脑异常清醒。一看丢在旁边的手机消失了,一摸口袋,一万多港币还在,几千人民币也在。看来只是个顺手牵羊的小偷。我的运气虽然不好,但是也还不算太坏。
回到酒店,大厅正在布置圣诞节的装饰。不仅仅是装饰,似乎是搭建舞台。我找了个职业装美女打听情况。
原来明天晚上在这里举行圣诞晚会。演出,抽奖,还有舞会。赵亚鹏恰巧在大梅沙拍戏,住在这里,所以酒店邀请他做嘉宾。职业装热情地邀请我参加。
我说:"明天晚上一定请你跳舞。"
职业装很妩媚地笑了。走进电梯,看看镜子里的我,深黑色西装,深兰色领带,头发杂乱,目光机警。我突然想对自己说那句话,"至少做点什么"。于是又走出了电梯间。
"请问你是策划晚会的主管么?"我问职业装。
"不是。"
"我想找到主管。"我很肯定地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可以吗?"职业装用很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赞助晚会,过了今晚就怕来不及了。"
"哦,那好。我联系一下。"她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
往后的谈判就很顺利了。一万元搞定最前排座位,3万元搞定一等奖得主。如果我更加有钱,还可以请那个明星过来陪酒。除此之外,我还得到额外免费赠送的一份晚餐。
当事情有了进展,心情好的时候,人就开始饿了。这是身体机能对自己的犒赏。
到了酒店房间,我立即给任总去电话,介绍了一下进展。他正需要我的好消息。我还顺便提了一下丢手机的事情,免得他找不到我着急。通完长长的电话,又是一个难眠之夜,真想找个人来陪自己。可是有要务在身,不太想添乱,于是把性欲交给左手。我治理失眠的方法就是耗尽所有精力,然后顺利入眠。
第二天上午9点半,负责晚会的经理来电问候我。他告诉我刘氏一家很高兴地表示参加晚会。尤其是小女孩,当她听到赵亚鹏的出席更是兴奋。这个电话的最后一部分内容是问我什么时候把赞助晚会的钱款入账。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说:"港币可以么?"
"没有问题。按照银行标准兑换。"
"那么12点吧,我去吃中饭的时候结款。"
"噢,太好了。谢谢。打扰了。"
谢天谢地,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继续睡觉,梦中好像有青青的影子。我在睡梦中强迫自己给她打电话,但是似乎又知道自己丢了手机,只能作罢。
十点半,有人敲门。
"谁呀?"我大声问道。此刻的大梅沙唯一认识我的人就是刘成贵。不过打死他也不会来找我的。
"噢,是新朝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其实我希望有个漂亮女孩来敲门。有时候心情极差,见到漂亮MM,我还是会精神抖擞地来调侃。比方说昨天晚上那个职业装。假如她愿意和我进一步的话,我不会拒绝的。我不知道原因,也许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自己吧:"贱"--唉!
开门一看,不认识。
他手里拿了一部手机,告诉我,我原来号码的补卡,晚上就会到,但是现在先用这个新的号码。
太牛了!如此之快的速度,如此之快的服务。我感谢任总一万遍。拿到手机后,我准备再睡,突然想起青青,立即拨了过去,但是一切如旧。
刚躺下。电话铃声响,是个手机号码,陌生的。难道是青青?我高兴地听了五秒钟响铃。
"小新,进展怎么样呀?"原来是林总的声音。
振作精神汇报了进展。
林总说:"你要向他摊牌,明天就要交测试报告了。"
如同欠了巨款的人,好不容易积攒了小钱,却要立即支付利息。我的好心情马上被这讨厌的手机给吞噬了。
……
刚挂线。又响了。一看号码,任总的。他和林总的意思差不多。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再也睡不着了,起床洗了脸,清醒了些。是呀,问题很严重。我花了十多万了,还没有得到刘总一个笑脸。
心情更加沉重了。
到了傍晚5点左右,我原来的手机号码卡送来了,是任总的司机送来的。他还在橡城把关明天的测试。这个测试明天必须保证没有问题。
晚会很热闹,现场的气氛也很好。但是这一切似乎不属于我。真弄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过圣诞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12月25日一分一秒地接近。测试,报告,青青……所有这一切像一张大蜘蛛网,而我是那只自投罗网的不幸昆虫。好几次,我都想走到刘成贵身边。如此快乐的时刻,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可惜我没有勇气,怕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明天,老外的圣诞节,也许却是我的末日。
12点到了,一等奖,号码是……
主持人故意拖了很长时间。许多人都拿出自己的入场券。唯有我知道,其实一等奖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定好了。假如不是我定的,也会有别的人来定。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
刘成贵一家中奖了。再接着,舞会开始。
"今天你真幸运,请你跳支舞吧。"我走到刘霁旁边。
想起大学时候,在无数个周末,我无数次走到无数个女孩子旁边,伸出我的右手。我算是大学时代的职业舞手。但我从来不请同一个女孩子跳3支以上的舞曲。那时候,我的女朋友,远在千里之遥的西安。我要为她保持贞节。这有点可笑。
人生有时候需要一点点运气。刘霁跳得很好,更重要的是,我给了她好印象。一支曲子结束,我们约好了下支舞曲。
噢!是优雅的探戈。我走向刘成贵那一桌,当着他的面,把她的女儿牵走了。我拉着刘霁走到舞池的中央,摆好专业的架式。开始了我工作以来跳得最开心、最标准的一曲舞曲。自从离开大学时代固定的舞伴以后,还没有谁能和我如此默契。
有些人在看着我们,有些人在鼓掌,其中就有刘成贵夫妻。
冬天的大梅沙还是挺冷的。我和刘成贵在月亮酒吧里面对面坐着,觉得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害怕。刘霁和她妈妈到沙滩上散步去了。她们只知道我和刘成贵互相认识,仅此而已。但是如此开心的伙伴,如此开心的夜晚,单纯的女人们都不会多想什么。
"这一路都是你安排的?"刘成贵先开口了。
"是的。"我点了一支烟。他是不抽烟的,但是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紧张。我需要烟雾来掩盖我紧张的面孔。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厂家有过偏袒,从来不把感情带到工作中去。"刘成贵很老练地盯着我。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我从心底里还是佩服这个人的。
"是不是建设部告诉你们的?"
