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杨标)
作者:杨标,最后更新:2008-3-13 18:54:48


  引子

  太阳落入山背的一刹那,天,就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黑了下来。刚才还是人声鼎沸,此刻,随着黑暗的降临,一下子就沉寂了。风从山垭口吹来,呜呜作响。在寨子中心的坪坝上,上千的人,上千双眼睛,都盯着院坝中间的年轻的女子。她端坐在用细篾织成的凉床上,头低着,像一只幸福的小羊羔,又像一只等待宰割的小鸡仔。那女子一身着红,红衣、红裤、红鞋,头发也用红色的丝线扎着。三天后,是她出嫁的日子。这时,她的心里,想的是她年轻英俊的情郎,还是她马上就要面对的给她开红的寨老?此刻,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人想那么多,想多了,脑壳要痛,如果一不留神,想到了别处,还会惹得神灵不高兴,怪罪下来,轻则三病两痛,重则家破人亡。就是连她三天以后的丈夫,一样不敢多想,要想,也就是祈求寨老秉承着神的旨意,把福禄财寿一股脑儿都赐予到他们那个红红火火的木屋里,惠及他们的子子孙孙。

  院坝边缘,是寨老家那硕大的吊脚楼。这是全寨最大的吊脚楼,一共四层,比一般人家的多了一层。跑马栏杆上,坐着一排人。坐在中间的就是寨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目光肃穆地盯着院坝里的人们,思绪很是渺远。三个时辰后,他就要代替新郎行使给新娘开处的神圣的使命。

  端公肃然站立。他穿着红色的法衣,一手执着一只镂了亮银的牛角,一手执着包了熟铜皮子的法拐。端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他的脸根本就没有露出来。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傩面具。傩面具是用上好的楠竹制成的,用朱砂、红汞和着麝羊的血染成了红色。整个红色面具上,只有两根白色的牙齿弯曲着,像两个细小的月牙儿。面具的顶端是如火焰般一样的头发,直立着,似乎要刺破那深不可测的天空。

  端公把牛角凑到嘴上,一边鼓起腮帮呜--呜哇--呜--呜哇--地吹着,一边还把那法拐摇得丁咣丁咣地响成一片。牛角声一短两长,意味着法事正式开始。端公的徒弟双手端着一只陶盆走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高高地举起陶盆。只见端公把牛角挂在了自己的腰上,敲燃了火镰,把陶盆里的松明油点亮。那徒弟就把那陶盆放在院坝中。

  端公再次将牛角吹了起来,这回,是一声接一声不歇气地呜呜吹着。

  连吹了三声,那陶盆里的火,便越发地旺了起来。

  这时,人们一人手里执着一把松明柴棒,排着队,走到陶盆前,把那松明柴棒默默地伸到陶盆里,点燃后再围到院坝边上。于是,满院坝里一片灯火通明。

  端公的徒弟把端公身边的猪皮大鼓咚咚咚地擂了起来,鼓声雄浑激越,压住了那呼呼的山风。端公走到场地的中间,左手高举过头,拇指与中指相连,捏了一个连心诀,高声叫道:让神圣的火燃起来,让神明的光亮起来,让鲜艳的血飚出来!

  锣、钹、鼓、罄一齐敲响,上千的人吼叫着,一起聚拢来,围着那红衣女子和陶盆兴奋地跟着端公一起喊叫:让神圣的火燃起来,让神明的光亮起来,让鲜艳的血飚出来!

  端公翻起了筋斗,人们围绕着端公呼呼地舞动着火把,也狂热地跳了起来,边跳边唱:

  至高至敬的神啊,

  我们把至美至贤的姑娘送给你;

  至真至善的神啊,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我们把至鲜至香的初血献给你,献给你……

  民国二十二年秋天,罕见的大雾如一团一团的棉花,翻翻滚滚地把整个龙溪镇捂得严严实实。

  砰!

