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马俊仁谈1993年辉煌赛事是从午饭开始的。

　　几菜一汤，酸菜排骨火锅之类，都是东北风味。马俊仁喝一点葡萄酒，吃两碗黄玉米面条，他喜欢吃粗粮。因为边吃边谈，话题又很兴奋，这顿几个沙发围着一张长条茶几的午饭  
吃了近两个小时，热腾腾的火锅成了讲述海内外大赛的助兴风光。

　　因为吃饭，自然又聊起了在国外参加比赛时那些侨商争请吃饭的盛况。首先是所有的华人饭店全来请，有的华人华侨往家里请，说是来喝一杯咖啡就心满意足。最红火的时候，各家中国餐馆比赛送饭，不吃谁家的饭谁家就不高兴。在澳大利亚，房子比较简易，楼板不厚，华人拥挤着来欢迎，楼板几乎要挤塌。上千华侨来抢马家军运动员，抢不走全队抢一个也是巨大胜利。

　　讲到这里，马俊仁还颇为豪气地讲了一顿他那很乡土气的民族主义自豪感。

　　到了美国，体育界老大，一般人看不起。可马家军去了，人家盛情接待。安排总统套间，房间一角各种名牌烟摆得像商店一样多，上百种，愿意抽哪个拿哪个，豪华得很。我心想，这房间里保不住处处安着摄象头，看看我马俊仁怎么行为做事。我马俊仁就要让你们看看，偏偏不抽那些洋烟，从包里拿出中国烟。在记者招待会上，我对外国人说，我们汽车不如你们，但是我们中国文化世界第一。你们高收入，你们也高消费。你们工业先进，但我们中国文化有比你们高明得多的东西，中国的饮食就可以完全证明。你们西餐上顿牛排下顿牛排，牛肉两边烤糊了这边一压那边一压，鸡蛋全是凉鸡蛋，吃生肉，这在中国看来很不文明，那里完全可能有虫卵。做的菜里头咸淡没有，上顿这玩意儿下顿还是这玩意儿，连调料都不会放。你们做的沙拉菜，对中国来说喂鸡喂鸭都比你们切得细。中国南吃甜北吃咸，各是各的风味。我住饭店到了你们国家只能住你们的，吃饭抽烟还都是要中国的。马俊仁得意地对作者说：我发表这个观点，中国华侨哗哗鼓掌，华侨报上大字标题：马俊仁有民族气节，馋死不抽外烟，饿死不吃外餐！报纸一登，各家中国餐馆来请我的更是潮水一般。

　　长条茶几上的火锅及碗盘撤走了，换上了清静茶水。

　　马俊仁又点着了烟。作者把话题引向正经。作者准备紧接着1993年马家军成功的赛事深入挖掘马俊仁的运动训练学奥秘。作者说：在1993年的这几场大赛中，你把比到位搞到了登峰造极。希望你好好发挥一下这个话题，

　　马俊仁一边抽着烟一边看了一眼刚刚换了电池的录音笔，说道：这要讲心理、生理两方面，心理调整、生理调整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马俊仁训练和调整。平时训练，运动量该多多该少少，不能老是大运动量，天天少上不去，天天多累死人。要打比赛，就要把整个训练周期安排好、调整好，最后到比赛发挥最高水平。

　　作者开始循序渐进地引申话题。

　　作者对马俊仁说：你先讲讲生理调整。

　　马俊仁理了一下头发：生理调整要根据生理情况来。女孩例假一个月来一次，一个月总共三十天，之前之后还有两天，剩二十天，怎么安排好例假周期休息问题，那就要减少一定的强度，适当坚持一些运动量，逐渐适应。只要平常坚持长时间自然训练，到时就可以比赛。如果平常不动，比赛时赶上例假，经血大量流出就比不了。这也是一种方法，不是歇着就行，也不能光靠调开例假期，光休息是消极的调整，要讲究积极的调整。休息加一点活动，是积极的调整。你跑完累了，一躺，这纯粹一躺是消极的休息，消极的放松。你跑完之后积极地调整，加强血液循环，热敷，做点动作，胳膊腿上血回不来，搞一些游戏活动，让运动员有一点兴奋，包括做一点倒立，血液循环加快，实际上这一天就等于你正常休息的两倍、三倍。这里有很多手法要讲究。

