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II
作者:
波波波波,最后更新:2008-3-29 12:46:39
第一章 悠悠此恨情无极
漫天飞舞的白色幔帐在风中猎猎作响,我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去看那红木雕刻,镶着万福万寿的如意棺木。棺木被缓缓地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墓地里,震天的哀乐在耳边回旋,我无法逃避,任由风将余音吹进自己的耳中。
父亲的微笑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么的慈祥,充满了无限宠爱,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向他伸出手去,素绡绉纱的孝服有着长长的下摆,我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有人扶住了我,那双手很温暖。我抬起头,他担忧的目光里有些哀痛。我垂下眼帘,定定地盯着那双扶着我臂膀的手,突然间涌上了无法抑制的恨,我的唇微微抖着,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拼命地克制着自己。
许久,哀乐的曲调在空气中停了下来,我慢慢地抬起了头,沈羲遥的脸就在我的眼前,我心里一怔,别开眼,松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沈羲遥的手轻轻地抚过我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
我朝着父亲的陵墓跪地叩拜。沈羲遥执香上前,拜了三拜,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一个个躬身下去,哭声响成一片。父亲的荣耀,在此达到了顶峰,但也是最后的荣耀了。
法事持续了三天。每日,我都安静地待在明镜堂里颂经念佛。
明镜堂建在皇宫御花园边上,四周是茂密的松木,还有槐树环绕,从雕花的窗户望去,满眼都是一年皆绿的树木,还有一角蓝蓝的天空,殿堂里终年焚着檀香,到处都是浑厚深沉的味道。
我安静地诵读《大悲咒》,身边是微黄的经卷。这是专门从翰林司皇家珍籍库中取出来的,是历代传下的真迹,很是珍贵。烛光晃动中,那微黄的书页散发着历史的沧桑,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沈羲遥派了大批侍卫守在明镜堂周围,但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想让我在一个宁静的氛围中忘记丧父之痛。可是,即使我能从这种悲痛中恢复过来,最深处的伤又该怎么办呢?
我静静地跪在明镜堂里诵念着手上的经书,偶尔,抬头看看明镜堂里浑金莲花的天花,那漫铺开去的纹饰,使整个殿堂显得非常高远,我的面前是一尊纯金观音像,我常常地凝望观音温柔慈悲的面庞,那看尽世间悲欢离愁的眼睛里,放射着无量的光芒,充满禅机。我的心越发平静,平静到我忘记了所有。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任何人。我知道有很多次沈羲遥都站在门外凝望着我,我的心会在那个时候激烈地跳动,仇恨也会蔓延上来,失了一直以来的平静,我还是忘不了那发生过的一切。
七日后的清晨,一早醒来,我觉得浑身无力,可能是前天夜里抄写《阿弥陀经》时受了点凉,可我依旧跪在菩萨面前,拨动着手上的黄玉念珠,一时间有点恍惚和眩晕。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我慢慢地回过头,阳光倾洒进来,我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握着经书的手紧了又松开。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我努力地抬头看他,他目光深邃,我的心跳动着,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朝他微微一笑:"皇上,您怎么来了?"我的头很疼,浑身酸痛无力,抬头看他有点吃力。
沈羲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满眼的怜惜,温柔地对我说:"已经七日了,该回去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我摇摇头:"皇上,臣妾想在此为父亲诵经理佛一个月。"我的声音很轻,也许是早晨的风因敞开着的门吹进来的缘故,突然间,我猛烈地咳嗽起来。
沈羲遥的脸色一变,慌忙轻拍我的后背。
我的身子很明显地震了一下,漫金的地面反射出他的身影,很模糊。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脸,长长地垂到地面的发丝中间,憔悴的双眼里,依旧是仇恨。
"皇上。"我止住了咳嗽,借着他手上的力量站起身来,膝盖因长时间的跪地酸痛不已。一个趔趄,我跌倒在他的怀里。我感受到了他的心跳,那么猛烈,如同我的。我看着面前那尊菩萨像,轻轻地笑了。
"怎么穿得这么少?"沈羲遥扶住了我,细心地打量着,轻轻地摇着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素白细宫纱孝衣,长长的发丝散落了下来,那根用来盘住发髻的木簪已经掉在了地上。我突然感觉到了冷,然后,漫无边际的寒冷越来越重,我有些害怕,抬头看着沈羲遥。
沈羲遥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我的手,加重了些力道。
"是啊,臣妾也觉得有些冷。"我低下头,轻轻地说。目光却落在了明镜堂正殿通向内室的拐角处,那里,一件狐毛披风露出雪白的一角,我上前一步,靠在沈羲遥的怀里,喃喃自语道,"羲遥,你的这里好暖。"然后,就觉得天地都旋转起来了,自己倒了下去。
睁开眼,是熟悉的红色,这是坤宁宫东暖阁,我身上盖着大红撒金百子千孙被,头顶是五福万寿的纬帐。房间里燃着安神用的玉瑞端合香,我平静地躺着,眼神空洞。虽然我一直逃避回到这里,回到这个让我时刻都无法忘记自己是谁的宫殿,可我还是无可避免地回来了。我笑了笑,迟早都是要回来的,不是吗?
我坐起来,看到惠菊和芷兰坐在桌子旁边,惠菊趴在桌子上打盹,芷兰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前的一只玉碗。我觉得自己好了很多,只是身上还有点冷,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轻轻地唤了一声芷兰,声音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的微弱,那么的沙哑。
芷兰迅速站起身,惠菊也醒了,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娘娘,您醒了。"
惠菊看着紧裹被子的我,问:"娘娘怎么了?"
我没有看她,小声地问:"怎么这么冷?"看着惠菊和芷兰身上初秋的宫衣,"你们不冷吗?"说话间,竟打起冷战来。芷兰的脸色一变,惠菊也不说话了,我不解地看着她们,余光却落到了之外的地方,突然明白了过来。坤宁宫东暖阁里摆着四个错金麒麟火炉,此时里面正燃着雪炭,轻烟徐徐,整个坤宁宫里应该是热的,可是,我却觉得那么那么的冷,冷得我用抓紧了被子也无济于事。
"娘娘,奴婢去请太医。"芷兰正色对我说。惠菊为我拉好被子,又唤来小福子和小禄子,将火炉抬到离床近些的位置。我的脑袋浑浑沉沉,昨夜没有盖被,早晨又是单衣,自然是惹上风寒了。如果我不这么做,他恐怕不会留在我身边了吧。只是,我并没有想到这风寒竟来得如此严重。
隔着漫金撒花的绣帘,太医院最好的张太医眉头紧皱,惠菊和芷兰侍在一旁,沈羲遥因西南的紧急军情仍在御书房中。我嘱咐了芷兰先不要告诉他,因此,此时他应该还不知道吧。更何况,由于西南的军情,羲赫一定也在御书房里,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他跟着前来,因为今夜,我要独自一人与沈羲遥在一起。
帘外的张太医,眉头忽紧忽松,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之前的一些不对劲涌上了心头。张太医的眉头舒展开来,正要开口说话,我抢先一句,对着外面的惠菊和芷兰说道:"本宫还是觉得很冷,惠菊,你带着小福子和小禄子再去寻个火炉来。芷兰,你去准备些蜂蜜水来。"芷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还是走出去了。
我看着门被关上了,才对张太医说:"张太医,你先对本宫讲吧。"
张太医捋了捋胡子,他已经上了年纪,是太医院里最年长的御医,先帝年轻时就进了太医院,很受赏识。他的眼睛里有行医之人应有的善良和细致,还有长者的那种祥和。我不由地想起父亲,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娘娘为何支走所有的人呢?"张太医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笑着问我。
我低下头,心里起伏不定,又有些紧张,表面却平静地说:"本宫是怕自己的病……怕自己的病情严重,她们就会去通报皇上,如今皇上正忙国事,不益打扰。"说完,我抬起了头,隔着纱帘,但我相信张太医一定能感觉到我的目光里的坚定和不可抗拒。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太医,请你告诉本宫。"
张太医沉思了半晌,我看出了他内心的犹豫和争斗,好久,他才开口:"娘娘,您的风寒很严重,一定要好好治疗,才可好得彻底。"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娘娘,您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我无力地靠在牡丹丝绣的靠枕上,胸前起伏不定,我的心有一种压抑的哀痛,我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茫然地看着身上的百子千孙被,上面鲜活的孩童图样一下一下地刺着我的心,在我原本伤痕累累的心口深深地刺了下去。孩子?我有了他的骨肉?之前细小的反应我并没有在意,就连月信也自认为是悲伤过度而退迟了的。孩子……孩子……这个时候,真不是时候啊!但是,心里却又有着巨大的喜悦,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我的体内孕育了。一半忧伤,一半喜悦,我有些茫然了。
"娘娘,恕臣直言,之前您悲伤过度,加上劳累,还有来势不小的风寒,这第一胎,"他迟疑了很久,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第一胎,恐怕是保不住了。"
张太医的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不断滑落的泪水,滴落在被面上,冰冷冰冷。我的心在下沉,抓紧了身上的锦缎外袍,指甲戳痛了手心。
"臣会尽力的,臣这就给娘娘开个药方。"张太医说着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桌边开始写药方。
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张太医,你说的保不住……是什么时候会没掉?"
张太医的背影明显一僵:"娘娘,这个……随时都会。"
我把头靠在了红木床棱上,轻声说道:"张太医,不用开什么方子了。"我哀伤地笑了笑,"本宫的状态本宫自己知道,开什么方子都没有用的。"我的泪静静地淌着,被面的温处逐渐加大,被面的小孩图样被我抓得扭曲了起来,如同我的心,被绞得生疼。
"张太医。"我支撑着身体,用此时仅剩的力气说道:"本宫有件事求你。"
张太医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疑惑和为难的光,他敛了敛神,说道:"娘娘请讲。"
我仰起头,看着床头幔帐顶端一颗硕大的东珠,好不容易才开口道:"张太医,若是皇上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我没有直接讲明自己的意思,因为我要求他的事,直接讲出来的话,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只有换一个方法。
张太医沉思了片刻,花白的头发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世故,也有智慧。随后,他面带难色地说道:"娘娘,可是臣不得不报啊。"
我摇摇头:"张太医,其实你比本宫更清楚,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个孩子保不住,受牵连的人,一定是你们。他一定会让你们全力保胎,可是,你也清楚,这很难。皇上最近国事家事缠身,已经疲惫不堪,本宫实在不想看他再难过,如果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个孩子掉了,本宫也可以说自己并未发觉。虽然依旧难过,但总比日日担忧好啊。这忧伤和痛苦,本宫一个人承受就好了。张太医,这样你们太医院也不会受牵连,不是最好吗?"我再次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他经历的人间冷暖,以及在这皇宫里积累的经验世故比我多很多,我相信他会权衡利弊的。
"可是娘娘,"张太医犹豫了很久,开口道"可是今日老臣来此,总不能查不出来啊。"
我笑了,看来他是答应了。"这个你不用怕,你回去就说来本宫睡下了,你并未诊脉,开了祛寒退热的方子,惠菊就让你回去了。至于本宫这边,本宫自会交代好的。"说完,我从床角上的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伸出纱帘外,轻轻地说,"这个还请张太医收下。"手一松,那银票缓缓飘落在地,我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张太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睁开了眼睛,地上已经空无一物。我笑了,但却很哀伤。
惠菊带着小福子小禄子抬了一个新的火炉进来,我已经不若之前那般寒冷了。"惠菊,你过来,让他们先下去。"我朝惠菊招了招手。
惠菊给小福子和小禄子使了个眼色,就来到我的身边:"娘娘,您怎么了?"
我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惠菊为我披了一件貂毛披肩,黑色的毛皮在烛火下发出油亮的光泽,本该冬日里才用的物件此时全部取了出来,我知道眼前这件是内务府昨日新赶制出来的。"惠菊,皇上带我回来之后,是否有请太医来诊疗过?"