  铁炮的声音。又听到了铁炮的声音。

    



  小镇上大凡红白喜事,都免不了要放鞭炮。而铁炮,只有在有特别或重大的事情时才放,因为它火力十足,那响声足可以让一个镇的窨子屋都会微微地晃动,也足可以把没有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孩子们一瞬间震得脑壳一片空白,然后耳朵里才传来一片嗡嗡的怪叫之声。

  听声音,是杂家院子那边传过来的。

  呆呆地站在窗前的舒要根,眼瞅着涌进窗子里来的雾罩,刚刚还感慨着好大的雾啊,就听到了铁炮的响声。他眼前的那一团白纱般的雾气,似乎也吓了一跳,剧烈地摇摆了一下柔若无骨的身子,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给劈成了碎片,飘飘摇摇地四散开去。舒要根的心里不禁一紧,暗道一声不好,就伸出食指把竹篾窗帘的环扣轻轻地一拨拉,那窗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哗啦一声掉了下来。房间里一下子暗了。

  这是入秋以来,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龙溪镇上第4次响起铁炮的声音了。也就是说,小小的龙溪镇上,20多天里,死了4个人!

  舒要根42岁,大腹便便,红光敷面,一看就知道是有家有财的人。他在龙溪镇上开着一家绸缎铺,叫昌祥永绸缎铺,生意一向兴隆。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对钱财看得轻,对人情看得重,是龙溪镇上的商会会长。

  舒要根对正在抹着乌木桌子的佣人说:柳妈,我要出去一下。

  柳妈直起腰,说:好的,老爷。

  柳妈走到内室的门边,对里面说:老爷要出去了。

  太太睡在床上,淡淡地说:嗯。

  于是,柳妈才跨入太太的卧室,打开红油漆衣橱,把舒要根的外套取了出来,走出屋,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柳妈到舒家已有10多年了,这10多年来,老爷和太太对她很好,并不把她当下人看待。老爷和太太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吵吵闹闹,但也不像有的夫妻那样和和睦睦,一直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自从少爷舒小节一年前去了烘江师范读书之后,老爷就搬到另一间房睡去了,而他的衣服仍然放在太太的卧室里。他要换衣服,也从不自己到太太的卧室里去,而是叫柳妈拿出来。老爷与太太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磕磕绊绊,作为下人,她自然不好问,凡事都装作不晓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舒要根穿上夹层长袍,外面再罩了一件青羽绫马褂,想了想,还是把那顶绛色小缎帽戴到头上,这才不疾不徐地下了楼,穿过天井,出了门。

  柳妈这时才想起老爷还没有吃过早饭,就唤了一声:老爷,您的参汤还没喝呢。

  舒要根并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走了。

  龙溪镇又死了人,他不能不去看看。一个街坊叫他一声,他竟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那人赶忙扶住了他,双眼却是很奇怪地盯着他的脸庞,不知道他怎么会差点儿滚着。舒要根点点头,急急忙忙地挣脱那人的搀扶,往杂家院子走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这人,再死下去,下一个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了。刚才,也就是正好想到这里,才吓得脚杆子打滑。

  杂家院子在正街,拐个弯,沿一条不长的小巷走进去,就到了。这里住着30多户人家,有杨、朱、钟、刘、陈等姓氏,因为姓氏杂,就叫做杂家院子。

  舒要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挤满了人,显得更窄小。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有一具尸体,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单。他正想问那躺在竹床上的是哪个,就看到一个40来岁的妇人,穿着青布衣服,手里舞动着一张手帕,呼天抢地地在竹床边哭:你这死鬼,话都不吭一声,甩下我们孤儿寡母,讲走就走了……

  原来是开粉馆的陈胡子的老婆,那么躺在竹床上的就是陈胡子了。

  舒要根按礼节劝慰陈妻:人死不能复生,走的走了,留下来的还是要好好过的,莫哭坏了身体,吃亏的还是自己。

  陈妻平时是不敢得罪舒要根的,此时可以不顾礼节,可以无视老幼尊卑,可以不应付家亲内戚,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心腔里装着的怨恨和委屈都释放出来,否则会出大事的。因为对意外事故的不堪承受和对未来的绝望,陈妻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全身无力,如一只青色布袋挂在案板边缘,因为长久的哭泣,她的脸好像肿胀了许多,五官也比平时扩大了些,根本不像平时那个笑眯眯、低眉顺眼的女人。此刻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正眼都不看一眼舒要根,继续着她的哭诉:嗯,呀,你个背时挨万刀的……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男人真是挨刀死的,有些忌讳,便转移了话题。

    



