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作者:
娇无那,最后更新:2007-11-8 20:32:07
第一卷所遭兮多舛
第一章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我相信天下所有的人跟我的看法都是一样的。赵象哥哥说我是个美人坯子,长大了一定是个绝世美女,我总是把小嘴一撇,很骄傲地说:不须你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娘亲就是个绝世美女,我当然也要长成绝世美女。赵象哥哥笑得直跺脚,把一些黄嘴巴的小鸟都从菊花丛中惊起来,扑啦啦地拍着翅膀掠过水面到对岸去了。
我安静地坐在娘亲的身边,看看磨得光溜溜的铜镜,还有铜镜上的菱花,看看娘亲,再看看光溜溜的铜镜和菱花。娘亲有一双比河水还清澈还温柔的眼睛,镜子里我的眼睛却带着一点忧郁,忧郁这个词也是赵象哥哥教给我的,他才比我大两岁,懂的却比我多得多,所以我老是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小的影子,甩也甩不掉,不过我想,赵象哥哥大概也不想甩掉我。
娘亲一下一下地梳着她比黑夜还黑的头发,这长长的头发很乖,不声不响地从娘亲的头上爬下来,都快爬到娘亲的脚踝上了,娘亲笑着斜了我一眼,你的眼珠子这么不停地转,不累吗?
我伸手托起一小束头发,它们看起来很乖,其实不乖,狡黠地从我的手中滑落了下去,就像河水一样握不住。我羡慕不已,娘亲,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这么多这么滑的头发来。
娘亲慢慢地把头发绾起来,叹了一口气,对我说:烟儿,我倒是希望你永远是个垂髫小女儿,是个黄毛丫头。
为什么,娘亲,难道你不希望我长成像你一样的绝世美女?我不解地依在娘亲的身上。
娘亲被我绝世美女这个词逗笑了,不过她只是轻笑了一下,娘亲的笑总是很短暂,我多么希望她能多笑笑,因为娘亲一笑,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更明亮了。娘亲又叹了一口气,对着镜子喃喃地说:红颜多薄命。
娘亲喜欢叹气,她一叹气,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会回旋着低低的叹息声。我看着镜子里的娘亲,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不解地问道:红颜是红红的颜色吗,为什么红的颜色就要有薄薄的命?
红颜不是红红的颜色,红颜指的是美丽的女人。娘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合了下来,真美,娘亲就是红颜吧?
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冒出来,娘亲,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姓赵,赵象哥哥也姓赵,为什么我姓步?
娘亲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微笑了一下,烟儿,因为你跟娘姓啊。
我不再问,再问下去,娘亲又该伤心了,我没有爹爹,虽然我一直不在乎,娘亲也装着不在乎,可我知道她在乎。
娘亲的头发绾好了,露出宽而洁净的额头,她往云一样的头发里插上一支碧玉簪儿,这是娘亲唯一的首饰,她抚摸着我的脸,烟儿,娘亲要到城里去,给张大人家送昨天绣好的枕套和被面,你在家要乖乖的,别乱跑。
娘亲,我想再看看你绣的牡丹花,看着那些花儿,我都能闻到花香呢。我撒着娇。
好烟儿,娘亲已经把它们包好了,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娘亲回来还要给李员外家的二小姐绣嫁妆用的东西呢,到时你再看个够好不好?娘亲站起来,穿上藕色的襦裙,拿上包袱,摸着我的头发,娘早去早回,你找赵象哥哥玩吧。
娘亲,你会不会给我绣嫁妆?我跑到门口,依依不舍地对娘亲清丽的背影追问了一句。
娘亲停下来,回过头,对我笑笑。
整个世界的花都开了。
娘亲没回答我,轻快地远去了。长裙窄袖,好像是带着菊花清香的秋天的风把娘亲轻轻吹走似的,娘的身体就像杨花一样轻盈。
我满心欢喜地坐在门槛上,娘亲笑了,就是答应了,娘亲要亲手给我绣嫁妆!多么好啊。红枕套红被面,绣上红牡丹,再绣上两只粉蝴蝶。是我看着娘亲给别的小姐绣嫁妆的时候我梦想了多少回的事啊。我要跟娘一块儿绣我的嫁妆。
我正要悄悄地笑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大的事情,我要是有了美丽的嫁妆,我带着它们到哪里去呢,就是说,我的新郎倌是谁呀?
我托着腮,认真地想起这个问题来。
我把我认识的男孩在心里统统过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一个头绪来。事实上,我认识的人太有限了,除了赵象哥哥都几乎没别的人了。
赵象哥哥很好,可是他是赵象哥哥呀,不能当我的新郎倌。
我的新郎倌应该是我不认识的人吧,如果现在就认识了,那是多么无趣的事呀,我想,我的新郞倌应该在我有难的时候忽然出现,把我救出来。
可是怎么才算有难呢,从树上摔下来,过桥时不小心掉到河里,算不算有难呢?
我本来要去找赵象哥哥玩的,可现在这重要的事把我绊住了,我倒一时不想去找他了。
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可以当我新郎倌的人,只好想象赵象哥哥是我的新郎倌。红衣服,红头盖,赵象哥哥还戴着红绸花,放鞭炮,喝喜酒,拜天地,拜父母,再对拜,多么好玩的游戏啊。
我回身跑进昏暗的屋子里,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我要找我以前偷偷绣的两条小手绢,那是我暗暗捡了娘亲给别人绣绣品时剩的两块最大的软缎,等娘不在家的时候,用娘的五彩丝线绣的。我把它们放在了最下面的箱子的底层里,平时轻易不翻出来看。
我满头大汗地挪着箱子,箱子是娘用煮过晒干的细柳枝编的,很漂亮很结实。我搬开上面的两个箱子,打开最大的箱子,轻手轻脚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都是一些漂亮的绸布衣服,还有轻纱做的外罩,我不知道为什么娘亲从来不穿这些美丽的衣裳,总是穿粗布做的衣服,娘亲要是穿上这些柔软的颜色鲜艳的衣裳,一定像个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我一边搬,一边想象着娘亲穿上这些衣裳的样子。
我的手忽然停下来。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个用绿绸布包着的东西,我把它拿到床上,对着它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手一层一层地打开绿绸。
我屏住呼吸,慢慢掀开最后一层绿绸。
浅檀色的光泽柔和的琴板慢慢地露出来。
这是一个琵琶,我把它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琴身, 我受不了它的诱惑,手指在琴弦上很轻很轻地挑了一下,一个美妙的声音流了出来,很像小鸟快睡着时的呢喃声,我的身体感受到了琴身微微的颤动,那感觉奇妙极了,我忍不住又拨了一下,倾听着袅袅不绝的琴声,感受着轻微的颤动,这嗡嗡的颤动直颤入我小小的心里去。
半年前,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也这么随手轻轻地拨了两下。
在门外绣花的娘亲立刻跑进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娘亲跑得这么快过,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表情这么激动过。娘亲苍白的颊边飞上了两朵晕红的花,她的眼睛闪亮得吓人,她把手中的活计一把扔在床上,劈手夺过我手中的琵琶,大声呵斥我,烟儿,你在干什么!
我被吓呆了,我不知道娘亲也会发脾气,娘亲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柔柔的弱弱的,喜欢叹气,笑也只是瞬间的光辉,说话的声音永远像踮起脚尖的风。
以后不许你再动这个琵琶。娘亲声音还是很大,她的神色很焦急。
我知道了这个美丽的东西叫琵琶,多么美丽的名字。可是娘亲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凶啊,我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泪水立即汪了上来。
娘亲看到我眼里含着的泪,心软了下来,把琵琶放在床上,把我抱起来,眼睛蒙蒙的看着我,烟儿,你一辈子也不许动琵琶,知道吗。
我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许我动琵琶,而且是一辈子不能动,可是我一向是个听话的乖囡囡,我带着泪花点点头,娘亲不让我动,一定是动了琵琶会不好,我听娘的话,不动就是了。
娘亲为我揩去眼泪,放下我,把琵琶用那块绿幽幽的像湖水一样的绸布细致地一层层裹好。把它放入了最底下的大箱子中。那个箱子有我的秘密,我绣的手绢就在最底层里。
想到这里,我不敢再拨第三下弦,我已经没有听娘亲的话了,我已经又拨了两下琵琶,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我一想到这里,心里跳了两下,胸口有些微微的疼,好像这两声琵琶预示了我的某种命运一样,我不安地赶紧把琵琶按照原样裹起来,我包得跟娘亲一样细心,完全看不出琵琶被动过的痕迹。
我掏出那两块手绢,把琵琶和那些美丽的衣服一样一样地放回箱子里,我记住了所有衣服的位置,娘亲常常说我心眼儿多,跟她一样,还说心眼儿太多的女人会薄命,我不知道娘为什么总说薄命这个词,难道命也有薄有厚,就像书本一样?
对了,昨天赵象哥哥说过,今天要带一本新的书让我看,还要教我认识更多的字,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自己看书了。我高兴起来,把箱子一一放好,拿了手绢儿,撒腿就往外跑。
第二章
我一出门,就一头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我一抬头,是赵象哥哥。他正拧着像两把小刀一样的眉毛,用很黑的眼睛瞪着我,佯装生气地骂我,烟儿,你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偷你娘亲的东西了!
我对他伸伸舌头,我撞了你,你又不疼,疼的是我的脑袋。我说吧摸摸自己的小脑袋,还真的有点疼呢,赵象哥哥说他在练武术,看来真的没骗人。
书带来了吗?我的眼睛滴溜溜地向赵象哥哥的身上四处打量着,赵象哥哥身上永远藏着惊喜,他会出其不意地掏出很多我喜欢的东西,一朵花,一颗美丽的有花纹的小石头,精致的弹弓,甚至一只漂亮的小翠鸟。
赵象哥哥睁着黑眼睛,吃惊地问我,什么书?
他竟然敢忘了,我不依地一拧身,坏哥哥,不理你了。
赵象哥哥一跳,跳到我前面,右手一扬,嘻嘻地笑,看看。
是一本崭新的书!
原来他在逗我,我高兴地跳了起来,踮起脚尖就要抢。可赵象哥哥的个子比我高这么多,我怎么也够不着。
我脸一拉,又要生气了,赵象哥哥连忙把书伸到我眼皮底下,小气烟儿,动不动就把小脸拉长像小马驹的脸一样。
谁要跟小马驹的脸一样了!我夺过书,笑了,忽然又神秘又骄傲地对赵象哥哥说,象哥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呢。
赵象哥哥哦了一声,是什么,让我猜猜,是白色的小石头?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让我想想,是花的小石头,对吧?
我一直摇头,最后忍不住大叫起来,根本就不是石头嘛,你笨都笨死了,大笨象!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象是什么东西,可赵象哥哥给我形容过这种庞然大物,长长的鼻子大大的耳朵,长得跟一座小山似的。我认为长这么大的东西就一定会笨,所以给赵象哥哥取了个绰号,叫大笨象。
不是石头!赵象哥哥大惊小怪地说,哦,那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一朵小菊花。
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猜是小菊花呢。
傻烟儿,因为你喜欢菊花呀,让我再猜猜,这朵小菊花是黄的。赵象哥哥狡黠地眨着眼睛。
我不回答他,我只是问他,象哥哥,你今天要带我到什么地方玩?
赵象哥哥学了我的样子,神秘地说,一个会让你喜欢得发疯的地方。
快走吧。我一听有这样的好地方,就急不可待地拉着赵象哥哥的手,催促着他。我们在秋天淡蓝的天空下奔跑着,沿着河,在秋风中奔跑的感觉像飞,我们跑进一个小山谷,转过山谷,上了一个小山坡。
赵象哥哥说对了,这儿果然是一个让我喜欢得发疯的地方。
爬了一小半的山坡,我忽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尖叫了一声,身体猛然一空,就要往山坡下摔去。我闭上眼睛前,只见人影一闪,咦,不但没摔疼,还摔到了一个软软的地方中。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赵象哥哥焦急的神色。
象哥哥,你是怎么抱住我的?你不是在我前边嘛!我大奇。
烟儿,你忘了我在学武术。象哥哥着急地问,摔疼了没有?
当然不会疼了,摔到别人的怀里怎么会疼,只是吓了一下罢了,我问,象哥哥,这就是你说过的轻功吧。
赵象哥哥点点头,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我也要学武术。我羡慕地说,学了以后爬山也不会摔跟斗了。
你身子骨太弱,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武术干什么。赵象哥哥笑着说。
那你学了干什么。我不服气。
爹爹说过,我们有仇家,让我学武术保护自己。赵象哥哥神秘而兴奋地说。
仇家!我惊叫一声,听过赵象哥哥讲故事,仇家最后都会来寻仇的,杀人放火,斩草除根。我战战兢兢地问,象哥哥,你害怕么?
不!赵象哥哥说罢,看着我,眼睛闪着光,烟儿,我学武术,最主要的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你,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忽然看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美景,我尖叫起来。
在我不远的前面,从半坡开始,一直到坡顶,延伸着一片金灿灿的颜色,好像太阳鸟不小心在这里弄掉了很多羽毛,使这半个山坡铺上了比金子还要纯的颜色。
那是一片菊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片金黄色的菊花,也是我唯一的一次!
我在赵象哥哥的怀里挣扎了一下,要跳下来,赵象哥哥才不情愿地放下我,我尖叫了几声,加快速度,像只兴奋的小鹿下,几下窜到菊花跟前,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我无法向赵象哥哥形容出我的震撼,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形容这种强烈的感情,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站了很久。
喜欢吗?赵象哥哥站在我旁边,微笑着望着我。
喜欢,喜欢,喜欢死了!我一迭声地说。然后走进那一丛丛的菊花中,我抑制着自己不疯狂地在菊花丛中跑,因为那样会踩着了菊花,而我哪怕是一片叶子也舍不得踩伤,我小心翼翼地找到了一小片空地,坐了下来。
赵象哥哥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我身边。
我看不够似的使劲儿地看着这黄灿灿的半坡菊花,直看到觉得这纯净的金色把我染得透透的,连我自己也变成了一朵金色的菊花。
而赵象哥哥却看不够似的使劲儿看着我。
烟儿,现在把你的神秘东西拿出来吧。赵象哥哥拉拉我翠绿的袖子。
我在袖子里掏出两条白缎手绢,它们躺在我的手心上,那么软,那么轻,就像从天飘下两片薄薄的白云。
赵象哥哥拿了一条,打开手绢,手绢的一个角,绣着一朵金黄的小菊花,细细长长的小花瓣,柔嫩极了,还有两只粉黄的小蝴蝶,在振翅嬉戏。
赵象哥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烟儿,我猜对了!
是的,赵象哥哥猜对了,真不愧是我的赵象哥哥。我痴痴地看着满眼菊花,对赵象哥哥说,你猜对了,我送你一条手绢吧。
真的吗!赵象哥哥很是欢喜。
我回头看着他,当然是真的了,虽然我今天在发誓,这条手绢是给我的新郎倌的,现在我改主意了,这手绢就送给你吧。
新郎倌?赵象哥哥奇怪地笑着,小烟儿,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呀。不过,你这手绢要给了我,你的新郎倌怎么办?
我随口道,不怎么办,我再给他绣一条呗,嗯,不用,我这儿还有一条呢。我把手中与赵象哥哥手中一模一样的手绢向他挥了一下。
可是,他要是知道别人也有这样儿的一条手绢,一定会生气的。赵象哥哥今天真的有点婆婆妈妈。
我就告诉他,你是我的象哥哥呀,他就不会生气了,而且还会跟着我叫你象哥哥。我觉得这简直太好办了,不知道赵象哥哥怎么觉得这会让人头疼。
烟儿,赵象哥哥细心地叠好手绢,放入怀中,突然拉住我的手,你为什么不让你的新郎倌和你的象哥哥变成同一个人?他黑黑的眼睛很亮很亮,比平时亮了很多倍。可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这种明亮有些吓人,好像这亮光带着某种热度,像火一样灼着我的眼睛。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你还是做象哥哥好些,我喜欢你做象哥哥。
赵象哥哥的眼睛迅速暗了下去,他放下我的手,移开目光,我才感觉我的手被他握疼了,不由得咧了咧嘴。
赵象哥哥的眼角瞥见了我的怪模样,连忙又心疼地捉住我的手,轻轻地揉了一下,说,烟儿,我捏疼你了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仰着头,怪委屈地看着他。
赵象哥哥忽然捧住我的脸,他的手很热,烫着我的脸颊,烟儿,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就像娘亲平时亲我一样吗?我扑闪着眼睛。
是的。赵象哥哥的手抖了一下。
可以呀。我指指额头,这里。
赵象哥哥的嘴唇落下来,好烫,比他的手还烫。
象哥哥,你生病了么?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没有。赵象哥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放开我,忽然道,哦,差点忘了,我带给你的书呢?
我从怀中掏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本《史记》,我翻了一下,很多字都不认识,我翻着眼睛,对赵象哥哥说,你欺负我,这里面的字我大半不认识,叫我怎么看。
赵象哥哥笑了笑,不是有我么,我教你就是了。
在秋天明净的天空下,在温暖的太阳光下,在半坡烂漫的黄菊中,我言笑晏晏,跟赵象哥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史记》里的字,这么宁静,在我小小的心里,以为世界本来就这么宁静,而且一直可以这么宁静下去,浑然不觉得可怕的阴影已经悄悄张开了它黑漆漆的翅膀,要改变我的一生。
第三章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个小山坡,跟赵象哥哥道别,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没有灯光,娘亲还没回来。
我心里纳闷:娘亲进城送绣品从来没有过这么晚还不回来的。我推了推柴门,柴门吱呀呀地开了,我轻轻地走了进去,找到了小油灯,取了火褶子,点上。我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微微跳动的小火苗,脑子里还满是那半坡灿然的菊花。
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坐不住了,天都黑了,娘亲怎么还不回?!