惠菊摇了摇头:"回娘娘,没有。皇上带您回来的时候您正昏迷着,张德海通报西南的军情奏书到了,皇上犹豫了一下,就去了御书房,不过,皇上交代了我们,您醒了就去请御医。"
"恩,我知道了。"我的手轻轻地抚过那貂毛光滑的表面。突然,手上一紧:"惠菊,今日张太医来的事,若是皇上问起,你就说张太医来时本宫又睡过去了,因此,开了一张祛寒退热的方子就离开了。"
惠菊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我:"娘娘,这……"
我勉强一笑:"这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说完,靠在绣枕上,手却不由得放在了小腹上,心里一阵疼痛。
惠菊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芷兰那里,本宫会跟她说的。"我起身下床,惠菊慌忙过来扶我。我摆了摆手,看着惠菊愣愣地站在那里,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自己站直了身子,虽然感觉有些轻飘飘的,但睡了这么久,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今晚你去做几样小菜,本宫想与皇上说说话。"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一梳着头发,"一道一品天香,一道花好月圆,一道贵妃鸡,再做一样酒酿饼,这四样不能少的。"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睛,我只能拿起胭脂来补。
惠菊走上来:"娘娘,奴婢知道了。"她死死地盯着铜镜中的我,眼中是诧异和迷惑。我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她走到门边,才又开了口,"惠菊,再去备一壶好酒来,就要梨花白。"
这菜和酒,都是沈羲遥喜爱的。
我坐在铜镜前,用玉石细簪挑了些水红色胭脂,用温水化开,轻轻拍在自己苍白却扑过蜜粉的双颊上,再将绯色的口脂点在微启的朱唇上,轻轻晕染开来,薄薄一层,通透而湿润,而后,用耦合色眉碳粉小心翼翼地描绘出最适合自己的柳叶眉。
身上的雪白贡锦纱羽缎芙蓉裙上,有着细细的白丝织就的凤凰图样,隐匿在层层皱褶中。乌发高挽,却只在顶端插一只纤丝镂空银缕凤簪,垂下细密的银白流苏,行走翩翩,回眸凝视,犹如回风舞雪,影度回廊,我打扮好了自己。
西侧殿里,琉璃镶边的圆桌黄地粉彩"佛日常明"套碗中是惠菊按我的吩咐做好的菜肴,此时正散着诱人的香气。菜肴中间,一只青花双龙的纹瓶中盛着最上等的梨花白,瓶的两边,各有一只金錾梅花式杯。此时的西侧殿香烟缭绕,满室芬芳,屋内两侧的镶金珐琅三层烛架上,燃着十几根红烛,烛光将西侧殿映照得如同白日般充满了温暖的气息,最适合疲惫的人放松心情。
"娘娘,您看这两盆玉堂金马放在桌边可好?"紫樱和馨兰各抱了两个青花垂肩灵芝夔纹花盆走了进来,紫樱看了半天才问我。我一直痴痴地坐在最内间的美人塌上,直到听到紫樱的声音,才慢慢地回过头去,一刹那,满眼的缤纷暖黄让我如临仙境,使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宁。虽然这只是粉饰过的祥和,但我仍然愿意沉醉其中,也许,今夜之后,一切都看不到了。
"就放在烛架旁吧。"我看了一下对紫樱说。然后,看着她们将花摆好。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珍馐佳肴,目光落在了闪闪发光的那对金錾梅花式杯上。手指无意间伸进了宽大的衣袖中,然后对紫樱和馨兰说道:"你们一个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要端上来的菜,另一个去坤宁宫门外守着,皇上来了通告本宫。"
她们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西侧殿门外,我缓缓起身,走到花梨木大桌旁,望着其中一只酒杯,很久很久,恍惚之处,沈羲遥的脸浮现出来,我转过了身,不再看那酒杯。回眸处,灯火辉煌,满室馨香。
"娘娘,皇上来了。"紫樱匆匆地跑来。我一怔,时间似乎有一刹那的回溯,突然之间,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入宫不久的清早,小禄子面带喜色地跑来告诉我皇帝走进了当时如同冷宫的坤宁宫,那时皓月还在我的身边,我还记得,紫樱立刻取来了一身樱粉的丝锦宫装。只是,那时的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来,甚至,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记得我的存在。时光荏苒之中,一切都变了模样。
今日的坤宁宫,是真正的大羲皇后的寝宫。在所有人的眼里,这里住着的是一个权倾后宫,隆宠无人可及的女子,这个女子为她的家族带来了最高的荣耀和地位,这个女人得到了天下女人想得到的一切。可是,我得到的是什么?是后宫争斗的疲惫?是善行恶果的失望?还是失去亲人的悲痛?也许,还有仇恨,那是诵经念佛也驱除不了的刻骨仇恨。
第二章 人间万事消磨尽
我安静地坐在西侧殿内室尽头的美人塌上,宛若秋日里薄云遮蔽下的明月,散出淡淡柔光,恬静平和。长长的裙角铺散开去,在脚下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贤淑地微低着头,带着一抹流云翩然的笑,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一本佛经。佛经上讲"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如今,该是拔出之时了,唯有如此,我和他,才会得到解脱吧。
沈羲遥走进来的时候带过一阵轻微的风,一缕凉意在暖如春季的西侧殿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味稍纵即逝的凉薄气味,却能清醒人的神智。我起身向他弯身施礼,长长的流苏在烛火的照耀下发出明亮的光。"恭迎皇上。"我的嘴边带着最美的笑,我知道这笑是妩媚销魂的。
沈羲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一把扶起了我:"不是说了不用这些虚礼的吗?"他的江牙海水祥云蟠龙袍上还有御书房里薄荷残留的香气。
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抹暗影:"皇上,这是应该的。"借着他臂膀的力量,我站直了身,"臣妾父亲的丧事让皇上费心不少,臣妾心中甚是感动。"说着,鼻子一酸,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沈羲遥的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他伸出一只手,轻抚我的脸庞:"这是朕该做的。毕竟……"他停了片刻,继续说到,"毕竟凌相是我大羲功臣,又是朕的岳丈。"
我在心里冷笑,功臣?岳丈?沈羲遥你把我的父亲当作过功臣吗?你的心里,还会把他当作岳丈吗?恐怕,他只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吧。于是,我带着感动的微笑说道:"臣妾之前一直都在丧父之痛中,皇上为了这个操心不已,对皇上的感激,臣妾始终力不从心。"我抿了抿嘴,"今日回到坤宁宫,做了皇上爱吃的菜,想和皇上说说心里话。"
吸了一口气,我走到离沈羲遥很近的地方,用仔细修饰过的勾人心魄的明眸看着他,这双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烟波,却是最撩人心弦的。他明显一震,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和疑惑,但很快,代之而来的是惊艳和赞赏,还有浓浓的欢喜。
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着自己,后退了一步,他修长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我发现自己失了态,连忙走到他身前,嗔怒地笑着说:"皇上吓到臣妾了。"说完,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他抱紧了我,这样的拥抱让我有一种反感和厌恶。
终于,我拉了沈羲遥坐在桌前,惠菊、馨兰走了进来,每人端着一个粉彩蜜蜂牡丹纹碗,她们身后,是坤宁宫侍从,整齐地站在四周和门外。
我站起身,接过惠菊手上的碗,里面是极品燕窝。我轻轻地吹了吹热气,端到沈羲遥的面前:"皇上劳累了一天,先喝碗燕窝吧。"沈羲遥正要伸手去接,一直站在一旁的张德海立即走了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碗,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探入碗中,我一愣,松开了手,心里有些不悦,心跳却很厉害。之前沈羲遥在坤宁宫用膳,是御膳房送来的,是否有毒早已试过,今日却不同,张德海要试,也不足为奇。我也想到了,只是看到银针,还是一惊。
银针探进碗中,片刻取出,依旧光亮无比。虽然有点不悦,但我还是笑了,起身从张德海手中接过碗,碗上有微热的温度。我俯身将燕窝轻轻地放在了沈羲遥的面前:"皇上,快用了吧,有些凉了呢。"我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羲遥看了一眼张德海,似乎是责备:"这是做什么,难道薇儿会害朕不成?"张德海连连告罪。
我平和地坐下,对沈羲遥说:"依臣妾看,皇上不仅不能怪张总管,还要褒奖他。这膳食是最大意不得的,即使是臣妾这里,也是要试的。"说完,拿过张德海手中的银针,一一探入桌上的菜中,小心地旋转着,然后,再拿出,银针无一例外地闪着光芒。如果他信任我,就会阻拦我的此番举动,可是,他没有。我的心中尽是失落,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闷。
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边试一边跟沈羲遥随意地说着话:"这道是羲遥你最爱吃的一品天香,臣妾特意让他们做的,不知和御膳房一样不一样?这是花好月圆,臣妾经历了丧父之痛,幸得皇上在身边,臣妾万分感激,做了这个有彩头的菜,希望皇上能喜欢……"沈羲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欣喜,还有一丝狡黠。
桌上的菜试了一圈,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酒壶上,有些紧张,手心发出了细微的汗。沈羲遥看了我一眼,一摆手:"朕说了,不用的。"
我摇了摇头,揭开壶盖:"皇上,既然试了,自然是要都试的啊。"
"薇儿,太医来瞧过了。怎么说的?"沈羲遥在张德海小心布菜的同时,问了一句。
我夹了一片莲藕在盘中,停下了手,目光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嫣然一笑:"皇上,臣妾没有大碍,只是在明镜堂里受了风寒而已。"我淡淡地说着,夹起藕,正要送入口中,突然,腹中一阵疼痛,手一抖,洁白的藕片掉在了金玉镶边的瓷盘中。
沈羲遥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拉我,他的目光里尽是担忧。
我觉得自己全身都渗出了细小的汗水,强忍着拿起酒壶,站起身,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笑,将梨花白倒入面前的一对金錾梅花式杯中,白色透明的琼浆落入杯中,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我看着自己左边的那只杯子,稍作犹疑,递到了沈羲遥的面前。
"皇上,"我举起酒杯,"臣妾敬皇上一杯,以示臣妾感激之情。"说完,一饮而尽。
沈羲遥看了看我,一仰头,杯中酒尽数被他饮下了。我满含笑意,缓缓坐下,满室的灯火辉煌,沈羲遥的脸在柔和明亮的烛光下很是俊美,没有了皇帝的戾气,多了一份书卷之气。如果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可是,他是皇帝,我时刻提醒自己。他要为他的江山,为他的完全掌权,扫除一切障碍,那些阻挡他前路的人或事,统统都要除去,这是一个帝王必须做的事。可是,我却无法接受,毕竟,那是我的父亲。想到这里,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腹中的疼痛再次袭来。我强颜欢笑,心里却担忧起来,那太医所说的落胎,不会就在今日吧?不,不能,只要过了今夜,什么时候都可以。
东暖阁里已放置了四个暖炉,我亲手加了香粉,燃起来有着馥郁的香气,整个东暖阁如同春天的百花园,暖意浓浓,花香袭袭,再加上大红的颜色布置,随处可见的龙凤图样,端庄大气之中,也带着些许促狭意味。
"知道吗?遇到你之后,我心中想的最多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不论你是谁,是妃嫔,是皇后,还是仙子,我只想与你在经年之后,一同并肩观望世间风云后的花好月圆。"沈羲遥握着我的手,坐在那张凤床上,他的目光如同清晨的阳光,他的手,带着恰倒好处的温暖,温柔地抚着我的脸庞。渐渐地,他的眼底升上了一层醉意,醉意在逐渐地加深。
当我看到那漆黑眸子中的光亮突然消失的时候,轻附在他的耳边,柔声到:"可是,沈羲遥,在你对我父亲下毒手的时候,你可想过这些?"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狰狞的,可是他已经看不见了。
此时的沈羲遥躺在那张满目鲜血颜色的床塌上,发出均匀地呼吸。他已经睡去,酒杯上有我涂抹过的毒药,所以,准确地说,他应该是睡死过去了,而且是毫无防备的,然后,沉睡之中,他会失去生命。而就此之前,他拥我走进东暖阁之时,亲口下令侍卫远远地守在殿阁的三层平台之下,也让张德海守在了三十六级台阶之下。
我俯下身,看着他平静的睡脸,因为酒的缘故,他的脸显出了浅浅的红色,愈发清晰俊朗,此时的他,脱下了帝王的外衣,是个人人都可轻易伤害的男子。
我的心紧抽着,呼吸急促,心猛烈地跳动着,眼眶有些湿润。坐在他的身边,目光空洞地看着那撒金的羽纱帐,突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羲遥,他双目紧闭,呼吸渐渐地轻微下去,药劲已经发挥了作用,不会太久,他的呼吸就会完全停止。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我的心头有种前所未有的担忧。
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花梨木柜上,那里,我早已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今夜之后,我们应该会在黄泉路上相见。还好,喝下孟婆汤,谁都不记得谁了。
我的兄长和家族,势必会受到牵连,可是沈羲遥死了,他膝下并无皇子,太后为了保全自己,也会让羲赫坐上皇位吧。我相信,他不会为难我的家族,一如他曾经对我的保证。
闭上眼,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记忆深处,除了父兄母亲,就是那个在烟波亭里与我品萧论笛,谈诗做赋的谦谦君子。还有,眼前熟睡的沈羲遥,这个在蓬岛遥台上的我的夫君,不可否认,他也是我的难忘,只是,那时的他,才是我真正的夫君。
我隔着窗向烟波亭方向看了看,今夜,没有萧声,也许,以后的日子里,也不会再有。羲赫,我相信,如果他掌握了这大羲的皇权,不会逊色于他的皇兄。做了皇帝,要放弃许多,也能成就很多。
我将门闩死死地闩死,拢了拢身上的裙子,那漫无边际的寒冷又侵袭而来,腹中的疼痛一阵接过一阵,我抹去了额上的汗,手心里滑腻腻的,在裙上擦了擦。摸了摸小腹,我凄凉地一笑,这孩子掉了也好,是孩子的福气,生在帝王之家,最最无奈,也最最悲。
走到花梨木柜前,打开最下层的那层,看了看里面的那只小木匣,我强忍住取出的冲动,满怀眷恋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无边旧事涌上心头,有泪滴落,一颗颗晶莹地打在那匣子微黄的盖子上。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抽屉锁死。
再次走到床边,沈羲遥已经完全没了呼吸。我伸手在他的鼻翼处停了半晌,确定没有了呼吸,才收回了手。我看着他,眼泪掉落下来。我亲自试菜,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那毒药,早已涂抹在了那只金錾梅花式杯中,酒斟进去才会染毒,用的是断魂散,这是人间最没有痛苦的死亡了。我虽恨他,可是却不愿他受苦。更何况,用其他的方法,恐怕也制伏不了他吧。
白裙下摆的荷叶边扫过东暖阁的地面,留下淡淡的香气,我手执白绫,仰头看那高高的屋梁,一瞬间有些晕旋和恍惚,一扬手,手中长长的白绫飘过横梁,缓缓地垂下,宛若生命,那么轻,终有坠落的一日。只是,那坠落的一日,不似这干净纤尘不染的素白。我狠狠地打了个结,搬过圆凳,就在我抓住白绫的时候,我感受到一道目光,如同利剑划过我的身体,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羲遥。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圆凳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心一横,又看了一眼屋梁上飘动的白绫,转身从绣枕下取出父亲出殡之日藏在袖中的玄铁匕首,寒光一闪,略过沈羲遥的脸,也晃了我的眼,我高高地举起,眼睛一闭,就要刺下去。下落之时,我不由得睁了眼,看见了沈羲遥漆黑深邃的双眸,深遂中带着怒气,最深处,是不尽的凄冷。
我在这样的目光中乱了方寸,手一歪,偏了过去,但之前力道还是使我刺了下去。沈羲遥翻身而起,但始终躲闪不及,一声锦帛撕裂之声,匕首刺中了他左边的肩膀,喷涌而出的鲜血吓坏了我。沈羲遥的血竟然那么红,红过了坤宁宫里任何一件器物的釉彩,红过了我心中对血的定义。
沈羲遥倒抽一口气,咧了咧嘴,他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怒火,那架势,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他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克制的喊声,那"啊"的一声,在我听来是无比的刺耳,我不由上前一步,手里握着那把正在滴血的匕首。
沈羲遥略带惊恐地看着我的手,猛的一挥手,我只感到一股突然强加在身上的巨大力量,人就被甩了出去。沈羲遥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鲜血在不断地涌出,从他的指缝滴落在描金绣凤的大红被面上。他极度愤怒和不解地盯着我,目光中满是失望和防备。我看着他,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突然,我只觉得一阵疼痛袭来,摔到在了地面上。东暖阁里此时还没有铺上地毯,地上冰冷冰冷,我只觉得一阵温热伴着无边无际的疼痛,从下体传来。眼前金星环绕,依稀中看到沈羲遥摇晃着站起身,踉跄着向我走来。我勉强低头,身下早已是鲜红一片,在我白色素服的映衬下,那么惊心动魄。眼前逐渐变成漫无边际的黑暗,我头一歪,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横梁之上轻轻飘摆的白绫。
第三章 西宫别夜堪惆怅
这是一片馨香馥郁的园子,暖暖的日光照在身上,周围是争奇斗艳的鲜花,姹紫嫣红,春意深深,一池碧波泛着点点金光。前方不远处,一个挺拔的身影,沈腰潘鬓,白衣胜雪。 他轻轻地一回头,忽有风吹起,缤纷的花瓣片片飘散在空中,姿态肆扬,飞扬中他浅笑的脸,新阳熠熠,一如他的人,温暖如煦。
"娘娘,娘娘。"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唤传来,眼前温柔缱绻的一切,在一阵和风中悄然消退,又化作了无边的黑暗。我的眼皮动了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即使只有那么细小的一丝,依旧是带我走出永无尽头的黑暗光明。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蓬冰蓝绣帐,上有珍珠颗颗缀成莲花的轮廓,身上盖着虽轻却暖的羽被,一片水蓝明澈身心,转头看去,床前是一挂水晶帘,那水晶反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我立刻就知道了这里是何处。
远瀛殿。
"娘娘,您总算是醒了。"我茫然地看看四周,目光落在了一直俯在床边哭泣的惠菊身上,已经不是梦中了。
周围的装饰一如我来时那样,浮靡讲究,精致奢华,真是人间仙境。只是,为何会在此?就算我没有死,也应该是在大牢之中的吧。我突然一个激灵,我没有死,沈羲遥那日受伤无疑,但那伤不会致人于死地,那我的家人,大哥,二哥,母亲和三哥,势必是要受到牵连了吧。也许……我深感不安和自责,出了一身冷汗。我惊慌地抬头看着惠菊,她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带着安心的笑去桌前拿着什么。
"惠菊,"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怎么了?娘娘?"惠菊回过头来看我,泪迹未干的脸上是明亮的笑。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到:"惠菊,我怎么在这里?"
惠菊似是愣了一下,脸色稍变,但却迅速地转变过来:"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奴婢也不知道啊。"惠菊说完,忙背过身去,我看到她的手迅速地在眼前一抹,然后就端了一只碗走到我的面前,"娘娘,御医说您因那些事劳了心脾要好生调养,皇上特命御医为您开了方子,快趁热喝了吧。"她说着,递过一只青花折枝碗,里面是墨黑的药汁,一阵苦涩的气味随着那冉冉上升的白气飘来,我不由得皱了皱眉,接过,却不想喝。
"惠菊,皇上他……"开了口,却不知怎么说,呆呆地看着那药碗。
"娘娘,"惠菊帮我拉了拉滑落的锦被,温和地说,"娘娘,您看这宫殿多美,惠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华丽的地方啊。"她看似轻松的说着,其实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
我凄凉一笑,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好苦。
一连几日里,远瀛殿里只有惠菊陪在我的身边,甚至是夜晚,她都睡在殿中支起的小床上,可谓寸步不离。那苦涩的药汁每日都要喝,还是膳食,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依了药理。可是,我却见不到任何的人。还有,我最想知道沈羲遥如今如何,他到底要怎样处置我?心是悬着的,我不担心自己,却担心自己的家人,他们会受到怎样的牵连?也许,我的兄长母亲,已经受到了惩治。如果这样,我为何还会在此?外面秋光正胜,我欲下床,一连几日都躺在床上,实在难受,可是惠菊总是阻止我下床。问她为何,也说不上来。其实我是明白的,孩子,应该是随着那天的血离开了吧。
"惠菊,扶我起来。"说话间,我一只脚已经落在了地上。
惠菊慌忙跑来:"娘娘,使不得,您是不能下床的。"
我没有理会她,自己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无力,可是我已经压抑得透不过气了。
"娘娘,您不能。"惠菊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她的眼睛里是坚定和担忧。
我摇摇头:"惠菊,本宫只想出去透透气。"屋子很精致,那些华美的器具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流光异彩的美,可是,我却无心欣赏。
惠菊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的脸上升起了一丝不悦和悲怆:"惠菊,本宫只想出去透透气。"我的言语平和,可是口中的坚定却是无法抗拒的。
惠菊松开了手,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咬了咬牙:"娘娘,天冷了,我去给您拿件衣服。"
雪白镶金锦裙,月白淡荷绒开衫,外加一件红香色大披风,头发只是用白锦缎的丝带挽起,零星几枚珍珠簪花,却已让我不堪重负。终于明白,为何惠菊不准自己出去,甚至是下床,原来自己已是这般模样。
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殿外五步一卫,十步一岗。我并不在意,惠菊与一首领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我的目光望向了红墙外高远而明澈的蓝天。
已是暮秋,虽菊花漫地,繁复明丽,萧索之气已然逼近,我呆呆地站在湖畔边。
惠菊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眼中是悲戚,我的眼中又何尝不是呢?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不说话,不动,看着太阳渐渐低沉下去,湖面被染成了橘黄色,天边的云也已变成了绯红色,另一边的天际,却是墨蓝深深了。
这个下午,我一直在想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从父亲的死到刺杀沈羲遥,再到今日的处境,我的心越来越沉。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迷茫惆怅,心虽平静,可是,也因着这平静,起伏不平。就这样,一直与自己僵持着。在这看似人间仙境的地方,我却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一阵凉风吹过,我一哆嗦,看着水面的涟漪,心也凉到了极点。我只求,自己的家族不要受到牵连,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手不由得放在了小腹上,心中是无尽的刺痛,这里,已没有了我的骨肉,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周围的气氛突然间有些异样,虽然我知道惠菊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我也知道,这里到处都是守卫,早已不再是我当初来时的蓬岛遥台了。我感到了一种肃穆,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水面的倒影中,夕阳西沉,夜色弥漫,然后,我看到了倒影之中的另一个身影。
"不冷吗?"是他的声音,没有感情,我一愣,硬硬地回身,沈羲遥威严的脸近在眼前。
"参见皇上。"我深深地拜了下去,他没有扶我,虽然我看见了他的手向前伸了伸,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嗯,起来吧。"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我慢慢地站起来,不敢去看他。深深地低着头,眼前是一双云龙出海金线靴,还有龙袍金黄的下摆。我盯着靴上两颗龙眼黑晶石,胸口起伏不定,就这样,过了许久,我几乎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终于,那金黄的袍角一晃,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再抬头,沈羲遥已朝远方走去。
我轻嘘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还未落下,就听见沈羲遥的声音传来:"还不走?"