我没有出卖建设部。我把所有的计划都如实讲了,只不过没有提到任总,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策划。这样就算失败,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结果。"我是一路跟踪来的。"说完这一句,我继续抽烟。
海边除了浪花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但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我和刘成贵互相对视。他一会儿看着妻女,一会儿看着我。我不用说出我的目的,那样就好比乞丐伸出自己的碗。一切再显然不过了。
"小新,我很欣赏你。真的,你的安排让我们一家人很开心。而且我觉得你和其他那些销售不一样。那些人只会送东西,请客吃饭。如果我们网信有你这样的人才就好了。"他感慨地说。
我的心里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难道我不是从网信出来的吗?只是网信不需要我这种人而已。
刘霁和她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回来了。我有些着急,希望在她们回来之前把问题解决。我把烟熄了,很认真地对他说:"明天的测试,我们领导,产品的副总全部在橡城。我们公司将向您保证,1月1日运行没有问题。只是我个人犯了个错误,现在压力很大……"
"你不要说了。小伙子,回去好好睡觉吧,会有个好结果的。"刘总打断了我的话,"明天希望你有个好精神,陪我们全家到成都去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恨不能立即冲到大海里与海水一起分享我的喜悦。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伟人的话。我想对自己说,这次我赢了。
刘霁和她妈妈走近了,我强压住心里所有的喜悦,保持平常状态向她们问好……
圣诞节盛装之下的深圳显得年轻而又靓丽。这个年轻的城市和这里的女人一样有种妖艳的美。圣诞节和情人在一起是最开心的,好比春节要和老婆家人在一起。此刻我陪着刘成贵一家,心情也不错。我还想到了青青。
成都和深圳之间的温差应该在25度左右。天气预报说,此时的成都正在下雪。于是我们4人在深圳购置御寒冬衣成了当务之急。刘成贵夫妇和我的冬衣都是暂时性的,所以他们并不挑剔,随便找了一家耐克专卖店买了几件运动型的棉衣就可以。刘霁就不同了,她在德国。那里一年有一半是冬天,所以她的衣服就不能随便了。
上午11点,刘成贵夫妇和我的衣服都解决了,三人加起来也就花了8000左右。惟独没有合适刘霁的衣服。看了贸业等几个商场以后,觉得很一般,于是我们转到万象城,一个人气稀薄的商场。
11点10分,任总来电话,告诉我测试已经完成,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报告怎么写需要刘总发话。我想了想,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让他放心。
终于刘霁在一家皮衣店停住了,看来外国人喜欢皮裘。那显然是一件昂贵的皮大衣,我不太知道是不是某种野生动物的皮。
刘霁试穿了一下,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两人都很满意。
我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刘成贵的眼睛,拿卡走到柜台。刘成贵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表情就是同意。我故意大声地说:"就这件,买下吧。"
服务员看着年轻的我,有点惊讶地说:"小姐,你男朋友要帮你买下了。有这么能干的男朋友,真让人羡慕呀。"
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说我能干,而不说长得帅,或者说我喜欢她。刘霁只是哈哈地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刘成贵夫妇俩也不说话,也许此时默认我这个女婿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生不好意思,你这张卡余额不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卡递过来。
什么?我心里一惊。这是个报销卡,余额应该还有7万左右。里面原先就有3万,这次领导打了10万。我在酒店消费6万,怎么会不够呢?