我的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行,我要找娘亲去。我走出门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只有淡淡的半弦,我极目向小路上看去,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我的不安变成了恐慌,娘亲出什么事了么,是不是因为我今天偷偷拨弄了两下琵琶,娘亲就出事了?
怎么办?
我想起了赵象哥哥,他今天说过要一辈子都保护我。我急忙向赵象哥哥的家跑去。
前面有一个人影向我踉踉跄跄地走来,影子很熟悉。
是娘亲!
我飞奔着过去,一边叫着娘亲一边扑入她的怀里。
烟儿,快回家!娘亲拉了我的小手,喘着气,急促地说着,并且奔跑起来。
娘亲,你怎么啦?我吓得大声叫起来。
淡淡的月光下,娘亲今天早上绾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东一绺西一绺地披散下来,娘亲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胸前的衣服还被撕烂了一块,露出半截白白的胸脯。
娘亲没回答我,只是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向家里赶。
一进家门,娘亲连门都不关,便将三个箱子全搬到地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飞快地挑拣出一小堆东西,很快地打成一个大包袱,背在身上,接着拉住我的手说:烟儿,咱们快走,离开这儿!
我吓呆了,不知道娘亲怎么了,我颤抖着声音问道:娘亲,怎么了?!
娘亲不回答我,拉着我的手,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跑到地上的那堆东西前,把那把琵琶抱起来,系在身上,然后又拉起我的手,走出门口,沿着小路,没命地跑了起来。
娘--我惊叫。
不要说话!娘亲低声叫道。
我再也不出声了,心里一片空空的恐惧,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我身不由己地随着娘亲飞奔着,来到了小河边,沿着河,在淡淡的月光下跑着,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这一切,就像是在噩梦里发生的情景。
不知道跑了多久,娘亲也跑不动了,在一棵柳树下,她停了下来。
我快断气了,咚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亲连忙把我拉起来,让我坐下,不停地给我揉着胸口。
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问道:娘亲,这么黑,我们要去哪里啊?
柳叶儿沙沙地响着,在黑夜下,仿佛神秘地低语着。
娘亲压低了声音,说得很快,像是害怕一旦没说完就再没机会说了一样,烟儿,记住,如果娘亲出了什么事,你就自己到十里庄你舅舅家去,沿着河一直走,走到一个渡头,再向西去,大概再走十里地就到了!你舅舅姓何,叫何东楼,记住了吗?
何东楼,一个陌生的名字,我点点头,可是娘亲,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呀?
娘亲搂着我的手颤抖了一下,烟儿,娘亲遇到了坏人。
我握紧了拳头,该死的坏人,竟然敢害我娘亲!我忽然想,如果有象哥哥在,他会不会替我杀了那些坏人呢?
不由我多想,娘亲便拉起我的手道:烟儿,我们快走!
可是已经晚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还有许多火把,照得四周像白昼一样亮,娘亲一把将我拉进大柳树后的草丛间。
那小娘们儿一定没跑远!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来。
抓住她,给老爷报仇!一个尖细的声音接着说。
那小娘们儿长得可真标致,我老李搞过的女人不少,可这么标致的娘们儿还真是头一回见着,简直比春宫图里的那些浪女人还标致百倍。另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好办,抓到她,咱几个先尝尝她的滋味,反正带回去老爷一定会一刀剁了她。那个粗鲁的声音也嘿嘿地笑着。
小心些,那娘儿们手辣,咱们别像老爷一样,连命根子也被剪了下来,就要断子绝孙了。尖细的声音道。
老卢不怕,他有崽子了。不阴不阳的声音道。
滚你妈的蛋,让她剪你们的去。那粗鲁的声音恶声恶气地说。
另外两个人一阵哈哈大笑。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我知道小娘们儿一定指的是娘亲,那个什么坏老爷欺负了娘亲,娘亲用剪刀剪伤了他。娘亲的身上总是带着一把剪刀,说是防身用的。这么看来,这些坏人一定是来抓娘亲的。娘亲如果被他们抓住,就会被那个坏老爷杀了!不,我不要娘亲死!我的身子不停地颤抖起来,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我哭着对娘亲说:娘亲,我们快跑!
娘亲摇摇头,烟儿,晚了。我们跑不过他们!她解下身上的琵琶,放在树根旁。然后搂一搂我,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几滴泪滴在我的脸上,接着娘亲冷静地对我说:烟儿,你躲好,无论你看到了什么事,都不许叫,不许哭,更不许跑出来。记往了!
我的心顿时掉入无边的恐惧中,我死死地拉住娘的衣角,娘,你别走!
那些脚步声更近了,一声一声地踏进我的心里。
娘亲又亲了我一下,好孩子,好烟儿,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接着,她坚决地推开我,跑了出去。
在那儿!
那些人立刻发现了娘亲的身影。
娘亲跑了一阵儿,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坏人。
坏人们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娘亲,看你还往哪儿跑,乖乖地跟着我们回去吧!
娘亲站在淡淡的月光下,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裳和头发,娘亲是那么美丽,像是天上飞下来的仙女。娘亲的手缓缓抬起,我捂住了嘴巴,月光下,寒光一闪,我看清了,那是一把磨得很锋利的剪刀!
那三人惊叫起来。
娘亲!
我闭上眼睛,死死地咬住唇,直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在舌间弥漫开来。
鲜血像水一样,在娘亲倒下去的地方汇聚了一汪猩红。
这是娘亲用生命最后绣的一朵牡丹,艳丽无比!
第四章
四周为什么这么黑?
月亮呢?
娘亲呢?
我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攥住了。
我背着琵琶,提着一个大包袱,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忽然脚下一绊,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摸索着想要爬起来,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温热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娘亲的血!
我用双手急切地寻找着娘亲的脸。
月亮忽然出来了。
娘亲的双手滴着血,忽然捧住我的脸,她在月光下笑了一下,绝美凄恻的笑容,烟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娘亲--
我大叫一声,冷汗淋漓地从床上醒过来。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堆枯草。我坐起来,回想着梦境里的一切。每当我觉得自己小小的身体和灵魂已经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做这个梦,娘亲就会在梦中对我说,烟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娘亲在不在。
我看着柴房的木墙缝隙中透进来隐隐的光,知道自己应该起来了。
否则,一定是一顿毒打。
我有很多很多活要干,多得仿佛永远也干不完。
我要给舅舅、舅娘、表哥、表姐烧好洗脸水,一一给他们端到房中去,然后做好早饭,给二十匹马剁草、拌料,喂马、遛马,遛完马后回来做中饭,侍候一家子吃完,啃一个冷馒头,再去砍柴,每天三挑,每挑五十斤重,天擦黑要赶回来,生火做晚饭,烧洗脚水,给舅舅、舅娘、表哥、表姐一一端到房中,然后回到柴房,再啃一个冷馒头,蜷缩在草堆里睡觉。
两年来,我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娘亲一定不知道,她的女儿在舅舅家只是一个牲口一样的仆人,连话都几乎不会说了,因为这里永远没有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需要说的只有是!我的身上永远有一道道的伤痕,那是舅娘、表哥和表姐给我留下的,只要他们有一点不如意,我就会遭到一顿暴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抱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暴雨一样落在身上的拳头、脚、棍棒和荆条。
我原本就很瘦,现在更瘦了,全身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砍柴的时候,我在河边偷偷照过自己,摇晃不定的河面上,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衣服破烂,像一条条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头发比秋天的草还黄还干枯,脸上没有一点儿肉,两只眼睛大得像两个黑窟窿,一点儿光芒也没有,死寂的黑窟窿,我不认识这个女孩,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坏了,差点惊叫起来,我遮住自己的眼睛,从此再也不敢在河边照了。
如今我十岁了,可个子还跟八岁时一样高,我怀疑自己永远都只有这么高了。
娘,我的一个荷包不见了,昨天还在呢。表姐何玉兰走进来,对舅娘说,眼睛却斜看着我。
我端起脸盆就要走出去。
飞烟,你给我站住!舅娘喝住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不是你拿了玉兰的荷包?舅娘恶狠狠地问。
我摇摇头。
娘,搜她的身!何玉兰不依不饶。
对,搜她的身,我来吧。十三岁的表哥何玉树走进来,脸上带着邪笑,一双手向我的身上摸来。我知道这是他早就想干的事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了。这双手在我身上上下游走,然后向我的下身摸去,我尖叫一声,闪了一下,手中脸盆的水泼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子。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果然,何玉树冷笑一声,手中举起一个绣花荷包,姐,是不是这个!
何玉兰向我走过来,手一扬,啪地一个巴掌响亮地甩在我的脸上,我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贼,偷儿!她在我脸上啐了一口。
何玉树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我身上,野种!贱货!
我摇晃了一下,终于没有倒下,咬牙忍住了剧痛。
何玉树更加恼怒了,挺能挨的啊!他又是一脚踢过来。
一阵剧痛,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摔到了地上,脸盆也随之摔下,洗脸水全倒在我的身上,我全身湿透了。
起来!别给我装死!舅娘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脸。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我醒来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草堆里。天已经黑了,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忽然再也不想活下去了。八岁的我,已经活够了。
娘亲,烟儿不想再听话了,烟儿想去找你!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两腿像踩着云朵,我推开柴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初冬的夜风吹来,吹进我湿透的衣服里面,像刺进来一堆刀子,胡乱割着我的肉,可我已经不在意了,我要去找娘亲。
我走到井口边,井口冒出丝丝寒气。我爬上井口,这井黑幽幽的好深啊!它的下面,应该很冷很冷吧。
娘亲,烟儿来了!我闭上眼睛。
眼前一黑,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居然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我环视了一下,看到了桌子,椅子,都是我亲手收拾的,这是舅舅家的客房。
我一阵悲从中来。
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
我挣扎着想起来,可我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双脚也被绑得紧紧的,固定在床上。
一张被子盖住了我的身子。
我听到舅舅和舅娘在门外的说话声。
等她一醒,就让人牙子带走吧。我实在受不了家里留着一个野种了!舅娘好像在说卖一只鸡一样,轻松平常。
嗯,留不得了,如果哪天她寻死了,被人报了官,我们这家产可就全完了。舅舅很担心的语气。
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会不会又寻死觅活的。舅娘道。
舅舅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我,由不得她了。
你可是她亲舅舅。舅娘假惺惺地说。
我没她这样的野种外甥女。除了丢我的脸,她在这儿还有什么用。舅舅道。
她妈脸皮也真够厚的了,没结婚就生下了孩子,自己死在外头居然还好意思把野种女儿扔到娘家来。舅娘很鄙夷地说。
我没有再听下去,我的头脑里轰然一声,原来我真的没有爹爹,怪不得娘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爹爹的事。人牙子!舅舅居然找来了人牙子!我知道人牙子是专门贩卖人的,这也是象哥哥以前告诉我的。
象哥哥!
我的眼泪流出来:象哥哥,你在哪里,你不是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么,象哥哥,我要被狠心的舅舅舅娘卖了,你快来救我呀象哥哥!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过我的象哥哥。
人牙子很快就来了。
我被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舅娘希望将我打扮一下能卖一个好价钱,我的双手还是绑在背后,防止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出来,可他们错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我累极了。舅舅、舅娘、何玉兰、何玉树围着我,脸上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就要被买主牵走的小马驹。对了,以前赵象哥哥曾经说过我的脸拉起来就像一匹小马驹,现在我真的被当成了一匹小马驹给出卖了。象哥哥,你知道么!
人牙子扒扒我的眼皮,掰掰我的牙齿,又掀起裙子看看腿,然后在我四周不断地游走,边走边道,人长得还算不错,就是太瘦了点,个子也太小了。
瘦是瘦了些,不过能干活,力气也不小。舅娘说。
人牙子慢慢地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两?!舅娘大叫起来,卖头猪也有一两呢!最少要二两!
人牙子抬脚就往外走。
回来!有话好好说嘛!舅娘追上人牙子。
一两五钱,卖不卖?不卖你们自己留着吧。人牙子还要往外走。
舅娘赔着笑脸,一两五钱就一两五钱吧,交了钱,人你马上带走。
就这样,我被舅舅舅娘卖了一两五钱银子!
把我娘亲的东西还给我!不然,我娘亲在九泉之下绝饶不了你们!我被松绑后,冷冷地对舅舅和舅娘说,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舅舅和舅娘大概被我语气中的阴森吓住了,居然乖乖地把两年前我带到他们家的那个绿绸布包着的琵琶和那个大包袱还给了我。
接过包袱和琵琶,就好像看到了美丽温柔的娘亲,我忍住眼泪。我绝不能在他们面前掉泪,我蹒跚地跟着人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五章
人牙子是一个长得很胖的中年女人,穿红戴翠,满身扑鼻的脂粉香气。虽然是她把我从舅舅舅娘手中买了过来,可我觉得她对我比舅娘对我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所以我并没有憎恶她。
我们坐上了马车,向城里奔去。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我转手卖了,赚取数倍的银子,可我还是没有讨厌她。
也许她会把我卖到大户人家里当丫鬟,也许会把我卖给戏班子,也许会把我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更可能把我卖到青楼去。我曾经追问过赵象哥哥,人牙子会把小姑娘卖到哪儿去,赵象哥哥就告诉了我上面几种可能性,我再追问他,青楼是什么地方,赵象哥哥只是笑笑就转开了话题。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青楼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
我坐在马车上,一点也不在乎人牙子会把我卖到什么地方,就算是卖到最差的地方,也应该不会比在舅舅家更悲惨吧。我看着窗外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杨树一棵一棵闪过,忽然觉得应该感激这个人牙子,也许是她救了我,让我远离了舅舅家的那口幽深的井。
我饿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软软地瘫在马车上,所以什么话也不想说,人牙子可能以为我在伤心,一心想让我缓过劲来,也不跟我说话。
嘚,马蹄声仿佛在告诉我,我的人生又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可我不知道是柳暗花明,还是雪上加霜。
很快到了城里。
人牙子对车夫道:就在这儿歇歇吧。
车夫吁了一声,马儿乖乖地停了下来。
我没有下车,因为我根本没有下车的力气。人牙子看着我,带了一些怜悯道,这可怜见的。她把我抱了下来,边抱边皱眉头,你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
这是我两年来听到的最暖人心的话!我咬咬牙,忍住了泪水。
我看见了路边的一个小饭馆,一些人围在桌子边吃着大碗的汤面,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人牙子看了看我,问:饿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人牙子对老板娘叫道:一碗阳春面!
阳春面!我似乎看到了百花盛开的春天!
面上来了,黄澄澄的汤,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我顾不了滚烫的热汤,拿起筷子,面条仿佛自动往我的嘴里流了进去,片刻,连汤带面,全进了我的肚子。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面条!后来我吃了很多山珍海味,可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面了。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小饭馆、这些食客、满身油腻的老板娘、身边的行人、坐在对面的人牙子、路边的马车、初冬的寒气、阳春面的香味。
人牙子看着我吃面,简直惊呆了的样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的瓶口。
我吃饱了,记起刚才人牙子对车夫说在这儿歇歇,就问:我们去哪儿?
人牙子告诉我,洛阳城。
洛阳城。
好遥远好陌生的名字。
对我来说,是跟天宫差不多遥远的名字,我的人生和这个城市正在慢慢靠拢。
我们又上了马车。嘚嘚嘚地向前走。
我坐在车上,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在洛阳城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忽然要被命运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我感到了蚀骨的恐惧。
人牙子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叫步飞烟?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我怀中的琵琶,伸过手来想摸摸,我飞快地闪到一边,我不想让人牙子碰我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讪讪地问我:你会弹琵琶?
我摇摇头。
你想不想学弹琵琶?
我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我不知道娘亲让不让我弹琵琶,她说过,这辈子都不许我动琵琶,可是,娘亲却把琵琶交给了我,也许,娘亲又改变主意了。我想起了娘亲,悲不自胜,可我还是咬住了牙,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许掉眼泪了。
人牙子好像在想着什么似的,不跟我说话了。
我默默地抱着琵琶,就像抱住了我不可知的未来。
第二卷损餐兮减寝
第六章
洛阳城比我想象的要繁荣十倍。
我们从东郭进城,我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面写着三个很大的字:建春门,沿着笔直宽阔的建春门大街,马车一直向西奔去,我坐在马车右边,一路留意着经过的地方,我看到了怀仁坊,绥福坊,永太坊,然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市场,人牙子告诉我,这是南市。
那么多的楼阁,那么多的店铺,店里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酒楼和客栈的伙计站在门前招揽客人,满脸堆着笑容,好像全天下没有比他们更高兴的人了,街上的行人多极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戴体面的有钱人,也有衣衫褴褛的行乞者,还有些长得很高大的,金发碧眼的人,人牙子告诉我,这些是胡人和西洋来的商人。
高大的马车,漂亮的轿子到处都是。
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更孤单了。
过了热闹至极的南市,我们又经过了思顺坊。每个里坊的坊门里,都很热闹。
过了思顺坊,马车从一个里坊高大的坊门走了进去,我看到了坊门上的名字:温柔。这个坊名叫温柔。
温柔坊的大街上到处是美丽的朱漆楼阁,一幢挨着一幢,比刚才看到的楼房都要漂亮。
人牙子让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楼阁前,楼上有高高飞起的像鸟儿展开翅膀一样的飞檐,我打量着这座楼,惊叹着它的富丽。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悬着红灯笼。我仰起头,这楼有三层,楼上的栏杆都雕着精美的花鸟山水,楼上有些穿戴漂亮长得也漂亮的男男女女正朝下看着,谈笑着,好像他们的生活就只是看街景,说说笑笑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人牙子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难道这就是赵象哥哥所说的青楼?可这楼房的颜色明明是红色的呀。
人牙子向我招了招手,我抱着琵琶,拿着包袱,跳了下去。我走到门口,仰起头,看到了朱门上的三个大字:牡丹亭。
飞烟,以后你就在这里学弹琵琶了,喜欢不喜欢?人牙子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为什么买我的人不让我干活,还让我学弹琵琶?我觉得十分不解,可又不想问那笑成一朵花儿似的人牙子。我想,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实话的。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娘亲不让我动琵琶,我偏偏动了,所以,命中注定,我要和琵琶结下不解之缘,这辈子都要和琵琶做伴了。我到底喜欢不喜欢一辈子和琵琶做伴呢,我问着自己,我在心里摇摇头,我不知道。
人牙子带着我走进门去,她朝守在门口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过楼下华丽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大厅,拐了几道弯,走到一个房间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笑道:吕大娘来了。我这才知道这个人牙子姓吕。
吕大娘也对小姑娘笑笑,非雾姑娘,今天怎么是你在这儿,韩夫人在吗?
