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马俊仁
作者:
柯云路,最后更新:2006-9-20 14:00:00
一
当我们考察完马俊仁童年少年时代,准备进入青年成年之际,可以说,我们对马俊仁基本人格的形成已经相当清楚了。《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故事恰如其分地象征了一个小男孩成长所需要的父亲母亲形象。马俊仁一样,母亲形象,正像我们前面看到的,十分典型也十分完整。父亲形象,我们也讲了,是由他的生身父亲和两个男性老师综合而成。生身父亲给了
他吃苦耐劳的榜样,两个男性老师则更在方方面面给了马俊仁完整的榜样。
马俊仁后来成了教练。
他的基本风格不时让我们想到两个男性老师对他的深刻烙印。
作者和马俊仁谈到此时已是下午,运动员们又要出发去跑另外半个多马拉松。队长林娜进屋请示下午训练之事。马俊仁交待了训练按原定计划进行,又告诉她,今天下午要在这里谈话,不去现场了。
林娜走后,作者说起马俊仁与运动员的关系。
中央电视台最近播出的马俊仁专题中采访了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最重要的几位学生:王军霞、曲云霞、刘东等。那几位运动员曾在马俊仁训练下在世界大赛中夺得金牌银牌,但在1994年那场国人皆知的“马家军兵变”中,有过“叛离”马俊仁的事情,曾闹得全国舆论鼎沸。关于那场风波我们随后章节中还将讲到。
事隔十年,这些运动员再次面对媒体时,充满了对马导的感激和理解。她们说:她们那时那样做,对不起马导;没有马导便没有她们的今天;刘东特别提到,只有在今天自己当了教练之后,才理解马导那时候为什么那样对待她们。
作者对马俊仁说:你对运动员们的态度,可能就是陈老师对待你的态度;而大多数运动员对你的态度,我想可能就是你小时候对待老师的态度。
作者的意思很明白,老师对孩子是负责任的,该严格的时候是严格的;孩子对老师可能曾经有过不理解,但最终会理解老师的苦心,
听完作者的话,马俊仁十分感慨。他手里拿着烟,在屋里一边来回踱着一边很有些激动地说:做老师该严格的时候不严格不行,做父母该严格的时候不严格也不行。没有常老师和陈老师对我的严格要求,哪有我的今天?我就是学我的老师!小孩子智力方方面面不那么成熟,应该使他早点严格要求自己,有上进心。我知道老师严有时候小孩不理解,但根据自己个人经历,知道他们收益是大的,知道他们自然会慢慢理解的。就算最后也不理解,做老师的也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师要是放任自流了,那孩子将来就完了。不管孩子以后对老师有什么回报,自己要做到心安理得。孩子从小离开父母,吃住、成长、学习、训练、出成绩,教练员既是阿姨又是老师,又当爹又当妈,不仅要教他们知识,教他们训练,还得教他们怎么做人。当教练的,自己一定要有一个准则,不管孩子们现在怎么想,要对他们将来负责,政治上关心他们进步,生活上体贴,训练上严格要求。不管别人怎么说,要想带出一支队伍,必须带出好作风。运动员没有好教练用好作风带,不会出成绩。运动队不是一般的部队,应该是一个有战斗力的好部队,像加里森敢死队一样,二十人战胜几千人,一定要靠言传身教,有好作风,有过硬的本领。孩子能出成绩最好,出不来成绩,也绝不能成为社会渣子。
马俊仁这段话大概很能传达他作为一个教练的心态。
1994年那场“马家军兵变”中,他所训练的中长跑运动员绝大部分离他而去,那是马俊仁一生中受到的一次重创,也是我们在许多家庭中看到的类似两代人的冲突。家长们有一个需要更好理解孩子们的问题。孩子们也需要更理解家长。当然,这些探讨都是后话,我们此时看到的马俊仁坦露出了希望孩子长大成才而又严格施教的真实的家长心态。
马俊仁说了下午训练不去现场又不放心,起身来到院子里。
作者也趁机站起来活动腿脚,跟着来到院里。
二十来个运动员女孩男孩已经齐齐排成两排,林娜对他们讲完了话,就准备开跑了。马俊仁又对他们说:我送你们到院门口,回来时再到院门口接你们。说着,便和运动员们走出了院子,一路走着一路这一个那一个说着呵护的话。
到了院门口,马俊仁挥手送运动员们沿路跑去。
看着队伍跑完,作者问:莫非长跑训练你次次要跟上吗?