我一怔,艰难地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远瀛殿正殿里燃着高烛,有浅淡的薄荷香的气息。沈羲遥坐在上首一把水杨木椅上,微偏着头,一旁的张德海在和他说着什么。
我站在殿外,门前是两个高大的守卫,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身后,朱红的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合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的心,就在那"砰"的一声中,急速地下落而去。
"罪臣参见皇上。"我缓慢地上前几步,在离那高高的首座还很远的距离处,跪拜下去,完全的跪拜,带着对无法预料的未来的恐惧,我深深地伏在地上,头发散落在面颊两边,我看到纯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出自己惊惧的眼睛。很静,静到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我不敢抬头,用勉强镇定下来的声音再次说道,"罪臣凌雪薇参见皇上。"
"嗯。"沈羲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些须的不自然。没有说平身,也没有其他的话。我不敢动,依旧那样跪伏着,我能感到自己的颤抖。"起来吧。"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却又似乎是压抑了许多感情。
我抬头看他,远远的,在焚起了端合香的正殿里,他的脸在徐徐白雾中,我看不真切。唯那双眼睛,分外得明亮犀利,如炬般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很久,大正殿里除了外面的风声,没有了其他声音。沈羲遥一直半低着头,他的手里拿着什么?隔着距离,我只看到了一点光亮。我只是想知道,他来此的用意。是审问我?还是一纸圣旨,将我送入永世难回的地府?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这长久的静默中突然传来,语气平和,却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痛心。我听到声音,猛一抬头,沈羲遥略带苍白的脸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眼窝深陷,在玄色暗龙纹的衣袍映衬下显得那么憔悴。我没来由的有些担心,鼻头有些酸涩。"为什么,朕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见我许久不答,他的声音里多了些急迫和怒气,那是他压抑了许久之后才发出来的。
我闭上眼,深深且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对向沈羲遥漆黑如墨的眼睛:"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恨你。"
沈羲遥明显一怔,随之低下了头,受了打击般地说:"你恨我,为什么恨我?我待你……"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我能感受到他的哀伤。他神色戚戚,"你可知,这弑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许久,沈羲遥敛去了满脸的哀伤,微探身子,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一丝怀疑,眼睛一眯,一道精光闪过,"还是你凌家……有什么企图?"
我抬头看他,我的眼里满是疑问,不由的泛起一丝冷笑,内心的隐忍不能自抑,我大声道:"我凌家,举世皆知,是大羲最忠君的家族,若有异心,恐怕这天下早就不若今日这般太平了。"我直直地盯着沈羲遥有些不悦的脸,"这一点,皇上您比我清楚。"
他偏了偏头,眼睛眯了眯,继而轻微地摇了摇头:"那朕就更糊涂了。"他带着一抹笑意,并未介意我态度。
我带着冷笑看他:"皇上,不是我凌家怎么了,而是皇上您,您做了什么?您最清楚。"我看着他,他自己做的事,他的心里最有数。可是,令我奇怪的是,沈羲遥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朕做了什么?"他喃喃到。
我却是完全的绝望了。罢了,即使他不愿承认,也无妨了,我已经犯下了轼君的罪名,一切辩解,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想再去纠缠了。
"朕……"沈羲遥的口气忧郁,"朕对你很失望。"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德海,张德海会意,走到我的面前。我抬头看着张德海拿出一张明黄的圣旨,正了正神色,准备宣读。我一丝淡笑,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最后的时刻。
第四章 一朝诏下辞金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德海的声音响起。我静听自己的结果。无非,一死。
"慢。"沈羲遥的声音凭空响起。
我睁开眼,沈羲遥已快步来到了我的面前:"朕想知道,为什么?"沈羲遥有些屈尊地蹲下身。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目光悲戚:"皇上,您知道的。"我淡淡地笑了笑,"您对我父亲的不满,您所做的一切,我无法忘记,无法释怀。罪臣做了如此大逆之事,甘愿受到惩处。"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仿佛秋日里萧瑟风,一拂而过,我突然想哭。
"朕对凌相……"他没有说下去,"也罢,也罢。"他起身,那熟悉的薄荷龙诞香的气息渐渐远去,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地渴望这气息。我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想抓住这最后的一丝一缕,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
"行刺皇帝,论罪当诛九族。"沈羲遥的声音传来,"在圣旨宣读之前,你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我抬起头看他,我已没有了任何的恨和怨。我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话,我只想好好地看看他,将他的样子刻在我的脑海里。他的身姿挺拔,他有副能承载一切的坚实臂膀,宽阔的胸膛,那里面是一颗包容万千的心。他俊美无比,即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也要自弗不如。他的脸轮廓坚毅,带着自信和骄傲,他的唇薄厚适中,可以说出最动听的情话,展露最和煦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我永远都无法忘记的,不管我身在哪里,人间还是地府,他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留在了我最深的记忆里。
我哀伤地笑了:"皇上,"我直了直身子,身上披着的披风掉落下去,秋日的寒冷萧索侵袭而来,我反绞着双手,迟疑着不看他,"罪臣,罪臣只有一个非分的想法。"我低下头去,心里却抱着一抹希望,最后的希望,也是绝望中的希望。
"说。"沈羲遥站定了身,看着我。
我轻轻地说道:"皇上,这件事与我凌家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是罪臣犯下的错,还请皇上看在凌家以往的功劳上,放过他们。"我忍不住哭泣起来,身体轻颤,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将我的倒影迷糊开去。
沈羲遥的身子动了动,一只脚几乎要迈出来,但我看到那袍边一动,又缩了回去,他没再说话。
这时,张德海的声音响了起来:"娘娘莫哭,哭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张德海的声音很温和,一如之前他对我的恭敬。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娘娘,我摇了摇头,有些困惑起来。再看看沈羲遥,他轮廓清晰的脸上,眉稍微皱,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样东西。我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落下,心里一惊,他的手里,分明是一根碧绿通透的木兰样簪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羲相国凌云麾,功勋卓著,忠君爱国,特加封为安国侯,以慰其灵。钦此。"
这诏书……我茫然地看着沈羲遥,他始终不动声色,只看着手中的那只木兰簪。我越发恐惧起来,看了看身前的张德海,正要依礼谢恩,只见张德海又拿出一纸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羲户部尚书凌鸿渐,廉洁奉公,屡有功绩,特授其文渊阁大学士,尚书房行走,继安国侯爵位。钦此。"这两封诏书,不但不是治罪,反是褒奖。思索间,张德海又拿了新的诏书出来,朗声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羲镇西大将军凌夕和,赤心报国,能征惯战,勇冠三军,又功成不居,实乃栋梁,特下嫁静娴长公主为妻。钦此。"
静娴长公主乃太后亲生,是太后除了沈羲遥外唯一的骨肉,尊贵无比。二哥因着长年的驻守,一直没有娶妻,如今,公主下嫁,对别人是荣耀,可是在我心中,却是沉沉的压迫。
我终于克制不住,不由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两步。沈羲遥转过脸看我,神色平静。我不解地问道:"皇上,这是为何?"我看着他,手护在胸前,感受着激烈的心跳,我不感到开心,反而更多的担忧,"皇上,罪臣不懂。"
沈羲遥摆了摆手:"听下去。"他简单地吐出三个字。
张德海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娘娘,"我回头,他带着不易察觉的笑说,"这里还有诏书,没有完呢。"
我安静地跪下,垂着头,愁心满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羲商人凌望书,高云薄义,轻财好施,买卖公平,实商人表率,特赐'天下第一商'称号,钦此。"我的心伴着那一声钦此,猛地撞击着胸膛。如此,父亲和三位兄长都有了嘉奖,可是,这嘉奖完全没有来由,或者,是他沈羲遥的愧疚。我的心乱了起来,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族主母谢氏,育儿有方,特封其为一品灏国夫人,以示嘉奖。钦此。"我一颤,母亲?父亲已去的消息此时已传到江南三哥处了,她此时定是悲痛万分,可惜,我见不到她了。
"皇上,罪臣惶恐。"我抬头看着沈羲遥:"罪臣家族实难担当皇上您如此隆恩。"我努力平静着自己。
沈羲遥没有立刻回答,可是我看到他微微地笑了笑:"你最后的希望,不就是家族平安吗?"他反问道。我哑口无言,张大了嘴巴看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笑了,那笑犹如黑暗中划破天空的流星,没有任何芥蒂,可我却始终欢喜不起来。沈羲遥走到我的身边,缓慢地说道:"这都是你凌家早该得到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用这些换你的性命,你可愿意?"
我震了下,继而抬头看着他,我展露出自己最美的笑容:"罪臣谢过陛下。"沈羲遥一时没有回过神,呆呆地看着我,我接着说,"罪臣先前之举罪当诛灭九族,可是皇上宅心仁厚,只要不牵连罪臣的家人,罪臣就十分感激了,更何况这些褒奖,这样,罪臣也可以安心地去了。"说完,我闭上眼睛,带着和煦释然的笑。
沈羲遥在我的身边停了许久,我不知道他的表情,但却能感到他眼神中的压力。"我大羲,此时还需要你凌家。"沈羲遥的语气里,有明显遮掩后的平静,我睁了眼看他,他也在看我,那眼神中只有眷恋。看到我看他,突然换上了生气的表情,如同孩子般。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没有负担的笑,这个笑很柔美。
"皇上,罪臣谢过皇上。"我真心实意地向他叩拜,坚硬的地面将我的额头碰撞得疼痛无比。
"你真的愿意死?"沈羲遥突然问道。
我看了看他:"皇上,大羲律罪,臣很清楚,即使皇上不诛久族,也是要杀了罪臣的。"我淡然一笑,"不过罪臣,已经没有牵挂了。留在这世间,罪臣只感到绝望,不如一死。"
"你想死?"他的口气中带有不可置信。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传来沈羲遥不悦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冷,"你想死,怎知朕就会让你死。"他的眼中全是怒火,那火似要烧毁了我。他朝张德海一点头,张德海拿出了最后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羲朝彰轩帝后凌雪薇,生性婉娈,性本端庄,孝惠聪敏,谦和恭谨,实乃六宫表率。特赐蓬岛遥台以彰其德。钦此。"
沈羲遥的脸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把我怎样?我努力地想从他的眼波里看出一些端倪,但是,我失望了,有那张脸上,我什么也看不出。他回头看着我,浮上了一层不易觉察的微笑。
"皇上,罪臣不明。罪臣所犯之罪骇古慑今,众人皆可谓谋逆。即使皇上的胸怀如浩瀚的大海,依律来看,罪臣也是该斩的。如今罪臣幸闻家人不受牵连,内心狂喜,已是了无牵挂。皇上此谕一下,知实情者定要翻云覆雨,到时皇上英明受辱,安危难定,罪臣实不敢接受,还望皇上收回成命。"我的头重重地叩在远瀛殿坚硬光滑的地面上。父亲的死让我不能释怀,但沈羲遥肯放过我的家人,我已十万分的感激了。
"朕说了,留你凌家,是为我大羲所用。"沈羲遥微咳了一下,掩饰他的不自然,"至于你口中的知实情者,若你不是受人指示,那么,也就只有朕和张德海了。"沈羲遥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脸上带着怒气,"除非,你逼朕让你去死。"
我凄然一笑:"皇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看了他一眼,那玄色龙袍肩膀处明显一边高于另一边,那夜我虽下手偏了去,可是那惯有的力道一定刺得不浅。"更何况皇上这伤,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了,罪臣不愿让皇上为难。罪臣的家人或许对大羲有用,皇但罪臣……"我摇了摇头。
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下巴,很有力度,我就这样与沈羲遥对视着。他的眼里,满是悲痛和忍耐。我努力地给了他一个笑容,他一怔,松了手:"你笑什么?"
我用手抚了抚裙边的一朵苏绣碗莲,淡笑开去:"皇上,罪臣只想记住皇上的天姿,好在黄泉路上……"我话没说完,就听"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沈羲遥定定地站在那里,地上,是一只断成两半的碧玉木兰簪。
"朕……"他咬着牙说出,"朕不会让你死,不论愿不愿意。"他直视着我,我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压迫,"你凌家对朕有用,你也一样。"他的语气,已是一个帝王的无情和冰冷,是我的话刺激了他。他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一把拉起了我,我没有站稳,摇晃了几下,沈羲遥扳着我的肩膀,让我站稳,目光落在了我的小腹上,一片柔情一闪而过,取而带之的是威严,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朕之前所有的诏书都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你腹中的孩子安然产下,不论男女,朕都赦免你的罪。"
孩子,原来我的孩子,还好好地存在我的身体里。我的手搭在了肚子上,轻轻地抚摩着,笑里和着泪。沈羲遥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自顾自地说:"真好,真好。"
许久,张德海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奇怪而温和的口气说道:"娘娘,您快起来吧,一直跪着,对孩子是不好的。"说着,就要扶起我。
我抬起头,沈羲遥正弯腰去捡地上已成两段的碧玉木兰簪。他的身形有些迟疑,那双手,有些颤抖。
终于,沈羲遥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从张德海的手里接过了我的手,轻轻地牵引着我向寝殿走去。在他碰到我的一刹那,我有些发抖。沈羲遥瞥了我一眼,我便镇静下来,任他拉着缓慢地走。
"在孩子生下前,你好好地待在蓬岛遥台。"看着我在惠菊的服侍下躺好,沈羲遥不带任何感情地对我说。
我抓着被角点了点头。
沈羲遥看了我一眼,又道:"至于那些旨意,明日早朝即会颁布下去。当然,也是在放出你已有孕之后。"我没有说话,依旧点着头,看着已经换过的被子上的图样,这是坤宁宫里那床百子千孙被。最后,沈羲遥顿了顿,他的脸色苍白,神情也不若先前自然。"如今的你,只是名义上的大羲皇后了。"
我一怔,随既笑了:"罪臣知道了。"
"不要叫自己罪臣。"沈羲遥十分不悦,"朕已赦免了你。"
我叹了一口气,弯了弯身子,道:"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一声叹息,虽轻,却震人心魄。然后,我看见那玄色龙袍一摆,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回头,满室繁华,却是凄婉缠绵。
之后的数日里,我再没有见到沈羲遥。每日都有大批宫女、太监,还有太医院里德高望重的御医相随。
我的心态已逐渐趋向平和,父亲的死我已埋在了心底。
六道诏书,已经颁布下去,世人在感叹父亲去世的辉煌后,又增加了对凌家的尊崇和艳羡。那诏书在别人眼中是皇帝的眷慰,可在我的眼中,却是沈羲遥赎罪的表示。
罢了,一切都忘却吧。我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如今,我是只为我凌家而活了。还有,我的孩子。
第五章 但愿君恩顾妾深
数日里躺在床上,目光所及,不过一室的奢华,金甍琼闼,玲珑轩窗。屋内虽有清新的茉莉香,却因极少开窗,连日里积下了沉闷的气息。
我靠着榴花丝缎羽枕上,一针一线地绣着一个小孩肚兜,鹅黄底色,上面是一朵粉嫩的半开的芙蓉。
惠菊端了补品进来,看着许久专注手中活计的我,直到我停了下来,她才上前:"娘娘,先喝了这安胎药吧。"说罢,递上一只琥珀银边碗。我皱着眉,里面浓稠的墨色汤汁,每日里都要饮上三次,药味极苦,每次喝起来,都很恶心。可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亦为我凌氏一门平平安安,我怎能不用?