她叫非雾,很好听的名字,她长得可真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这么温柔的姐姐。
我是临时被抓来当差的。非雾笑笑,韩夫人正等着你呢,你都迟来了一天了。
路上耽搁了,非雾姑娘,就烦你通报一声吧。吕大娘笑嘻嘻的样子很和蔼。
非雾推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对吕大娘说道:韩夫人让你进去呢。
我跟着吕大娘走进房间,这房间真大,花团锦簇的让我看都看不过来,珍珠缀的帘,轻雾一样的窗纱和帐幔,墙上有美丽的画,雕花的桌子和椅子,很大很漂亮的花瓶到处都是,一个同房间一样花团锦簇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跟吕大娘的年纪相仿,不过比吕大娘略瘦些,她穿着有大朵粉红牡丹图案的大袖襦,系着粉黄长裙,半袒着白皙高耸的胸,披着有镂空图案的锦帛,两个小丫鬟在她身后侍候着,她的身上有一种雍容和轻佻相结合的奇怪气质。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既然吕大娘叫她夫人,她就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看了看她的脸,心里猜想着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是个倾城的美人儿,可现在这个美人儿迟暮了,脸上虽然还看不到皱纹,可是皮肉已经开始有些松弛了,呈现出要往下掉的趋势,可依然很美,那是一种凛冽而慵懒的美。
韩夫人--吕大娘想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迟了一天。
人给我带来了吗?韩夫人却不想听她的解释,拖长了声音问道。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我看见她挥动的手上戴了三颗很大的宝石戒指,宝石的光芒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带来了,请韩夫人过过目。吕大娘把我向前推了推,我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韩夫人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我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全被剥光了似的,浑身不自在,这才意识到,原来韩夫人就是我的买主,大概就是这牡丹亭的主人。
韩夫人收回目光,又用拖长了的声音道:长得倒还算不差,可这么矮,真的有十岁了吗?
是十岁,韩夫人,我骗谁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啊。吕大娘的一张嘴恨不得抹上蜜儿。
韩夫人瞥了一眼我怀里的琵琶,她会弹琵琶?
回夫人的话,她还不会,可看样子很喜欢琵琶,这琵琶是她娘留下的,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敢打保票,只要好好调教调教,她一定给牡丹亭挣回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
过来!韩夫人没搭吕大娘的腔,而是转头对我说。
我慢慢地走过去。我的第一直觉就不喜欢这个韩夫人,我甚至希望她不要买下我。
伸出手来。韩夫人命道。
放下琵琶,把手给韩夫人看看。吕大娘在旁边帮着腔。
我轻轻地放下琵琶,把双手伸出来,放在韩夫人眼皮底下。
韩夫人看了看,皱起柳叶儿似的眉毛,道:怎么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吕大娘赔着笑脸,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在舅舅家,被舅娘虐待,你瞧这手,虽然长了茧子,可等这茧子一掉,就是一双弹琵琶的好手,手指纤细、灵巧,又长。
我听了一阵难过,我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何来的父母双亡?
认识字吗?韩夫人问。
认识认识,能认识不少字呢,再调教调教,说不定就一个鱼玄机那样的才女呢。吕大娘在路上曾经问过我,我告诉她我认识一些字,不过可能不太记得了。
好吧,就相信你一次,你让非雾姑娘把她送到樊姑娘那儿去,然后去账房领一百两银子吧。韩夫人终于点了点头。
一百两银子!我只是她一两五钱的银子买下来的,如果被我舅娘知道我值这么多银子,不知道她有多么痛心疾首呢,我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象着舅娘呼天抢地的样子。
吕大娘乐得眼睛立即眯成了一道缝儿,对韩夫人千恩万谢的,正要领我出去。
忽然韩夫人叫了一声,慢着。
吕大娘的脸微微变白了,她一定是害怕到手的银子又长了翅膀飞走,她僵硬地站住了,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向韩夫人,夫人,这……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韩夫人问道。
步飞烟。吕大娘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笑眯眯的。
是'飞天'的'飞'吧?韩夫人说,正好,这一拨儿的姑娘都带个'是非'的'非',步字去掉,就让她改名叫非烟吧。
快谢谢韩夫人。吕大娘捅捅我。
我不出声,她改了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我为什么还得谢谢她?
你这倔孩子。吕大娘嘟囔了一句,笑着对韩夫人说,那我们先下去了。
韩夫人懒洋洋地挥挥手,吕大娘领着我退了出来。
那个非雾还在门口,她对我笑笑,我也不由得对她笑笑,不由得感到这个地方也因为非雾的笑变得可爱些了。
吕大娘把我交给非雾,乐得满身都是笑脸,颤动着满身的肉,一颠一颠地去账房领那一百两白花花的大银锭子去了。
第七章
你叫非烟,我叫非雾,我们会成为好姐妹的。非雾对我说。
她这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再对她笑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非雾带着我来到后院,在迷宫似的后院里曲曲折折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问我些闲话,我很久不说话了,一开口就觉得生涩,几乎忘了怎么运用我的舌头了,说了一会儿方才流利了些。我不禁想,如果我再在舅舅家待几年,也许就变成哑巴了。
非雾告诉我她今年十二岁,父母双亡,一个远房亲戚照顾了她几年,一年前,那个远房亲戚死了以后,她就被那家人卖到了牡丹亭,牡丹亭是一个乐伎馆。
我不知道什么叫乐伎馆。
非雾告诉我,乐伎馆就是女孩学习乐器的地方,每个女孩子都会学一种乐器,学会了,就在牡丹亭弹奏给一些有钱来消遣的人听,也会被派出去,到大户人家的家宴上弹奏,或者到酒楼画舫上弹奏,为牡丹亭赚得白花花的银子。
那你学的是什么?我问她。
琵琶。非雾笑笑,看看我怀中的琵琶,我猜你也是学琵琶的。
我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一点儿也不会。
你很快就能学会了。非雾安慰我。
正说着,我听到一阵美妙的音乐声,铮铮琮琮地响着,我们顺着乐声,来到了一个很幽静的房间门口,非雾敲了敲门,门里传出一个悦耳的女人声音,进来罢。
非雾推开门,我眼前一亮,这个房间优雅异常,墙上只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架古筝放在房间中央,古筝旁有一个长颈花瓶,仿佛是一位美人盈盈而立。一道屏风把古筝拦住一半,外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张春凳。
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她素面朝天,眉眼如画,美得让人震惊,当你竭力想追逐她的美丽时,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清,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长袍,坐在古筝后面的一张床上。此时我眼前一亮,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刚才那美妙的乐曲就是从她纤细的手中流淌出来的!
原来琵琶可以弹得这么好听,这简直不是人间的乐曲,我怀疑在天上也未必能听到这么好听的乐曲,这只能是在梦中和幻想中,才能听得到。
我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因为她会弹琵琶,而且弹得无人能比。其实我并不知道别人弹得怎么样,我只是固执地认为,天下一定没有人能弹得比她更好了。
琤的一声,余音袅袅,那女人停止了弹琵琶,眼睛也没抬起来,她问非雾,这小姑娘是新来的?
樊姐姐,这是非烟,今天刚到的,韩夫人让我带她来给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非雾恭恭敬敬地对樊姑娘说。
樊姑娘的眼睛这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她能学。她的眼睛有些冷,有些空,又有说不出的妩媚。
我高兴得心怦怦直跳,樊姑娘只看我一眼,就说我能学琵琶,那我就一定能学好,她弹得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跟她一样好呢?
非雾很高兴地看了看我,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你叫非烟?樊姑娘又看了我一眼,这名字太薄了。
我也恭恭敬敬地对她说,樊姐姐,我姓步。
这个姓不多见,我也乏了,你们先回去吧。非雾,就让非烟跟你住吧。樊姑娘微微地闭上眼睛,放下琵琶。
非雾轻轻地答了一声,是!慢慢地退了出去,看得出,她对樊姑娘又敬又怕。她这种情绪感染了我,我也开始对樊姑娘又敬又怕起来,不过除了敬和怕,我也对她生出了模糊的说不出的喜欢,我也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樊姐姐真美!走到一个回廊上,我忍不住赞叹起来。
也是个薄命的人。非雾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现在有点知道什么叫薄命了,我想起了娘亲,红颜多薄命,娘亲说过,为什么美丽的女人就薄命呢? 我实在想不清楚,我觉得美丽的女人应该会幸福才对呀,就像美丽的花儿一样,大家都喜欢它,都不愿意伤害它。我只是不知道,在城里,许多人因为太喜欢花儿的美丽而把它采摘下来,供在瓷瓶里,让它慢慢地枯萎,憔悴而死。
我也不太清楚,非雾忽然有点神秘起来,我听别的姑娘说过,好像樊姑娘在等一个什么人,那是个非常英俊的公子,他曾经说过,会回来替樊姑娘赎身,接樊姑娘出去,可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公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樊姑娘一直在等他出现,也许现在她已经死心了。
樊姑娘真傻,我想,那个公子也许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樊姑娘曾经是牡丹亭的第一美人,也是洛阳城的第一美人,古筝和琵琶弹得整个大唐都无人能及。非雾说。
为什么曾经是,我觉得她现在也应该是。我眼前浮现出樊姑娘如画的眉眼,清幽的神情。
唉,牡丹亭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姑娘。而且樊姑娘为人孤高,落落难合,自从那个公子走了以后,她拒绝接待任何客人,也不愿意出去应酬,慢慢地就门庭冷落了,现在只给韩夫人调教新来的姑娘。非雾道。
我不禁为她惋惜。
樊姑娘教弹琴的时候可凶了,你要吃苦了。非雾又说。
苦我不怕,在舅舅家两年,什么苦我都吃过了,就算是下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只要能从樊姑娘那儿学到绝世的弹琴之法,就算每天被毒打三顿,我都能忍受。
非烟,你在想什么呢?非雾问。
我醒过神来,什么样的苦,我都不怕。我捏了一下拳头,说道。
对,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温柔坊是洛阳城的乐坊,牡丹亭是温柔坊里最好最大的乐伎馆,也是洛阳最负盛名的乐伎馆,我们只要肯吃苦,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非雾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日后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
我们会有怎么样的幸福生活呢?我有点怀疑地看着非雾,可她脸上的虔诚感染了我,我也不由得悠然神往起来。
第八章
非雾住的房间不大,不过有一张很大的床,像个小房子一样,挂着泛旧的粉色帐子,除了床外,屋里就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凳子,都很旧了。只这几样东西,房间都很拥挤了,我一走进去,感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想不到外面看着这么漂亮的牡丹亭,住的地方竟然这么破旧。
非雾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她笑着说:你一定觉得奇怪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不是所有进到牡丹亭的人都能住像樊姑娘那样漂亮的房间的。不过,等你成了牡丹亭的红牌姑娘的时候,住的地方比樊姑娘的还要漂亮,简直像神仙住的地方!我去过一次如诗姐姐的房间,天!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宫!非雾神往道。
难道你去过皇宫?我傻乎乎地问她。
非雾笑了起来,眼睛眯成好看的小月牙儿,皇宫怎么可能是我们能去的地方!这辈子连想也不要想!
是啊,皇宫跟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吧。
非雾笑了笑,她很爱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就像一湖静幽幽的水,被微风吹起一些涟漪,刚进来的时候,能有个地方睡就很不错了,想住漂亮的房子,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很多人不到一年就会因为弹奏乐器达不到韩夫人的要求被淘汰,被淘汰的姑娘就会被转卖到真正的青楼里。
真正的青楼?我又听到了青楼这个词,我赶紧问非雾,青楼是什么地方,很可怕吗?
非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竟然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青楼就是妓院,是女人出卖自己的地方。
我还是没听懂,不过出卖自己确实是一句可怖的话,我不想再让非雾觉得我无知,就回到她刚才说的话,韩夫人的要求很高吗?
高得可怕!非雾伸伸舌头,表示害怕,不过她又鼓励我,非烟,你一定能行的,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羡慕地看着她,你都来了一年了,并没有被淘汰掉,应该已经达到了韩夫人的要求了吧?
非雾的眼睛黯淡下去,摇摇头,还远着呢。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不过才入了门,还要吃上两三年的苦呢,除了弹琴之外,姑娘们还要学下棋,画画,跳舞,写字,作诗,能在牡丹亭中熬到最后的,都是人尖儿,就算没有熬成人尖儿,也比别的乐伎馆里的姑娘要强十倍。非雾本来很温柔很甜美的眸子呈现出一种坚决来,无论怎么说,能被卖到牡丹亭,没有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就是我们这些人莫大的幸运了。
我又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的,不过非雾说是幸运的,那就是幸运的吧。
非雾给我弄了一盆热水,拿来了香脂和一条白布,还有一些衣裳,然后握了握我的手,非烟,我要弹琵琶去了,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衣裳有些旧,你凑合梳洗一下,好好歇息,明天开始,你就要学习弹琵琶了。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掩上门,环视了一下房间,慢慢地解开我的衣裳。桌子上有一面镜子,我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她是这么瘦,除了骨头和一张皮,什么也没有了,我看了许久,眼睛慢慢地模糊起来,镜子里的人也变模糊了,往事也变模糊了,我隐隐知道,我已经告别了过去,那些过去:娘亲,赵象哥哥,小河,半坡金黄的菊花,柴房,舅舅一家恶毒的眼光,毒打,无休无止地干活,全部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卧在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我轻易再也不会去触动它们,我现在只有我自己,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反复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直到变得很干净,我洗了头发,换上非雾的衣裳,白色内衣,浅绿色长裙,很旧,但很柔软,很干爽,我再次走到镜子前,我的头发湿嗒嗒地披在肩膀上,虽然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很大很亮,可还是个很难看的小姑娘,现在,我完全看不出这个丑女孩是美人坯子了。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美人坯子,赵象哥哥只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我有些伤感地抱住自己的双肩,再也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
那盆水很脏,我吃力地把盆子抱起来,把脏水泼到门外回廊下的水沟里。
泼完水,我向水沟外的小花园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忽然焕发出光彩,我看到了几丛黄色的菊花,虽然是初冬了,有几朵菊花还在开着,在寒风中舒展着很细的花瓣,另外的几朵,已经枯萎了,却抱着枝头,不肯凋零。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湿润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我带来的包袱,那些绸布衣裳,是娘亲的,我从来没有看见娘亲穿过,它们的颜色很美丽,我轻轻地摸着衣裳,好像摸着娘亲的身子,我忍住了眼泪,从包袱的一角掏出那一块我亲手绣的手绢,愣愣地盯着那朵黄色的小菊花,还有粉黄的蝴蝶,看了好一会,才细细地折好,连衣裳一起放好,重新打好包袱,收了起来。
我就这样在牡丹亭这个洛阳城最负盛名的乐伎馆住下了。
第九章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非雾就把我叫了起来。走过长长的回廊,这一排有很多的门,从每个门里走出来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全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全都长得很漂亮,每个人都急急地走着,向自己学乐器的地方走去。
非雾带着我,快步绕过花园,走上另一条回廊,七弯八拐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房间里正北边有一桌一椅,桌子上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对着桌子,有一排排的凳子,每个小凳子旁边都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已经有六个小姑娘坐在凳子上了,她们抱着琵琶,正铮铮地拨弄着。
在等待樊姑娘来的时候,非雾告诉我,这是五弦曲项琵琶,并教我认识琵琶的每个部分,头部的弦槽、弦轴、山口,身部的柱、音箱、覆手。
她教会我如何正确地抱琵琶,然后轻轻地问我,你觉得琵琶像什么?
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琵琶,轻轻地说:像一滴很大的泪。
非雾呆了一下,也轻轻地说:是的,非烟,很像,一滴泪,一滴很大的泪。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姑娘们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静静打量这个女人,她穿着浅棕色的半臂襦裙,长得很瘦,衣裙像是掠在树枝上,飘飘荡荡的,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像刀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畏缩了一下,收回目光。
你就是新来的非烟姑娘?那女人走近我,问道。
她的声音冷峻,我的身上感到一阵寒意。茫然地点了点头。
非雾怜悯般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我。难道这女人要对我不利么?