马俊仁望着远去的运动员们说:你可以不去。可教练不去,三天训练顶不了一天训练。你就站在这儿看着他们,他们也能觉出来,这和你完全不在场不一样。他说着抬手指去,越跑越远的女孩男孩们不时有人回过头来,教练的目送对他们显然有一种意义。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刚刚开始骑车上学时,我每天清晨目送着他上路,骑在车上的儿子隔一会儿就回过头来看一眼。他一定知道父亲在目送他。
二
往下马俊仁的一段故事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其实很有意味。
这是他上初三时的事。那一天,老师站在教室里,全体学生都坐在座位上写一张特殊的卷子。那其实不是考试卷,而是一张表态卷。那时候小学缺老师,组织上从四面八方动员人去做小学体育老师。班主任动员完了,要每个学生自己填志愿。马俊仁说,他上小学、初一时一心崇拜老师。到了初三,受当时一些说法的影响,还就是那句“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又看着不少同学不情愿填这个志愿,他也犹豫了几分。
尽管这样,下课铃一响,他还是在申请书上写了服从组织分配。
第二天,结果就张榜公布出来了,去山里当小学体育老师。
他们先接受了一段培训,然后他分到了大石头小学。马俊仁说,培训的时候,心里还很热乎了一阵,想着要去当老师了,好好领着孩子们上体育课。但是,正赶上1960年、1961年自然灾害,老师学生全吃不饱,学生减负减课程,体育课就不能搞任何体育活动,最多是让孩子们练练队列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就完了。那年他十七岁,个子已经长起来了。看着小学生矮矮地站在面前,不能教练他们什么,心里空洞洞的。
马俊仁对这一段三言两语一带而过:肚子都吃不饱,还能干什么?他显然想放下这个话题。作者却没有就此滑过,问了一句:你这么一个爱琢磨的人,那两年脑袋瓜就空白着什么也没琢磨过?
亏得这样一问,要不一个精彩的话题就没了。
马俊仁说:我那两年琢磨出的最大道理就是,人只有吃了才能锻炼,吃不饱什么都不能干。
作者并不认为这是一句大废话,而等待着这句话后面有什么讲究。
马俊仁说:不能吃就不能跑,这个道理当时我真是悟透了。你说我十四岁那年赶车拉煤,每天没少吃,可是干了一年,吃了一年,个子没长多少,为什么?吃的仅供干的,消耗的力气太大,吃进去的能源每天差不多百分百都消耗了,长不起个儿来。虽说长不起个儿来,可那么干,不光肌肉练出来了,心脏肺呼量练出来了,我的胃口肯定也练出来了。小孩顶大人干活,小孩也顶大人吃饭,所以拉煤一停个子噌噌就长起来了。为什么?我的肠胃消化能力比我每天消耗的富裕了,就把人一下长起来了。吃是一个大问题。
作者倾听着,这段看来依然平常的大实话里已经包含了重要东西。
作者说:你接着讲。
马俊仁说:那两年挨饿,我这体育老师就根本不能带着孩子跑,我才明白了,运动员能跑要建立在能吃的基础上,而且,你的消化吸收功能一定要超过你每天的跑跳消耗,才能长自己。当教练,容易一眼先看见运动员的体格、身材、腿脚、肌肉,再看肺呼量、心脏功能、红血球带氧能力,可是往下不看了。心脏肺呼量可以供你肌肉跑,可是,心脏肺呼量要靠什么供呢?人的肠胃消化功能很重要。一头是跑,一头就是吃。过去赶马,马要不能吃了就不能干,吃得少了就干得少。买一匹马,先要看牙口,牙磨得不行了,再怎么说也不行。再看它吃,吃不了就干不了。这看着是小事,其实是大道理。悟不透这一点,我马俊仁后来也成不了马俊仁。
作者说:你讲的这个道理看着很通俗其实很深刻。
马俊仁说:所以,第一,吃、消化营养功能一定要跟得上你跑跳投的消耗。
作者说:第二呢?
马俊仁说:第二,你吃、消化营养功能,除了跟得上跑跳投消耗之外,还要有富裕,供你长肌肉、长肺呼量、长心脏功能、长神经,当然别长多余脂肪。
作者说:第三呢?