　　作者看出马俊仁还处在比较随意闲散的状态中，便继续顺势引导。

　　作者问：那心理调整呢？怎么才能实现比到位？

　　马俊仁下面这段话，虽然与他以前讲过的稍有些个别字句重复，但是开始进入真格了。马俊仁抽着烟打着手势说道：一定要非常注重运动员的心理作用，根据运动员训练气氛、训练时间、训练段落，要使运动员头脑思维按照你教练的思维去走。才来没有成绩的运动员，灰心丧气，干练不上，需要给他鼓劲儿，树立信心，围绕这个做工作。而取得点成绩的运动员，如果骄傲了，觉得我不错了，就要杀一杀他的傲气，树立长远眼光更高标准。尤其大赛前几天思想工作要做到位，该安静的时候要调得他闭着眼睛想睡觉，一讲故事就让他困，让他感觉到非常想休息，睡下觉，记者进来搬他也不醒。觉睡不好，比赛时兴奋不起来。可到了比赛前，就要把运动员心理状态调到高度兴奋，像王成拿着爆破筒上枪口，累也不知道累了，疼也不知道疼了，就知道玩命往前干。人不急了，哪儿来的劲儿？人真要急了，冬天不穿衣服在外面都不冷。要把运动员的精神调上去，玩命地往上冲，这劲头儿就对了。一个原则，哪个段落需要什么，就要做相应的思想工作。

　　作者提了一个相当实质性的问题：运动训练学有一个概念叫做动机，也就是运动和比赛的目的，这是运动员的动力。我看运动训练学理论书籍讲，运动员比赛时动机要适宜，也就是说，一方面动机不能太高，就是你说的不能用高目标增加自己压力，另一方面动机又不能太低，完全没有奋斗目标就没有动力，动机适宜效果最好。还有一条是，动机适宜的高低对于不同竞技项目不一样。譬如，对于射击、射箭这样一些要求心理镇静的项目，动机低一些好，也就是比赛前少想高目标，少兴奋、少激动；而对于另外一些力量型运动，比如举重、中长跑，动机高一些就比较适宜。你说对不对？

　　马俊仁一下就听明白了，说：这个道理一般当教练的都懂，搞射击射箭的心态要冷一些，搞摔跤拳击中长跑的，心态要火一些。但是说到中长跑，还有两个奥秘，我看这些教科书上都没说到。

　　作者问：什么奥秘？


　　马俊仁说： 一个，同样是中长跑，对不同运动员你的鼓动方式就不一样。有的人你不鼓动，他就雄心壮志很高，有的你鼓动了还不行，缺乏雄心壮志。再一个，最重要的是这些书上没讲清楚，平常训练和比赛前做思想工作不一样。

　　作者问：怎么不一样？

　　马俊仁说：这就是我马俊仁的一个秘诀。不说都不知道，一说立刻明白，谁都能学会。

　　作者立刻接过话：你就把这个秘诀公布一下。

　　马俊仁抽了两口烟说：这道理我也是琢磨了两年才明白的。

　　平常训练时，你一定要个人前途、家庭希望和祖国人民需要三方面都讲到。你不能光空讲祖国人民需要，忘了讲他个人前途在哪里，他父母把他小小年纪送到这里来期望在哪里，你不讲具体了，这么长期艰苦的训练，绝对坚持不下来。你得告诉他，谁谁谁和你一样这么小开始练，练了几年当了冠军，多光荣，父母兄弟姐妹全家都跟着受益，这你都得讲。可到了比赛，就讲一条为祖国人民往上上。在这种时候要靠民族精神，要为民族利益，要讲革命烈士英勇牺牲的精神，要像战士一样往前冲，能争一分光就争出一分光，就像打仗时冲锋陷阵一样。那时，运动员要想着在场上自己能拿第几，想着个人利益乱七八糟的，思维就全乱套了。包括各种球队也一样，你平常可以个人家庭祖国三方面都讲到，到了比赛时就是为了祖国为了集体胜利，嗷嗷地喊着往上冲。