那女人手中拿着一把竹板,光滑锃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竹板闪着铁一样又冷又硬的光,我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女人厉声道:不许点头,回答我的话!
我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低声回答:是,我叫非烟。
转过身去!女人大声喝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转过身去,可我不敢不从,乖乖地转过身去。
一声破空声。
叭的一声,我的背上一阵剧痛,立刻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起来。
不容我叫出声来,第二下又抽在我的背上,我咬住了牙,没有让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叫声冲出来。我这才明白过来,女人在用她手中的竹板狠狠地抽打我。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了吗?
一连抽了三下,我差点站立不稳而倒下,可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在地上。以前我也常常挨打,已经学会了怎么样让自己不倒下,因为挨打的人一旦倒下,就会更加激起打人的人的愤怒,会挨更多的打,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转过来!女人冷冷地说。
我转过身去。
记住了,如果你不好好学,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女人掂着手中的竹板,有些自得地说。
是。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大声地回答。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慢慢地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竹板。
过了一会儿,樊姑娘从外面轻轻地走进来,我的眼睛立即一亮,觉得她带来了满室的光辉。她还是穿着素白的长袍,不过在外面披上了浅紫色的轻纱素帛,她像是被裹在一团浅紫的轻雾中,飘了进来,她是这么美,可你无法捕捉她的美,她的美是缥缈的,是永远无法把握的美,就像你永远别想握住那薄薄的雾气一样。
她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姿势很美,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琵琶,抱在怀里,略略调了一下琵琶的弦,定弦后,一言不发地看看我们,然后开始弹起琵琶来。
琵琶声如珍珠一样从她怀中滚落下来,我不由得听呆了。我瞪着樊姑娘,她的姿势是这么优雅娴静,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一朵花上,自然无比。
这美妙的琵琶声,时急时缓,让我想起了赵象哥哥教过我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我这才深深体会到了香山居士这些诗句的微妙之处。
弹了一小段后,樊姑娘忽然停了下来,轻启樱唇,对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手的小姑娘们道,听清楚了?现在你们一个个地给我弹一遍。
第一个小姑娘才弹了个开头,樊姑娘就皱了一下眉头,停。
那个小姑娘懊丧地放下琵琶,满眼恐惧地走到那个消瘦的女人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女人嘿嘿一笑,站了起来,抡圆了手中的竹板,毫不留情地叭叭叭抽打着小姑娘的背和大腿,声音清脆。
我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心想,樊姑娘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小姑娘?我觉得她弹得挺好的,只要樊姑娘不喊停,她一定不会挨打吧,樊姑娘难道喜欢看那瘦女人打人吗?
小姑娘被打了以后,回到座位上,拿起琵琶,继续弹着,可没弹完,又被樊姑娘喊住了,小姑娘咬住牙,放下琵琶,再去领罚。
我看得心惊胆战。
这一轮下来,连非雾也不能幸免,全挨了那女人的抽打,那女人一连打了好几个人,不但不手软,反而越打越起劲了。
我怀抱琵琶,不知所措,我完全不会弹,会不会挨那瘦女人更厉害的毒打?我的背上一阵灼热,一阵冰凉,难受得我简直想把皮给扒下来。
给我好好地练。樊姑娘对别的小姑娘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轻轻地向我走过来。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教人爱慕不已,昨天她还算和气地对我说过话,现在却像个冷冰冰的仙子,我一阵战栗,这个樊姑娘,她似乎天生不会同情别人。
樊姑娘看着我抱着琵琶的手臂,问道:你学过琵琶?
我摇摇头,轻声答道:樊姐姐,我没有学过。
你抱琵琶的姿势是谁教的?樊姑娘追问。
是非雾刚刚教我的。我答道,刚一答完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抱琵琶的姿势是错误的,岂不连累了非雾?
非雾的姿势并不是这样的。樊姑娘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道。
我心中惶恐起来,我知道非雾跟我的姿势是不完全一样的,因为我觉得这样抱着舒服些,就把她教给我的姿势改了一下,樊姑娘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惩罚我的自作聪明。
樊姑娘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不用害怕,你以后就以这种姿势弹吧。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我的姿势并没有错,也许我的姿势比非雾教的姿势更有利于弹好琵琶吧。
头一天,我基本上弄清了琵琶的五弦十三柱的用途,学会了最基本的手法,为此,我挨了不少于十下的竹板,全身都灼痛异常,好像被放在火上烤炙一样。
别的小姑娘也都挨了不少打,我真怀疑那个瘦女人的手臂会不会痛,她打得那么狠,那么卖力,以她的手劲来弹琵琶,只须一下,琵琶的弦就会全都断掉吧。
事后,非雾告诉我,那个瘦女人是朱大娘,是专门负责惩罚学琴不力的姑娘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在牡丹亭有十八个。今天是竹板,明天还不知道是拿什么呢。
还有别的什么打人工具么?我吃惊。
非雾的眼睛闪过很深的恐惧,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道:很多,有银针,有鞭子。不过,她们不会打脸和手的,也不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伤疤的,她们擅长的就是用阴毒的法子来惩罚你,让你疼得要死要活的。
我知道,我还会挨很多很多的打,绝不亚于我在舅舅家挨的打,不过,只要我能学会琵琶,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十章
漫长的日子开始了,我弄不清楚自己挨了多少毒打,身上每天都会添上新的痛楚。可只要一拿起琵琶,手指在上面拨动弦儿的时候,身上的那些疼痛就会减轻很多,那铮铮的琵琶声如流水一样,抚慰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我天生是个弹琵琶的人。
我用比别人更快的速度,学会了复杂难懂的工尺谱,知道如何用小工调、正宫调、尺字调、乙字调来弹琴。
半年过去了,我终于学会了弹奏这种美妙的乐器,或者说,我终于入了门,我很高兴,那些美丽的曲子从我的手中流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这美丽的乐器,在我的手中淌出美丽的乐声,多么好啊。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小姑娘不见了,非雾告诉我,是因为她们没有通过韩夫人的第一关,被转卖到了青楼。
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韩夫人哪一天派人来把我叫到她的房中去。这段日子里,樊姑娘对我的要求更加严格了,只要有一点点极细微的错,她就让朱大娘狠狠地惩罚我,用银针在我身上扎,用鞭子抽,用竹板打。
她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朱大娘更加没有,有时候我想,朱大娘身子里的血一定是蓝色的,也是冷的,跟别人不一样,樊姑娘身子里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我觉得应该是淡紫色的吧。
我伤痕累累,和非雾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子上那些肿得高高的,重重叠叠的伤痕,当我们互相抚摸着对方身上的伤痕时,我的心里就开始恨樊姑娘,这个美丽的心如蛇蝎的女人,在我们受到惩罚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像个木头雕出来的人儿,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非常恨她,可一看见她,就忍不住要喜欢她,她实在太美了,看见她的时候,就会把她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淡忘了。
终于有一天,韩夫人派人来叫我了。
如果韩夫人认为我弹得不好,我就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消失,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这个想法让我身子发冷,我不想离开非雾,也不想离开樊姑娘,尽管她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
我抱着琵琶,站在韩夫人面前,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惊恐,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一株孤单的小草。
韩夫人手中把玩着一块精巧的玉佩,玉佩上有一只凤形的鸟,长长的尾巴,高昂着头,身上闪着漂亮的光泽,我的眼睛使劲盯着那块玉佩,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非烟姑娘,你来了已经有半年了吧?韩夫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很悦耳,又让人有些难受。
是,夫人。我低着头,声音却响亮,在牡丹亭,你首先要学会清脆响亮地答话,这可以让你少挨些打。
好,你坐下开始吧。韩夫人向床边一靠。
我半坐在韩夫人面前的小凳子上,抱好琵琶,凝神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定弦,我按住第一柱的子弦与空中弦双弹了一下,再按住第四柱的中弦与空中弦双弹,然后分弹了一下第一柱的空子弦与空缠弦,琵琶声很和谐,我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再定了定神,手指开始慢慢滑动。
我弹是的《汉宫秋月》,这曲子诉说的是汉宫中被冷落的宫女望月神伤的情绪,曲风哀怨悲抑,曲调寂寥清冷。我的手指捻得很缓慢,手法很细腻,变化繁多是这首曲子的特点,绵长的旋律中不时地出现短促的休止和顿音,这样一来,就弹出一种时断时续的感觉,这乐声有着二胡柔和而凄怨的音色,时而微转徵音,很微妙,我弹着弹着,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对着半弯秋月伤怀不已的宫女,清冷的月色洒在我的身上,头发上。
一曲已毕,我没有马上抬头看韩夫人的反应,我已经陷入了琵琶声带来的幽怨之中不能自已,早忘了这一曲是决定我命运的乐章。
过了许久,我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抬头,只见韩夫人手中转着玉佩,若有所思地靠在床上,仿佛一下忘了我的存在,她的脸上阴晴不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怦怦地狂跳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韩夫人抬起眼睛,凝视着我,慢慢抬起手,挥了一挥,道:你出去罢。
我如蒙大赦,低下头,是,夫人!抱着琵琶站起来就要向后退去,一时间,我也顾不上韩夫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是通过了还是被淘汰了。
好好向樊姑娘学弹琵琶,不许偷懒。韩夫人又叮咛一句。
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我明白,我已经过了这一关,我暂时不会被转卖到青楼里去了,我一定不会让自己离开牡丹亭的。
我回到樊姑娘教琵琶的地方,非雾一看我抱着琵琶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我看了看她,也会心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再看看坐在桌子前面的樊姑娘,看看另外剩下的两个姑娘,还有朱大娘,我忽然发现,她们今天好像都特别可爱。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樊姑娘的眼睛也极轻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就像是太阳光突然从乌云中射了出来,可这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表情,我怀疑是我看走眼了,她是不会关心我的死活的,她不会关心任何人的死活,我觉得她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
我断定,这个美人没有心。
可是,就算她没有心,也丝毫不妨碍我在恨她的同时深深地爱着她。
坐下来,我开始向樊姑娘学习新的曲子。
我比以前更用心地弹奏着,我只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关要过呢。
第十一章
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进来,我认识她,她是如字辈里拔尖的一个姑娘,叫如画,长得很清秀,以前也曾跟樊姑娘学过琵琶,现在在洛阳城已经很有名气了,找她弹琵琶的人最多,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如画站在门口,对樊姑娘行了个礼,微笑道:樊姐姐,韩夫人叫我带了个新来的姑娘给你看看,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如果不行,我再带她到蓝姑娘那儿学跳舞去。
樊姑娘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皱眉的时候像是天空中的云朵不易察觉地悄悄懒懒地动了一下,大概她觉得多收一个姑娘会让她更麻烦吧,她淡漠地说:带她进来吧。
如画回过头,对门外轻声叫道:非云,进来拜见樊姐姐。
我和非雾都回过头去看,不知道会来一个怎样的小姑娘。
只见一个全身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小姑娘走进来,她大约十一岁,圆圆的小脸,微微上翘的嘴角,两个时隐时现的小梨涡,杏仁般的大眼扑闪着,浓浓的睫毛像一排小草,真是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非云见过樊姐姐。非云落落大方地对樊姑娘屈了屈膝,一双杏仁眼满是笑意,好像她一直就认识樊姑娘似的,叫得既自然又亲热。
樊姑娘依然神情淡然,她看了非云一眼,问道:你几岁?
回樊姐姐的话,非云今天十一岁零三天。非云口齿伶俐,说话像摇铃铛似的,一连串的脆响,悦耳得很。
你喜欢琵琶?樊姑娘问。
非云本来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不过,一见了樊姐姐就喜欢上了琵琶,樊姐姐是非云见过的最美丽的姐姐。非云的玲珑机灵让人惊叹。她说自己的时候不说我,而是一口一个非云非云的,这个应该是新取的名字让她叫得很顺溜,让人觉得怜爱。
学琵琶要吃很大的苦。樊姑娘今天似乎说了不少话,以往在琵琶屋里,她说话都是言简意赅,从不喜欢多说一句。
非云不怕,只要樊姐姐肯收下我。非云又盈盈地行了个礼,动作很干脆利落。
好吧,你留下吧。如画,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樊姑娘点点头,转身对如画说。
如画向樊姑娘展颜一笑,谢樊姐姐,樊姐姐辛苦,如画这就回去向韩夫人复命。她转过背,拖着粉色长裙,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朱大娘又找到事做了,她今天拿的是鞭子,向非云走去。
我和非雾很抱歉地看着非云,仿佛要打她的,不是朱大娘,而是我们俩一样,这个笑嘻嘻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起来好像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朱大娘这一顿抽打,还不把她打趴下了。
非云不知道朱大娘要干什么,她还依旧笑眯眯地对朱大娘行了一个礼,道:非云新来,不懂事,请大娘多多指教。
朱大娘完全不吃这礼多人不怪的一套,她冷笑一声,现在就要指教你呢,走到墙边,转过身去,把衣裳撩起来,撩高一点。
挨鞭子最可怕的是,必须要撩起衣裳,不然就会抽破衣裳,没有一点的阻隔,皮鞭和肉体赤裸裸地接触,那种钻心的疼能让你晕过去。可朱大娘是不会让你晕过去的,她知道用怎么样的力可以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又不会晕过去,也不会把皮肉抽破,留下伤疤,她打人都打出诀窍来了。
非云望了望朱大娘手中挥动的皮鞭,脸色微微变了,她这才意识到,她即将受到一顿可怕的鞭打。不过,她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甚至还纯真地冲朱大娘笑了笑,然后走到墙边,面对着墙,自己撩起了衣裳,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背上赫然是一条条鞭痕,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重重叠叠,绝不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的伤痕少!
我和非雾都转过头,不忍心再看,虽然没见过,我们也知道,旧伤再加上鞭打,皮肉会立刻绽开,鲜血就会飞溅开来。
樊姑娘又皱了一下眉毛,这么多鞭痕,会打出伤疤来,朱大娘,改用针吧。
如果见血,会在身上留下伤疤,牡丹亭的姑娘是完美的,绝不允许身上有任何哪怕一点点的伤疤。可是非云的身体已经成了这样,肯定会留下伤疤的,不知道她以前被怎么样的人虐待过,也不知道牡丹亭以后会怎么样处理她身上的伤疤,韩夫人会不会把她卖到妓院去?可是身上伤成这样,就算是卖到妓院去,也卖不起价钱。
我的冷汗冒出来,看着趴在墙角的非云。用针扎是最恐怖的刑法,那些明晃晃的长长的银针,专门往不会见血的地方扎下去,那种疼痛和恐惧是无法形容的,而朱大娘最擅长这种刑法,也最喜欢用这种刑法,她会慢慢把针扎入你的肉内,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每次受针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立刻就要昏过去,我也热切地希望自己立刻昏过去,可是偏偏越扎越清醒,令人恐怖的清醒!
朱大娘从怀里取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来,有时候我怀疑,朱大娘的衣裳里面并没有身子,而是各种各样的刑具,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来一大堆。
非云裸露着的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好像是被风拂过的满地快要腐烂了的落叶,我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那种腐败的气息。可怜的非云!