缓慢地接过,我有些不情愿地送到嘴边,怎么也不想饮上一口。惠菊"扑哧"一声,笑起来:"娘娘还怕吃药不成?"
我摇摇头:"怕是不怕,只是这药极苦,难以下咽。"
惠菊上前一步,拿起我搁在身旁的肚兜,含笑说道:"娘娘,古人云:良药苦口。娘娘就算是为了小皇子,也要忍耐着喝下去。"
我嗔怒地看着她:"谁说是皇子了?"
惠菊呵呵一笑:"娘娘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我看着她甚是确定的表情,摇了摇头:"才两个月,太医都诊不出,你又如何这样说呢?"
"奴婢相信娘娘怀的是个小皇子,这普天下所有的人都这么盼望。"
我笑了起来:"这丫头,越说越大了呢。若说是你想,我还信。别说普天下,就单说这后宫,又能有几个希望我生个皇子呢?"说到此,不由哀惋,天光透过雕花窗棱,投进明媚的秋光,我的心中,却是凄凄。
见我神色暗淡下去,惠菊似是慌乱起来:"娘娘,真的是百姓都在期盼呢。皇上因娘娘有孕,颁下赦令,凡非罪大恶极者,均无罪释放。如此看来,只要娘娘产下皇子,皇上更会大赦天下。"惠菊说得激动。
我看着她,心里也是波澜起伏。大赦天下……是为了这个孩子积德吧。手放在小腹上,感受那小小的生命。我温和一笑,拿起身边的药碗,一仰头喝了下去。是啊,良药苦口。
惠菊笑盈盈地接过空碗,又奉上蜂蜜水。
我慢慢地饮着,冲散口中的苦涩。
惠菊突然开了口:"娘娘,这肚兜绣得是不是有些大了?"
我摇摇头:"不大,应该是正好的。"
惠菊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娘娘?"
我一笑,伸手拿过那只肚兜,看着上面温暖的鹅黄,那朵芙蓉还有最后一瓣未绣,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锈了下去,我慢慢地说道:"这是绣给玲珑的。"
惠菊似是愣了一下。我没有理会她,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丝线,轻盈地游走,惠菊迟疑了很久,像是有话说。我一偏头,问:"怎么了?"
"娘娘,小公主已经被柳妃娘娘抱回去了。"惠菊慢慢地说着。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毕竟是她的孩子,不接回去也说不过去。"心里却是冷笑,柳妃此举,是为了讨太后欢心吧。
惠菊两手轻轻搓着,很是犹豫,嘴轻颤着,似乎还有话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我的心突然有些慌乱,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惠菊,不自主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声音有些发颤。
"娘娘,没什么事。"惠菊脸色稍有苍白,强带笑意对我说道。
我一惊,看她那样,就知道是出事了。"说。"我直了直身子,语气中带着压迫。
惠菊不敢看我:"娘娘,真的没什么。"
"不说是吗??我加重了语气,很是严厉。看着惠菊,我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娘娘,您这是……"惠菊慌忙上前,"娘娘,您身子不好,不能下床啊。"
我的腿已伸下了床,惠菊轻按着我的肩,我坐在床边,身上只着了件单衣,有些微冷。我紧紧地盯着她:"你即不说,那本宫只有自己去弄明白了。"
"娘娘,"惠菊跪在我面前,"娘娘,是奴婢错了。皇上有令,是不让告诉您的。"
我的心一紧,难道玲珑出了什么事?我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你不慎表露了,就告诉本宫吧。你起来吧。"
风夹杂着碎沙石,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窗棱上,发出细小的撞击声,明媚的天突然间灰暗起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坐在红木扶手椅上,身上盖着一张羊绒薄毯。惠菊站在我面前,深深地垂着头,欲说还休的样子让我的担忧愈加强烈起来,身子感到了轻微的不适,下腹也有丝丝缕缕的疼痛,我没有顾及,只想知道玲珑出了什么事。
"娘娘,"一缕焚香的轻烟飘过惠菊脸,她终于镇定了神色,抬头说道"娘娘,小公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高烧不止,柳妃娘娘没有及时唤太医,已经难以治愈了。"
我心中一颤,抓紧了身上的毯子,细丝绣成的扶桑图案纠结在一起。风寒、高热,柳妃怎会不及时发现?她的女儿,在她的宫殿里,成群的太监、宫女哪去了?专门照看玲珑的丫头、嬷嬷又哪去了?我有点愤慨激动:"那柳妃怎么解释?"
惠菊咬了咬唇,说道:"柳妃娘娘说她那日去明镜堂为娘娘您祈福,由于她身体不好,昭阳宫里的侍从都跟去了,所以,照看玲珑的人一时疏忽,小公主就染了风寒。"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使我全身冰凉彻骨。为我祈福?这样的理由……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涌起无限的恨。玲珑虽不是我的孩子,可她自出生就在我身边,我从未介意过她是柳妃的女儿,坤宁宫尚有留她之处,在她亲生母亲那里,为什么没了安顿的地方?我闭着眼,想象那天昭阳宫,一定很冷,玲珑被放在小小的摇篮里,身边没有照看的宫女,风略过,她哭得很响,可是,却没人理会她。柳妃,在所谓的明镜堂里为我祈福,是真的祈福么?我的心一阵缩紧,每一下都伴着疼痛。
"如今呢?"我的声音在发抖,一种强烈压抑后的颤抖。我知道,只要我的手松开了,我的情绪,就会像狂风大作的天一样,不可收拾。
"如今小公主被送去益进馆,有太医专门侍侯。"惠菊轻声答到。
我摇了摇头:"那益进馆怎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待的地方?谁在那里照顾?"我稍微平稳了一下。
"是柳妃娘娘身边的绯然。"惠菊很小声地回答。
我一震,猛地看向惠菊:"为何不是芷兰?她不是一直照顾着玲珑吗?"惠菊没有回答,抿了抿嘴,站着。我静下心来,是啊,这样的事,她也是不知道的吧,从我上蓬岛以后,她就寸步不离。
我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说完,靠在了宽大的靠背上,惠菊上前为我盖好了毯子,有点担心地看了看我。
惠菊刚走到门边,我就叫住了她,一直忽略的问题突然涌了上来:"惠菊,你刚刚称柳如絮为柳妃娘娘,是怎么回事?"
惠菊身形一顿,慢慢地回过身:"娘娘,柳妃她……皇上已经恢复了柳妃的位子。所以,她又成了柳妃娘娘。"
我愣了许久,最终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了,去吧。"
惠菊站在门边,迟疑了许久才说道:"娘娘,奴婢听到了一些事。"她轻轻地关上了门,小心地看了看外面,慢慢走到我的身边。
"你听到什么了?"我拉了拉毯子,坐直身子,等着惠菊开口。
"这头一件,娘娘您已经知道了,就是柳妃娘娘复位之事。不过,据说是太后的主义。"
我点点头,太后似乎很喜欢柳妃,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柳妃得到了皇帝和太后的喜欢,但如此看来,不仅仅是她的才情和美貌。"还有呢?"我装做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上的皇后碧玺扳指已经被卸了去,应该是我昏睡的时候被摘下的吧。
惠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正要说什么,我一个手势止住了她:"还有什么?"
惠菊上前一步,用很小的声音说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呢。裕王的那个侍妾不是有孕了吗?太后的意思是让王爷纳她为侧妃。"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的声音有些压抑的低沉,惠菊一说,尘封了许久的往事又涌上心头,一时间五味陈杂。
惠菊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微低了身子,接着说:"可是,前几日太后去了裕王府,回来的第二天,那侍妾就小产身亡了。"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接着是震耳的雷鸣,大雨哗哗地落了下来,那么迅疾,那么突然。我和惠菊都被突然而来的雷声吓了一跳,惠菊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产?身亡?我张了张嘴,正想向惠菊问些什么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和惠菊同时看向来人,远瀛殿不是一般的侍从可以进来的,更何况,我现在身处寝殿。沈羲遥在外面布置了众多侍卫,我常常看到他们手中的兵器,在阳光的照射下,总是那么一晃。
沈羲遥的衣服上有水渍,看来,他是淋到了些雨水的。惠菊赶忙去拿干的布巾,沈羲遥一摆手,对惠菊说:"你下去吧,在门外守着就是。"
殿阁里只剩下我和沈羲遥了,不知为何,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紧张和害怕。雨水轻轻地敲打在窗棱上,有温柔的"乒乓"声,和着"滴答"声,那么的和谐自然。此时,外面已不再有雷鸣和闪电,殿阁里燃起的烛光,偶尔照出沈羲遥脸上的苍白。
我端正了身子,站起身来,思量了许久,轻盈跪下:"臣妾参见皇上。"声音轻柔软淡,姿态谦卑恭敬。我力求我家族的平安,我要他忘记那个夜晚,在孩子平安出生之前,我要以这样的姿态来面对他的父亲。
沈羲遥怔了怔,声音犹如从遥远的天际边传来:"平身吧。"然后又补充道,"你有孕在身,这些礼就免去了吧。"
我深深一叩首:"谢过皇上。"慢慢地起身。
沈羲遥看了看四周,他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躲闪。问道:"这里,你觉得可好?"
我笑了笑,随手拿起了那件小肚兜,平和地说:"这里是我大羲最美的宫阙,臣妾能住进,已是皇上的天恩了,怎会觉得不好?"这里是好,可是,它已不再是我最初来的蓬岛遥台了,那时的蓬岛遥台,是真正的人间仙境,而此时,它是一个精致的笼子,或者说,是一座监牢。
"恐怕在你心里,这里是不好的吧。"沈羲要戏谑地说,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这是什么?"他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到了他的手上,微笑着说道:"在这床上躺着,觉得难受,心里记挂玲珑,就绣了这个肚兜,应该是适合她现在穿的。只是……"我低下了头,用很轻的声音说,"只是,不知玲珑会不会穿上。毕竟,柳妃那里有很多衣服的吧。"
沈羲遥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那肚兜,眼神中有点点的悲伤。半晌,他才开口道:"柳妃没有给玲珑绣什么。这个,玲珑应该能穿,朕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目光空洞,然后,落在了我的小腹上,有丝希冀。"太医怎么说?"他的眼窝深陷,略带瘦削,眉宇间有掩藏不住的焦虑和忧心,还有点点的不悦。我想,这份忧心,应该不仅仅来自玲珑的病,也不会是皇室的私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这个如画的江山。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上前一步,拿起一方丝帕,为他擦拭着衣服上未干的雨水。他愣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和僵硬。"皇上可是为了西南的战事忧心?"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丽妃迟迟没有进位是我猜测的唯一根据,虽然之前她的父亲打了几次胜仗,可是进入蜀地的崇山峻岭之后,就鲜有消息传来,丽妃之前的得意也渐渐消退。因为父亲的病和之后的事,我什么都不想去顾及。此时,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才突然有所了悟。
沈羲遥没有说什么,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没有躲闪,他叹了口气,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西南那边……"他的声音低沉,眉头紧皱,手也不由地握成了拳。我看出了他心中的不甘与气恼,却也有无可奈何的惆怅寂寥。"朕不知对那孟翰之说过多少次,蜀地不同寻常,要他谨慎再谨慎,可是,他还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如今大败,三千首骑全军覆没!"沈羲遥额上的青筋隐约可见,看得出他压抑了许久,许是从得到这消息就开始了吧。朝堂之上,他不好发作,君王的气势是不能表现内心的慌乱,要起安定民心的作用,他是不易的。可孟翰之的轻率,他怎能不发怒,怎能不痛心。只是,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与父亲在朝堂上争执的少年皇帝了,若他那时能若今日,恐怕我也不会进宫来了。
我倒了杯静心提神的药茶给他,乘在白玉琥珀杯中,褐黄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息。沈羲遥接过,看都没看就喝了下去,随后,皱了皱眉:"怎么这般苦涩?"
我一笑:"不知可抵皇上心中之苦?"说话间,用同样的杯子盛了蜂蜜水给他,"换一样,就能感到甘甜。"
沈羲遥一愣,手上微有停顿,不过,还是接了那蜂蜜水,停在唇边,久久却不饮。我没有看他,只是拿起了那件肚兜,就着烛光绣起来。
"怎么这光这么暗?"沈羲遥咕哝了一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的蜂蜜水已经放下,半滴未进。"朕想让你二哥出征,你觉得呢?"他走到我的面前,拿起桌上一根银针,挑了挑灯心,"噼啪"一声,爆出好大一朵烛花,殿内也明亮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肚兜,还有几针就绣好了,半开的芙蓉绣在鹅黄的布料上是最好看的,鲜嫩柔婉,清新淡雅。"皇上,若论起西南,裕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平静地说,"臣妾的二哥虽有经验,到底比不上裕王。先前一直没有敌寇,多半是有王爷的震慑。如今,王爷的伤应是好了的。"我不是不想为二哥争取机会,也不是怕西南的凶险,只是我已经知道了树大招风,功高震主的下场,再加上二哥刚接到了迎娶长公主的诏书,此时更不易出风头。
"朕是想让羲赫去的,可是太后那边……"沈羲遥停了片刻,"太后希望你二哥去,他要做驸马,是该再立一功的。若这次大胜而归,就立即为他和静娴长公主完婚。"
我一惊,执意要二哥去,但这立功的理由很是牵强,国家的安危较之虚无的功绩,要重要得多。不论二哥还是裕王,我都坚信一定可以击退敌寇。我点了点头:"臣妾在此替二哥谢过皇上了。"说完,就要跪拜,心中喜忧参半,也有些许的疑惑。
沈羲遥一把拉住了我:"太医这几日都怎么说的?"他的眉头稍有舒展,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我看了看自己,淡淡地说道:"太医只说要臣妾好好地休养,在床上躺着。可是,这样实在是难熬。"说完,笑了起来。
沈羲遥突然加重了力道,将我一把带入怀中。许久,他才说道:"既然太医都这样讲了,你最好不要下床。"他说着就将我抱回到床上,为我盖好了锦被,盯了我许久,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我突然想问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了这里,从我住进这里,他就从未上过这蓬岛遥台。可是又觉好笑,这天下,哪里不是他想去便去的?!