"这件衣服多少钱?"我的头开始冒汗。
"8万9,先生。"服务员笑着说,"你都不看价格就买呀。"
刘成贵注意到我这边好像出了点问题,于是走过来。
我必须在他到来之前搞定,掏出钱包一看,工资卡还在。在华兴公司,做业务的开销比较大,平时一般把报销账户和私人账户分开来。同事间有句笑话:可不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给花掉了。想想也是,一个月业务开销十几万,而自己的工资只有6000。不过,自从我进华兴3个月以后,就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工资卡,此刻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我的心止不住地狂跳。
"请你刷这个卡吧。如果不够,你不要让他们3个人知道。我两个卡加起来应该够的。"没面子也好,什么也好,我无论如何不能让刘成贵发现我没钱。
"小新,借你电话用一下。他们现在应该测试完了。"他原来是来借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他,立即对着收款服务员说:"请把发票分开两张?面额超过8万的发票我不能要。"实际上,面额超过5万的发票我都不能要。但是我要让刘成贵听见。
刘成贵听见了。他没有接我的话头,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开始打电话:"喂!是我,刘成贵。华兴公司的测试怎么样?哦,很好。测试情况全部良好,那就好。你们这几天做多方面的模拟测试,要保证1月1日业务开启,确保万无一失呀。"
刘成贵给建设部主任打电话,就站在我身旁不到1米的地方。他是想让我听见。"至于那个报告--我看这样,华兴也不容易,而且是按照合同要求25日完成测试。为了以后维护更有积极性,我看就算了,不用上报了。华兴毕竟是我们长期的合作伙伴……"
"先生,请签字。"收银小姐打断了我的偷听。
天哪。我的工资卡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钱。3月份开始上班,我从没有看过我的工资卡。按照常规一月6000元,9个月应该是5万元左右,怎么会有8?9万元呢?我有些许得意:工资卡上的意外之财仿佛是搞定刘成贵之后的附赠品。它让今天这个日子显得格外圆满。
第四章选择就是一种放弃
其实成都也不算太冷。我安排了一辆车,刘成贵想到哪里就开到哪里。没有导游的催促,没有紧凑的安排,玩得很尽兴。刘成贵向他的家人介绍了我的身份。大家在一起很客气,不过尴尬的是每个人互相之间的称呼。假如我和刘成贵多喝了几杯,我会叫他贵哥。刘的女儿叫我大哥哥。最后,我叫刘妻姐姐。这么哥哥姐姐叫了一圈,很快到了元旦,刘成贵一家返回橡城陪伴老人。我们在海滨市下了飞机以后分开了。
我在海滨市有一个几乎不住的单身公寓。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积下了厚厚的灰尘。我想下厨做些吃的,可是没米没菜;我想找个人聊天,可是房间里除了自己之外空无别的生物;我给青青打电话,可是她的电话永远不开机。假如我死在这里,也许要过一个月才会被人发现。
快乐的时候,单身的家总是让人感到凄凉。我拿起电话,想和妈妈说几句。我们在电话里永远也只有那"老三篇"。
"妈妈,你身体好吗?"
"我身体很好。你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呀?"
"我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家里天气冷吗?"
"家里天气不冷,我有电热毯。你工作怎么样呀?"
"我这里工作很好,天天到处吃喝。"
"好呀,好呀。不浪费电话费了吧?"
挂了。
又给姐姐打了电话。
又给大学老师打了电话。
又给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打了电话。
天终于黑了下来。好饿。大街上到处充满着过节的气氛。我很想请人吃饭,无论多少钱,对方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当然是女孩子更好。我在路上看着每一个过往的女孩。也许她们有男朋友,也许她们没有男朋友。我想跟她们说:美女,陪我去喝鱼翅汤吧。不过估计10个之中有11个会被我吓跑。到海滨市一年以来,我给客户送过无数礼物,但我却从来没有培养过自己的朋友。我连青青的生日也不知道。
我真的没有其他要求,我只是希望在节日里有一个人陪我吃饭。昨天我还和刘成贵一家在一起,好得像一家人。但在节日来临的前夜,我和他们分开了。我的职责是让别人开心,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开心呢?
大排档前坐了很多男男女女,我也坐了下来。他们之中,有外来的打工者,也有下岗的闲人。他们喝着便宜的白酒,但是人人无不精神抖擞。我想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为了生存振作精神才是。
所以,新年到来的时候,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要去橡城找青青。我要和她在一起欢度新年。
城南小区里有十几栋高楼,好几个出口。我唯一能做的是在其中一个小区门口徘徊,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什么。我倒是想一家一家敲门,看看有没有青青。但是那样被警察抓走的可能性更大。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结果。这没理由!多难的客户都被我搞定了,我也一样可以搞定青青。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过去了。小区门口有人在锻炼,有人在买菜。我坐在一个早餐摊点前吃早餐。一个穿着很脏的黄马夹的送奶工坐在我的身旁。这时候走来一个小孩问我要不要报纸。
我问小孩:"你有多少份报纸呀?"