朱大娘开始在非云的背后同绣花一样巧妙地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拨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着迷的微笑。这个时候,朱大娘干瘦的脸上才会呈现出一种光彩,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这是她的手艺,她是凭这门手艺吃饭的,她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也许就像一个琵琶弹得很好的人在弹琵琶时的心情。
非云的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撑在墙上的小手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可是却没有听到她的叫声和哭声,连哼都不哼一下。
这个小姑娘的倔强让我很吃惊,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在任何疼痛面前哼一声,因为我受过那样非人的苦难。
我和非雾都不敢再看了,另两位小姑娘非花、非叶早已经闭上了眼睛,樊姑娘却抚着琵琶,一曲悠远的古典缓缓地流动,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忧伤,无奈,绵长,这首曲子我没有学过,但是我听过樊姑娘弹了很多次了,我暗暗把谱记在心中。
时间变得分外漫长,长得我觉得非云会一直被针扎下去,一直扎到她不能再动弹,甚至扎死。
终于樊姑娘的曲子停了下来,朱大娘熟练地把针全都拔出来,收入怀中,悄然退到一角,像个影子一样坐在那个恐怖的角落的椅子上。
非云把衣裙整理好,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眼角噙着泪,可并没有掉下来,而且,这泪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她的眼睛能够把溢出来的泪收回去一样。非云居然还能很轻盈地走到樊姑娘面前,行了个礼说道,谢谢樊姐姐的教训。然后再转身遥遥向朱大娘行了个礼,朱大娘辛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丝毫没有怨恨之意,仿佛刚才樊姑娘和朱大娘不是在对她行私刑,而是给了她莫大的恩惠一样。
我和非雾、非花、非叶四个人目瞪口呆。这个非云太不可思议了,莫非疼得太厉害,疼得她脑子也不清楚了。我们受刑的时候,虽然不敢表现出怨恨,可是绝不会去谢谢施刑的人。
樊姑娘奇怪地看了非云一眼,道:回你的位置去,如果学得不好,你每天都要吃刚才那样的苦。
非云再施了一礼,道:非云受教了。然后才从容地回到最后的一排凳子上坐了下来,抱起她前面的琵琶。
非云就这样来到了牡丹亭,跟我和非雾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注定会成为牡丹亭里最出风头的人物之一。
第十二章
后来我知道,非云遭到过很多次的转卖,她给许多人当过童养媳,每到一处,都受到常人无法知道的折磨和虐待,她的命非常苦,每次都是给病得快死的孩子冲喜,所以十有八九,这些孩子都死掉了,所以她成了可怕的克星,被传说成专门为克夫而生的,尽管这些小丈夫的死,跟她没有半点干系。最后,她被卖到了牡丹亭,终于不用再当童养媳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愁的样子,她永远是笑嘻嘻的,两个漂亮的小梨涡时隐时现,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我们三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非雾温柔善良,我沉默安静,而非云快活乖巧。屋子里自从来了非云,笑声骤然多了起来,生活似乎也变得生动有趣了一些,她常常会说些可怕的故事给我们听,直到我们吓得尖叫起来,她才哈哈大笑地停下来。
非云不但美丽,也很聪明,半年后,她通过了第一关,留了下来,而非花和非叶,因为没有通过第二关,被淘汰了,不过,听说她们没有被转卖,而是专门学习跳舞去了,她们日后,会变成牡丹亭的舞伎,这比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好多了。暂时没有新人来学习琵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跟着樊姑娘了。我们依然每天学琵琶,每天挨打,我们一关一关地过着,一天一天地进步着,也一天一天地成长着。
非烟,你一定会成为牡丹亭最美丽的姑娘。非雾坐在桌子旁边照着镜子,忽然对我说。
我才洗了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手中握着一把木梳,正在凝神望着窗外,窗外其实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黑漆漆的一片罢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非云去打水了,只有我和非雾在房间,听到非雾的话,我转过头,非雾,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不用安慰我,我长不成美丽的姑娘。
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照镜子,为什么?非雾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听得心中一阵难受,是呀,自从进了牡丹亭,已经一年多了,除了刚来的那一天我照过镜子,就再也没照过了,我那个恐怖苍白的样子,比鬼好不了多少,有什么好照的。而且在牡丹亭,美丽的小姑娘太多了,我觉得自惭于形,更不敢照镜子了。
非雾拿着那面铜镜过来,伸到我面前,你看看吧,十足的美人坯子,告诉你吧,有时候我都要嫉妒你呢。她温柔地笑着,脸上完全看不到嫉妒的模样。是的,我的这个模样,谁也不会嫉妒的。
我闭上眼睛,叫了起来,拿走,我不要看。
非雾诧异,她看着我的脸,道,为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一天会照十次镜子的。
我摇摇头,非雾,谢谢你,真的不用安慰我,我能接受自己的模样,早就接受了。
非雾笑起来,非烟,原来你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我知道了,你一定以为自己还像刚来的时候一样,瘦得像一吹就飞起来的一张纸。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虽然很纤细,可是并不是瘦得皮包骨头,是啊,我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洗澡的时候也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有了一些肉了。也许,我已经不那么难看了,我对自己的好奇心被非雾煽动起来,不由得张开了眼睛,朝镜子窥了一窥。
我忽然惊呆了,目光定定的,好像被针钉在了墙上。
铜镜里的那个少女,是我吗?!
烛光很昏暗,可是镜子里的少女的一双眼睛却如两颗星星,在茫茫夜空中静静地散发着宁静而寂寥的光辉,那种光辉很朦胧,又好像很明亮,它照入你的心里,你却不知道这光辉是从何处而来。镜中少女有一张略尖的脸,皮肤散发着似玉一般的温润色泽,鼻子小巧精致得无法挑剔,菱形的嘴唇,颜色很淡,只比玉色的脸颊稍微深一点,脸颊晕晕的一抹红,下巴的曲线柔和得让人不由得生出万分怜爱来,头发有些散乱,湿漉漉的更显得乌黑,衬得那一张脸更洁净无比。
这美丽得天下无双的一张脸,我依稀在哪里看见过。
我的心里如狂潮一样,涌过两个字。
娘亲!
我手中的木梳叭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忽然伸出手,从非雾的手里抢过镜子,抱在怀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滴在镜子上。
我记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都快忘记怎么哭了。
非烟,非烟!你怎么了?非雾大惊,她完全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她跳过来,抱住了我的肩膀,非烟!快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我无法说话,我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可我不能抑止泪水的纵横。
所有的往事一下子涌进心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半夜里,刚刚失去了娘亲,然后迷了路的八岁的小女孩,我永远都只是个没了娘亲,迷了路的小女孩罢了,一辈子都是!
我不能自抑地哭着,忘了世上的一切!
非雾不能制止我的悲伤,也就陪着我悲伤起来,悲伤着悲伤着,她大概想起自己的身世,也就跟着哭了起来,她的泪水像雨一样,淋湿了我的肩膀。
非雾,非烟,发生了什么事!非云打水回来,看见我们相拥哭泣不止,大惊失色,差点把手中的木盆摔在地上。
她急走两步,把木盆放下,过来拍拍非雾搂着我的手,非雾,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都没有回答她,哭得天昏地暗。
非云大声道:你们不说,我也要哭了。
她说完,上来抱住非雾的手臂,真的哭了起来。她也许等待一次毫无忌惮的哭泣,已经等待很久了。
那一晚,我们像三个小孩子一样抱成一团,不管不顾地哭着,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那也是我唯一的一次看见非云哭,其实不能算看见,我只不过是听见她的哭声罢了。
第三卷幸逢兮君子
第十三章
今天就到这里了。樊姑娘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非烟,你到我的房中来一下。
是。我的心猛然一跳,我不知道樊姑娘为什么要我单独去她的房间,难道我犯了什么错么?我回想了一下,今天我学习曲子很用心,弹得也很好,甚至没有挨朱大娘的鞭笞。我满腹狐疑地随着樊姑娘向她的房间走去。
樊姑娘的背影也是那么美丽,我怀疑她走路并不需要用脚,而是淡紫的轻纱素帛带着她飘着。
我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穿过花园,花园里的花早已凋零,连叶子也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这是我到牡丹亭的第三个冬天了,我想着曾经万紫千红的盛况时,我们已经穿过小湖上的汉白玉小桥,再走上曲曲折折的回廊。回廊为什么都要做成这曲折的样子?就像一个人的心事,我莫名惆怅着,来到了樊姐姐的房间。
她的房间跟我四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道屏风把里面的古筝,长颈花瓶和床隔开了。我垂手站在屏风外面,不敢踏入里面一步。
进来罢。樊姑娘在里面叫我。
我转过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四幅仕女图,这仕女图不像在韩夫人房中看到的,都是丰腴肥美的美人,这仕女的每一个都像烟一样轻而薄,或站在芭蕉树下,或坐在花园石上,或在江边远望烟水迷茫,或在房中托腮凝神窗外。我突然发现,这仕女长得跟樊姑娘的模样很像。
樊姑娘已经把外面披着的淡紫色轻纱脱掉,一身白衣胜雪,坐在床边,仿佛不胜疲劳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好静立一边。
认识这个吗?她睁开眼睛,忽然指着那架古筝问我。
真奇怪,我已经在牡丹亭里认识了各种乐器了,为什么樊姑娘突然想起要考我这个来了,我看了她一眼,轻轻答道,它是一架古筝。
樊姑娘摇摇头,不,它不是古筝,它是筑。
筑?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牡丹亭里好像也没有人学这种乐器。我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叫筑的乐器,跟古筝是不一样,它更精巧优雅,以上好的桐木制作,有长长的颈,身子呈细长的筒形,有十二根琴弦。如果古筝是乐器中的杨贵妃,那么筑就是乐器中的赵飞燕。
是的,它就是荆轲在易水边唱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时候,高渐离击的筑。樊姑娘道,这种乐器已经快失传了,只有皇宫举行盛大的宴会的时候才会有人击筑,可是据我所知,那些伶人并不是真正会击筑,只不过是应个景儿罢了。筑可击出筝声,琵琶声,箫声,亦可击出别的乐器所不能发出的乐声。
我不知道樊姑娘为什么突然要向我说这些,难道她想让我学击筑。我不敢冒失地问她,只能看看她,就算是看她,我也不敢久看,我怕冒犯了她的绝世美丽,也怕那绝世的美丽刺伤了我的眼睛。
樊姑娘却仿佛早看穿了我的心,她微微点头,不错,我要把这门将要失传的乐器的演奏方法教给你,非烟,你答应我,跟我学击筑。
我受宠若惊,我算什么,值得樊姑娘来恳求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我为她做任何事。我使劲地点着头,樊姐姐,我自然愿意。
这几年,我一直想找一个能继承我的击筑技术的人,以前的如诗、如画、如歌都太轻浮了,现在非雾太柔弱,非云又太尖利,只有你,柔中有刚,沉静而飞扬,最适合击筑。樊姑娘的声音还是很淡,可我听出了一丝丝的惊喜,我对你观察了很久,遇到什么事你都能不卑不亢,还有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冷静而明亮,你的手指,像风一样轻盈而灵动,都是为击筑而生的。
除了娘亲和赵象哥哥,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了起来,我一下子原谅了樊姐姐以前让朱大娘对我的种种折磨。
樊姐姐拿出一个竹子做的小板子,两头都是弧形的,一头大一头小,小的是尾部,开了一个小孔,缀着一绺一绺的淡紫色流苏,小板子磨得光滑,闪着淡黄色的光泽。
这叫筑尺,是用来击打筑上的弦用的。樊姐姐坐在筑前,左手轻轻地按住了弦,右手开始在弦上时缓时急地击打起来。
一阵悲怆的乐曲顿时在房中迷漫开来,我的心顿时被这乐曲抓住了,这奇异的乐声,完全不同于琵琶的醇厚低徊,而是直接击入你的心,使你的心忽然失落,而你却为这失落而感谢诸神。它让你悲伤,又让你脱尘;让你沉迷,又让你清醒。
我在筑声中忘记了自己。
我几乎不知道樊姑娘什么时候停止了击筑,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持着筑尺,像一尊玉雕的人儿一样,凝神想着什么,樊姑娘应该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心想,她是不小心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一片云,变成人形。
我不敢出声打扰她。
非烟,你会因为击筑而闻名洛阳的。樊姑娘把筑尺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筑尺,樊姐姐,我不求闻名洛阳城,我只求不要离开牡丹亭,不要……离开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也许冒犯了樊姑娘,我静静地等着她生气。
不,你一定要成为牡丹亭最红的姑娘,把别的姑娘远远地抛在后面,不只如此,非烟,我要你成为大唐最闻名的姑娘,连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你。樊姑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我愕然,我不知道樊姑娘今天是怎么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中我,可是,只要樊姑娘愿意,她想要我成为怎么样的人,我就成为怎么样的人。我郑重地点点头,像是对樊姑娘做出了某种承诺。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击筑,因为这个,你也许会失去一些东西。樊姑娘说。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樊姑娘的话让我迷惑。
第十四章
我已经长高了许多,就像非雾说的一样,我已经成为牡丹亭里除了樊姑娘外最美丽的姑娘了。我的身子还是很单薄,跟牡丹亭里丰腴的美人完全不一样,非雾说,洛阳城的风若是再大一点点,就能把我吹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可是我知道,每个姑娘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都包含了许多内容,有羡慕,更多的是嫉妒和敌视,虽然她们表面都是笑微微的。就连非云,眼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疏离,我知道她一直想成为牡丹亭里最出色的姑娘,而我,是她唯一的障碍,这姑娘,太要强了,总有一天,会被自己伤害的。只有非雾,对我还如当初一样,她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像一潭温柔的湖水了。非云的美,更多的是艳丽,像一朵带刺的红蔷薇,我们三个人,是牡丹亭中最抢眼的三个姑娘。
除了学习琵琶,我们还一起学习吟诗作对,学作画,学跳舞,学唱歌,学下棋,学一个优秀的乐伎必须会的一切。
而我除了这些,比她们多学了一件乐器,那就是击筑。我的击筑技术已经得了樊姑娘的真传,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这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一条河里游泳,河面很宽,我想游到岸边,却越游越远,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我心里很害怕,又有一丝丝隐秘的欣喜,仿佛这神秘的河水能把我带到一个不可知的美丽的地方去。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梦里的感觉依稀还在心头,我不会游泳,为什么会梦见游泳呢?我怅惘了一会儿,发现天已经亮了。
非雾站在床头,推了推我,非烟,平时不是你起得最早吗?
我慌忙掀开被子,刚要坐起来,我的头忽然晕了一下,腹部也像有什么东西向下使劲地坠着,钝钝地疼了起来。
我闭了闭眼睛,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爬起来。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底下湿冷的一片,我连忙挪开身子,一看之下,我猛然惊呆了。
血!竟然是一片暗红的血迹!我大惊失色,差点尖叫了起来,这血一定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天啊,这么多血!
非烟,你怎么了!非雾见我迟迟不下床,又走了过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床上的一片血迹,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我得了什么病,或者是昨天朱大娘打我打成内伤了,我就要死了吗?
非雾看了一眼,微微笑了,非烟,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不是一个小丫头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流了这么多血,她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对我说这些风凉话,这一点也不像非雾呀,我不是听错了吧?
这是经血,每个姑娘家长大了都会有的,每个月见一次,见了经血,就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你说我应不应该恭喜你?非雾一头说着一头很麻利地从她的一个小箱子里找来了一些柔软的棉布和一个形状奇怪的带子,递给我,换下衣服,把这个垫在里面。再用这带子绑牢。她边说边教我如何使用这些东西。
我不再害怕,感激地看着非雾,幸好有她,不然我一定以为自己要死了,流了那么多的血,吓也会吓死的。
非云端着洗脸水走进来,奇怪地看着我和非雾,你们俩背着我,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非烟见红了。非雾告诉她。
哟,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非云笑看着我,哪个姑娘不要经过这事,瞧你的脸色这么苍白,好像是一个娇贵的小姐似的,吃不了一点苦。非云的笑越来越不像她刚来的时候那样纯真了,有时候,我简直有点害怕她笑,她的笑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非云,你是什么时候见的经血?非雾笑了笑,用话岔开,问她。
早了,我十岁的时候。那天刚被打了,半夜里小腹疼,就醒了过来,还以为自己被打得太厉害了,才流这么多血,我也不敢告诉谁,自己拿了些破布堵住,白天照样干活,晚上就闭上眼睛等死,等了几天都没有死。非云仍然笑着说,我当时很希望自己全身的血流光,很希望。
可是这笑里有说不出的辛酸和凄凉。
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面对身体里流出来的汩汩的血,会是怎么样的惊慌和绝望,绝不会像她说得这么轻松。
哎呀,快走,迟到了会被朱大娘打的!非雾忽然跳了起来。
我们匆匆擦了一把脸,就匆匆忙忙往琵琶房中赶去。
我的小腹一直沉甸甸地疼着,可学新曲子的时候,我不敢有丝毫的分心,不然朱大娘的鞭子会使我雪上加霜的。
樊姑娘看了我几眼,但并没有问我什么。
今天我们都没有被叫停挨打,这几乎是没有过的事。时间在我们的手指下流逝过去。
明天韩夫人要听你们三个人弹琵琶,樊姑娘离开前向我们宣布,如果这一次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能通过,那谁也救不了你们了,被淘汰下来的人就只能到巫云司去了。
我们听完都紧张起来,现在我们已经都清楚了牡丹亭的情况了,牡丹亭分为天籁司,羽衣司,魔音司和巫云司四司,天籁司是乐伎司,羽衣司是舞妓司,魔音司是歌伎司,而不能归到这三个司中的人,就是被淘汰下来的人,姿色稍差的人会被转卖到青楼里去,姿色较好的就会留下来,归于巫云司,这巫云司里的姑娘,跟别的青楼里的姑娘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出卖肉体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牡丹亭的姑娘价钱比别的青楼要高出一大截。
其实这四个司的界限也不是十分严格,天籁司,羽衣司和魔音司的姑娘,也有可能因为冒犯了客人或者犯了别的错而被贬入巫云司。
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一开始就进入巫云司,对我们来说,那简直是万劫不复。
非烟,你跟我来。樊姑娘道。
今天是我学击筑的日子。我答应了一声,就随着樊姑娘离开,离开前,我无意中看见了非云投向我的一瞥,那一瞥含着复杂的无法说清的东西,我的心被这一瞥弄得有些发沉。自从我跟樊姑娘学习击筑后,非云看我的眼睛里流露出越来越多的疏离。
你击一首《咸阳古道》给我听吧。樊姑娘站在窗前。
樊姐姐,今天不弹新曲子么?我坐在筑前,拿着小巧的筑尺,问道。
不,你今天只需弹《咸阳古道》给我听就行了。樊姑娘拔下她头上的一只金步摇,放在手心里端详着,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一件首饰,这只金步摇纯金打制,精巧至极,底部是金钗,有两股细长的金条,可以插戴在头发上。金钗顶部是一只以锤撵和掐丝法制作的展翅飞翔的金凤,凤嘴微张,口里衔一根花形绶带,全身呈涡旋纹、波浪纹、弧形,像流水一样美丽,上面镶着精琢玉片花饰,尾部分垂三串珠玉串饰。
这看上去不像是寻常的步摇。是不是那个负心的公子所赠呢?我猜测着。
你发什么愣啊?樊姐姐微微回身,催促我。
啊!我才回过神来,左手轻轻地按在弦上,右手筑尺轻敲,《咸阳古道》缓缓从尺底流出,如烟般缭绕在房中,幽咽的箫声若断若续,凄清的月色若明若暗,怀远的思绪若怨若慕。
樊姐姐凝视着金步摇,和着筑声,轻开檀口,放声歌道: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我第一次听樊姐姐唱歌,她的声音有如真正的天籁之音,从遥远的天际缥缈地传来,歌声无喜无悲,一切悲喜在歌声之外,瞬间,我几乎忘了击筑,在这歌声中,我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如此纯净,又如此多愁多病。
筑声渐消,歌声渐渺,最后合成一丝颤音,在空气中无声颤动。
我和樊姐姐都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知道词中的秦娥的典故吗?樊姐姐忽然问我。
箫史妙吹,凤雀舞庭。嬴氏好合,乃习凤声。遂攀凤翼,参翥高冥。女祠寄想,遗音载清。我轻轻吟道,这是《列仙传》里咏箫史弄玉的诗句。
我很小的时候,赵象哥哥就给我看过《列仙传》, 箫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这段文字,曾经给我多少美好的遐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弄玉,而赵象哥哥就是箫史。
这一切已经非常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只在梦中出现过,我伤感异常,几乎要落下泪来。
嬴氏好合,乃习凤声。樊姑娘把金步摇插入云鬓,看着窗外花木萧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没听到叹气声,可我感觉得到,因为骤然间,我觉得房中充满了微微的叹气声。
好了,你回去罢。樊姑娘轻声道。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樊姑娘,放下筑尺,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小腹又疼了起来,我忍着疼痛,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房中,非雾和非云正在讨论明天韩夫人要听我们弹奏的事。
巫云司!非云站在桌子边,做着一个舞蹈的动作,身子微微扭着,头侧过左边,两只柔软的手臂一高一低,像一只优雅的孔雀,太可怕了!