"你好生养着,别忘了,你凌家的兴衰荣辱都在你的手中。"沈羲遥故作冰冷,他背对着我,完全不若之前的那个他了。
我微一笑:"臣妾从未忘记。"
沈羲遥缓缓地走到门口,手在门上停留了片刻,似要说些什么,但他还是没有说出。他的背影,有些许萧索和孤寂,其实,帝王也有许多无奈。
"皇上,"我低头看了看那件即将完成的肚兜,轻柔地叫住了他。沈羲遥没有回应,只是微偏了头。我的思绪飞到了遥远的从前,回到了玲珑刚出生时我和她在坤宁宫里的那段时光,"皇上,臣妾思念玲珑,还望皇上通融,让臣妾见见玲珑。"
沈羲遥完全背过身去,他的声音很久才传来:"过几日吧,你身体好点了,朕会安排的。"
第六章 览尽经年恩仇事
一连数日,在太医的悉心调理下,我的身体愈发好了起来,脸颊上也多了一抹绯红,惠菊直说好看。时光飞逝,其间惠菊打听了玲珑的情况,果然,那日沈羲遥回去之后,照看玲珑的人手增加了不少,柳妃竟也能拖着"孱弱"的身体照顾起来,我的心放下了许多。
因为太医不许我出去走动,只好寻事来做。玲珑的小肚兜也已绣好,跟内务府要了最轻软的缎料和最细的蚕丝,我靠金丝羽缎大方枕上,一边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衣服,一边与惠菊闲谈。这一谈,就牵出了许多的旧事。
"惠菊,本宫一直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这些外界之事的。"我看着手中的布料,是新拿来的羽棉,轻透柔软,按推算,孩子应是在夏秋交替之时出生,先准备些薄衣。
惠菊低头整理着各色丝线,听见我的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随口答道:"娘娘每日里用的食材,都要经过几道审验,奴婢就是其中的一道,因此,会接触些送食材上岛的太监,也就能从他们口中知道些事情。"她梳理着各式各样的丝线,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我拿过一匝嫩绿色丝线,在乳白的布料上比对着,想着绣一丛烟柳图案应该不错的,寻了细小的针,正要下手,突然心里一颤,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又弥漫了上来。我抬头看了看惠菊,眉头浅皱。
"娘娘,怎么了?"惠菊看着我。
我轻摇了头,笑了笑,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这般失了肚量。
惠菊却突然说了起来:"这皇上也真是,怎么就复了柳妃的位了呢。就算那件事她脱了干系,可也是欺君在前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半晌,桌上柱香燃尽,惠菊起身去添。我幽幽地说道:"柳妃毕竟为皇上生了小公主,皇上一直宠爱着她,这感情不是说散就能散了的。"
惠菊顿了顿,回头看看我,想了想,说道:"可是奴婢听说,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我搁下手中的东西,看着惠菊,期待她说出那个她听到的原因。
惠菊走到我身边,又拿起了那细密的线匝,漫不经心地梳弄着,不看我。她的声音犹如冬日里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驱散了一直缠绕我心间的疑问。
其实,若是真的论起,我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听一些嬷嬷们说,柳妃与皇上相识,还是她未进宫的时候。柳妃是柳大人最小的女儿,是柳大人年近四十才得了的。据说,皇上那时还未亲政,柳大人五十大寿,皇帝也去赴宴,席间,身为柳小姐的柳妃为其父献了一曲'采桑舞',舞得夭夭妁华,脱尘遗世,众人皆沉醉其间,皇上也是那时喜欢上了她的。"我点了点头,那日沈羲遥看柳妃的眼神,分明是想起了往昔。柳妃入宫几个月后,沈羲遥就亲政了,可是,却受制于太后的压制,他的心里自是不平。那时的柳妃,是他的安慰,所以,也就有了日后的宠爱。可是,单凭这一点,能让君王宠爱如斯?定有他原因。
惠菊继续说:"那席间出了乱子,有刺客行刺皇上,刺客是突然出现的,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柳妃就挡在了匕首之前,而且受了伤,皇上大为感动。柳妃伤势严重,皇上在她身边守了一阵才回宫,派了御医。柳妃痊愈之后,柳家就得了两张皇榜,一张是处罚保卫不周的罪,轻描淡写,做了个样子。另一张是……"
"是一张册封的皇榜吧,这才是最主要的。"惠菊还没有说完,我接了她的话。心里的疑惑解开了,柳妃并不是完全依靠她的美貌和才情得到皇上的宠爱的,虽然她美名、才气在外,但到底有多少,却有待查证。但凭着护驾有功,以及之后的同甘共苦,她和沈羲遥的感情自是别人比不了的。这也就是沈羲遥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她的原因吧。
我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但却久久不能下咽,又一个疑问涌了上来:"那刺客可有抓到?"
惠菊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我兀自笑了笑:"想必是抓到了,不然怎会轻易饶了柳家,即使皇帝喜欢柳妃,这保护不周,可不是小罪。"
惠菊点了点头,脸色明亮起来,笑着看我:"是抓到了,据说还是个异邦之人呢。"
我端茶的手僵了下,异邦?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专心地绣起了手上的小衣服,改了水红的丝线,手底下就出起了一尾锦鲤。
惠菊一直盯着我,目光里有一抹痛惜。
我对上她的眼:"怎么了?"
惠菊摇着头:"娘娘,奴婢觉得,娘娘和刚进宫时不一样。"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最柔和地笑:"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
惠菊垂下头去:"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尤其是……"她吞吐了许久,才说,"尤其是娘娘与皇上冰释之后。"
我心里一颤:"是吗?本宫可没觉得。"
惠菊深深地低着头:"娘娘,奴婢觉得,您在遇到皇上之前,就像幽谷中的一支百合,清雅高贵,不食人间烟火。可是,进宫之后,您就成了一朵明艳的牡丹……"
她没有说完,我很自然地接了上去:"就变成这俗间之物了,是吗?"
惠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是的,娘娘,您一直是那么的高贵,就像仙子一般。奴婢只是觉得,您变成了雾中的牡丹,让人看不清了。"说完,她就跪在了我的面前,"还望娘娘恕罪,奴婢讲了这大不敬的话。"
我伸手拉她起来,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本宫不会怪你的,本宫反倒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想的。"
惠菊抿了抿嘴,许久才说道:"娘娘,奴婢觉得,娘娘遇到皇上之前,是真正的您,可是,遇到皇上之后,娘娘就掩藏了许多。"她叹了口气:"他们都说,柳妃娘娘就是靠她那真性情打动了皇上,毕竟这后宫……"惠菊没有把话说完,可是我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
是啊,这后宫里的每个人,都戴了面具。身为皇帝,不是不知道那一张张明艳笑脸的背后,到底是如何的嘴脸。那看似和平宁静的背后,其实是疾风骤雨。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各有目的。小的,无非是君王的一个回顾,大的,就是坤宁宫里的那张椅子。皇帝在前朝已经看惯了带着面具的大臣,清楚那之间的尔虞我诈,腥风血雨,而那此消彼长的权力争斗,也正是他所要利用的。回到后宫,他自然是不愿再看到同样的场景。可是,后宫的你争我斗,远远地超越了前堂。此时,一个真性情的女子,一个以最原始的自己去面对皇帝的女子,自然是皇帝最需要的。只是,皇帝不懂,即使是他所喜欢的,却也不是每个女子就会依着他的想法去做的。皇帝更不知道,即使真的想去做,在这个弥漫了血气的后宫,也是永远也不可能的。
柳妃,我相信最初的她,一定是个眼神明澈的女子,有着最美好的容颜和最动人的风情。可是,这日复一日的后宫生活,也使她在这流年之中,失去了那份清澈。
而我,在那个傍晚,在看到坤宁宫前他身边大批侍从的时候,就已经隐藏了自己。
惠菊不懂,就算这后宫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将面具摘下,我还是不能,我依然要带着它。因为,我是皇后,是千挑万选,母仪天下的女子,所以,我不能像嫔妃那样,毫无顾忌地争宠。我要做的,是永远保持和煦的笑容,大方的姿态,必须心平气和,温婉贤淑。我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恨,即使有,也要隐藏在端庄的笑容之下。我不能展现最真的一面,因为那样,会给我带来灾祸。毕竟,我的夫君,是皇帝,是拥有三千佳丽的帝王。
我笑了,淡淡地,专于手中的刺绣。惠菊也不再开口,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再没有说起这个话题。
一日,秋光繁盛,窗外,阳光明媚,浮云片片,蓬岛遥台上种植着四时都有的奇花佳木,即使时光流转,也是景色明丽,风景殊胜的。此时,枫树鲜红欲滴,夹杂着片片金黄,明艳摄人心魄。我的心早已飞了出去,想出去走走,看看。
恰巧惠菊进来,我唤她过来:"请太医来,本宫有事相询。"看着惠菊走出去,我轻轻地下了床,不再感到劳顿和乏力,希冀走到院中,那怕只是一时半刻。
"娘娘,您唤老臣。"隔着一层纱帘,也能看出是最先诊出我有孕的张太医,他依旧带着最温和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见他并未对我下床发出置疑和劝阻,微微一笑:"张太医,本宫在这殿阁里已有半月之多,你开的药很有效,本宫感觉好了很多,正巧今日风和日丽,气候宜人,本宫想在这岛上走动走动,以解长久以来的倦怠之感。你看可好?"
张太医的眼里流露出一层笑意,转头看了看外面,思索了片刻,才说首:"臣要先给娘娘脉,才可告知娘娘。另外,还要告知皇上才可。"
我愣了愣:"如此小事,也要知会皇上?本宫看,大可不必了。"说着,我走回了床边。
惠菊已在我的手腕上系上了红丝,我闭上眼睛,心平气和。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张太医的声音:"娘娘的身体的确好了许多,不过,还是要注意的,毕竟……"他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他的意思。在我心里,比沈羲遥更重视这个孩子,自然不会容许自己出现任何闪失。"娘娘若是实在难受,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但不宜太久,最多一个时辰。"张太医捋了捋胡须。
我心中雀跃起来,连连点头,一旁的惠菊看了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张太医离开后,惠菊一边为我更衣,一边打趣地说:"一说出去就那么开心,娘娘今日真像个孩子。"
我坐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自己,惠菊正为我的眉心点桃花,门外突然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声,惠菊的手一抖,花瓣就散了开去。我拿出丝帕,还没伸到额头,就听见张德海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
我赶紧回头,沈羲遥已经走了进来,脸上有掩藏不住的喜悦,还带着自豪之气,整个人看起来逸群绝伦。
我朝他笑去,娥眉皓齿,玉质天成:"皇上怎么来了?"站起身行了礼。半个月没有见到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再上这蓬岛遥台了,而且,他也说了,留我活着,只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只是这大羲名义上的皇后了。
"大捷!"沈羲遥扬起他手上的黄绢奏折,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是无尽的笑意。说罢,走到我面前,将奏折递给我,眼波漾荡,满面春风。
我伸出手接了,顿了顿说:"皇上,这恐怕不合仪制。我是个妇人,不能涉政的。"
沈羲遥不置可否地一笑:"朕让你看,还有谁会有异议?"
我点了点头,打开奏折,二哥熟悉的字体就映入眼帘,心中满是激动,还有慰藉。从奏折上看出,二哥带兵进入蜀地,遭遇了敌军的侵袭,但二哥熟悉地形,事先也已绸缪,借天时人和打了胜仗,虽未完全剿灭,却也让敌军深受重创,一时难以恢复。奏章下面有一行朱批:自十月间西南兵犯,朕夙夜焦思,寝食不安,但有来者,必问详细。今闻尔所奏,少解宵旰之劳。尔大功半成,尚留蜀地直待功成。望尔等谨记前车之鉴,朕在京遥盼汝功成之信。
沈羲遥的御批意思,是要二哥完全剿灭敌人,方才能回。战事要紧,关乎国之安危,的确大意不得。我心里又担心又骄傲,我们凌家的男儿,一个胜过一个。
"待你兄长回朝,朕定大加封赏。"沈羲遥在窗边的红木圆凳上坐下,看着我说。
我迎上他的眼睛:"皇上,这是臣妾兄长该做的,皇上信任他,才将将军头衔给了他,打了胜仗,只是回报了皇上的恩德。更何况,"我将手中的奏折还给沈羲遥,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挂的锦囊上,略有停顿,"更何况太后的意思是,大胜之后迎娶公主,这捷报更是他应尽的本分。"
沈羲遥点了点头:"你们凌家子女,都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跟朕要荣耀。正因为如此,朕更会加以封赏。"
我屈膝下去:"那臣妾就先替兄长谢过皇上了。"
沈羲遥的目光一直我身上,他仔细地打量了我许久,才说道:"怎么下床了?"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笑了笑说道:"皇上不觉得今日的天,特别美吗?余光里,他神情恍惚在我最纯粹的笑容里。
蓬岛遥台上有个不小的园子,虽然在这里住了许久,可我却一无所知。那园子就在万方安和殿的后面,傍着一池秋水,里面丹枫迎秋,桂子飘香。白玉铺地,有千回百转的小径,每一转弯,眼前都是令人啧啧称赞的风景。最后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宽广的水面,上面落叶片片,我站在水边,看着清澈的湖水,水中有自己的倒影,是沈羲遥领我过来的。
沈羲遥在带我来此之后就离开了,留下了大批的侍从,隐在层花叠树之后,好让我一人感受这佳境。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突然空荡起来,无边的寂寞和孤单涌上心头,一时间,安静了许久的心乱了起来。
突然,听到了"咯咯"的笑声,我的心底涌上了巨大的欢喜。一回头,沈羲遥抱着玲珑,早已站在了我的身后,玲珑看见我,伸出小手要我抱。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周围的美景,此时有了别样的风情。
"朕答应过你,等你好些了就许你见玲珑。"沈羲遥解释般地说。
我已将玲珑抱在怀中,亲吻着她柔嫩的脸颊。玲珑伸出小手抓我头上的绢花,神情甚是可爱。我抬头看着沈羲遥,满是感激地说:"皇上,臣妾谢过皇上。"说着,就要拜下去,沈羲遥扶住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羲遥能带玲珑来这里,说明玲珑的病已无大碍了。
沈羲遥就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带着最温和的笑看着我和玲珑。他的眼里,有毫无掩饰的爱和情,还有满足与希冀。不时地,他也与我怀中的玲珑说着话,完全一个父亲的姿态,一个幸福男人的模样。而我,似乎也不是那个皇后,忘却了前仇旧恨,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却拥有世上最美的一切。
"抱了这么久,累了吧。"半个多时辰之后,沈羲遥从我手中抱回了玲珑,"你也该休息了。"他轻拍了几下玲珑,将她交到奶娘的手上,我看着奶娘带着玲珑,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亭房里。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虽然还很明亮,但周围的温度已有所下降。沈羲遥为我系了系披肩飘带,一个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想你。"沈羲遥深情地说。
那个吻很轻。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那一吻,似乎一瞬间吻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悲伤和仇恨,我似乎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一切,只记得那恰倒好处的温度。一直以来,被孤单、寂寞、仇恨、哀怨、忧虑,包裹缠绕的心放松下来,代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祥和。
那阵风也是适时地吹来,撩起了我的秀发,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他笑了,那笑容,如同撕破浓云的阳光,那一声"我想你"很有诱惑地响在我的耳边,呼出的气息让我酥麻。我的心,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陷落了。
沈羲遥环着我,好像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般,他的力度是那么地小心,带着隐忍,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微微地颤动。
"皇上,您不怨臣妾了?"我抬起头,在他深邃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那你,不恨朕了?"
我一愣,心里似乎打翻了什么,有些蛰,有些疼,还有些酸。这就是我很长时间以来不愿面对的问题,我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皇上,臣妾……"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去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都忘记,好吗?"沈羲遥看着我明晦不定的脸说,"忘记它们,你忘记心中的恨,朕也忘记那晚。"他说完,低了头,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朕,那时没有想到,是来不及了。"
我的胸口仿佛被巨石撞击了一般,那种疼痛,从最底处发出。他这样讲,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他害死我父亲的事实?我的情绪受起伏不定,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可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旋:"忘记吧,忘记吧……"我咬了咬牙,迎上沈羲遥希冀的眼神,点了点头。他笑了,我也含着泪,笑了。
我们并肩坐在湖边,看着西沉的夕阳在湖面上洒下最后的光芒,看远处碧山苍翠挺拔的剪影,看天上归巢的飞鸟。湖水的倒影中,我和沈羲遥相偎相依。我们没有说话,偶尔会不约而同地注视一下对方的眼睛,找到彼此的身影,看到彼此的心。
夕阳渐渐落了下去,沈羲遥站起身,向我伸出手:"起风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早已过了御医说的一个时辰,是该回去了,我向他递过手去,张德海匆匆地跑来:"皇上,西南急报!"