"你都要吗?"小孩奇怪地看着我。
"我要给这个小区每家一份,估计1000份,你有吗?"
小孩很吃惊地看着我,想了想说:"如果你要,可以和我一起到公司去拿。"
"不过,你要陪我一起去发。"我说。
小孩想了想说:"我每张报纸赚五分钱,你如果要那么多的话,我只要你两分钱。"真是一个淳朴的小孩,也许他怕我到公司去了直接买1000份,那样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我不赚钱。你去拿报纸吧。先给你钱,我就在这里等你。"我把500元递给他。小孩接过钱,点了一下,迅速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自行车走了。
我转身对一旁惊讶的送奶大叔说:"把你这件外衣给我穿一天,你要多少钱?"
他先是笑笑,又有些不明白,半信半疑地问:"是我这件送奶的衣服吗?"
"是的。我想穿这件衣服,给每户人家送一份报纸。给你200块好了。"我不想和他多解释。但是我又很想对他说:我是在找一个女孩。她就在这片小区。这些天来,我在疯狂地找她。
我很羡慕姜文,因为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一部电影里面请民工喊话:"安红,我爱你。安红,我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可我放不开。过了一会儿,一个套着肮脏送奶外套的青年和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开始在小区里面一家一户地送报纸。
今天天气不错。
卖报的小孩跟在我的后面。每到一家,我耐心把门敲开,递上报纸,然后问:"您认识青青吗?"
"您认识青青吗?"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普遍的是:"不认识。"有些人会反问:"你找她干什么?"
那么我会说:"她在我们那里交钱订了牛奶,但是地址没写清楚,我们希望找到她给她送牛奶。"
也有人问:"为什么给我们送报纸?"
我说:"希望你们订我们的牛奶,电话在我背上,您要记下吗?您认识青青吗?"
"不认识。"
……
每次开门,我都希望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是每次都不是。重复了200次以后,时间12点。我和小孩到小区里的一个饭店吃饭。小孩说,他每天卖报纸赚15元左右,好的时候可以赚20元,下午就去擦皮鞋。这样一天大概有50元左右。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的计划是攒够2000元,然后就去学修车。他很喜欢车。
我说这样的话,两个月不就够了吗。
他说,他要供妹妹上学,因此每个月要给他妈妈寄500块钱。他自己租了一间60元的房子,每天早上做一锅饭,菜从卖盒饭的地方买,每次买一块钱,特别饿的时候就买一块五的。假如人不太多的话,老板会例外多给他一些肉。说完这一切,小孩舔了舔舌头嘿嘿的笑了。
我大鱼大肉地点了五个菜。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我给自己倒了啤酒,既开心,又心酸。
"老板娘,我点的汤做好了吗?"这个声音我在梦中温习过多次。我想我这辈子都很难忘记。这个声音属于青青。我顺着声音望去。
果然是她……她坐在角落里,和我一样憔悴。
看得出来,她在躲避我。但是当她见到我之后,我们之间因为躲避而产生的一点点隔阂与不快立即消散了。她也许觉得我不算是理想中的好人,甚至对我抱有怨意。但是这一切被见面的激烈情绪淹没了。很快,我带她来到我住的酒店。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话,随后我们吻在一起。情人的感情据说是爱情中最浪漫而刺激的。
青青就是我的情人。
华兴公司的省级办事处设在海滨市最豪华、最高的建筑物上。我很讨厌这个高楼,因为每次进电梯要等半天。在电梯里进进出出的,是一种称之为白领的动物。做销售的白领动物通常背着两个包,一包衣服,一包电脑。每次进电梯,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他们很容易辨别我们是哪一层的。偶尔,他们也会用羡慕的眼光看我们。因为传说中,我们公司司机的工资是每月5000元。
在华兴公司办事处,同事互相之间最平常的问候是:兄弟帮我办件事,中午请你吃饭。而同样在写字楼的其他办公室里面,语气也许就变成:兄弟,我帮你办了这件事情,中午你要请我吃饭呀。
我的同事们对公司集体聚餐没兴趣。聚餐在其他公司也许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是在这里,所有的人成天在外花天酒地,一回到了办事处,回到了海滨市,就都只想回家,和朋友亲人聚会。
当然,这只是常理。更为实际的情况就是,华兴公司办事处没有常理。属于这个办事处的所有人,在自己工作的城市里几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每个人都和我一样,籍贯不在海滨市,上大学的时候不在海滨市,来华兴之前和海滨市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任何人一旦来到这里,就会马上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我们接触的人,只是同事和客户。当然,还有夜总会的小姐。
今天来到办事处心情很不一样。消息早已传开了。很多兄弟都和我打招呼。一个和我一起进华兴的兄弟直接跑过来说:"小新,真厉害呀。搞定了那么大个单,而且是公司第一单。中午我请你吃饭,好好学学。"他刚进公司的时候被领导看好,因此待遇比我好,人也被留在了更为重要的枫城。不过,由于枫城太大,必须两个人负责。他就只能当别人的副手。他很羡慕我这种到小城市去的客户经理。因为我能独当一面,一切由我做主。看来人生也罢,职业也罢,优秀有优秀的好处,但是仅有优秀还远远不够。