　　这就是我说的，不同的段落要用不同的方法调整心理。

　　马俊仁的话看来很平常，其实包含着很地道的心理学意义。

　　这确实算得上运动训练学的一个秘诀。

　　作者把这种评价对马俊仁讲了。

　　马俊仁却一挥手发挥开了：光刚才说的还没完，你到比赛前鼓动大家为民族为人民，你靠什么去鼓动？

　　作者领会着他的思路。

　　马俊仁说道：你随便去一个人说行吗？你要是在运动员心目中没威信行吗？你要是一个让运动员反感不服气的教练去动员行吗？你得平时把运动员关心到。过去困难的时候吃不上鸡蛋，我的鸡蛋不吃给队员吃，队员一看，老师不吃给自己吃了，感觉老师心里头关心他。大赛前异地转移，运动员比较疲劳，坐火车，你教练也躺着呼呼睡，他也睡，晚上着凉第二天发烧，怎么比赛？下半夜三点钟最凉，当教练的就要睡到一两点钟起来看看，火车一动，运动员翻身，给他们盖被子。盖一遍之后，他下回就知道了，老师也得休息呀，我老蹬被老师不得休息呀。而且，孩子们就学会互相关心，他给他盖，他给他盖。言传身带之后，运动员之间建立感情，这样在训练时，他们会玩命地练，在比赛时，你鼓动他们他们听。所以，平时一定要对运动员体贴。父母不在身边，这些孩子不念高中大学放到你身边，你不关心谁关心？你不把他们训练出成绩，人家孩子什么也不是，祖宗三代不全让你坑了吗？你只有真正把别人家孩子当做自己孩子，到了比赛关键时候你一鼓动为民族上，他什么都忘了，拿脑袋往墙上撞都敢。人上场是要拼命的，拼命才能胜利，绝不能稳稳当当四平八稳地比赛，那时候他要想着涂脂抹粉，个人的各种私心杂念，能比赛吗？那时候所有的精力，整个脑袋，都要调动到不顾一切的状态，高度集中，高度兴奋，没有杂念。预、次、复、决，根据比赛，该睡觉时睡觉，该兴奋时兴奋，该拼命时拼命，把运动员调到不同的状态，节奏掌握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怎么让有限的精力发挥到节骨眼儿上，这就是我琢磨的事儿。

　　作者知道，马俊仁又讲了一个看来平常其实深刻的真理。

　　一个教练，平时靠慈严兼备的关心与指导在运动员心中打造的权威，是他在比赛关键时刻调动运动员的重要资本。就像自古以来很多优秀军事家依靠平时爱兵如子打造了战时指挥队伍奋不顾身的威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教练要在日常训练中培养自己对运动员的感召力。

　　一个在运动员心目中不德高望众的教练难能在指挥比赛时得心应手。

　　院子里有了越来越多的动静，藏獒也忽然此起彼伏叫得欢了。

　　马俊仁说：运动员们又要出去跑了。说着便拉门出去看。二十来个运动员女孩男孩正轻轻松松先后来到院子里活动着全身上下，慢慢排成队形。看见作者出来，马俊仁今天兴致格外好，说：你一直要看他们跑，今天我领上你一块儿去。

　　一边观察训练一边考察训练学，应该不错。

　　二

　　马俊仁开始给运动员讲话。

　　二十多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站成两排，一边活动着腰腿脚腕，一边听着马指导讲话。他们这阵儿就是一天两训练，早晨四五点起来跑上两个多小时，跑27.3公里，然后回来吃早饭睡上午觉，中午饭后又休息娱乐一会儿，这是下午再去跑22.7公里，加上午的就整50公里。马拉松是42.195公里，这一天跑的超过马拉松7公里多。这些运动员伙食标准一天45元，马俊仁还用自己的钱补贴一些，每天训练，每天营养恢复。

　　作者听明白了，这些运动员似乎有主练800米的，有主练1500米的，有主练3000米的，有主练5000米的，有主练10000米的，也有主练女子马拉松的。

　　作者这次比较仔细地观察队伍中的女孩，她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身上绝无多余赘肉，身材都很细溜，看不见胸围臀围的突起。要用外行眼看，她们比一般同龄女孩都显单薄。可一想一天50公里没把她们累着，就难免要咂咂暗叹。


　　马俊仁一多半在讲有关训练的情况。这个表扬一句，女孩腼腆地笑笑。那个指点一下，女孩活泼地扬头一理短发。再一个马俊仁好像是骂她了，说你这个小崽子，昨天一边跑一边还耍小聪明，我说你，你是不是还转头撇嘴来了？把你的嘴挂上个油瓶，你就不撇了。那个似乎是挨骂的女孩倒像受宠一样高兴得咧嘴一笑，众人也都跟着嘻嘻哈哈。马俊仁又讲了一番与训练有关的话，二十多张秀气的小脸都活泼精神起来，刚才的闲散劲儿都没了。马俊仁冲当队长的林娜挥了一下手：开跑吧。