沈羲遥一震,迅速地回过头去,手也随之落下。我看着自己孤单的、伸在半空的手,原来,看似一点点的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
站起身,张德海已到了沈羲遥的身边:"皇上,兵部急报,是西南战事的。"
我看着沈羲遥的脸,他有些不安和焦虑,还有压制的恐惧,但也有希望。他的眉头颦起,仿佛一池吹皱的江水。
"速召各大臣,即刻去御书房议事。"他向张德海丢下一句话,抬脚就要走,回了身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迅速间变得柔和,"你快回去,朕处理完了就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花影绰绰后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仿佛,我再也看不到这身影了。这份不安逐渐蔓延至全身,如同秋风中飘零的叶子,茫然无依,心绪凄迷。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些须的迟疑,我回过头,是玲珑的乳母。"皇后娘娘,小公主,奴婢要带回去了。"她恭谦地说着,向我弯下身去,怀里是熟睡着的玲珑。
我拢了拢头发,依依不舍地看了玲珑一眼,吩咐道:"公主大病初愈,一定要小心侍侯。"
那乳母点点头,眼神却有点飘忽,我有些疑惑。她抬了头,是一张清秀的面容,朝我一笑,那笑很温柔,很谦卑,一笑之间,将玲珑抱向我:"奴婢知道娘娘很喜欢小公主,娘娘若是舍不得,就再抱抱吧。"她眼含真挚。
我没有多想,玲珑恰巧醒了过来,哭出声来,我心里一软,就接了过来,轻轻地摇着哄她,玲珑依旧大哭不止,伸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垂下的头发,一阵疼痛袭来。
那乳母慌忙走上前来,要接过我手上的玲珑,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
乳母笑着说道:"小公主近来很喜欢抓东西,昨日里看着柳妃娘娘宫里的锦鲤笑开了怀。"
我朝她笑笑,坐在了湖边一块石头上,刚刚沈羲遥就搂着我坐在这里,此时,风已将他的温度带走了,只剩下冰凉的感觉。我指着湖面让玲珑看,太阳已经收起了它明亮的光辉,只剩下了柔和的光,还挂在天边,不是很清楚,但依旧可以看到几尾锦鲤在游动。玲珑果然不哭了,我感受着她小小身体的温暖,心松懈了下来。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一惊,是那乳母。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我狐疑起来,一边起身,一边想喊惠菊,那乳母却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没有站稳,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蓬岛遥台因是湖中一个小岛,因此岸边与湖之间没有低洼地带,因此,一但跌落,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挣扎着,玲珑也哭了起来,没几声就被湖水淹没了。我迅速地下沉,远远地看见一队侍卫跑来,意识之中,我搜寻着玲珑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身体传来阵阵疼痛,眼前一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七章 断云幽梦事茫茫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水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充满了神秘和不祥。那弥漫在周身的轻柔荡漾的碧波,成为了吞没我最有力的武器。我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可是,除了轻柔的水,还是轻柔的水。我的意识渐渐地模糊开去,朦胧中,有人向我游来,他纯白的衣袍向白合一样盛开,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一抹明亮。
仿佛是一生的时间,我只有意识,却睁不开眼。我能听到周围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但都浸泡在一种来自遥远的低沉的"嗡嗡"声中,一切都不真切,隐约有哭声传来。我想动,想睁开我的眼,可是即使我用尽了力气,身体也只是枯木头般毫无反应。我只有躺在那里,在那片缠绕着我的嗡嗡声中,努力地辨别着,似乎可以抓住什么,将我从那令人恐惧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有人在我的耳边低语,他的声音是世界最美的乐章,那一瞬间,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小心地用力,就能张开封闭的双眼。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如今拥有的一切,去交换你的苏醒,我愿意从此只做一个平凡的百姓,只要可以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高高在上的美丽与高贵,我愿意离开,只在别人口中听到你幸福的流传,只要你醒来,我就彻底地遗忘遇见你之后的所有幻想,以及那幻想衍生出来的欲望,我甚至愿意忘记我的对你的爱情,只要你的眼里再没有忧伤与计较,只要你醒来,只要你醒来……"
我的眼皮动了动,仿佛有千斤重,但却拥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好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茫然地行走,一个抬头,就看到了希望。
睁开眼,耀目的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身体沉甸甸的,却也在缓慢地注入力量。一时间,我看不清周围,只觉得所有人的身上都罩着一层明亮的光晕,我艰难地转了头,用尽力气,嘶哑地唤出了惠菊的名字。
突然间,周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我听到了窗外滴答的声音,满室里挥之不去的清凉,我也感觉到了。
"娘娘,您醒了。"惠菊一下子扑在床前,泪水涟涟,却也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我朝她点了点头:"水。"我的声音微弱,喉咙火烧一般,急待甘霖的浇灌。
惠菊忙不迭地点着头:"就来,就来。"我看着她一片银白的身影离去,眼前开朗起来。
依旧是远瀛殿,依旧是我住的那间殿阁,什么都没有变,很多人影在外间晃动,门没有关,我看得真切。宫女、太监、御医,还有,一个纯白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我的视野外了。
惠菊端了水来,正好的温度,她小心地扶我起来。
我的目光在四周移动,最后落在了雕花窗棱上,有雨"噼啪"地打在上面,一下一下。
"裕王爷,这风雨来势不小,湖面上波涛翻涌,此时要渡,实有危险啊。"一个女子柔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不碍事,皇上还在御书房里等我拿了私印与他,这可慢不得。"一个熟悉的、温润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正是将我拉出混沌的那个声音,也是在我昏迷中乞求的那个声音。我呆呆地靠在羽缎绣枕上,那段话,不是幻觉。还有,那个湖中纯白的身影,应该也就是他了。是羲赫……
惠菊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惠菊低下了头。我看着碗中清透的水,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我并不十分熟悉,却能一下知道是谁。那声音沉稳,但却威严:"赫儿,你等等。"
门关上了,只有雨的"嘀哒"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惠菊也安静地坐在那里。我看不见外面的侍从和御医,周围很静,我慢慢地恢复知觉,身体的知觉,记忆的知觉。
"惠菊,"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惠菊,玲珑呢?"
惠菊的身体明显一颤,半晌,才抬了头看我,我能看到她眼中滚动的泪水,一种不祥之感蔓延全身,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由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难道……"我挣扎着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
惠菊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娘娘,小公主在隔壁屋里躺着,救上来了,太医正在诊治,只是……"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身上的力气即将被抽干,惠菊眼圈一红,"只是,太医说不是很好。"
我跌靠在床上,不是很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不好,就意味着没有希望。玲珑那么小,我一个大人,尚费了那么多气力,才醒过来,她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又如何去克服那无边的黑暗。
"娘娘莫怕,太医虽说不太好,可依旧有希望。方才奴婢去看了看,小公主已经醒了。"惠菊见我这般模样,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转动下身子,下身却撕裂般地疼痛起来,我一时僵在那里,人被定住了一般。
惠菊只飞速地瞄了一眼我,止不住哭了出来。"娘娘,娘娘……"我怔怔地回头看看她,她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有着无限的悲哀。我立即就知道了原因,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如同枯井,涌不出清泉。
"娘娘……"惠菊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深蓝锦丝福寿袍有着深沉的光泽,却更显庄重。太后缓缓地向我走来,她脸上的神情平和安静,但那双丹凤眼中却深藏着凌厉。
我抬起头看她,撑着身子要下床行礼,太后身边的一个侍女用清脆的声音说道:"皇后娘娘不必多礼,太后是来探望娘娘的。"
我闻言向太后看去,她一直在打量着我的脸,那双眼睛似乎要从我的脸上找寻到什么。我微一弯身,算作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你身子不爽利,这礼就免了。皇上将你安置于此,本想保护你腹中的孩子,这后宫险恶,他不是不知,却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们禀了哀家,哀家一刻不停地就来了。遥儿那边国事繁忙,十分劳累,哀家命人先不要通知他,此时还不宜。"说罢,坐到我的床前,拉了拉我的手,细细地看着,却不说话。
我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感到了莫名的压力,这个身经三朝的女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份身历万事后的冷静与豁然,她的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仰视的尊贵之气,由内向外,无法忽视。我是她的儿媳,也是她的臣民,儿臣,儿臣,多么贴切的称谓。
"母后。"我小心地唤了一声,太后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屏息着垂手而立。
半晌,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悲伤和同情,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种我一时没有看清的东西:"太医已经尽力了,你不要太难过,身体是最重要的。"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儿臣谢母后关心。"我的声音很微弱,说话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太后也抹了抹眼睛,但眼神却犀利起来,看向她身后的一个太监:"李福全,那乳母可有招认?"
那太监轻声回答:"回太后的话,抓住时,那乳母已服毒身亡了,正在查是何人指使。"
太后点了点头:"这事要速办,谋害皇家骨血,行刺皇后,可是天大的罪名。"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却有躲闪。
我迎上她的眼睛,心中明了太后来此,并非只是为了此事。我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母后来此,恐怕还有其他的事吧。"我也不知自己怎会讲出这样僭越的话来,可是,从太后进来到现在,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层我先前不懂的意思。
太后愣了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几乎不易察觉,却有赞赏与戒备。她点了点头,对着后面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越过太后,看见惠菊满是担忧的脸,说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看着最后一个宫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坐直了身子,迎上太后紧皱的眉头:"母后,您要对儿臣说什么呢?"我带着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太后。
太后顿了顿,站起身,似乎在思考如何说出她要说的话。我看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烛光下反射的影子,很长很长。
太后站定在窗前,幽幽地说道:"这雨来得突然,谁会想到雨前的风和日丽呢?"
我淡然一笑:"这雨下得正好,正好洗刷了连日来的秋风萧瑟,漫天落叶。"
太后一直站在窗前,半晌,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烛光下的那件东西有我所熟悉的、润泽的光,我看着太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物件递到我的面前:"你可认得这东西?"
我迟疑地接过,那是一根簪子,有精致的木兰样子在簪首,木兰的边缘是用银丝镶嵌,一瓣微弯。我抑制着感情,反复地看着,极力忍住想要惊呼的声音,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看到它,虽然之前,我见到了与它几乎完全相同的两根,可是……我反复摩挲着那簪底细小的"兰"字,抬头看向太后,心中满是疑惑。
是的,现在我手中的,就是母亲给我的那只碧玉木兰簪。
太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烛光晃动中,她的脸隐在了阴影之后,看不清楚。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低沉晦涩:"这簪子,你可认得?"
"母后,这是儿臣母亲在儿臣进宫时交与儿臣的,是儿臣当年的陪嫁,先前不小心弄丢了,不想今日得以重见,实在开怀。"
"可是,柳妃也说是她的,你如何看呢?"
我一怔,旋即笑了起来,笑得很无奈。我再次低头看着那个"兰"字说道:"柳妃说的簪子,并不是这一根,她的那只,是皇上捡到的,儿臣也不知为什么与这根一模一样,不过,却没有这个'兰'字。"
太后点了点头,从袖管中又取出了一根:"那你看看,柳妃的那根,可是这个?"
我愣了愣,迟疑地接过,将两根放在一起比对,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仔细看去,那玉的纹理,还是有不同的。我点了点头,心里疑惑起来,本以为太后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想,是这样的状况。她到底要做什么?我迷惑起来。
太后笑了笑,那笑就像母亲,很慈爱,可是,转眼间,她又从袖中拿出一根折成了两断的簪子,我定睛看去,是沈羲遥折断的那根,是羲赫给我的那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这三只,都在太后这里?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她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慢地伸出手,几乎不敢碰那簪子,太后突然将我手上那根母亲的簪子拿走,看了半晌,眼神变得凄迷起来。她悠悠地说道:"你可知,这簪子,并不是你母亲的。"
我很是惊讶,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太后,我满眼的不解。
太后凄凉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即便哀家不说,遥儿也是会告诉你的,既然迟早你都会知道,不如哀家亲口说出,来得真切。"
"这簪子,是哀家还在闺中时最心爱的物件。"太后停了很久之后才说,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时间,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甜美的笑,那笑与她如今身上的庄重完全不吻合,因为,那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那时,哀家小字'兰',入了宫,先帝给我改为了'珏',那'兰'也就逐渐地被人淡忘了。这簪子,哀家出嫁的前一晚,托人将它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随后,太后的叙述中,我一直是恍惚的,很久以前的情爱恩怨,从她的口中娓娓道来。
当年的闵小姐,与那时的凌公子,情投意合,暗结同心。若是没有那一纸诏书,如今一定会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那时看来,才子佳人,最是登对。可是,闵家小姐注定要成为这大羲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而凌公子,才冠九洲,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要成为政治场上的翘楚。即使无奈,即使怨恨,但是皇命难违。两人只好小心地收起情感,接受命运的安排。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一直鞠躬尽瘁的原因,不仅是一个臣子的拳拳赤诚,还有对心爱的人的保护。这一保护,就是几十年。
我的母亲,那个我印象中江南柔美温和的女子,想必是知道的,只是,她只将内心的怨深深地埋藏,做好她相国夫人的本分,来得到夫君的情谊。但是,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父亲恐怕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年少时的爱情吧,所以,无论做什么,付出多少,都甘之如饴。
沈羲遥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恨父亲,他恨这段经年前的爱情,恨这爱情到如今没有完全褪去,在他这样一个天生的帝王眼中,这是对皇室的亵渎,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父皇的亵渎,所有的一切,化做了他对父亲的恨,也使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将这簪子给我的时候,脸上的那层迷雾,此时也被揭开了,这并非她的陪嫁之物,而是父亲要它做我的陪嫁,在这深宫中唤起它本来主人对以前的回忆,从而,来保护我。可是……我因它得到保护了吗?可是,这只簪子,却也带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这里面夹杂着腥风血雨与触目惊心。
"哀家问过遥儿,他是否真的害了你父亲。遥儿承认了他先前的有所动作,虽然,后来他停止了,却已无力回天,来不及了。"太后慢慢地说道:"哀家听到后很是震惊,但他对你父亲的恨,来自长久的压抑,哀家懂。可是哀家不懂,你为何在确定了遥儿做的事后,反失了怨恨?"
太后眯起眼睛看我,此时的我,早已被许久以前的事搅乱了心境,停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我看向太后,她头上几根赤金如意簪反出耀目光华,我别开眼去,目光落在了身上的百子千孙被上,抓紧了,慢慢说道:"母后,你既经历了如此情感,就会知道,感情和命运,往往不是我们能掌控得了的。"我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
"在我得知父亲的死因是他所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恨,是在明镜堂里诵经七日也扫不去的恨,那恨啃噬着我的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双眼被仇恨蒙蔽,甚至没有去多想,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其中?每夜里,我的梦中都是父亲慈爱的笑容,而这笑容,在清晨梦醒之时,化作了身边人的面孔,可这个身边人,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那时的我已经疯狂,什么都不顾了,我的情感在那时受到了最强烈的碰撞,一面是恨,一面是爱,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爱之深责之切,所有的爱都化成了恨,充斥了我心的全部。所有的恨,在最后都汇聚成了一杯毒酒,一把利刃,变成了那晚我的巧笑言兮,还有那深深地一刺。那时,我只想让一切都结束。可是,我没有成功,他将我送到了这里。他没有治我凌家之罪,反给封赏。而我的恨,早在那一刀下落之后,在我获悉我有了我们的骨肉之后,淡褪了。所以,在他承认了事实之后,我只想,算是两清了。我不能否认他是明君,是个好男子,我也认清,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怨,毁了这如画江山,这父亲曾经为之拼命的江山。"我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是一种畅快的感觉,一种解脱。我一直以来渴望的倾诉,就这样毫无掩饰地道了出来。
太后沉吟了片刻,突然看着我,目光炯炯,却带着压迫:"你可知,这簪子为何有三个?"
太后突然将话题转回了簪子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我说:"儿臣……不知。"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站起身。我突然发现,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此时此刻,满是沧桑。
"这三根簪子……最初的这根,是赫儿捡到的。其余的两根,是他复制下来的。"太后突然转向了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凌厉与坚决,完全不复先前的慈悲温和,"所以,"她一字一顿地说,"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的两个儿子!"
第八章 人事沧桑奈何求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这是一辆最普通的马车,桦木的车板,蓝布的帘帐,却结实耐用。我以前从未想到,在这辉煌与奢华的皇宫中,竟还存在这样的简朴之物。
直到出了那扇巨大的宫门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地方,尽管,我的心中有无限离愁别绪,充满了不舍与遗憾,可是,内心深处,却是欢喜的。我想,我终究是不适合皇宫的争斗,我的性情与智慧,是与它格格不入的,我只想要最平静的生活,而这,恰恰是皇宫不能给我的。
小心地掀开帘子的一角,那朱红的大门,气势恢弘,却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雨已经停了,月亮出了来,眼前是清风明月下的树木,虽没有了夏季里的繁茂,可那微黄但仍存留在树干上的叶子,在月下的照映下,是那么的清逸。我感到有些疲倦,长久以来绷紧的神经,在此时完全地松懈下来,之后,就只剩下了疲惫。我靠在马车里一个青色的包裹上,沉沉睡去,尽管,还是是那么的颠簸,可是,却是长久以来一个最安稳的睡眠。这里没有舒适的床铺,没有散着助眠的沉香,也没有最适宜的温度,只有一条凳,一件狐毛披风。可是,在我的眼里,他们远比那精致的宫殿更加珍贵。
沉沉梦中,之前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闪现,我不由地惊叹这世间万事变化是多么的难以预料,却又那么地迅猛,甚至,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可是,即使我完全明了,不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我都无从选择,不是吗?