非雾坐在床沿,正在绣着一方丝手绢,她的样子娴静极了,绣了几针,她抬起头,温柔地微笑着,我们三个都努力一些就是了,我觉得凭我们的技艺,一定不会被发到巫云司去。
这是最后一关了吧,我好像听如诗姐姐说过,每到最后一关的时候,都只挑两个最优秀的姑娘,别的会发到其他司去,有些就直接被发到了巫云司。非云看看非雾,又看看我,再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要看出来到底谁会被发到巫云司去一样,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可我又说不准是什么。
也不一定,如果都不差上下,就不会为两个所限。非雾柔声安慰着非云道,我相信我们三个人都能通过的,非烟,你说是不是?她转过头问我。
我们三个弹的琵琶一直不相上下,就连樊姑娘这么挑剔的人,也很少打断我们喊停,这半年来,朱大娘已经变得清闲多了,因为很少有机会对我们进行鞭笞或者针扎了,她大概希望着赶紧来新的姑娘,非云,不要担心。我说。
非云瞟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笑有些发冷,阴阴的冷,我越来越不想看到非云笑了。她的腰肢轻轻摆动了一下,收起舞姿,坐在凳子上,用手整理着胸前的衣衫,道:你当然不用担心了,樊姑娘对你青眼相看,她一定会保住你的,倒霉的只会是我和非雾两人中的一个。
非烟,你的身子还好吧?非雾记挂着我的初潮,关切地问我。
我点点头,刚刚换过棉布,我没事。
能有什么事!谁不要经过这事,瞧你们大惊小怪的!非云嘲讽道。
我只是笑一笑,并不搭她的腔,我走到非雾身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手绢儿,她绣的是一朵粉白的牡丹,一瓣瓣丰盈肥美的花瓣,只在花蕊边染上一些红晕,高贵中带着令人怜爱的娇弱。非雾绣的花也像她的人一样。我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朵快完工的花,好漂亮,非雾,绣好了送给我吧?
你自己绣一条吧。非雾手底下飞针走线。
我的心忽然被她的话击中了,是呀,我已经多久没有绣过花了,我的手应该已经生涩了吧?我抬起两只手,这细软纤长的手指,还能握得住针线吗?
非烟的手可不是用来绣花的,她的手是用来击筑的,怎么能大材小用了呢?非云用手叩着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非云,她总是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我现在就绣给你看看。我说完,夺过非雾的活计,择了嫩黄的线,就在绣绷上飞针走线起来。
哎哎,你干什么,怎么用黄线,别毁了我的牡丹!非雾连忙要抢回去。
非雾,绣坏了我赔你。我扭过身子,不停地飞着针。
非雾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把绷子夺回来的打算。
哟,还真的赌上气了呢。非云咯咯一笑。
我不是赌气,我只是忽然很想绣,很想,想得我都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念头,我绣得飞快,好像眼睛都不需要看绷子上的丝布,针是自己走动的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把绷子递给非雾。
非雾带着自己辛辛苦苦快绣完的手绢被糟蹋了的心疼表情向手中的绷子看去。
啊--她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
她的反应是我意料中的事,我笑笑,我没毁了你的牡丹吧?
没有,没有,非烟,你真是个天才,我从来就没看见你刺绣呀,你天生就会吗?唉,你简直是无所不能。非雾爱不释手地拿着绷子上上下下地细看,瞧,多么粉嫩的翅膀,好像是透明的一样,简直要掉下粉来!
非云本来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可是禁不住非雾不住的赞美,也凑了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只不过在牡丹花瓣上绣了一只正欲停下来歇息的小蝴蝶,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线条还是能熟悉至极地在我的手指下流出来。
非云看了一下,仿佛发了一下呆,然后把绷子还给非雾,你们的花和蝴蝶呼应得很好。她的语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嫉妒。
非雾也感觉到了,她忙道:非云,你也在这上面绣点什么吧,算是我们三人合力绣的手绢。
非云拿起木盆,朝着非雾摇摇头,已经没地方下针了。她走出门口,脚步声远了。
非云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非雾皱着眉头,刚才你和樊姑娘走了以后,她独自一个人待在琵琶房中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定是因为明天韩夫人要听琵琶,她待在琵琶房中温习弹奏之法了,别看她表面上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们三个人中,最要强的就是她了,她比我们晚来,心里担心被韩夫人淘汰,也是常理。我为非云解释道。
谁不担心被淘汰?非雾面带担忧之色,非烟,你说,这一次我们都能过吗?
我淡淡一笑,非雾,过与不过,都是命,别想太多。
这一夜,非云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似乎担了很重的心事,无法入眠,她这一折腾,把我和非雾弄得也一夜没睡好。
第十五章
我和非雾、非云三个人怀抱琵琶一溜儿排开,站在韩夫人房中。
韩夫人还是坐在床上,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衫的小丫鬟坐在她腿边的一张小下凳子上,握着小拳头,轻轻地给她捶着腿。韩夫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闭着眼睛,慢慢地捻动珠子,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腿动了一下,那小丫鬟连忙止住捶腿,站了起来,行了一个礼,低头退出去了。
今天是你们还没有成为牡丹亭正式的姑娘之前我最后一次听你们弹琵琶。韩夫人今天倒没有拖长声音说话,原来她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你们要知道,如果你们在我面前弹不完一曲,那你们要么就永远也不能再弹琵琶,去重新开始学习唱曲儿,或者学习舞蹈,再一关一关地过,留在魔音司或羽衣司,要么就发到巫云司去,虽然也还可以弹琵琶,那就要看点了你们牌子的客人喜欢不喜欢了,明白了吗?
是,夫人。我们三人齐声回答。
好,那就开始吧。今天全都给我弹《霓裳羽衣曲》。韩夫人微微闭上眼睛,依然慢慢地捻着她的佛珠。最后一关的曲目是由韩夫人亲自定的。
非雾最大,来得也最早,所以她第一个弹,她抱着琵琶,向前走了一走,向韩夫人施了一礼,坐在前面已经摆好的凳子上。她很快定好了弦,开始弹奏了。
《霓裳羽衣曲》有如月宫仙曲一样的旋律荡漾开来。
我和非云都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听着非雾弹的每一个音符。
散序的节拍很自由,本来是由磬、箫、筝、笛等轮奏的,用琵琶来独奏,难度非常大,非雾一开始有一些紧张,旋律不够舒缓,我为她捏了一把汗。
幸好非雾很快就沉浸到曲中去了,身心完全放松了,《霓裳羽衣曲》在她的指尖里,别有一番温柔味道。
弹奏到中间歌头,非雾已经完全投入了,这是一个比较慢板的抒情乐段,中间由慢转快的几次变化非雾弹得非常自然,我仿佛看见了一群仙子缓缓出来,准备翩然起舞弄清影。
曲破是全曲高潮,本以舞蹈为主,繁音急节,非雾的手指飞快地在弦上起落,好像只是几根纤细的白影在舞动,仙子们飞旋着,舞姿千变万幻,衣袂翻飞,正在听者心醉神迷的时候,节奏忽然转慢,仙子们如片片彩云,慢慢地飘落下去,坠入尘埃。
一曲毕了,余音袅袅不绝于缕,非雾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待着韩夫人对她命运的判决。
韩夫人的眼睛还是微微闭着,手中的珠子也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非雾此时的心里一定狂跳个不停,我甚至听到了怦怦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你先退下。韩夫人并没有直接给出结果。
非雾退回来,站在我旁边,我瞥见她的脸色苍白一片。我顾不上许多了,怀着琵琶上前一步,正要向韩夫人施礼。
韩夫人却摆了一下手,你先退下,让非云先弹。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施了一礼,默默地退到后面,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非雾的脸更苍白了,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
非云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充满了信心地走上前,盈盈向韩夫人行礼,坐下来。
她定好音,开始弹起来。
《霓裳羽衣曲》在非云的手指间飘出来,与非雾的温柔不同,非云的曲子里有一种坚韧和倔强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紧张,整个过程都流畅异常。
当她退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异彩,宛如她已经知道自己通过了一样。我的目光碰上了她的目光,她冲我很奇怪地笑笑。
我开始定弦,我双弹第一柱的空子弦和空缠弦时,忽然发出了极不和谐的声音来。
这声音是那么刺耳,韩夫人半闭的眼睛跳动了一下,我的心猛地一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弦我昨天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定过一次,怎么会这样!我勉强定下神,依次按住了空子弦和空缠弦双弹,岂料,我才弹第一下,砰的一声,空缠弦断了!
弦竟然断了!
韩夫人蓦然睁开眼睛,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韩夫人,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一急,一阵头晕,小腹也开始痛起来,一股热流从我的身体中向下涌出来,仿佛带走了我全身的热气,我的身体一阵冰凉,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很苍白。
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乐器,如何配弹奏它们!韩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我惊惶失措,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非雾,希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一点安慰,非雾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中闪着泪光,她比我更脆弱。
我把目光投向非云,我却看见她的眼睛闪出特别亮的光,那种光,带着一点邪恶。我顿时明白了,是非云!这个一直笑眯眯的同伴,竟然在昨天一个人留在琵琶房,偷偷把我的琵琶上的空缠弦割伤了,只要我微一用力,就一定会被震断!
我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这种猜想,非云,她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个孩子,比我大半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曾经一起抱头痛哭过啊!
樊姑娘曾经说过,我会因为学习击筑而失去一些东西的,那么,我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非云的友谊。
你再也不用弹琵琶了。韩夫人又半闭上眼睛,你出去罢。
韩夫人!我带着哭腔,心里有一千一万个小声音在叫,不,不能不让我弹琵琶!
我讨厌别人求我。韩夫人不耐烦地说,她半裸的丰满的胸起伏了一下,出去!
我怀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心里一片空茫地站了起来,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全世界都把我抛弃了!我又迷路了。
热流不断地从身体里涌出去,我的躯体都被流空了。
韩夫人。一个淡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是樊姑娘,樊姑娘来了!我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回过头来,不由得呆住了:樊姑娘吃力地抱着那一架筑,没有披她的淡紫素帛,她站在门口,声音还是淡淡的,韩夫人,请你再给非烟一个机会。
筑?!韩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樊姑娘,你终于肯为我击筑了?
樊姑娘走了过来,虽然吃力,可是很从容地把筑放在我面前,对韩夫人说,不是我,是非烟给你击一曲。
非烟?韩夫人很吃惊地看着我,非烟会击筑?!
樊姑娘还是那么淡淡地点了点头,是的。
你教她击筑!韩夫人的神情很奇异,她不能置信地看着樊姑娘,你说过,这个世上再没有人配击筑!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非烟。樊姑娘平静地说。
韩夫人圆圆的脸上阴晴不定,混合着欣喜和嫉恨,她又开始上下打量我,就像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终于,韩夫人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又拖了一下,好,非烟,若如樊姑娘所说,你配得上击筑,那么以后你就可以继续弹琵琶,不过,你只能弹你自己带来的琵琶了。
我大喜过望,如果不是韩夫人在眼前,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头埋在樊姑娘的怀中,真正地叫她一声姐姐!
樊姑娘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我从她淡漠的眼神中看到了鼓励和关心,原来,樊姑娘是真正配得上她的绝世美貌的!
我放下怀中的琵琶,重新坐了下来,在筑的边上取下挂着的筑尺,定了定心,把所有的杂念一一排除。
我弹的正是昨天在樊姑娘房中弹过的《咸阳古道》。
秦娥梦断秦楼月。
韩夫人的房中,整个牡丹亭,整个洛阳城,不,整个大唐,此刻,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筑曲《咸阳古道》!
我手中的筑尺,化成一只翩翩的蝴蝶,在弦上起落翻飞。
我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可我知道,在筑声中,她们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忘了自己,忘了世界。包括非云。
筑尺停下来许久,筑声却缭绕不绝。
韩夫人站了起来,脸上沐浴着一种光辉,这一瞬间,她像个观音娘娘转世一般祥和。
非烟,你已经成为天籁司里的头牌姑娘了。韩夫人有些激动,也有一些失落。她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青春年少的岁月了?
非云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苍白而透明,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血流失了。
韩夫人看着非云和非雾,你们也是天籁司的人了,从今天起,你们搬到天籁司的三楼去住了,等一会儿就有小丫鬟带你们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非烟会有两个小丫鬟侍候,非云和非雾也有一个小丫鬟侍候,一应用具,已经替你们准备好了。
第十六章
我快十五岁的时候,就在初潮来临,告别幼女时代之时,忽然成为天籁司的头牌姑娘,搬进了天籁司像天上仙府一样的三楼。
从牡丹亭的正门进去,穿过楼下大厅,再穿过左边的回廊,前面一片画梁朱栋的建筑就是天籁司,天籁司既是独立的,又是跟牡丹亭的主建筑相连着。主建筑的右边回廊,通往另一片跟天籁司一模一样的建筑,那是羽衣司和魔音司,而巫云司,则设在牡丹亭主建筑的二三楼上,直接从楼下大厅上去,因为巫云司是卖笑之地,更适合设在临街的楼上,我刚来的第一天抬头所看到的楼上的红男绿女,就是巫云司的姑娘和前来寻欢作乐的客人。
我从来不曾想象过的雅致的房间,珠帘轻响,纱幔重重,幽香阵阵,雕花大床,名贵的古玩,满满两箱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漂亮衣裳:宽袖襦、窄袖襦、对襟、半臂、披帛、广袖衫、小袄、长裙、百鸟毛裙、石榴裙、翻领胡服、条纹裤、蹀带、各种丝带,我能想象得到的颜色都有,我想象不到的颜色也都有,像把天上的彩云摘了两箱,堆在我面前。
一个小箱打开着,闪出夺目的光芒,里面盛放着各种各样的首饰:
高耸的乌云般的义髻。
钗有钗头有镂空的双凤及卷草纹的双凤纹鎏金银钗、镂空穿枝菊花纹钗、花鸟钗、花穗钗、缠枝钗、圆锥钗,每式钗朵都是一式两件,花纹相同而方向相反,用来左右分插。
簪有细金丝盘花、双蝶花钿簪,用金丝盘成两只相向飞舞的蝴蝶,两翅满镶黄色琥珀。
步摇有双翅展开,镶着精琢玉片花饰,分垂珠玉串饰的飞凤金步摇,有顶端有四蝶纷飞,下垂珠玉串饰的飞蝶银步摇。
作为头饰的梳篦,有金有银,式样精巧,上饰精细的花纹,背上有细致的纹饰,呈双鸟徘徊旋飞状,金錾花栉,背部半圆形,中央刻镂空草花叶和一对吹笙飞天,四周绕以联珠纹,镂空鱼鳞纹及缠枝梅花与蝴蝶相间。
金镶宝石项链,链条系用二十八颗镶各色宝石的金珠串成,金搭扣镶有刻鹿纹的蓝色宝石,项坠分为两层,上层由两个镶蓝宝石的四角形饰片紧靠圆形金镶蚌珠环绕红宝石的宝花作坠座,下层就是坠座下面悬挂的滴露形蓝宝石。
手镯有白玉镶金玉镯,玉分三段,每段两头部都金花绞链相联,可以开启,华贵无比;有银嵌料珠手镯,以两股银条为镯身外缘,宽面留出空缝,空缝间夹有一根银丝,穿着一排不同色彩的料珠,式样极为新巧。凿花金手镯,镯身装饰两道宽度相等的花纹,看似两副手镯合于一体。
臂钏有捶扁的金银条盘绕旋转而成的套镯,五圈的、八圈的、十二圈的应有尽有,环圈由大到小相连,金银丝缠绕;
有各种金指环,银指环,宝石指环,不由得让人想起后汉繁钦的《定情诗》: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殷勤,约指一双银。
这些珠光宝气的首饰,晃得我的眼睛都花了。
两个十一二岁的双髻小丫鬟莺儿燕儿,穿着粉色长裙,眉清目秀,她们把我迎入房中,服侍我宽衣,沐浴,更衣,梳妆,画眉,抿唇,绾起满头青丝,插上金镶玉的步摇簪,额上贴着一朵淡金色的梅花,鲛绡淡黄柔纱外衣,紧身白绸内衣,内衣胸前有大撮的粉色晕缬团花,披上浅绿的好像初春似有若无的草色一样的轻纱披帛。
最后,她们扶着我走到一面大铜镜前。
我迷迷糊糊地看见镜中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人迷惑地看着我,从今天起,我和这位镜中无与伦比的美人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步非烟。韩夫人同意我恢复我的姓氏。
纵使娥复媖复生,看见姑娘也应羞惭。莺儿替我拉了拉轻纱,满脸的艳羡。
燕儿只管张大嘴巴凝视着我,竟似傻了。
就像赵象哥哥说的那样,我已经长成了一位绝世美人。
娘亲,你在泉下有知,是轻轻一笑,让满世界的花儿都开了,还是轻轻一叹,使满世界的阳光都黯淡下来?