　　林娜领着队伍出了院子。我和马俊仁也跟着出了院子。

　　一辆中巴早已在院门外启动，马俊仁一挥手我便上了车，跟着运动员队伍出发了。

　　几个饲养员女孩正牵着藏獒跑回来，运动员们冲那些藏獒挥挥手。马俊仁在车上看见说：就冲他们好玩开心，我也得养几条藏獒，活跃活跃运动员的训练气氛。

　　女运动员们开头跑得非常轻松，看着他们轻盈弹性的步伐和路边一棵一棵掠过的小树，真觉得是种享受。车时而跟在队伍后面，时而和队伍并行。

　　马俊仁不时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下边的运动员招呼两句，而后转过头对作者说：这慢慢就跑开了。我这练的手法也有讲究，绝不能一开始快跑，跑累了再跑也跑不动。一开始要慢跑，逐渐一点点增加，从训练学上讲，叫做加速跑的方法，越跑速度越快，前半截儿想着这是马拉松，后半截剩10000米想着这是万米跑，到了5000米是5000米，到了3000米是3000米，到了1500米就是1500米，最后剩800米，那就是800米冲了，这个方法巧不巧？你再看看，这条路视野多开阔，经常换风景，运动员就不容易累。一个运动员在别人手里能跑20公里，到我手里第二天就能跑30公里、40公里。全凭调动。

　　作者一直期望深入马俊仁的训练学，这时便说：我看你今天开跑前一段话就是一种调动。

　　马俊仁一拍大腿：你这算是看得明白，有人全不懂这个。运动员在训练前要活动开，这一般教练懂，胳膊、腿、肌肉、关节、包括心脏肺呼量，可是谁也没有想过要把一个人神经活动开。

　　作者问：把神经活动开？

　　马俊仁说：我不光研究肌肉，研究心脏肺呼量，研究血液，现在研究神经了。骨骼好比是水泥柱，韧带好比是钢筋，皮肤好比是外面刷的大白，可这合理的结构里最重要的是神经，人的神经支配一切。跑，看着是骨头动，肌肉动，是神经让它们动的。我刚才这个逗一逗，那个逗一逗，就把大家的神经调动起来了。一个运动员不想打比赛，能出成绩吗？这是什么问题？神经的问题。训练学只研究骨骼肌肉血液，谁去研究神经？运动员受伤了，肌肉功能减退，神经在肌肉里萎缩，再也不能用了，神经不起作用，肌肉能动吗？人今天不想干不想动，靠血液调动不起来，靠骨骼也调动不起来，靠肌肉还调动不起来，要靠神经调动它。神经靠什么调动？靠心理，靠思想工作，抓思想工作非常关键，别看它是无形的，这个无形的能出现有形的。连狗都能对它做思想工作，上回我带着你看的那个怀崽的母獒品相最好，今年配上崽了，可它就是狼呼呼地咬，我就对它说，美美呀，别咬了啊，咬对你崽不好。它叫两声就不咬了。这獒谁也动不了，耳朵后面的毛粘住了，得我给它摘下来。它能听懂人的话，我一说，它听话了，大伙儿瞅着哈哈笑。獒很厉害，看你不顺眼，眼神就要放绿光，这时候你就要注意，它发怒了，不要轻易去惹它。而趁它高兴的时候，你顺着脑门往后一摸，它感觉多舒服，然后你再做它工作，它就不咬你，和你建立感情了，下崽的时候还让你看崽。

　　马俊仁看了一眼车窗外沿路跑的运动员，示意司机慢一点跟在队伍后面。这段路有土，免得扬土呛运动员，而后接着对作者说：人更是这个道理，不做思想工作哪行？

　　作者说：你刚才讲得很重要，要通过调动心理调动人的神经，进而调动人全身。

　　马俊仁说：讲到比到位，这就是我比到位的又一个秘诀。好多人根本不懂。

　　运动员睡好了，起来了，吃了饭了，要上场比赛了，都知道让运动员活动活动全身肌肉骨骼，做点准备活动，要把生理活动开，可谁也没有想到，要把一个人心理活动开、神经活动开。我比赛的时候，一直注意把运动员心理和神经也要活动开。你想想，你平常睡觉起来了，这么活动活动那么活动活动，半天都不一定能把自己活动精神，可别人一句话，是好话好消息，你可能一下子就精神了，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比赛前一定要让运动员精神和神经也活动开。生理上活动开，他自己就能完成。心理上神经上活动开，好多运动员不自觉，你教练得帮助。你要有一番话，让他活动开。

　　作者赞叹马俊仁关于心理和神经活动开的说法很深刻很秘诀。

　　马俊仁说：好多教练不懂这个，练了半天到比赛比不到位白辛苦。同样的运动员到了我手里，我就能让他比赛成绩说提高就提高一点。另外这比赛前心理活动开要和身体活动开一样，也不能活动过头。你身体做准备活动，做少了活动不开，做多了消耗体能，这精神和神经也一样，活动开了就行了。活动不开，起跑枪一响，你状态整个起不来。活动过头，你就  
提前浪费了不少精神。