"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的两个儿子。"太后说完那句话,就转过了身,不再看我。
我张了张口,我明白她的意思,可我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辩解什么。
"哀家当初选你入宫为后,是因为哀家相信,凌相的女儿一定不会逊色于任何其他的女子。哀家虽然知道皇帝不会轻易就接受我的安排,却没有想到他是那样地抵抗,以至于让你的美貌才情空付流水。可是,哀家也没有想到,他见到你之后对你的感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女子的情感的界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那么,这样的感情值得称颂。可是,他是一个帝王,这样的感情就不能存在。你将成为他的一个弱点,而身为帝王,身为一个绝代的帝王,就不能有任何的弱点,这会毁了他。"太后说着,看了看我,目光里,深意沉沉。她接着说道,"不过,好在你的性格中多是隐忍和不争,你是恬静温和的,倒是符合一个皇后应有的胸襟。从你对玲珑和对那些妃子的态度,哀家能看得出,你也算是一个奇女子,那样,也正好避免了许多的纠葛。可是……"太后的话的停顿了很久,她的眼睛低垂下去,眼里闪着无可奈何的光,慢慢地说了下去,"可是哀家没有想到的是,哀家的另一个儿子,也深陷于对你的感情之中,虽然哀家并不完全了解这感情来源于何处,可是哀家知道,他甚至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这想法,是一个臣子根本不能有的。"
太后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感,可是我却分明能感到她的痛心,以及,一丝丝地后悔。我咬了咬牙,猛地翻身下床,在太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跪在了她的面前:"母后,儿臣让母后为难了,儿臣有罪。"我的头深深地埋在了散下的头发中间,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太后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表示。我就一直跪在那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将仅着薄衣的我的膝盖硌得生疼,冰凉感顺着蔓延上来。我咬着牙,身体感到疼痛,却还是一动不动。
"起来吧,你刚小产,这样对身体不好。"太后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其实你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哀家的儿子。可是,他们哪里又错了呢?"太后的声音里,全是无奈,还有一种挫败。我想,她在要我进宫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我依旧跪在那里,稍微抬了头,看着太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蝴蝶珍珠耳坠,我一直盯着那微微晃动的三颗下垂珍珠,看着它们在烛光下轻柔的光,等待着太后最终要说的话,也是最重要的话。
如今,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无论沈羲遥是为了孩子留下我,还是想要保护我,而如今的局面是,一切由太后做主。她已经说过,不能让我害了她的两个儿子,如果在这之前留着我,只是为了大羲的皇嗣,那么,此时的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我只是想知道,太后她到底是想让我怎么样?等待中,我兀自笑了笑,如今一个最现成的理由可以给天下人解释,那就是皇后小产身亡。而给我的,不是三尺白绫,应该就是一杯毒酒了吧。
"你出宫去吧。"似是过了一个轮回,太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按太后的意思,她不能辜负我父亲的托付,也不愿害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我悄悄地离开,然后自生自灭。而我,已经很感激她的做法了,更何况,我也感到在这皇宫中,我将无法继续生存下去。默默地依了旨,我叩首谢恩。太后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转了身,对着门外叫道:"芷兰,你进来。"
芷兰为我收拾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衣裳,芷兰挑了几件朴素厚实的衣服给我,她拾衣服时,不止一次用袖口抹了眼睛。除了衣裳,包裹里还有一些银票和首饰。
我换上了芷兰的宫女衣服,趁着茫茫夜色,混在太后进来的宫女队伍中,离开了蓬岛遥台,守侯的侍卫自然不敢拦着太后。
慈宁宫前早已停了一辆马车,当门帘在我眼前放下的时候,我完全地缩在了车内,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下沉。马车行驶在皇宫宽阔的宫道上,而我却没有勇气再看一眼皇宫夜色。其实,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呢?自己不是早就想逃离了吗?
有了太后的令牌,出宫变得极其容易。我用玄色披肩的风雪帽将脸遮去,漆黑的夜色下,旁人无法看到我的容颜。我压低了声音对门口的禁军说:"奉太后之命出宫。"那首领看了一下,大手一挥,我便从此离开了这座牢笼。
我在不自觉的回忆中渐渐地累了,歪靠着那包裹,终于完全地睡了过去。太后吩咐车夫将我送至城外一百里地叫汉阳的地方,那里是通向京城的必经之地。到达那里之后就是我独自前行的时候了,太后没有问我想去哪里,我却在她说完之后,就有了想法。
那里山清水秀,花木扶疏,桃李芳菲,烟水迷蒙,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临近清晨了,虽然雨丝细密,灰天暗地,却也依稀可见一丝光亮。我在颠簸中醒来,还很疲惫,身体也有些不适。因着下雨,马车里有些冰凉,我缩了缩身子,芷兰的衣服我穿着略大了些,还是很薄的秋服,完全无法抵挡此时的寒冷。
我看了看身边的包裹,还是决定不打开它,只是抱紧了身上的衣服,等马车到达汉阳镇时,再做调整。芷兰给我装了些银票,数目不小,应该够我到达那个地方了,还有那些首饰,必要时可以典当出去。独自一人,女装自然很不方便,还要寻些男装来。一切做了打算以后,坐在马车里,心平气和。窗帘不时地被风吹起,有清凉的风吹进来,扫去了我长久以来的憋闷,我大口地呼吸着,很久没有过如此清新的感受了。我,终于逃离了。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一个叫新阳镇的地方,车夫说此地离汉阳还有三十里,赶夜路的话,要翻过一座山,极不安全。我想了想,吩咐他找客栈住下,次日清晨再赶路。
新阳镇不是很大,但却什么都有。晚饭后,我在店小二的指引下,在一家店铺买了两件最普通的男子衣服。都是半旧的,一件石青弹墨长衫,一件深褐色宽衽儒袖的袍子,做工还算细致,布料虽不上乘,但结实耐穿,这是我如今唯一的要求了。
睡梦中,沈羲遥就在我的面前,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朕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朕,我们都忘记了吧。"我伸出手去,不知何时,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寒光凛冽,沈羲遥的眼睛变得深不可测,直直地盯着我。我后退一步,只觉得身子不稳,惊慌中低头,怀里多了玲珑,还没发出声音的时候,就跌进了一片温柔之中。我无法呼吸,如同一叶萍漂,没有着落,就在这时,羲赫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神情悲凉,沉痛地对我说:"你死了,我也不独活。"沈羲遥的手与羲赫的手在我的眼前交替出现,我想抓住其中的一只,可是,就在我碰触到那温热的指尖时,指头上突然出现了长长的护甲,我抬头看去,是柳妃明艳的脸,那脸上有令人恐惧的笑,她只轻推了我一把,我就重重地跌进了身后的万丈深渊里。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的两个儿子……"
一个激灵,我睁开眼,手护在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我惊恐地看着周围,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子里有月光洒进来。我披衣起身,对着窗外的明月,此时已是深秋了,黄叶萧萧,月色清冷,我的思绪起伏不定,难以自持。许久,我终于平复下来,起风了,我还在小月之中,不能吹风的。正欲关窗,外面传来零星的调子,手突然间停了下来。我屏息聆听,渐渐地,那调子连成一片,那么熟悉的萧声,带着哀婉和轻灵,如同风拂面颊,我闭上眼,心在剧烈地跳动。
流水浮灯。
悠扬的曲调让我的心完全沉醉其中,借着月色看去,窗外是客栈小小的一片园子,除了影影绰绰的树木和一个池塘外,再无其他。树木随风摇摆,远处是青山依稀的轮廓,像是一幅泼墨而成的巨画,意境深远。乐曲听起来是那么的飘渺,飘渺到我甚至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这曲流水浮灯在那深宫之中带给了我许多情感,曾经多少次地安慰着我落寂的心。第一次见到沈羲赫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可是,转眼之间,沈羲赫的脸却混合在了沈羲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幻化成沈羲遥更为坚毅的轮廓。
乐曲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看着那院落,很久很久,期待着出现什么,内心是激动和期待。可是,除了月色下树木的暗影,还是暗影。我关了窗,终于和衣睡去。
次日的清晨,天已晴朗,天空蓝得高远,蓝得明澈,有朵朵洁白的云在飘着,依旧有风,却少了些秋风的萧索。换上了那件石青弹墨长衫,戴一个深黛纶巾幞头,那个苍白清丽的女子立刻变成了一个面白俊秀的书生。我暗暗地笑了笑,收拾好包裹,出了门去。
店小二正和几个伙计擦拭着楼下的桌子。店铺后堂里,飘来阵阵米粥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间就饿了,从落水后到现在,我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再加上一天的颠簸,是应该吃东西了。
"客官,起来啦。"店小二扫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我,热情地招呼着,他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面目清秀,一双眼睛很清澈,说话间就擦了一条长凳,我点点头,走到那里坐下。环顾四周,没有其他客人,从敞开的大门看去,街道上尚无人影。
"客官,可要用些早饭?"那小二走到我的身边,一边倒茶,一边问。
我点了点头:"来点米粥和一些小菜吧。"
小二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黄总管,招呼到:"客官请坐,是一起的吧。也来点米粥?"黄总管是太后身边一个多年的太监,奉太后这命送我离开皇宫的。那小二说着又擦了擦我对面的凳子。黄总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抬头朝他一笑:"表舅,我要了点小菜,表舅看看还想要点什么。"然后微一点头,装做喝茶的样子。
黄总管自然是明白的,也就坐到了对面,粗着嗓子说道:"既然点好了就快上,我们好赶路。"小二走开后,黄总管低了头,对我说了声,"多谢娘娘。"
我手一顿,摇了摇头说道:"出了那地方,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了。"说完,很轻松发笑了一下。
黄总管看了看我,目光平和:"公子这套衣服很是不错,显得清涤如水,玉洁松贞。"
我"扑哧"笑了,却不说话。
黄总管停了半晌说道:"公子知道,老夫人其实也是不舍的,可是为了两位主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还望公子体谅。"
我看着他有些沧桑的脸说道:"我感激老夫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她呢?"说罢,看了看周围,"表舅不觉得这广阔的天地,比那高墙深院要好得多吗?更何况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才是最可贵的。"
黄总管点了点头,正巧小二送来了饭菜。我粲然一笑:"表舅也饿了吧,快吃吧。"说完,盛了一碗粥,细细地喝了起来。
此时,店里的伙计们忙完了手里的活,聚在一起闲聊起来。我起初不在意,无非一些市井琐事,哪个客人出手阔绰,哪家女儿生得娇美。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突然就说到了神仙的话题上。就听招呼我们的那个小二说:"昨夜里我守店,夜半听到了极动人的曲子,比那颜家班里的曲子都好听,可咱这镇上哪有人有这本事啊?后来,我就顺着那乐曲声的方向走,结果你们猜怎么了?"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我一惊,却发现黄总管在看我,脸上意味不明。
我镇定地夹了一箸菜,慢慢送到嘴边,笑着对黄总管说道:"按着昨日,我们几时可到汉阳?"
黄总管立即恢复了平和的神色,面带微笑,恭敬地回答道:"按着昨日,今日晌午过后就能到了。"
我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那今日就要与你相别了,还望你回去之后代我感谢老夫人,还有……"我停了一下说,"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与丫鬟们说,还望你回去之后,暗中照顾好玲珑,她亲娘的心思我们知道,之前那事还没有查清,也是不能耽搁的。"
黄总管的脸色深重起来:"公子放心,毕竟老夫人是很在乎小……"他四下看了看,我点点头站起身,那小二眼尖,立即就走过来:"一共二十文钱,客官。"黄总管从袖中取出一贯钱给他,好似不经意地问,"那结果怎么了啊?"
"啊?"那小二正数着手中的银钱,被黄总管突然一问,还未反应上来。
我看着黄总管,他的眼睛里是狡黠和老练。
那小二一笑,说道:"结果,我见到了仙人。"
"哦?"黄总管似是来了兴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仙人?那你好福气啊。仙人什么样子啊?"
我的心一点点地悬了起来,看来,昨夜不是我的幻觉。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慌乱。
"是个男子,白衣胜雪的样子,站在一棵桂树下吹萧。那模样,那气度,那神采……"小二"啧啧"称赞起来,"我敢说,这人间不会有人有那样的气质,我可是见过京里一些王孙公子的,也算见得些世面,可昨日里着实吃了一惊,更何况是夜半,哪有常人不睡觉出来的啊。"他说得口沫横飞。
黄总管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脸色沉寂下来。我却装作没有看见,轻轻地说了一声:"表舅,该走啦。"
那小二闻声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外面,是一片纯净的天。
马车继续前行,我半挑帘子,看着外面。黄总管坐在车前,一直没有说话,可是他的眉头微皱,带着心事。我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树木人家,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安静了许久,我终于开口:"黄总管,我还有事要托付你,我有个贴身侍女,如今已是贵人了,希望总管可以还多多照顾她,毕竟她曾是我身边的人,我怕有人心怀芥蒂。还有惠菊,我这一走,虽不知太后会如何跟皇上说,但她肯定是逃不掉被送去别宫了,还请帮帮忙。"
黄总管一一应了:"娘娘放心,老奴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听了他的话,我放心许多,黄总管在太后身边多年,深得太后的赏识,说起话来,自然也很是顶用的。
"娘娘,老奴只送娘娘到汉阳,娘娘往后要小心。不论去哪里,都要小心照顾好自己。老奴在宫里侍奉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后妃像娘娘您这样心慈,太后也很是感动的。只可惜娘娘路上没个人照应。"
我轻轻地笑起来:"什么娘娘,我已经不是了。黄总管也好生地照顾自己,后宫的凶险,你比我更清楚。"
晌午时分,我们到了汉阳。这里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地,自然很是繁华。
我们在一间饭馆前停了下来,黄总管看了看风中飘摇的酒旗,又看着我,说:"娘娘,就在此,老奴给您饯行吧。"
桌上是简单的几个菜,选了临窗的位置,周围没有旁人。黄总管坐在对面,轻声说道:"娘娘,天长路远,万事小心。"说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我,"这是太后娘娘为您准备的。"
我疑惑地接过,正要打开,黄总管伸手止住:"请娘娘以后再看。"我点点头。包裹很重。
黄总管举起酒杯:"娘娘保重,老奴给娘娘饯行了!"说罢,一饮而尽。
我看了手中白瓷的杯子,一仰头,喝了下去。
分别时,黄总管套好车,向我轻轻施了个礼,眼神中有点点的慈爱。我心头一直有一个疑惑,就在他要调头离开的时候,我上前一步,拉住缰绳:"黄总管,我有一事,实在不明。"
黄总管愣了愣,看着我,突然就笑起来,他跳下马车,看着我,问:"是什么事呢?"
我抱紧了手上的包裹,目光在那蓝底白花的图案上凝视了很久:"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让我离开,是太后的意思,永远也不会再回去了。即使是太后所托,可是……"我一时不知如何去说。
黄总管一直含笑看着我,似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目光越过我,向远处看去,似是忆惜以往的时光:"娘娘,若要论起来,老奴应算是凌家的家奴。"我不解地看着他,黄总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奴其实可以称您一声小姐。不如您上车吧,老奴再送您一段。"我点了点头,钻进车中。
"老奴出身贫寒,排行老小,父母便将我卖了。买家想把我们买来的孩子全部送进宫做太监,可是那买家,不慎得罪了一个官家子弟,被打死了。我们几个孩子也就流落街头,几乎都要饿死了。我算幸运,遇到了好人,被带回去做了家奴。就是凌家,救我的人,那时还是个少年,也就是你的父亲。那时我发下誓言,誓死忠心于他。二十五年前,先帝登极,立太子妃闵氏为后,可是没过两年,先帝得到绝代佳人徐氏,施以隆宠,皇后失了宠,不过,你是知道的,皇后心里的人到底是谁。那时的凌公子还是大理寺常卿,在尚书房行走,协理内务府,便送了老奴进宫,安排在皇后的身边,希望有个照应。向以,当今的太后才对老奴信任至极,也才将今天的事交由老奴来做。"
这是我连日来再一次得知了过去的事,一样地触目惊心,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黄总管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姐,都是陈年旧事了,这下可解开了你心中的疑惑?"