马俊仁说:第三,就是运动员跑,先练的是肌肉,同时就练了心肺功能练了神经,再接着肯定也就练了肠胃消化功能。当教练的要有这整体观念。运动员的吃和运动员的跑一样重要。
马俊仁在中国1960年、1961年那两年饥馑中悟出的这个道理,谁也没想到后来成了马俊仁运动训练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没好好挨过饿的教练不容易深刻领会这些道理。
三
1962年,海峡两岸形势紧张,大喇叭和报纸到处都宣传着蒋介石要反攻大陆。马俊仁作为热血青年,当然也响应了要做好男儿的热潮,积极报名当兵去了。那是这一年的三月份。到第二年1963年,蒋介石反攻大陆的舆论过去了,全军陆续开始大比武。从小吃过大苦又没停过琢磨的马俊仁,理所当然地进入了他所在部队的尖子班。五大比武,战术、擒拿、射击等等,绝对都是尖子。马俊仁说,他刚到部队,手榴弹一扔36米,过不了关,半夜起来练,木头桩子当蒋介石脑袋,抱几十个手榴弹往那儿投掷,一点点距离增加,最后手榴弹扔出70多米,脸蛋练得起癣,胳膊练肿了,吃饭用左手拿筷子。那几年当兵,马俊仁积极得要命。到地方训练民兵,学雷锋做好事,抢着输血,样样走在前边。
但是,1966年4月28日52岁的母亲因病去世,给了马俊仁致命的打击。
马俊仁说,母亲发烧42度多,住医院,不让别人告诉马俊仁,怕影响儿子工作。烧得糊涂了,听收音机里电影打枪,以为儿子打仗打死了,精神到了失常的程度。有人说,母亲其实是想儿子想得过分了。
马俊仁那阵儿刚从尖子班下来,在轮训大队当班长,正搞集中特殊训练。每天训练得相当累,擒拿摔跤,日夜地干。4月27日这一天,他睡到半夜,梦里看见一只梅花鹿,离一米多远,那个干净,白是白黄是黄。他伸手一摸,它就往后退。他摸摸摸,眼见鹿后边一个万丈大深渊。他一阵害怕,奔鹿跑过去,想抱住它。没想他没扑着,鹿掉了下去。他在梦里大叫一声,把一屋子人全叫醒了。一看表,是后半夜1点21分,也就是4月28日凌晨1点21分。那时候,他们轮训大队睡大炕,褥子薄,褥子上全是他的汗水,后背上也湿汪汪的一片。马俊仁对同屋的战友们把梦讲了。
大伙儿帮着他圆梦,也没圆出个长短。
第二天早晨还要出操,大伙儿说上一阵儿就都睡了。马俊仁怎么也睡不着,闹心哪。他想到前两天妹妹说,母亲身体不好,问能不能回家看看?马俊仁当时并不知道母亲病重,说训练正紧,轮着放假再回家。
这一夜,马俊仁在炕上翻来滚去,天就快亮了。早晨五点半出操时,教导员叫他: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回家看看。马俊仁说不用,他已经告诉妹妹们30号放假了再回去。教导员当时很严厉地说:让你回家你就回家。马俊仁说:差一两天就放假了。教导员说:你知道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现在命令你回家。
教导员说得越明白,他就越听不出来,简直是鬼迷心窍。
马俊仁便只能服从命令回家。他过去不抽烟不喝酒。部队分了烟,他每次都拿回去给母亲抽。这一天回家也不知道换衣服,也不知道给母亲带烟买烟,迷迷糊糊就走了。7点钟火车,走到苏家屯车站,临发车前,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挺漂亮,梳大辫子,可是患有精神病,动不动就扒自己衣裳,她家里人给她穿,她就还往下扒。马俊仁心想,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怎么得了这病呢?太要命了。人到这个程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看着姑娘病成这样,他心里同情,迷迷糊糊掉眼泪,替人担忧。这时电铃响了,火车要开了,马俊仁上火车。火车刚开一站,急刹车突然停了,一个老太太精神病往火车底下钻,工人去救她,将棉袄剐坏了。处理完事故,车又开了。走到辽阳,坐在对面的老太太非常慈祥,跟母亲个头儿差不多,模样也像。马俊仁说:这年头怎么精神病这么多呢?老太太说:可不是,我儿子得精神病了,刚送他去住院回来。
马俊仁当时看着这些听着这些,心里有一种做梦一样发虚的感觉。
到了站,下车往家走。到堡子前,遇见一个过去认识的人,哭得两眼通红,刚从马俊仁家里出来。马俊仁问:大爷您怎么了,闹眼睛了?他愣没看出对方是在哭。老大爷说:小三回来了?回家吧回家吧。马俊仁往家走,离家二三百米,遇着远房舅舅冲他说:怎么才回来,你妈死了你不知道?