　　作者赞道：老马讲的确实是运动训练学的秘诀。

　　马俊仁看见前面路上漫过一群牛，示意司机开到前面去，把牛群别开，为运动员开路。车响着喇叭开过去了，赶牛的人吆喝着牛往路那边靠。车停在一边，等运动员们跑过来以后，又缓缓开动跟着。马俊仁对车窗外的运动员挥着手指三道四地说了几句，而后回过头来对作者说：讲比到位，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全都得有秘诀才可以。

　　作者说：还有什么秘诀？

　　马俊仁一边抽着烟一边说：就说这最后关口，你帮着运动员把他的神经也活动开了，他马上就要去参加比赛了，你最后一句话说什么？这是关键。

　　作者在捕捉马俊仁的思路。

　　马俊仁说：从训练到比赛，由远往近，一步一步说什么都有讲究。远了，你讲个人前途，讲家庭期望，讲祖国人民，都讲到。比赛前一天开会，你只讲为祖国为人民。今天临比赛了，你又帮助他把神经活动开。最后他和你要分手了，上跑道了，你说什么？多的没用，就一句话，这一句话就是关键。

　　作者笑笑说：就讲为了民族往上冲？

　　马俊仁摆手：那在这之前都讲过了？

　　作者又说：提醒他记住你的百米口诀表？

　　马俊仁摆摆手：这在之前也都讲过了。

　　作者说：什么都别想，就跑吧，能跑多好是多好？

　　马俊仁又摆摆手：这话要讲也是在这之前讲了。

　　作者问：到底是一句什么话？

　　马俊仁说：这时候就一句话，意思是说她行。当年王军霞七运会上跑10000米前，我最后给她的一句话就是，她肯定破10000米世界纪录。后来她跑3000米时，我也是这句话，她肯定能破3000米世界纪录。曲云霞破1500米世界纪录的时候，我最后就是一句话，你这回肯定把其他人全干了，世界纪录肯定是你的。

　　作者大声赞叹马俊仁讲得好：老马，你这些话讲得非常到位。这就是你说的，不同的时间段做思想工作调动神经，要有不同内容。

　　得到这样的理解和欣赏，马俊仁的神经无疑也被活动开了，谈兴很足地说道：光说心理调整思想工作，要是不分时间段乱来，什么效果都没有，甚至还起负作用。明明该让他们静下心来起困劲儿睡觉，你给他们讲为祖国为民族，弄得睡不好觉。明明临比赛了，要把精神活动开，你要不就没话，要不就说些不三不四不着调的话，结果人没调到那个状态。明明他这会儿就要上跑道了，你提醒他七八个方面，讲一大堆啰嗦话，结果除了搞乱他思想什么意义也没有。要调动心理调动神经，什么火候说什么话，教练心里一定要明白。

　　作者和朋友交换了一下目光。马俊仁今天讲的话无疑很真格。

　　这么多年来，并没有人去好好地挖掘马俊仁的训练学财富。

　　马俊仁又打开车窗，寒冷的风吹进来，带走了他散布的浓烟迷雾。马俊仁又伸手冲外面运动员笑呵呵地招呼开了，夸奖这个跑得像只梅花鹿，步子轻，姿势优美，夸那个比昨天下午跑得好。女孩们跑着短发一颠一颠很好看。看到跑到最前面的林娜扭头看他，马俊仁又特别夸了一下，说林娜今天跑得特别好看。身高一米八几的林娜，在这支队伍前面比别的女孩高出一截，她扭回头冲马俊仁一笑。

　　马俊仁关上车窗坐下说：这都是调动神经呢。人的神经活动开，身体才能活动开。神经功能全面提高了，身体的功能才能全面提高。想想咱们平常生活中，一句话能让你精神百倍，另一句话能让你蔫头耷脑趴在那儿起不来。当教练的要是不懂得神经的奥秘还当什么教练？

　　作者希望就着比到位的问题层层深入探究马俊仁调动心理调动神经的奥秘。

　　作者便非常具体地提问道：老马，运动员在比赛前有各种心理问题，不解决这些心理问题，很难比到位。

　　马俊仁说：哪些心理问题？

　　作者说：有的人过于激动兴奋，有的人相反，赛前心理淡漠。有的人盲目乐观盲目自信，有的人相反，悲观失望缺乏自信。还有的人特别焦虑。最普遍的问题是赛前紧张。

　　马俊仁说：这里最难解决的就是赛前紧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根本就比不到位。说一千道一万，一个赛前紧张就可能把什么成绩都破坏了。

　　作者问：赛前紧张该怎么解决？

　　马俊仁说：运动员打临近比赛前几天就开始紧张，到了比赛前一晚，该睡觉了，他还紧张。第二天要上赛场了，更紧张。这都要想办法解决。运动员只有开跑了才不紧张，开跑前越临近越紧张。有人紧张得肌肉直跳，心脏跟跑的时候跳得一样快，这样预先支出到时候还能出成绩？这全靠教练帮助运动员克服紧张。要讲究说话的方法。