我径直走到任总办公室。其实该汇报的早已在电话中说过了,我只是特别给他看了一下深圳以及从深圳到成都的开销。任总笑着说没有问题,因为林总给特批了一笔资金。
到了晚上,公司的新年聚餐开始了。任总让我坐到领导桌去。开场白还是那一套。开场白过后就是酒。白的,红的,黄的一起上。在这种混战的场面上,想醉很容易,只需要找人喝酒就可以,或者来者不拒的效果也一样。但是假如不想喝醉,那也很容易,只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动就可以。
很多人喝醉了。毕竟又是一年的结束,新的一年开始。很多人喝多了拉着领导的手表态,表示明年自己能做得更好。这是一个多么似曾相识的场面。我们经常装着喝多了,紧紧拉客户的手说,哥呀,你帮帮我吧,这单你不给我,我就死定了……
华兴公司每年年底有一个考核。这个考核关系到每个人的去留,还关系到奖金。大家都对自己的业绩心中有数,所以喝多喝少也都是冷暖自知。我倒是想喝酒,但是缺少对手。因为经常在外,和领导同事都不太熟,又是新人,更是没多少人气。坐在我旁边的人是周海。他和我一样对于这种场合显得有些冷淡。我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聊了几句。
周海是长春人,个子高大而帅气。同所有爱说玩笑的东北人一样,他只要三句话就会把你逗笑,是天生和客户打交道的料。我很羡慕他这种风趣的人。他在海滨市做客户经理,不过也只是个副手,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
没有想到,周海这个我喜欢打交道的哥们儿,后来成了我的搭档,成了我的副手。
后来我才知道,青青和我的第一次就怀孕了。
一直以来她都想告诉我,但我不是忙,就是愁容满面。而且,她觉得就算跟我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可以结婚?不结婚的话就不能把小孩子生下来。所以,12月20日,我们在新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第二天,她就去医院做了手术,去医院的途中还把手机给弄丢了。青青和我说这一切的时候非常平静。这让我感到吃惊,我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有主见,她那纯静的外表和她的处事风格有巨大的反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我刚想表示一点关心,青青却说:"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都在一起了么。这就很好了。"那几天时间,我的心情格外温柔,所有的精力也都在她身上。每天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有什么东西想买。我都满足她。看得出,她也很开心。我们不能做爱,但是我们却比所有疯狂做爱的情侣更幸福。每天傍晚,我们在网信附近的小河边散步。我们走到筋疲力尽,然后回到酒店一起洗澡。我们抱着躲在被窝里看电视,直到昏天黑地的夜里,一起沉沉地睡去。
白天她不想起床,我第一次一个人在超市里买女用护垫ABC。我第一次喂一个女孩吃饭,第一次帮女孩子洗衣服。我没问过她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要小孩子。她也从来不说为什么不和我联系。我们仿佛走过了一条不长的时间隧道,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只属于两个人的世外天堂。
我想和她结婚,就像第一次和她在一起时想的一样。
春节就要来了,但我没有忙着订票。我已经决定,春节就在橡城陪着青青。对她补偿也罢,对她献殷勤也罢,反正我想和她在一起。假如她愿意带我去见她的父母,我会兴高采烈地去。我要对她父母说,我想娶她。她让我第一次有了结婚的勇气。和她认识前,我交往过不少女孩子,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虽然她只是中专毕业,虽然还不太了解她,但我想娶她。就是这样。
不过,不得不承认,就算我娶了她,也许我将来还是会和别的漂亮女孩发生关系。哪怕我和别的女孩没什么感情,也许我还是会出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人格分裂,或者逃避责任地说是男人的本能使然。对纯真感情的失败,加上混迹于江湖的匪气,让我时常处于情感的混乱边缘。若是在古代,我应该是个好色的登徒子。有时候,我也想让自己回归到一个正派男人的行列。但是后来渐渐发觉,这很困难。或许青青能帮得了我,或许谁也帮不了,除了自己。
在放假前最后一周,我要去给客户拜年,临行前被任总叫到办公室谈话。共同经历这个项目之后,任总对我很亲切。其实我应该感谢他对我的信任。比如那天离开橡城跟踪刘成贵,我并没有想到搞定刘成贵的办法,后来的一切都是随机应变的结果。任总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和金钱。通过这件事,我觉得他对我而言不像一个领导,而更像是一个指引我的长辈。
我很高兴地坐在任总面前,拿起他桌上的烟点了一支。
"春节怎么安排呀?"任总笑眯眯地问我。
"今年不想回家呢,准备出去旅游。"我笑着回答。我还不能告诉他我在橡城有个青青,为了这个女孩我连老妈都不顾。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呀……"
一通废话,呵呵。
还是由他回到正题:"这个项目拿下了,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预想过这个结果,但公司和领导一定早有安排,我多想也没用,于是开玩笑说:"公司还让我们提要求么?我的要求不多,一个美女,再加个别墅。"
"哈哈,美女自己找,别墅没有。不过可以给你加点工资。我已经让别人给你打了特批报告,给你的工资加3000,怎么样?"