马俊仁一听,天打雷劈全明白了。
当时眼前真正落了个闪电一样,他撒腿往家跑。一到家,看到大门柱倒了,整个像暴风骤雨之后的样子。冲进屋一看,大伙儿在哭。问母亲,说在医院。他发疯一样往市医院跑,在太平间看见母亲躺在那里,脸色没变。听说母亲发烧五六天,受不了了,就是凌晨1点18分的时候,看着她的父亲打了个盹,她就下床出去了。不远有一口井,井边的冰滑着呢,不知是想弄水凉自己失误了,还是自杀,掉到井里了。1点22分,爸爸哥哥起来找,哪儿也没找着,最后拿手电往井里照,发现了。
马俊仁哭完后明白了,母亲落井的时间,正是他在梦里看见梅花鹿掉进万丈深渊大喊一声醒来的时间。
马俊仁当时疯了一样,早知道母亲病成这样,说什么也请假回来了。
可自己还在那里没白天没黑夜地练军事。
马俊仁说:这一次对我的打击太大了,真是承受不了。弟弟妹妹上学,日子过得紧,我当兵也顾不了他们。一看到弟弟妹妹过得不好,就心想,如果母亲在多好。从那以后,我开始有点醉生梦死。过去不抽烟,现在抽上烟了。过去滴酒不沾,现在喝上酒了。喝完酒上街发泄,跟人摔跤。连队找人跟着我,怕我在外边惹事。我那时真是见了虎、见了狮子都要上去和它厮打。也就从那时起,我不那么积极了,也不抢着输血了。要是早知道回家看看我妈,早治病,说不定还能把我妈救过来呢。
母亲去世,是马俊仁人生中遭受的第一次重创。
马俊仁从小以不挨母亲打骂为荣幸,以争得母亲夸奖为幸福。现在这个他曾经崇拜佩服热爱的母亲撂下他走了。马俊仁实际上是经受了一次重大的人生危机。
在往下的两年里,马俊仁在部队始终提不起精神来,他落后了。
这足以说明母亲去世对他的打击如何致命。也正是这种人生体验,马俊仁后来认识到,一个人精神最重要。一个教练要不懂得精神的第一意义,就全完了。
原本肯定要提干的马俊仁,再也轮不上提干了。
1968年,他复员回地方。
四
说起母亲去世后自己在部队最后两年的消极,马俊仁也颇摇头。
马俊仁说,精神就是一下子缓不过来。两年多时间,才好像慢慢消化过去,适应过去。又说,就是那一段体验,让他常常将心比心去想运动员。运动员要是家里父母这么不好那么不好了,你让他照常十分劲儿跑,就很难。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好的事、难受的事总得慢慢消化,有个过程。做教练的得帮着他消化。
马俊仁这番话与我们随后着重剖析的马俊仁运动训练学有关系。
马俊仁看了看手表,说运动员们快跑回来了,他要去迎一下。我们到了院外,往远处看,还没有运动员队伍跑过来。马俊仁又看了看表,说还有几分钟路程,决定开车迎过去。他发动了那辆灰奥迪,我们几人都挤在车里,他开上很利索地出了院子,几个弯,就高速行驶起来。没一会儿,他放慢速度缓缓停住了。二十来人的运动员队伍,在冬日的黄昏烟霭中沿路跑过来。马俊仁下车,在路边站住。运动员们一见马导来了,老远就显出兴奋来,他们像冲刺一样跑过来。马俊仁在路边一个一个飞快地点着名字,一言半语地鼓励夸奖着。而后,他又招呼我上车,将车倒了一个弯,缓缓跟在队伍后面。
运动员们跑回院子了。里面的藏獒吠成一片。
马俊仁双手插在黑皮夹克口袋里,站在院门外的寒风中,讲了他人生的又一转折。
马俊仁说,消沉了两年,复员了,脑袋瓜儿慢慢醒悟过来。这时,中学又缺体育老师。他原本想在工厂干,最后决定还是去教体育。先到五七师范学了半年多,1969年半中截儿去的,1970年初分配。他说,他从小到大老在琢磨怎么干活,怎么跑得快,怎么养马养车,怎么当技术尖兵,怎么出成绩,可就一直没想着琢磨人际关系,不明白关系学。那么多人在五七师范受训,训完了,原本按照训练时的学习成绩,他家又在市内,应该分配在市内中学。结果当时很多成绩差的人都分得挺好;而他却被弄到离家四十多里路的远郊区学校五十五中
。
马俊仁说,他当时心中虽然不平,但又一想,农村就农村,条件差不怕。他要好好干。
新生活开始了。
然而,当马俊仁拿着行李踏进五十五中校门时,他傻眼了。学校建在一个埋坟的山包上,不要说没有体育器材,没有操场,几乎连一块立脚训练的平地都没有。
看着这所新建农村中学教室四周丛生的荆棘在寒风中摇曳,马俊仁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