　　作者问：哪些方法？

　　马俊仁说：最笨的方法就是你对他说别紧张放松点，这话不能说一点没用，可是有时候说了和没说一样。特别是临近上赛场的时候，运动员紧张得很，这时候你要根据情况换着话说，你可以问他，是不是今天一点都不紧张？你说这话时要笑着，要轻松。你要紧张就全完了。他一听你的话，就可能不好意思一笑，马老师，我有点紧张。就这一问一答，就可能把  
一大堆紧张变成一点了。然后，你还可以说，有点紧张是正常的，一会儿就过去了，到时候你想多紧张还紧张不起来呢。这话对没有参加过多少比赛的新运动员特别管用。你要告诉他，紧张是正常现象，要不，他越想让自己不紧张，结果越紧张。这跟人越想睡越睡不着一样。

　　作者觉得马俊仁这番话十分心理学。

　　马俊仁又接着说：你还可以对他说，我刚才看见哪个哪个出名的运动员紧张得很，在那儿来来回回掂脚，使劲儿抱着肩膀走，像个被关在笼子里刚抓来的野豹子。那他一听就更放松了。别人都那么紧张，看来这紧张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儿。这里的方法很多，做教练的要把经验积累起来。解决不了运动员赛前紧张这个心理问题，你这个教练就算没能耐。

　　马俊仁长长叹了口气：这里最秘诀的秘诀一般人不知道哇。

　　作者问：是什么？

　　马俊仁说：刚才我已经说漏了，就是当教练的无论如何自己要面上带笑，毫不紧张。你要是慌慌张张对运动员千叮咛万嘱咐，就全完了。你把他的紧张不当回事，说说笑笑，他就消化了一多半。

　　马俊仁确实是个杰出的教练。

　　作者知道马俊仁讲的这些方法含着很深的心理学奥秘。马俊仁文化并不高，读书也不多，他哪儿来这么多融会贯通的真才实学？想到他光着脚板子在山里跑来跑去时就琢磨着如何跑得快跑得好，就知道这些学问都是在穷则思变的琢磨中摸索出来的。

　　作者问：解决赛前紧张，还有什么方法？

　　马俊仁说：平时训练讲个人前途讲家庭期望，到了比赛前只讲为民族为集体，这也是克服赛前紧张的方法之一。比赛前光想着为民族为集体，思想就单纯，少紧张，要是想着个人名次，私心杂念太多，紧张尤其多。

　　作者又问：关于那些问题呢，比如过于兴奋和赛前冷漠？比如盲目自信和盲目悲观等等。

　　马俊仁一挥手：那还叫问题？那些问题要解决不了就根本不能吃教练这碗饭。

　　三

　　冬日的下午寒冷而晴朗。在郊区开车跟着马俊仁这样世界一流的田径教练观看一流的中长跑运动员训练，是件很有趣味的事。二十多个男孩女孩哈着白气沿路跑着，路边的树木房屋田野掠过着，偶尔有一两辆汽车拖拉机或者自行车路过，人们都转头好奇地看着这支长跑的队伍。有两辆自行车跟在旁边好一会儿，听见一个男的说，这是不是哪个体校的，都小孩嘛。又听见一个女的说，那跑的架势可不像体校的，水平不低呢。马俊仁冲作者调皮地一努嘴，意思是这些人哪知道这是他马俊仁在训练运动员。

　　应该说，这一天看到的的训练十分精彩。

　　马俊仁多次下车对训练进行各种指挥，让作者大开眼界。

　　但是，马俊仁对作者说：老柯，今天训练的情况你看在眼里，但不要写在书里，给我留百分之五。你今天看到的训练手法，是我这几年总结的最新手法，连我都在摸索中。

　　作者自然遵嘱没有写进书里。

　　在这里能够披露的一点是，这些运动员每人都不是主打一项，有人主打800米、1500米、3000米，有人主打1500米、3000米、5000米，有的人主打3000米、5000米、10000米和马拉松。每个人都主打几项。还可以披露的一点是，马俊仁认为将800米、1500米、3000米、5000米、10000米及马拉松混在一起训练，是他的拿手好戏。

　　许多教练难以做到这一点，而他就有这套本事。

　　说到这里，马俊仁还颇说了一些让人听着是天下惟我第一的“吹牛话”。

　　马俊仁说，一定要在训练中因人制宜、因地制宜、因事制宜、因运动员水平制宜。运动员水平不一样，有大小，有高低，他有本事能让一百人都吃饱吃好，都练到位。掌握不好训练奥妙，好运动员成绩下降，弱一些的运动员累得起不来。