"谢谢。加这么高呀,没有想到,以后我一定加倍努力工作。"3000不是我最终的诉求,但我表现得很开心。
"办事处经过考虑,也征求了林总的意见,准备把你的工作做个调动。你到海滨市来,负责这里。"任总笑着期待我更大的开心。
"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要调动我,我不想离开橡城,而且我不能离开橡城。我已经准备在橡城租房子。我要有个厨房,每天和青青一起买菜,做饭。我盼望着每天下班回家能见到青青的感觉。
"那么,周海去哪里?"我磕磕巴巴地问。
"他当你的副手。"
"这里的市场经理刘光呢?"
任总站了来,关起办公室门,坐在我身旁说:"这些本来是等春节后会宣布的。我提前告诉你,希望你过个开心年。刘光呢,干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冲劲。海滨市是省会城市,这里通讯方面的需求占全省50%以上,非常重要啊。我们的原则是把最优秀的人放在这里。"
"可我还没什么经验。"我预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改变事实。
"我知道,经验不重要。做客户最终靠的是真诚。我们要真正站在客户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人家才会感激我们。做人际关系也是一样。关系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的因素。这次你在橡城做得很成功,我很开心。假如你能把海滨市的潘总搞定,那又是另一番境界了,你的合同随便一个就是几千万,有的时候甚至上亿。你想想,你现在负责的3个城市一年最多五千万,而到了这里,你知道一年有多少吗?"任总神秘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激将。
我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想了想说:"大概3个亿吧。"
"不对,明年5个亿,你要给我争取6个亿。我们要有翻一番的能力,海滨市这几年经济发展很快,网络已经力不从心了。明年海滨市将做大的投资,全面整改网络。"任总又点了支烟,然后递给我一支。
"以前,海滨市主要使用的设备都是国外欧美的,华兴只能做一些边角料。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一直没有机会。明年将是我们成为大城市主流设备提供商的最好机会。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国家。以前,网信每年几百个亿的骨干网建设全部使用国外设备,那是因为中国没有好的通讯设备企业。而今天我们在中小型城市做得很好,网信也认可。所以我们有实力把骨干网做好,我们也有能力把大城市的网络建好。我们要留住人民币。"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爱国报告了。任总的爱国报告让我感动。我突然有了那种身临其境、保卫国家的感觉。
春节前去往橡城的路上,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专车和司机。发扬中国人五千年光荣传统,春节前送礼是华兴公司最重要的工作任务之一。不过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我的任务不算太复杂,进一步开发资源的事还是留给后继者吧。
新车的减震系统不错,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可是我的脑子却很沉重。渐渐靠近橡城,马上要见到青青,我怎么对她说呢?上次离开的时候还说,再也不离开她,永远陪伴在她身旁。可是才过了半个月,我却要说,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
每次从海滨市来橡城,我总会提前给青青打电话。可是这次我没有,因为我没有想好怎么和她说。那几天照例去一一拜访网信各个部门的领导,客气地请他们吃饭。不过总算还好,一到年底网信自己内部单位的饭局也多如牛毛。因此除了送礼之外,我倒没必要在饭局上大费苦心,倒也难得清闲。
几次想给青青打电话说清楚,但是又被自己一一否定。多年没有写信的习惯,然而现在也许写信更能表达我对她的感情,许多在见面场合不好说的肉麻话,在信里却能够乱写,于是我花了一个下午给青青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青青:
我爱你!我是一个浪子,是一艘漂泊的船,认识你之前是这样,但是认识你之后我愿意在你这个港口永远停留。
自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从来没有问过你的生活,在哪里工作,有什么家庭。可是自从我认识你,我发觉这一切俗套的东西都变得无关紧要。我唯一需要的是你的人。我希望每天能见到你就可以。
我是一个男人。男人需要事业,需要成功。你可能也知道一些,我以前在网信工作。那时我的工作非常轻松,每天朝九晚五,上班时事情非常少,看看新闻,上网聊天,打打游戏。上下班空调车接送,生病了有自己的医院,吃饭有自己的食堂,过年过节还发购物卡到商场购物。这样的工作就像在天堂养老。看看周围的老同事,每天上班讨论怎么做菜,讨论自己的小孩子,讨论谁家怎么装修。但我不希望自己10年以后还和他们一样。我不想现在就可以看到我未来10年,甚至20年以后的样子。