红颜多薄命。
娘亲,我的命,会不会比你更薄!
我对着镜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姑娘为何叹气?莺儿问道。
我对她说道:莺儿,拿手绢儿过来,替我把唇上的胭脂擦去,记住了,以后不要再给我点唇了,也不要在我脸上擦胭脂。
莺儿拿来一方白手绢,替我轻轻拭去唇上的胭脂。
姑娘这是为何?燕儿才醒过神来,惋惜地问。
太红了,我不喜欢红色。我淡淡地说。
可是,过一个时辰,你和非雾姑娘,非云姑娘的琵琶会就要开始了,韩夫人看见你没擦胭脂会责骂我们的。燕儿道。
别担心,我会亲自跟韩夫人说的。我再看镜子里的美人,脸如白玉,唇色淡得只是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红。这个样子更像步非烟些。
我叫莺儿把我来的时候带来的大包袱和琵琶拿出来。
她把东西放在床上,正要打开,我止住了她,我来吧。
我站在床上,微微弯着腰,把琵琶上的绿绸布一层一层打开,那把浅檀色的琵琶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我的手有些颤抖,往事如烟,烟的背后,是怎样的痛楚和眼泪?
我把琵琶抱在怀里,左手按住弦,右手极轻地拨了一下,一声叹息般的琴声似有若无地响起来,我的心突然剧痛了一下。
我放下琵琶,打开大包袱,把那些美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是的,今天,我要穿上一件娘亲穿过的衣裳赴会。
衣裳如流动的水,滑过我的指尖,一种熟悉的气息飘入我的鼻端,这是娘亲的气息,五年多过去了,没有一丝的改变,这气息轻轻地拥住我。
我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一条披帛上,这是一条淡金色的披帛,有隐隐的凤形,细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这披帛是如此的轻,我觉得自己都无法握住它。我把披帛捧起来,对莺儿说:你给我换上这条披帛吧。
是,姑娘。莺儿接过披帛。
燕儿赶紧把我身上的淡绿色披帛取下来。
莺儿给我披上淡金色的披帛,惊叹了一下,姑娘,再也没有比这披帛更适合你了。
我被笼罩在一团淡金色的轻雾里。
我没有照镜子,可是我知道,在这团轻雾里,我微微闪着光,只有看得到的人才能看见这淡金色的光,我知道有一些人是能看见的,娘亲,樊姑娘,韩夫人,非雾和非云,也许还有别的人能看见,我不知道他们将是谁。
门帘轻响,燕儿回头一看,赶紧上前,樊姑娘来了。她扶着樊姑娘走进来。
我连忙上前接替燕儿,搀着樊姑娘,樊姐姐,有事让小丫鬟上来叫我,樊姐姐亲来,让非烟感到很不安。
樊姑娘在凳子上坐下,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我觉得樊姑娘的目光有些奇怪,好像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件什么东西一样,有淡淡的欣喜,淡淡的期待,淡淡的失落。
我第一次看见樊姑娘眼眸中流露出感情,虽然这感情也是淡淡的。我静静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樊姑娘微微地点点头,非烟,你已经长大了。
我微微屈膝,不敢忘了樊姐姐再造之恩。
非烟,这只是一个开始,你丝毫不能松懈,我要看到一个倾国的非烟。樊姑娘说。
我有些惶惑,樊姐姐……
你一定能做到。樊姑娘站起来,你们的琵琶会我就不去了。
我扶住她,樊姐姐,我很想你能去,你在场,我会觉得安心。
樊姑娘走到门口,看着我的脸,不施胭脂,很好,步非烟就应该是这个模样,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洛阳城会为你倾倒。
我望着樊姑娘的背影,像一抹淡紫的轻烟,飘忽移动,消失在转角,不知道这抹轻烟,暗藏了多少悲凉的心事,那也许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的,我有些黯然地伫立在门口,良久不动一动。
而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第四卷烦冤兮凭胸
第十七章
我和非雾、非云加入天籁司的第一次琵琶会在戌时开始。
以牡丹亭的盛名,前来参加的达官贵人,文人骚客,纨袴子弟,各界名流一定不少,不说倾城而来,也定会轰动全城。
而我,将是这一盛事的主角之一。
牡丹亭从韩夫人宣布我、非雾、非云归入天籁司的那一刻起,就忙了起来。
把所有旧的灯笼和彩绸都撤了下来,换成全新的,挂上崭新的轻纱帐幔,我解下披帛,坐在窗前,琵琶会在二楼的大厅里举行,我向下看着牡丹亭的小丫鬟和仆役不停地拿着各式灯笼穿梭忙乱。我觉得这一切好像与我无关,我昨天还是一个身穿淡绿色旧袍学着琵琶不知道自己能否在牡丹亭待下去的小姑娘,今天却成为天籁司的头牌姑娘,让整个牡丹亭为我而忙乱起来,世事确实很奇妙。
不知道非雾和非云现在在干什么,应该是在打扮吧,我忽然很想去看看她们,可韩夫人让丫鬟带过话,都在自己房中好好打扮,琵琶会前不要露面。我想她一定是想让我们保持神秘,连牡丹亭的人都不知道我们会以怎么样的装扮出现,别的人更要猜测万般了。这么隆重地同时推出三个姑娘,这在牡丹亭上,似乎是第一次。不说别人,牡丹亭里的姑娘们的好奇心也都被挑到了极点。不用看到她们,我就知道,这些姑娘们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看热闹的,更有希望琵琶会弄砸了的。
我知道,这场琵琶会一定不能弄砸,只要有一点意外,我们三个就都不用在牡丹亭待了。
我以为韩夫人会来叮嘱一下什么,可是她并没有来,我猜她可能不想给我们什么压力。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莺儿和燕儿走进来。
姑娘,时辰到了。莺儿把床上的披帛取来,给我披在肩上,轻轻拉好。
燕儿轻轻搀着我,在镜子前面稍做停留。
姑娘,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加上的。燕儿说。
我瞥了一眼镜子中陌生而熟悉的美人,道:不用了,这样很好。
我很慢很慢地走下铺了红毯子的楼梯,毯子很厚很绵软,脚步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恍惚觉得自己走在云端之上。我没有看到非雾和非云,也许她们已经下去了。
燕儿扶着我,莺儿抱着那把琵琶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走向二楼转角的一个垂着珠帘的小门,我将从这儿进去,在大厅特设的一个小楼台上出现。
我移步进去的时候,听到从小楼台下传来的喧哗声,仿佛要把整个牡丹亭淹没。
小楼台被一道红色绣幔与大厅隔开,绣幔严严实实地把那些喧嚣挡在幔外。
又一道大红色的轻纱把小楼台隔成两半,轻纱像一层红雾,里面的一半已经放好了一架筑和一方矮凳,外面的一半放了三张檀木雕花的凳子,中间依着红纱放一张,前方左右各一张。
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了,华灯初上,说不尽的旖旎风光。
我向外面望了一下,就愣住了:非雾和非云已经微微斜着身子,以曼妙的姿势坐在左右的椅子上了!隔着红纱帐,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她们的背影,左边的非雾披着淡青色轻帛,右边的非云则是绛红色披帛。
原来她们早就到了。
我不知道韩夫人到底要如何安排这一场琵琶会,为什么不让我们三个人一起上场。
正想着,莺儿忽然在我耳边低语,姑娘,韩夫人来了。
我连忙向小门外看去,并没有见到韩夫人,可是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小门的珠帘微微响了一下,两个穿着淡绿半臂襦裙的小丫鬟一左一右地掀开珠帘,韩夫人由两个贴身小丫鬟鸾儿凤儿扶着,出现在门口。
我看到了一朵开到了极致的牡丹花!一朵因为开到了极致而露出凋谢征兆的牡丹花。
韩夫人经过了最精心的打扮,难以想象她的装扮如果再多一点点或者再少一点点什么会是什么样子,绝对的不能再增减了,每一件衣服,每一件首饰,甚至高高挽起的云鬓的每一根头发,都不能有轻微的改动。
原来美人迟暮了,也可以绽放出这么夺目的光彩!
我必须承认我大大惊艳了。
韩夫人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复杂得我完全无法形容出来,我凛然一惊,连忙走上前,微微蹲下身子,敛好披帛和长袖,正要行礼。
韩夫人微微一笑,伸手止住了我,非烟姑娘,今天你无须行礼,小心弄皱了衣服。
我低下头,谢韩夫人。
韩夫人从我面前慢慢走过去,她的泥金披帛又长又宽,拂在我的身上,拂过一阵牡丹的芳香,韩夫人有秘制的香水,听说是每年采自洛阳城第一批盛开的牡丹花炼制而成,如此异香,应该只有天上的西王母才配用吧。
我跟在她身后,等她坐下后,站在她的身边,准备聆听她的教导。
韩夫人的脸在灯下生出无限光彩来,她看了我一眼,道,非烟姑娘,你过来让我看看。
我走到她面前,站着。
韩夫人的目光从我脚下的长裙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她的目光很像两把小刀子,我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感觉到了锐利的凉气。这两把小刀子最后停在我的脸上,我似乎听到了咝咝的声音。
很好。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点点头,眯了一下眼睛,很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很好是好还是不好,是赞赏还是责备,我知道自己的脸上除了淡淡地用黛青扫了一下本来就很长的眉毛外,几乎没有任何的涂抹,我眼角的余光扫射到莺儿和燕儿担心的神色,她们一定是害怕因为我的素面朝天还有擅自披了娘亲的淡金色凤形披帛被韩夫人怪罪。
韩夫人,这是我的主意,请您不要责怪莺儿燕儿。我知道,如果韩夫人不喜欢,莺儿和燕儿要受到严厉的责打。
非烟姑娘,以后你可以无须浓妆,这在我们牡丹亭,你可是头一个被允许不施胭脂的姑娘。韩夫人再看看我身上的披帛,这条披帛从哪儿来的。
谢韩夫人恩典。我盈盈拜了下去,这披帛是我娘亲的遗物,请允许非烟今日披上它。
只要你愿意,你什么时候披它都可以。韩夫人轻轻伸出两个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披帛,说,这似乎不是普通的披帛,非烟姑娘,你娘亲怎么会有这个披帛?
我眼睛有些干涩起来,非烟从来没有问过娘亲的事,恕非烟不能回韩夫人的话。
韩夫人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非烟姑娘,像你这样的年纪就成了天籁司的头牌姑娘,一定要好自为之。日后,牡丹亭就是你的家了,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才好。
是。我抬起眼睛,不管如何,韩夫人都是我的恩人,知恩图报,我一定会这么做的。如果没有韩夫人,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给人家做着童养媳或者小丫鬟,也许在某个下等青楼里被折磨,更有可能已经死了。而在牡丹亭,从今天开始,我要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第十八章
外面忽然静了下来。
我听到了如画那娇脆的声音,牡丹亭今天逢上了大喜事,如画能代牡丹亭欢迎各位贵客的到来,实在是三生有幸!无论是老相识还是头一天来到牡丹亭的,在今天晚上的琵琶会里,都绝对不会失望的,恕如画斗胆说一句,各位不但不会失望,反而会大喜过望!你们见过仙子吗,没见过,那么,你们梦见过仙子吗?如果也没有,那么今天,你们来对了地方,也来对了时辰,普天之下,只有我们牡丹亭,才能让大家如愿以偿!
一阵喧哗声盖过了如画的声音:
叫姑娘们出来!
快,非云非雾非烟!
开始呀,开始呀,这不折腾煞人么!
再不开始,别怨爷我冲上台去了!
……
如画的声音不慌不忙,依然娇如黄鹂,从一片喧哗中浮出来,好像别人的叫嚣声是水,而她的声音却是一滴轻巧的油一样,她继续说道,姑娘们已经准备好了,如画恳请各位声音放低一点点,以免唐突了仙子。好,如你们所愿,如画立刻消失。
如画一声娇笑,从楼台前的红绣幔前退下来,一直退到韩夫人身边,笑声方止。
透过红轻纱,我看到了楼台和大厅之间的红绣幔由两个小丫鬟拉着机关,徐徐向两边打开,就像被风吹向两边的一层层红云。
大厅瞬间安静得好像是空无一人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坐在后台,可是我能想象出来,红云漫卷,客人们的心绪早就被吊得高高的了,所有的人先是看见中间的一张精致绝伦的檀木春凳,不由得微微失望了一下,心里啊的一声,然后更加专注地看着红云般的绣幔很慢很慢地滑开,看到了两抹长裙的裙角,看到了微弯的膝盖带来的繁复柔和的皱褶,看到了玉儿雕出来一样的手指,看到了琵琶,轻纱漫掩的手臂若隐若现,温柔的颈,忽然,红绣幔全打开了,两位绝世佳人,一个淡青,一个绛红,怀抱琵琶,含着笑,姿势无比美妙地斜坐在春凳上,一下子全部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啊--!
所有的声音汇成了一声惊呼,像雷声一样翻滚在大厅上空。
韩夫人微微笑着,听着台下接踵而来的大叫声:
绝色!
人间尤物!
牡丹亭就是牡丹亭!
……
韩夫人看了我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就死也瞑目了,待会让你们死上千百回。
我不知道韩夫人的意思,可我隐隐知道她似乎在说我,我没有答腔。
一阵轻风忽然吹来,一定有不少人左右张望,这大厅,又哪来的风?
风儿微煦,在夕阳照得半江瑟瑟的满面上,轻轻地拂起一片涟漪,若有若无。
这风来自楼台上,来自两位绝世美女非雾和非云的玉指下,轻挑慢抹,风儿是那么的轻微,轻微得平静,随着非雾和非云手指上力量的加重,煦风慢慢变大,江边的花草摇曳起来,倒映入水中,层层叠叠,恍惚如梦。
楼上忽然传来了歌声,声音缥缈,遥远得像从天际传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时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大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轻柔的琵琶声和缥缈的歌声。
琵琶声和歌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渺茫: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就在大家以为琵琶声要消失在月下江中的时候,乐曲节奏忽然变快,白帆点点而来,忧伤的渔歌遥遥传来,由远而近,逐歌四起,恍惚又如离人站在楼上栏杆边,徘徊不已,黯然神伤。歌声变得一唱三叹: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琵琶声愈来愈急,扫轮弹奏,渔舟破水,波涛拍岸,浪花飞溅,橹声欸乃,歌声愈发作悲声: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随着歌声,乐曲节奏渐慢,歌声充满了空灵和无奈: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归舟远去,万籁皆寂,春江显得更加宁静。
宁静。
好像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喝彩声如狂潮般涌起来,我看不见大厅里客人的表情,可是我能想象出来,所有的人都恍如大梦初醒,如痴如醉,疯了一般地狂喊着。
如画走了出去,她娇脆的声音一响起,喧嚣声立即低了下去,如画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这是非雾姑娘,这是非云姑娘,各位,这两位姑娘弹得如何?
好!
好!
叫好声连成一片。
既然如此,大家准备如何赏我们牡丹亭天籁司的这两位仙子一般的姑娘!如画的声音很有煽动性。
我听到了台上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这是台下客人扔出银子的声音,其中还有一些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这一定是一些客人把玉一类的首饰也往台上扔,扔碎了。
现在,各位可以点曲子了,谁的银子出得多,谁就可以点一首曲子。如画趁势道,她是个天生的煽动者。
我出十两纹银!一个尖细的声音马上响起来。
我出十五两!一个粗豪的声音毫不相让。
二十两!
三十两!
五十两!
客人们的激情被点燃了。
价钱不断地增加。
我出一百两!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压倒了众人,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再加。
好!如画的声音流露出兴奋,李爷,你想听什么曲子?
昭君出塞。李爷道。
话音一落,琵琶声顿起,以极强烈的划轮开始,节奏听起来很缓慢,气势却很大,接着挑出叹息一样的微弱的声音,让人的心情忽然沉落下来,可不等沉落到底,突然,又以划轮奏出长音,情绪陡然激越起来,紧接着抹出几声短音,忽然煞住,顿了一顿,却在琵琶板面上弹了数下,如一个孤身女子在泣不成声。从容,缓慢,跌宕,起伏,王昭君仪态雍容,庄重华丽,有激昂悲愤之情,亦有背井离乡的悲痛和哀怨,对出塞后的迷茫,尽在琵琶淋漓尽致的弹奏中呈现。
就在听者觉得悲从中来的时候,琵琶声却转入纷杂,仿佛让人看到了出塞途中车轮滚滚远去、只见阵阵风沙翻卷,在这种颠沛和劳顿中,那个娇弱的美人如何心潮起伏,只能让人生出无限怜悯之情。
幽咽之声未已,乐曲却突然变得清而且淡,间杂着轻快和活泼,也许是昭君无可奈何之后,内心亦有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望。
最后一声琵琶渐消。
韩夫人凝视着红纱外非雾和非云的背影,嘘了一口气。
外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点曲之争。
我无心听他们的竞争,我还是不知道韩夫人要我什么时候出场,难道今天的琵琶会我无须出场了么,或者是我的几乎不加装点让韩夫人生气了?