　　还可以披露的一点是，马俊仁强调每个运动员都往两头练。

　　所谓两头练，一头是速度，一头是耐力。一个主打3000米、5000米的运动员，你要让他一头像主打800米一样练速度，一头要让他往10000米、马拉松练耐力。一个跑3000米、5000米的运动员，有跑800米甚至跑400米的速度，才能到了最后一两圈冲刺上去超越对手。反过来，你有跑10000米的耐力，那你跑3000米、5000米时就不觉得长，就能轻而易举坚持下来最后把速度发挥出来。

　　这样往两头练，是马俊仁过去一二十年能够在中长跑项目中取得成绩的重要秘诀之一。

　　马俊仁在车上还对作者讲过一段非常精彩的话。

　　那时，队伍已经跑了十六七公里，应该说，运动员们越跑越吃劲儿了，不仅是跑的距离越来越长了，而且速度越来越提高，这时在车上观看一旁跑的运动员，你能看到他们的呼吸负荷越来越大了，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坚持努力的神态。

　　马俊仁这时说：我比别人高在调得合理，我可以把他们练得好像瘸了巴叽的，可是，每天把他们调过来。特别是到比赛的时候，我把他们整个调过来，最后比到位。这是我马俊仁一绝。练不到家、调不到家、比不到家，没那个能耐，上场叫人家打。比赛是一个果实，练好比是栽树、浇水、施肥、铲草、挡风沙。最好的成绩都是比赛时出来的，练时有负荷，身体不是最佳状态，好像背着东西，比赛时把背的东西拿下来，休息调整，再上场干，最后成绩就出来了。马俊仁看了一眼窗外，接着说：根据运动项目，使赛前的运动量安排得合理得  
当，调节得合理得当，各个项目的段落和比赛强度大小安排得切合实际，最后，把运动员的最佳状态调到比赛当中。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披露。

　　前面很快就剩最后3000米，马俊仁下车，在路边鼓动运动员们进行最后3000米的加速。他这么加油那么加油的号召不必重复，看着跑在最后的一个运动员气喘吁吁有点坚持不下来的样子，马俊仁挥着手鼓动道：今天跑得不错啊，动作相当不错，把重心再提高一点，再兴奋一点，不错，相当不错！小女孩仰脸微微一笑，加劲儿往前追了。

　　马俊仁转头对我说：你这样一说，她一下多跑几公里，可是你要换句话说，哎，你怎么跑不动了呢？再坚持一会儿。那就完了。这句话一说，她更跑不动了。

　　作者说：非常同意你的观点，这些就是秘诀。

　　我们上车，车追到队伍前面，最后3000米车一直在队伍前面开。

　　马俊仁要在终点看大家冲刺。

　　作者准备利用车上最后这段时间，再挖掘一下马俊仁的训练学，特别是对他调动心理调动神经的奥妙做一个总结提高。作者说：老马，你的训练学概括起来是九个字，练到位、调到位、比到位，而比到位，就把练到位、调到位集中体现了，对不对？

　　马俊仁说：对。

　　作者又说：要从练到位、调到位过渡到比到位，主要进行生理和心理两方面的调动，而心理调动这里有很多秘诀一般人不注意，马俊仁训练学恰恰特别重视心理调动，只有心理调动了神经才能调动，神经调动了心脏呼吸肌肉全身才能调动，对不对？

　　马俊仁说：对。

　　作者说：那我就从训练到比赛由远及近地总结一下，你是如何调动心理调动神经真正做到比到位的。

　　马俊仁有些惊异作者这样提出话题，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

　　作者便一条一条讲下去：一，关于动机，在平时训练时，要把个人前途、家庭期望和为民族都讲到，不能光空讲为民族。

　　马俊仁点头。

　　作者说：二，临近比赛时，动机要集中在只讲为民族为人民，这样才能集中精神减少胡思乱想，使心理进入更单纯的赛前状态。

　　马俊仁点头。

　　作者说：三，赛前用民族精神单纯集中地鼓动运动员，其中依靠的一个资源是教练平时慈严兼备在运动员心目中树立的威望。没有这个威望，你去作为民族为集体的动员没有号召力。

　　马俊仁注意地盯着作者，点了点头。

　　作者说：四，比赛前，要因人而异地解决不同运动员的不同心理问题。有些人过于兴奋，有些人冷漠，有些人盲目自信，有些人盲目悲观，有些人焦虑，等等，但最大量最普遍的是要解决赛前紧张。