所以我离开了网信,选择这个压力很大,可以证明自己的地方。当然这里的回报也更多。这里的工作有压力,很忙。可我喜欢这种风雨中的日子,我喜欢有喜有泪。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这是个伟大的企业。在这里别人会记住,也会看到一个人的付出。当然它也会给你更大的挑战。
我喜欢大浪,喜欢挑战。我原来想和你一起留在橡城,但是很抱歉,我现在不得不离开,因为我被公司调到海滨市。我并不希望我们分开。不管我们之间距离有多远,我心里都有你。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到海滨市去。你想工作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你也可以不工作。我相信我有能力让你过得幸福。
很爱很爱你
新朝
写完信之后,我给青青打了电话。我们和往常一样恩爱燕好,然后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睡觉前,我把信给了她。
她很平静地看完,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我们又做了一次。
第二天醒来,青青在我的信纸空白部分写了回信。
小新:
你是个优秀的男人。你应该去追求你的事业,而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我过不了你那种生活。元旦前,我不回你的电话,本来就是想不再理你。可是当我碰见你以后,我却又无法拒绝了。
我不想和你再多说什么了。希望你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对了,我给你买了一打红色内裤,这样你以后做销售可能运气会好些,另外还有一件毛衣。你一直说没有高领毛衣,不知道这件是否合适。还有就是,找女孩子要注意安全。你的安全,还有她的安全。
以后别再喝多了,赶快找个人照顾你,不过也许你不需要人照顾。
青青
这不是我意料之中的结局。当然,也不是意料之外。
继续拜年,见到每个领导我就问春节有什么好的安排。建设部主任与我的关系又进一层,试探性地问我有什么活动。我当然不会有活动。因为我要调走了,再投入没有多大意义,这些资源要留给后来人的。
但是我不会忘记集贸区局长。他才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他的安排也很多,作为一个地方官,方方面面都需要照顾。他也有大客户,还有他的上级政府机关。不过当他听说我要走,马上有了饭局的时间。饭局之后是夜总会节目,他问我需要多少个人。我说再叫个会唱歌的男人就足够。三个人喝醉也是最好的。
到了晚上一进歌厅,周围全是情呀爱呀的,心里开始难受。我不太喜欢刘德华,觉得他不会演戏,但我挺喜欢他的"冰雨"。
"我是在等待一个女孩……"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很喜欢这首歌。每次唱起它,我就会想起青青,想起我们的分手。开心的时候,我唱不好这首歌。悲伤的时候,我就会把它唱得很好。有时候我经常想让自己悲伤,不知道青青会不会也和我一样。
在橡城晃了两天,我又回到海滨市。白天,我刻意积极地去做一些事情。但是到了晚上,我就会想念青青。后来,白天吃饭的时候我也想她。再后来,我每时每刻都会想念她。现代医学研究表明,爱一个人其实也只是身体某些化学物质反应的结果。也许到了将来,人类可以通过吃药爱上或者不爱一个人。
我想吃这种解药。
有时候我非常后悔自己的决定,后悔和青青分开。我发狂地想,工作算什么,一辈子和青青在一起比工作重要多了。一天夜里8点钟,司机把我送到公寓,我突然又转身打车到了车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去往橡城的大巴。我想见到青青,或者可以住在橡城的酒店,那样至少可以离她近一点。
我离开了橡城,从此再没去过。每次在电视或其他什么场所听到橡城的名字,我的心都会痛。我把电话号码中所有关于橡城的电话全删掉了。于是,这个让我第一次成功的城市,就这样被我下定决心彻底忘记掉。
第五章丛林社会有丛林法则
海滨市办事处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这是大家上班后的第二天。先是大会,正式宣布了新的人事调整,其中有我的调动,还有海滨市刘光、周海的安排。这已经不是新闻,去年年底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大会之后是小会。这才是重要的。
在海滨市的团队会议上,所有人全是烟鬼。每个人都像解放战争时期的民兵时刻拿着武器一样烟不离手。任总负责全省,海滨市是省会,最为重要,他要亲自挂帅。整个团队的销售人员,包括专职两个,其他固定的配套人员4个,另外支援者无数。
任务说来也简单。
一年5个亿。
争取6个亿。
现代社会,信息是一切活动的首要条件。在这方面华兴做得很好。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有如此高度机密的网信资料,但此刻我们的的确确捧着网信全年的投资计划。