我扬起脸给了他一个释然的笑:"自然。只是,这些事,是需要时间来消磨的。"
黄总管大笑起来:"日后有的是时间。不过,老奴有句话要说,过去的,还是淡忘的好。"他说完,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独自哼起曲子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上面有历经人间冷暖后的沉淀。轻声说:"黄总管,送我去镖局吧。"
第九章 从来薄福送倾城
飞龙镖局的门外,有待命押镖去往各处的镖师,还有各地的商贾,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很是热闹。这是中原地带最大最出名的镖局。大羲朝鼓励商贾买卖,因此,南来北往的商客很多,飞龙镖局不仅押镖,同时,去往一地的商客,可以在此结伴而行,同路的镖师可以负责路上的安全。
我看了看黄总管,他并没有立刻要离开的意思。我明白应是太后的意思,她想知道我要去往何处吧。我暗暗笑了笑,当着黄总管的面,打听着去往西北重城洛安的旅队。黄总管微微地一愣,似要说什么。我朝他一笑,顺着别人的指引,走向了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那里,已经有许多商客聚集在那里了,为首的镖师与旁边的几个人聊着。我上前问了价钱,黄总管一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去洛安要八两银子。"那镖师说。我点了点头,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是我带出的一部分银钱,不是很多,取了八两给那镖师,其它均分散在了包裹中。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我说,"一个半时辰之后出发,就在这里,可以先歇歇。"
我转过身,看着黄总管说道:"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黄总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我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开了黄总管交给我的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些上等的首饰,还有银票,数目很大,加上芷兰为我装点的那些,足够我作为一个百姓度过余生了。包裹中还有一个用烟水锦缎包裹的物件,四四方方,我一眼便猜到了那是什么,心中很是感激太后。四下无人,我将银票贴身装好,整理好衣服,走了出去。
问过了带头的镖师,今夜会歇在一个不小的镇上,我放松了下来,坐在了一起等待的人中。一行人中,有男有女,还有孩子。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面色和善,带着对出行的期待与担忧。我看到一个男孩,两三岁模样,虎头虎脑,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满面稚笑,他的母亲紧跟其后,他父亲带着最柔和的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从他们的衣服来看,并非什么殷实人家,可是,却有着人间最难得最珍贵的幸福。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向往。
傍晚,我们到了那个小镇,安顿好一切以后,我去了市集,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一家当铺。我拿出一块玉佩,当了死当。芷兰似是把能装的首饰都装给了我,这块玉佩较宫里的其他玉饰,成色上差了些,但在民间,却称得上是上品,那老板出价远远低于它应有的价值,不过,我当它并非是为了银钱,没有讨价还价,就成交了。走出当铺,回头看那老板拿着玉佩,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算起来他狠赚了一笔,一定高兴极了。可是,那玉佩的某处,有"宫制"二字,一旦沈羲遥或者其他人要查我的去向,查到这里,他可就欲哭无泪了。我当这玉佩的原因,就是要造成我是真的去了西北的假象。
回到客栈,我找到了为首的镖师,他正与其他人商量什么事。我轻轻地敲了门,才进去。"大哥,"我哑着声音,垂着头说,"大哥,不瞒你说,其实我是跟家里长辈发生争执,一气之下出来的,如今我后悔了,还是想回去,明日我就不跟你们一同走了。"
那镖师年纪不轻,一路上听其他几个对他的称呼,想来也是成家了。他上下打量了我很久,突然就笑起来:"成。明日正好有回汉阳的队伍,你就跟他们一起回去吧,你还年轻,这种出走的事以后千万不要再有了啊。"
我忙点头,他走到房间,拿了银子给我:"还好是才出发,这银子你就拿回去吧。"
我接到手中,看着那银钱在烛光下的光泽,心头是温暖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最普通的百姓,可是却已被深深地打动。
我又跟着第二日回汉阳的商队,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却没有立即跟随新的商队离开,而是住进汉阳城里一家不大的客栈。这客栈地处主街后的辅道上,不是很吵闹。既然决定了要离开,自然要好好地准备准备。
一连三天,我都住在这里,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其实我在等,明知道不可能,但内心深处,却有着强烈的希冀。我在等那晚的流水浮灯,在等一个身影,他应是来送我的吧。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可是那晚,一定是他,不会错的。可是,三天下来,什么都没有,我的心一点点地落空,最后一个夜晚,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眼泪一点一点地掉了下来。我嘲笑着自己,未免太自做多情了。
这是去江南的商队,人很多,足足坐了三辆板车。我坐在中间的一辆车上,同车的有一个五口之家,还有其他四个人。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倒也开心。我因为连日地奔波,小产后并未调理的身子,渐渐虚弱起来,终日里都昏昏沉沉。
车队行了三日,这天,正行驶在一处树林之中,我靠在马车的最里面,听同车的一个商人说着自己的经历。突然,一阵马蹄声急弛而过,不知为何,那哒哒的声音让我的心悬了起来,带着紧张和恐惧。
一声马的嘶鸣,马车急停了下来,我听见一阵脚步声,为首镖师大声地说道:"来者何人?"
前方传来一阵"窃窃"之声,我听不真切,但,心是悬的。我知道是他来了,可是却不知道他来此的目的。是为我送别,还是?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来,若他是奉命而来,那我该如何面对?朝里缩了缩,却更觉寒冷,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手触到包裹中一个硬硬的物件,心稍稍跌落,又揪了起来,那是我放在坤宁宫里的那只木匣,虽然不知怎么到了太后的手中,但那却是我初入皇宫时最初最美好回忆的印证。它的存在,在皇宫中是危险的,如今,它在我身边,给我安慰,它让我觉得,即使我经历了那么多,可是,终有美好。
门帘突然被掀开来,有柔和的光投了进来,那么的温暖,温暖得在我看到他的面庞时,差点掉下泪来。他向我伸出手,带着比阳光更温暖柔和的笑看着我,他的眼睛表达了他的心,多么明澈的一双眼睛,可是,我却不敢直视。
"薇……"他张了张嘴,那个字他发得极轻,似是幻觉。他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我看着他,目光中全是欢喜。车里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身后,是首领镖师,那个高大的汉子对我说:"这位客人,你可认得这个人?"我内心是挣扎的,我抓紧了衣服,甚至手都感到了微微的疼。我闭了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门帘放下了。我睁开眼睛,此时的我,已经不是皇后了,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从我走出皇宫大门开始。太后给了我自由,我对她的回报,就是不害她的两个儿子。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那是我对他的歉意。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我的心缓缓落下,带着酸楚与伤痛,眼睛有些迷蒙起来,垂了头,苦笑了一下。就像黄总管所说,过去的,还是淡忘的好。可是,真的就能轻易地淡忘?不论是他,还是羲遥带给我的种种,我想,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淡忘吧。
月亮升到半空中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歇脚的客栈,不是很大,却因着南来北往的商客,十分热闹。今夜,这小城里有花灯,街上熙熙攘攘。
我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只是加多了些银钱。进了客房,我立刻躺在了床上,全身疲惫,下身隐隐作痛,很是难受。铜镜中的自己,苍白憔悴,透出疲惫不堪的光,这是开始。
"当当"的敲门声传来,我连忙戴上幞头,又整理了衣服。
"谁呀?"我冲着门外暗着嗓子喊到。
"客官,是我,张镖师。"是为首镖师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门边,问:"张大哥有什么事么?"隔着门,我听见有很轻微的悉娑声,却听不清是什么。那边有短暂的停留,张大哥的声音又传来:"客官,是这样的,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张大哥请讲。"我斜靠在门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身体在此时已到极限。
"今日是小城一季一度的花灯会,很多人都涌来此地,客栈人满为患,今日在半路上,我们多了一个客人,不知您能否方便一下,合住一间?"张大哥的话说得吞吞吐吐,不过,倒是实话。这里的确是没有空房了,只是,与人合住,却是万万不可啊。
我正要开口拒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还请行个方便,都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听到那声音,我一怔,不自主地将门打开。门外,张大哥带着赔笑的表情看着我,可是,我只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人。
他一袭玄色外袍,隐隐可见里面月白的长衫。他满含深意地笑着看我。
我咬了咬唇,看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秋夜是很冷的,心就软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进来吧。"
张大哥抱拳对我说道:"多谢客官了。"说完,拿出一贯钱与我。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张大哥,你收着吧。"说完,看着站在门口的他,让出一条道来。
我迟迟没有转身,他就站在我身后。他的目光如同一道炽热的光,透在我的背上。我盯着那简单的木门,很久很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换了一幅冰冷的表情,转过身去:"王爷怎么来了?"
他的脸上依旧是微笑,那笑没有因为我的冷若冰霜而消失。他看着我,还是喜悦。他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又在半空中落下,他用闪着星辉的目光看着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缓缓地滑了下去,腿上完全没有了力气。
他连忙上前一步,满面的焦虑:"怎么了?怎么了?"不容分说就抱起了我,我心里是挣扎的,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抵抗,任由他将我放在床上。他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焦急与担忧,还有怜惜,全在那双眼睛里。曾几何时,我也在另一双眼睛中看到过这样的流露,那是和他的面孔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却有着无法忽略的威仪。我闭了眼,内心纷乱,好似北风吹过繁丝,带来纠缠,纷杂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我去找大夫来。"羲赫说着,就要出门。
我拉了拉他,说道:"没事的,我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的。"说着,努力地给了他一个笑容。
羲赫愣了片刻,突然,他明白了过来,说道:"母后……不该这么急着让你出宫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听他话,他是知道太后的意思的。那么,那个他又知道吗?
羲赫看着我,帮我盖好被子,笑了笑说道:"你先休息吧,明日我告诉你。"他说着,看了看四周,客房很简单。他嘴角浮上一个无奈笑容,回过头看看,"睡吧,我守着你。"
我想说什么,可是一阵无法抵抗的困倦袭来,我不由地就闭上了眼睛,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却是温柔的黑暗,而且安全。
醒来,已是清晨,我是因为一阵疼痛才醒过来的。床幔已经放了下来,房间里很暖和。掀开湖绿的棉布床幔,羲赫趴在那张小小的桌子上,睡着了。眉头微皱,脸上却是我从不没有看到过的坚毅。
记忆里的他,如冰壶秋月般超尘脱俗,温润而泽。虽然我一直都听说他能征惯战,万夫不当,知道他文武双全,但他如此坚毅的神情,却还是头一次见。内心深处,我知道他是坚决的,可是,我不能成全他的坚决。
我知道,他是为我而来。
羲赫动了动,醒了过来,看到我站在他身边,手上抱着毯子,温暖地笑了。我突然觉得,他给我的笑,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不是如同新月般清新皎洁,就是如同新阳般熠熠生辉。这应该是一个男子最温和的一面了吧,我的心颤了。可是,我是他兄长的妻子,我要如何才能忘却那过去的一部分呢?
"你该在床上躺着。"羲赫看了看天,对我说,"还很早,再去睡会儿吧。"说着,就要扶我。
我后退了一步:"羲赫,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内心却是起伏不定的。
他低了头,那笑容让我看不懂。半晌,他才看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略带调侃的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来?"
我将目光别开去,窗外的天很蓝,是清晨毫无杂质的蓝,光就透进来,还有最清新的空气。我转过脸看他:"我所希望的,是独自踏上这条路,你和他都有你们生来的责任,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成全。"
"你真的认为这就是成全吗?"羲赫似乎生气起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迎上他的眼睛,哀婉一笑:"是的,是成全。但不是成全你们,而是成全我自己。"
羲赫愣在那里,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会成全你的,因为,我不会再放手了。"他说话的时候,很坚决,脸上有着执拗的表情。
我的眼睛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到他的身边:"羲赫,你回去吧。你的兄长需要你,大羲需要你。而我,需要的,是看到你和他的丰功伟绩,这样我就感到幸福了。"我后退了一步,偏过头,不再看他,他的目光越来越悲,"从我出宫的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凌雪薇,再没有皇后凌氏。这世上,只有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只要最简单的生活。我有时真的很瞧不起自己,一个女子,已经嫁为人妇,内心却摇摆不定,也许,是因为最初的相遇太美,也许,是因为得到的太多,所以,她割舍不下任何一个,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全都放下。"我直视上他的眼睛,"你说对吗,羲赫。"
羲赫看了我很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再放手,皇兄他有江山,而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羲赫的话如同重锤敲击着我的心,一时间,让我无法名状。心弦被拨动,可是,我却觉得那么疼,那么疼。有泪滑过脸颊,我摇着头,哀戚道:"羲赫,你知道,这不可能。"我迅速地将泪拭去,迎上他炽热的目光。我努力地忽略那目光中的含义,"羲赫,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他别过头去,其实,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一时的冲动才说出来的吧。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我将门打开:"羲赫,现在走,还不晚。"一阵风吹来,身上如同被万针扎过,酸酸痒痒的疼,却无法避免。我的体力在一点点地消失,但我坚持着,紧紧地抓了门框。
羲赫看向我,突然笑了起来,他慢慢地摇着头:"我已出来,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半靠在门上,叹了口气,说道:"你下了决心,可是这决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你生来为王,家国的责任于你来说,是与生俱来的,你当真放的下?如今,西南侵犯未平,你的皇兄正为此心焦不安,日夜难眠,你就可以放得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沈羲遥留给我的最后身影,不觉一悸,酸痛的感觉再次袭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羲赫,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身份,永远都无法改变。不管如何,你都是大羲的王爷,而我,也逃不掉曾经是皇后的过去,这就注定了,你不能抛下一切走掉,而我,也没有办法接受。因为,我们没有办法逃避这注定的关系。"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凌雪薇了。"羲赫上前一步,一把就将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着,看着他漆黑的眼底,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他温柔地看着我,"所以,我也可以选择不做沈羲赫。"
羲赫将我放到床上,怜惜地看着我:"母后不该就这样让你出宫的,毕竟……"他没有说完,为我盖好被子,看了看天色,"你再休息一会,还早。我去买些药回来,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他走到门口,看着已经闭了眼睛的我,"等我回来,我们再商量,好吗?"
我点了点头,没有睁眼,门被轻轻关上之后,翻身下床,从窗户看去,羲赫的身影走进了另一条街,我紧紧地闭了眼睛,不让眼泪掉落。然后,我迅速地拿了包裹,出了客栈,向相反方向的走去。
清晨的小镇是寒冷的,我缩紧了身子快步走着。虽然此时的我,是不能吹风受寒的。可
我没有办法,只有硬撑着。我没有多少时间,我必须在他回去之前,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因为,我必须离开,独自离开。
茫然地走着,我专挑小路而行,方向也是昨日里旅队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说,我是在向回走。羲赫应该想不到也不会向这里找来了吧。我兀自笑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不过也好,这样就如同我的新生,即使带着过去的伤痕,但只要不去揭开那些伤疤,我就是全新的一个人了。这个人,不再是相府小姐,不再是大羲皇后,不再有锦衣玉食、华美宫阙,也不再有这人间最完美的两个男子所倾注的爱情,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我要完全地忘记过去所有的一切,只为我全新的生命。
前方的路越来越偏,应该是出了那小镇了。远远一座青山,依稀有几户人家,我看见青烟缭绕,慢慢地飘到天空,透着恬淡与平和。
当我走到两边都是农田的田垄上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手上的包裹那么沉重,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人影逐渐近了,是几个农妇,其中一个指着我,而我,犹如枯叶凋零般地倒了下去,但,还有意识。
天光在我的眼中是白茫茫的一片,清凉的空气扑在脸上。有人将我抬了起来,还有"嗡嗡"的说话的声,我在那片光芒中失去了看到其它事物的能力。听不见,也看不清。我样的感觉我曾有过,只是想不起来了。那光芒迅速地缩成一轮越来越小的光晕,最后,光亮消失而去。我的周身被幽幽的黑暗包裹,可是我却没没有感到恐惧,我只觉得很放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相信,我醒来时,就会变成全新的我。然后,我感到自己坠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带着稍稍安宁的心,我心甘情愿地坠了下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粗糙的窗帘。很小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皓月的时候,她的身上,就穿着这样布料制成的衣裳。很久很久的事了,我摇了摇头,应该忘记的,此刻的我,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你醒啦?"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那么亲切,这声音,就像母亲的声音。
"啊,"我半坐起来,跟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有些微胖,看起来十分和善,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使她的表情愈加柔和起来。"是您救了我吧,真是多谢您了。"环视四周,房间的摆设和装饰都十分简陋,可在我此时看来,却要好得多。
"谢什么?"那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拿了碗水给我。"喝点水吧。"她说着将那碗递过,碗口有些破损,碗中清澈的水轻微地晃动着,泛起涟漪,我端到嘴边,喝了下去。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有关怀,也有疑问,我正想解释,她却先开口了:"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怔了下,姑娘?这么说她是知道了。抬起头,我有些慌乱:"我,我……"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夫家姓黄,叫我黄婶就好了。"黄婶笑了笑,"你是姑娘还是男儿,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还有,你还在小月中吧。"
我心里是一惊,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已想好了说法:"不瞒黄婶,我确是女子,只是为了出门方便,才扮成男儿的。"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悠悠的、哀伤的声音说,"黄婶,我祖籍汉阳,不过从小与家人在西南长大,只知道这里有几个亲戚,上个年头出了嫁,嫁的是同村自幼一起长大的谢郎。"我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着美好的过去,可是,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红瓦高墙,莺歌缭绕,姹紫嫣红的景象来,"我们夫妻二人因是自幼相识,婚后生活美满。丈夫很是疼爱我,他家中虽不算殷实,可为人忠厚老实,踏实肯干,我们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近乎絮叨地说着,脑海中在细细地构筑那个普通女子的生活,她的家,她的生活,她身边的人。我想象中的男子,应是有最憨厚的笑容,有些莽撞,却朴实勤劳。我在向黄婶描述着我根本不会有的生活。
"不料西南烽火突起,朝廷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