　　马俊仁又点点头。

　　作者说：五，解决赛前紧张，要有各种因势利导的手法，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包括你说的那些话，也包括你过去领着中学生运动员比赛时，有人赛前紧张一股劲儿想撒尿，你就给他准备一个痰盂，如此等等。另外，赛前紧张表现有不同段落，有的是比赛前几天就开始紧张，有的是比赛前一天紧张，有的是比赛当天的紧张，有的是上跑道前的紧张，都要因势利导地解决。

　　马俊仁有些惊异于作者的概括了，睁大眼点了头。

　　作者接着说：六，一定要在比赛前睡好觉，教练务必使运动员到了睡觉时间就哈欠连天困劲儿全上来。教练的心理调动在这时候解决的是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谁忽略这一点谁就难能创造好成绩。

　　马俊仁肯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说：七，快要比赛了，运动员除了做准备活动将身体活动开外，教练一定要用适当的语言使他心理活动开继而神经活动开。这是使比赛拿到好成绩的一个重要秘诀。精神活动开和身体活动开一样讲究适度，活动不开到时候不兴奋，活动过头预先支出。

　　马俊仁又点了点头。

　　作者接着说：八，你的百米口诀表很重要，它能使运动员在赛前心中有数、心理踏实、减少紧张，同时还能在比赛中掌握节奏，克服各种慌乱失措。

　　马俊仁又点了头。

　　作者说：九，运动员临上跑道与教练分手时，教练此时要有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简单干脆集中打造运动员达到目标的自信。这时再啰里啰嗦说这说那，就违背了运动心理学的奥秘。

　　马俊仁点点头。

　　作者最后说：十，那就是教练在看台上出现，对运动员进行现场鼓动现场指挥。所谓现场鼓动，是为运动员提供巨大的心理支持。所谓现场指挥，就是用预定好的暗号来指挥运动员掌握速度和节奏。一共这样十条。

　　马俊仁一拍座位扶手：老柯，你这一二三四一总结，我发现把自己的底儿全抖了。

　　作者说：必须把你老马的运动训练学正而八经总结一下，要不，别人还以为你是纯靠蛮干拿的世界冠军呢。

　　马俊仁说：这里的奥妙说穿了就是长效短效问题。你说运动员饭后三小时状态最好，那  
看你吃的什么。如果吃的是葡萄糖，三小时之后早都饿得心慌了。如果吃的都是最不好消化的东西，三小时以后可能还没到最好状态。精神一样，也有长效短效。平时训练的时候，你就得讲个人前途、家庭期望，加上祖国人民，不这么讲，他坚持不下来那么长时间。可到了比赛前，这么短时间你再讲个人前途家庭期望父母兄弟姐妹一大堆，就乱了套。像冲锋陷阵似的，到了关键时刻你只能喊“冲啊”。那时候你不喊冲，说一大篇乱七八糟，谁还冲得上去？可冲就是几秒钟、最多几分钟、几十分钟的事，你能整天喊冲吗？你能几年时间一口气一直喊冲吗？调动心理调动神经一定要讲究长效短效，不同段落要讲不同的东西，最后才是一声“冲”。

　　作者认为马俊仁最后这段话讲得非常精彩。

　　确实值得所有研究运动训练学、运动心理学的专家们重视。

　　马俊仁在此前此后还不止一次发挥过类似的观点。他说：就像打牌一样，不同时刻出不同的牌，这得讲究。有些话是到了比赛才说的，有些话是临上跑道才说的，不能什么话不分时间段落乱说。提前好几天喊冲，是傻子才干的事情。到了关键时刻不喊冲，讲一大堆废话，又是傻子干的事情。但实际上，我们在训练和比赛中可能经常犯傻。

　　车明显提速了，而后停了下来。马俊仁一挥手：现在咱们要看他们冲了。这是今天下午跑22.7公里的终点。我们站在那里，运动员在那边五六百米处。

　　马俊仁开始向那边挥舞双手，同时用手做喇叭状，以马俊仁特有的招牌式姿态昂起头大声呼喊。看见运动员加劲儿往这边跑来。

　　他们越跑越近，最后冲过了马俊仁伸手比的一条终点线。

　　四

　　晚饭后，马俊仁突然沉默下来，皱着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按顺序，往下该讲1994年的故事。

　　这一年，马家军发生兵变。这是当年轰动中国体坛乃至社会舆论的一件爆炸性新闻。其后不久，马俊仁的父亲因为马家军兵变的消息大受刺激而发病去世。马俊仁敲着脑袋说：一想这段事就脑壳疼，这一段能不能不再讲了，你有啥资料就写啥行吗？

　　他说，一想起那年的事，就觉得对不起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