这个计划中,清楚地表示着有可能属于我们的田地是几亩,这里面可以种很多庄稼。上千万的项目不下10个。不用争取属于我们的有两个,稍微努力属于我们的估计有3个,一共5个亿。另外还有一个亿,是属于全力争取才能拿下的。
战略分析,目标分析,SWOT分析。每一个项目都要列出详细的优劣势。一伙人整个下午生产出一堆小山似的烟头,但是没有产生结果。任总让大家回去把自己的部分写清楚,3天后汇总。
3天后,我给任总写了一个邮件:
领导,我思考了3天,由于对专业知识的缺乏,无法定出计划。我唯一的计划是取得海滨市网信三个主要老总的支持,企发、总工还有建设部。我发觉这个难度很大,其他的不敢多想了。
任总回信是:
小样。你今年给我节约点。没有那么多资源像去年一样浪费。公司越来越要求整体战略。公司要用好每个人,发挥每个人的功效。
我很感激任总对我的宽容和支持。后来我看到所有人写的计划,其中周海的最全面。我简直有些佩服,至少我是达不到这样的。他不愧是老员工。为这事我还高兴地和任总讨论半天。任总表示认可,但也仅此而已。在海滨市,我虽然是负责人,但并非领导。我对周海最多只有建议权。我和他工作有分工,但我不能管他什么。
计划怎么写我不管。客户,才是我的关键。去年的公关活动,几乎全是在橡城做的。在那里,今年我们对任何新项目都有很强的竞争力,但是所有的合同已经不属于我。而在海滨市,更高的挑战正等着我,我不能有任何怨言。
第一次到海滨市网信公司,是刘光带我去的。作为销售,他带我去见他的客户就是工作交接。见面不一定在办公室。比方说他和某个领导关系很好,可以一起去卡拉OK,那么也会叫上我;又或者他和某个领导可以一起去桑拿,那么我也跟着去。
经过3天的交接,以我一年销售经历的眼光来评判,我感到刘光前期所接触的层面太低。在橡城,我基本上可以很随意地在老总和所有副总的办公室出入,另外还和几个副总的关系非常好。
而在海滨市,和刘光关系最好的只是个企发副主任。有几个主任可以约出来吃饭,但是职位很重要的总工程师却约不到。至于副总,请吃饭这回事连提都不敢提。
海滨市毕竟是个省会。网信所有的部门也都比较正规。就拿进公司来说,首先大门就有武警站岗。登记进了大门以后,具体某栋楼还有经警站岗,也要逐一登记。每次登记前,还必须通知网信内部的相关人员。进了两个门以后,只能见到主任级别的人物。至于副总以上,还要副总秘书事先通报。
我希望尽快见见老总。刘光同意得很勉强。第4天,我们在老总办公室门前等了4个小时。进出老总办公室的人不断,但就是没有我们的机会。4个小时后,老总要去开会,我们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中午在网信的食堂里吃了饭。我和刘光在院子中间的花园里坐着。我不停地抽烟,看着食堂门口出出进进的人,看着高大宏伟的网信大楼。我在想,这里面某一个人说不定某天会坏我的事,但某个人某天也会支持我,我们一起去唱歌喝酒……但他们到底是谁呢?
问题很严重,我的压力也自然很大。我能够在这栋戒备森严的大楼里一年弄出6个亿吗?我不禁又有些怀疑自己。我希望自己有特异功能。这种特异功能就是,只要握一握手,我就能和对方成为朋友。
刘光没有义务帮我搞定老总。他带我拜访完所有的客户,很快就离开了。其实他同我一样,华兴分配他去一个新的岗位,一个更需要他的地方。我和周海请他吃了顿饭,当做是同事之间很客套的那种送别。
刘光走后,只剩下我和周海。我当然很想知道周海在海滨市的主要客户关系,但是结果更让我失望。两年里面,能成为他朋友、支持他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工程师、财务以及采购部门的第二主管。
我真搞不明白他们这帮人以前是怎么工作的,不过我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来。我常带着周海去吃饭,我们只聊工作以外的事。通常饭局结束后,他会带我去酒吧。周海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叫来一群女孩子,看来都是正当职业的。作为朋友,周海是个很不错的人。语言风趣,活跃气氛。他总有很多让大家感到开心的事情。
说实话,那种场合,我的笑通常都是苦笑。我怎么有办法让自己开心?6亿啊。但是,我喜欢上那里的疯狂音乐。音乐响起的时刻,我也疯狂。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迪吧会那么吸引人,因为可以发泄,可以随便扭动身体,可以大声地吼叫。不过我不明白那些18岁左右的年青人有什么烦恼。我仿佛从未有过18岁,因此也就没有18岁的烦恼。
玩归玩,烦恼归烦恼,工作还是要很理智地对待。通过接触与分析,我渐渐明白,要想在海滨市网信有所作为,必须取得至少3个重要人物的支持,两个副总,一个总工。
元宵节还没有到,春节未完,我更要好好利用这段特殊时间,于是想给几个重要的领导逐一送去见面礼。这个东西既不能让人家觉得太像礼物,又要有价值。想来想去还是钢笔合适。
一直以来,我以为最好的笔就是派克,等到买笔之后才知道,更好的笔叫作"万保龙"。我按不同的级别购买了不同等级的"万保龙"。副总的、主任的、工程师的。另外,我也为周海买了一支。我希望他今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