两个小丫鬟走进来,对韩夫人施了一礼,道,夫人,一切准备好了。
韩夫人看看我,忽然道,非烟姑娘,这一曲你可能要出场了。
但听夫人安排。我低下眉。
三百两!台下一个略带沙哑却很豪爽的声音压倒了众人。
武功曹要听什么曲子?如画大喜。
霸王别姬。武功曹的嗓门极大。
到底是武官。如画道,好,就霸王别姬!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武功曹道。
武功曹尽管说。如画轻轻一笑,不过,在武功曹说之前,让大家猜一猜吧。
台下哄笑起来:
非烟姑娘为什么不出现!
这个条件我猜是要非烟姑娘现身!
对!叫非烟姑娘出场!
非烟!非烟姑娘!
武功曹呵呵一笑,原来大家的心思都跟我一样。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向韩夫人看去。
韩夫人点点头,是该你出场了。
两个丫鬟走了进来,韩夫人对她们吩咐道,带非烟姑娘去准备一下吧。
我奇怪地看着韩夫人,非烟已经准备好了。
韩夫人一笑,笑容中颇有神秘的味道,跟她们走吧。
莺儿和燕儿立即过来搀住了我,我不知道韩夫人是何意,只好跟着那两个丫鬟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隆隆战鼓声响起来,这低沉悲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预示着这场战争的悲惨结局。
激烈的战斗开始了。垓下酣战,战马嘶鸣,刀光剑影,鲜血四溅,风萧萧,沙滚滚。
琵琶向来是用来弹奏哀怨缠绵之曲的,可是在非雾和非云的手下,这惊心动魄的血洒沙场就在身边发生。
楚歌四起,非雾和非云用长轮的手法奏出凄凉悲切、如泣如诉,令人肝肠寸断的曲调,和前面的激越迥然不同。我可以想象她们的表情,非雾悲凄,非云悲昂。
霸王要别姬了,我应该上场了。
我怀抱琵琶,轻轻向下一跃,顿时衣袂飞举,徐徐从半空中向楼台中间飘然落下去。
我没有一丝害怕,不是因为相信韩夫人的钢索坚固无比,不会把我摔下去,而是,我跳下去的时候,忽然爱上了这种飞翔的感觉。
我像个真正的仙子,淡金色的披帛高高飞扬,在半空中,我微微俯视,就像一个仙子在俯视着芸芸众生,我轻轻抬起手,弹响了别姬的第一声悲痛欲绝的滑音。
在大厅明明暗暗的灯笼下,所有的目光凝聚在我的身上,我看到了许多张大的嘴巴和睁到最大限度的眼睛,那些眼珠子,恨不得跳出眼眶。
我收回目光,可是,我感到了有两束火焰一样的目光,一直烙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这火焰是从哪里射过来的,这目光微微烫疼了我。
这就是韩夫人要我这样出场的效果,她的目的达到了,这些客人们的声音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找不回来。
我的脚很快触着了实地,我不露痕迹地向后伸出手,飞快地解下了漆成红色的钢索,在红纱的背景下,钢索不露痕迹地被楼上的人收了回去。我边弹着琵琶边坐在中间的凳子上,含笑地看了非雾和非云一眼,我看到了非雾眼中的惊喜,我也看到了非云眼中的嫉妒。
我们手中的琵琶都不曾停下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在四面楚歌中走向英雄末路,诀别虞姬,意欲自刎,哀怨,沉痛和缠绵从我们的手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生和死,离和恨,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再也没有看大厅里的客人们一眼,我甚至也没有看清一掷三百两来点一首曲子的武功曹是怎么样的人物,大厅是这么安静,我觉得我和非雾、非云是在表情冷淡默不作声的樊夫人跟前弹琴,除了她,就再也没有别的听众了。
可那两束火焰还是烫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眼睛,能发出这样的光和热来!
鼓角甲声、众军归里,这曲子里的最后两段是楚歌四起、虞兮虞兮的延续,楚军失败,悲愤难以自抑。曲调委婉,却哀而不伤,正因为这哀而不伤,让人备觉凄惨。
最后一个音滑远,一个故事结束,带着永恒的苍凉。然而,已经湮没的时光中好像有什么被唤醒,像隐隐的雷声从空中,从地下慢慢席裹而来。
非雾和非云站起来,抱着琵琶,袅袅向两边退去。
只剩下我一个人。
莺儿和燕儿走进来,燕儿从我的怀中拿过琵琶,莺儿扶我站起来,抱起凳子,两人轻轻退回台后。
喝彩声席卷而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我完全被狂喊声淹没了,银子和各种首饰像雨点一样扔上台,落在我周围,也落在我的身上。
非烟!
非烟!
非烟!
……
除了喊我的名字,这些状如疯狂的客人好像忘了其他词语。
这一切狂热,好像都与我无关。
红纱慢慢向两边退去,像被风吹走的两片轻云。
筑!
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
是的,在我的身后,放着一架筑,在大唐快失传了的筑,高渐离曾经为风萧萧兮易水寒击过的筑,我很高兴有人能认出它来,而不是把它当成普通的筝。
是筑!
那就是筑么!
天!非烟姑娘竟然会弹筑!
除了樊姑娘,洛阳城还有人会弹筑!
我以为只有宫廷中的人才会弹这种乐器呢!
筑的背后,全是一盘盘的花,只看到花,看不到盘子,这些花儿开得很灿烂,姹紫嫣红的,不知道韩夫人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这样的季节搜罗了这么多的花!这些花在灯笼的照射下,姿色更是如梦如幻。
如画并没有出来用她娇脆的声音为我介绍,我没有看台下一眼,轻轻转身,向那架筑走去,我的身上有些痛,是被银子和首饰砸痛的,那么多的银子和首饰,韩夫人应该很高兴了吧。我走得很慢,又仿佛很快,走到筑的后面,我站了一会,看了台下如沸水般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我轻提长裙,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了挂着淡金色璎珞的筑尺,这把筑尺光滑,精致,充满灵性。
整个大厅沸腾着,不停地有人在叫,筑!步非烟!步非烟!筑!
自从樊姑娘不再弹筑了以后,整个洛阳城几乎没有人再听到过筑声。
我打定了主意,要弹蔡文姬的《塞上曲》。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这首曲子,虽然我没有她那样坎坷的经历,也许以后也不会有。
蔡文姬,这个东汉末年文学家、音乐家蔡邕的女儿,自幼通文学与音律,为当时的一大才女,可是这个才女的命运之多舛,令人长叹。她十六岁嫁陈留卫仲道,接着又嫁匈奴左贤王为妾,生二子。在塞外十余年后,被曹操用金璧赎回,入嫁阳昌同郡董祀。在异乡,蔡文姬写下了许多悲愤忧伤的怀乡诗篇,但她在得知曹操将赎她回汉时,却陷入无限犹疑,她既渴望归汉却又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她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可是她同时还是个诗人,在塞外,是没有诗的,更没有诗人,而诗是她的第二生命。她最终选择了归乡。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她无法决然地离开自己的孩子,犹疑和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就有了千古绝唱《塞上曲》。
随着我手中的筑尺轻轻挥动,大厅复又安静下来。
《塞上曲》的引子是全曲的抒情基调,犹豫徘徊、缠绵悱恻的乐声在筑尺和弦中婉转而出,空气轻颤,我的淡金色披帛也随之颤动起来。
乡愁袭来,速度稍稍转快,忽而急切,忽而哀婉,忽而高昂,忽而低柔,思乡之怀如此细腻入微,起伏有致,我似乎看到了年幼时的我,娘亲手中的绣针,小河,半坡的灿烂黄菊。
我手中的筑尺优美地起落翻飞,筑尺和弦的碰触带来了轻轻的颤动,通过我的手,沿着手臂,在我的全身引起了涟漪,也许,此时,连我自己都化身成为一架筑,听凭往事在我的身上轻弹!我忽然潸然泪下,泪水滴在弦上,是一颗颗生命短暂的珍珠,很快被震落在筑身上,把筑身的浅檀色濡湿了一片,呈现出深檀色来。幸好台上离客人甚远,应该没有人看见我的泪。
道别,我手中筑尺的速度进一步加快,曲调转高,音调更简洁而刚劲有力,这是感情的突然爆发,如飞泻而下的瀑布,一发不可收拾,我用筑尺漫敲筑身,这沉沉的低响,是呜咽的哭诉,穿过漫漫数百年,回旋在牡丹亭大厅的上空,回旋在整个洛阳城的上空。
呜咽声歇,我手腕的起落变得轻柔起来,曲调回复开始的慢而轻,余韵加长,不绝如缕,情切切,意绵绵。
暮色已临,离人奈之如何!
那两束火焰几乎要把我点燃,我抬起眼睛,无意识地搜寻火焰的来源。
第二十章
银子和首饰仍如雨点一般飞上台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狂呼,我已经无法辨清他们在狂呼些什么,那些声音,混成了不绝的雷声,在我耳边轰着炸着。
我更无法看到那发出火焰般的眼睛在哪里,世界是这么狂乱!
如画走出来,可是她娇脆的声音立即淹没在混乱的呼喊中,谁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甚至已经有一些人冲到了台前,似乎要跳上台来。
我仍然坐着不动,手中拿着筑尺。
韩夫人由两个小丫鬟扶着,从容地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
喧嚣声变小了一些,韩夫人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来,各位少安毋躁,非烟非雾非云三姑娘今天是头一次与大家见面,各位若是喜欢她们弹的曲子,以后常来牡丹亭捧场……
不行,让非烟姑娘再击一曲!几个声音同时叫起来。
非烟姑娘今天身体不适,希望各位谅解。韩夫人道,今天的琵琶会就到此为止,如果各位还意犹未尽,牡丹亭四司的姑娘们正在等着侍候各位呢。
韩夫人的话音一落,更大的喧嚣爆发了,依稀听到一些人在叫喊,银子我们有的是!你开价吧!三百两,五百两!我们给!
韩夫人没有回头看我,她把左手微微向后,对我打了一个手势,我把筑尺放下,从矮凳上站起来。
非烟姑娘不能走!
大爷今晚要点非烟姑娘的牌子!
鼓噪声益胜。
韩夫人两手向前平伸,道,非烟姑娘是天籁司的人,并非巫云司的人。
一个身着锦服打扮华贵的男人粗声道,韩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牡丹亭的那一套把戏呢,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哪一个司的姑娘都可以点牌子!大爷我今晚还非要这非烟姑娘来陪不可!
我有些吃惊,难道牡丹亭的四司实际上并没有区别吗?那么我进天籁司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胡爷长得算是高大威猛,可是身上却有说不出的猥琐劲儿。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上眼皮浮肿着,下眼皮是挂着大眼泡,中间的一条缝中射出淫邪的目光。
胡爷,您大人大量,非烟姑娘年纪尚小,这样吧,我立即挑几个绝色的姑娘,回头就给您送到府上去陪酒,如何?韩夫人赔着笑。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雍容慵懒的韩夫人这样赔着笑脸,心里猜测这位胡爷一定来头不小。
胡爷眼睛向上斜着,狞笑一声,道,韩夫人,你老就别费心了,今天除了非烟姑娘,别的姑娘一概不要。
我看了看这位胡爷五大三粗蛮横无理的样子,不禁一阵恶心,莺儿和燕儿上来扶住我。
胡爷一看我要离开,忽然暴喝一声,给我上!
一群灰衣大汉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跃上楼台,直朝我扑来。像一群恶狗一样,张牙舞爪。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护非烟姑娘回房!韩夫人对着后台大声叫起来。
呼啦啦,牡丹亭的护院们从后台冲出来,围在我身边,可是灰衣大汉的人数更多,把护院围住了,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双方已经拉开了架势,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大厅里的人一看这场面,都愣住了,刚才的鼓噪声也听不到了,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楼台上,要看看这一出戏如何收场。
我觉得自己的身上涔涔冒出冷汗来,下腹的坠痛更厉害了。红颜薄命,娘亲对我说过的这话难道要变成真的,我不敢想象自己落入这个粗野的胡爷手里会遭受怎样的罪!
姑娘!莺儿一定是感觉到我的手变得冰冷,她关切地在我耳边叫了一声。
这姓胡的是刑部王侍郎的表兄弟,东都河南尹崔大人的内弟,是洛阳城最大的恶霸。燕儿也在我耳边低声说。
躲是躲不过去了,我想起了八岁那年,惨淡的月光下,娘亲手中闪着寒光的剪刀,那寒光穿过七年的时光,刺入我的肌肤,我想了一下,从容地从头上拿下金镶玉的金步摇,这步摇的一端是一根很长的金针。我拿着金步摇,轻轻摆脱燕儿和莺儿的扶持,向前走了一步,推开欲要拦住我的护院,继续向前走。两个灰衣人要捉住我的手臂,我冷冷地盯了他们一眼,道,别碰我!
也许因为我语气中的冰冷,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是他们的笼中之物了,他们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我走到韩夫人前面,对着那个在台下戴着深青色绸布幞头的胡爷,我低下眼睛,看了他一下,举起手中的步摇,淡淡地说,胡爷,你可以点我的牌子,不过,你点了之后,恐怕会后悔的。
胡爷的眼神瞬息变了几变,得意,惊讶,错愕,不安。他忽然嘿嘿一笑,我的小美人儿,你要让我如何后悔,我倒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呢。
我依然淡淡地说,也许到时你已经不会后悔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了韩夫人投向我的目光,有些沉重,有些焦虑。
大爷不吃你这一套!胡爷脸色一沉。
吃也罢,不吃也罢。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抚摸着金步摇。
我堂堂须眉,岂受你的威胁!胡爷仰脸哈哈一笑,忽然收住笑,贪婪地看着我,非烟姑娘这个样子更是惹人怜爱!
我不理他,转过身子,叫着莺儿和燕儿,莺儿,燕儿,扶我回去吧。
莺儿和燕儿连忙向我走来,可是走到灰衣人前,却被挡住了。
我背对着胡爷,不知道他向灰衣人作出了什么指令,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金步摇便被一灰衣人抢去,然后双臂一紧,被两个灰衣人钳住了手臂。我没有动,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因为我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徒然让自己被钳得更紧而已。
大厅里静得好像是一座空宅。
非烟姑娘,胡爷得意地喊着我的名字,现在,你又怎么样让我后悔。
时候未到。我淡然道,心中打定了主意,我绝不会像娘亲那样,剪刀只往自己身上扎,如果我有剪刀,一定先往这位胡爷身上狠狠扎去。
小美人儿还挺倔!胡爷跳上楼台,走到我的面前,涎着脸看着我,把手伸出来,欲要捏我的下巴,一阵浓郁的香风袭过来,这样的人物,身上居然带着脂粉的浓香!我嫌恶地别过脸去。
胡爷,您千万别跟非烟一般见识,等她身体好了,我让她亲自向您赔罪。韩夫人用她丰满的身子挡在我的面前,胡爷,如果你不嫌弃,今天就让我陪你吧。
我万想不到韩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我几乎愣住了,因为我看见了韩夫人的眼神,绝对是风情万种,这种风情万种是学不来的,一刹那,韩夫人变成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或者,她一直是千娇百媚的,只不过,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不宜如此媚人罢了。
胡爷朝韩夫人溜了一眼,淫笑道,韩夫人今天真是光彩四射,好,一老一嫩,今晚大爷既要尝尝鲜,也要嚼嚼老姜。
胡爷……韩夫人还要说什么。
可是胡爷把手一挥,冷笑一声,韩夫人,你是不想开这牡丹亭了吧!
韩夫人看看我,眼睛里有一丝无奈和歉意,她把身子挪开了。
胡爷又狞笑了一声,伸出手,又粗又短的手指就快要碰到我的下巴了,我再次扭过头。
待会再好好让你快活,到时保你对我百依百顺。胡爷收回手,对灰衣人命道,带回房!
慢!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樊姑娘!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是樊姑娘,她依然是素白裙子和淡紫披帛,像一朵淡紫的云一样从后台飘过来。
樊姑娘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向胡爷,胡爷,把非烟姑娘放开。
胡爷轻佻地看着樊姑娘,怎么,牡丹亭的冷美人耐不住寂寞了!
放开她。樊姑娘面无表情。
就凭你樊姑娘一句话,笑话!胡爷脸色一沉,当我胡爷是什么人。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情。樊姑娘道。
胡爷愣了一下,复又嘿嘿冷笑,樊姑娘,今非昔比,你早已经不是牡丹亭的头牌姑娘了。
无须你来提醒我。樊姑娘忽然低声道,就算你今天还我一个人情,我们以后两不相欠。她的语气竟然出现了很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不相信地看着樊姑娘,为了我,这个一向冷酷如千年玄冰一样的美人,竟然恳求这个恶霸。我不知道这个恶霸会欠樊姑娘什么情,可我不想看到樊姑娘为我去求他。
胡爷想了想,笑道,除非樊姑娘今晚破了例,好好陪陪我喝几杯。
樊姑娘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坚决摇摇头,绝无可能!
那就是非烟姑娘了。胡爷向灰衣人挥挥手。
灰衣人捉紧了我的双臂,就要强行带走。
莺儿不由得惊叫起来。
一个人影一闪,我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抓住,忽然腾空而起,等落到地面时,我抬眼一看,一双很黑的眼睛正看着我,这是一个穿着棕色衣服的大汉,他有浓密的胡子,很方正的酱紫色脸膛,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我臂膀,我的大半个身子几乎是陷入他的怀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这样靠近我,我闻到了他身上强烈的男人气息,不禁微微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