  会长,唉,你看这……一个管事的老头过来,跟舒要根打招呼。

  舒要根脸色阴沉,没回话,也不用装笑脸,走上前去,把白布单轻轻地揭开了一角。舒要根又是一惊。陈胡子和前面死的那四个人一样,眼睛都是睁开着的,瞪得溜圆,透着惊恐和委屈。他伸出手,把陈胡子的眼皮往下抹,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那眼皮看起来和活人的差不了多少,柔软且有弹性,而实际上,手一接触,那眼皮却是冰硬的,非但没有弹性,还像是石头雕成的一样,仿佛有点硌手。唯一让舒要根感到那眼皮和活人相似的地方是,陈胡子似乎也在用劲,用他的眼皮抗拒着你的力气。你越想往下合拢他的眼皮,他就越是要往上睁得更大。稍稍地僵持了一会儿,舒要根就放弃了他的努力。他不知道,如果霸蛮地和陈胡子较劲,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对于接下来出现的不可知的境况,舒要根心里虚得慌。这个把月来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心力憔悴了。盖上白布单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从布单下面隐隐发出。声音似有似无的,他不敢肯定,也不敢再看,不再停留,离开尸体,朝人多的地方走去,只感觉后颈窝里像被吹进了一丝凉气,寒冷至极。

  会长,里面请吧。老头把舒要根请进厢屋里坐下。一个女孩儿端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请他擦脸。舒要根拧干了毛巾,意思地擦了一下,那女孩就把脸盆端出去了,然后,再拿了些点心、茶水摆在他面前,退了出去。

  老头坐下来,把陈胡子的死因慢慢地讲给舒要根听。

  陈胡子粉馆开在杂家院子靠大街的拐角上,是龙溪镇最有名的一家粉馆。粉馆共有三层楼,一层楼做厨房,二、三层楼都是餐厅。他的生意好,不独是面朝舞水河,坐在楼上可以一览舞水四时风光,更是因为他的手艺独特,粉的味道好,惹来众多嘴馋的人。他请了5个帮手,一天到黑都还忙不过来。

  这陈胡子有个脾气,他制作臊子(作料)时,谁也不准看,哪怕是自己的老婆也不允许。每天晚上打烊之后,等那些帮工们回家了,他就把所有的房门都关好,一个人在厨房里配料。这也难怪,开粉馆关键在哨子,哨子不好吃,粉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光顾的。陈胡子保护自己的哨子配方,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粉馆因为生意太过兴隆,人手总是不够,陈胡子不得不又收了一个小伙计。那个伙计才十六七岁,是乡下的,没地方住。陈胡子看他人长得也还憨厚,加上年纪还小,想必不会有那些花花肠子,就同意了让他住到店子里,反正这店子也要有个人看守。陈胡子没想到的是,小伙计人虽小,却是很伶俐,面相虽憨,却是鬼得很。他住在二楼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没过多久,他就悄悄地把楼板凿了一个小洞,等到陈胡子关紧了所有的门窗开始配哨子时,他就趴在楼板上,从那一眼小小的洞孔中,看陈胡子配料。

  昨天逢十九,龙溪镇赶场,粉馆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打烊。等大伙儿在粉馆里吃了夜饭,收拾洗刷之后,快到半夜了。陈胡子自己也累得够戗,想回家休息了,但想到第二天的哨子不够了,还是强打起精神,关了门窗,去配料。

  小伙计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趴在楼板上,把那一双小眼睛贴到孔洞上,看陈胡子配料。

  陈胡子的脑顶心秃得厉害,几乎是寸草不生,在烛光的照射下,光溜溜的。只见他打开橱柜,把五香、胡椒、花椒粉还有老醋等一二十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像是发现有人在他的背后一样,突然返过身来看,等确信并没有人时,才把案板下面的一块五花猪肉扯出来,把剔骨刀高高地举起,正要一刀砍下去时,那手竟然就停了下来,在他的头顶上一动不动了。一口烟的时辰后,陈胡子猛然一个转身,挥舞着剔骨刀像划一个个横8字一样,来来回回地舞动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叫道:我砍死你,我砍死你,我砍砍砍!

  小伙计看到这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以为那是陈胡子家祖传下来的什么法事。不一会儿,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陈胡子舞了一阵之后,眼睛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他十分骇异的东西一样,瞪得溜圆,连眼珠子都快要鼓出来了,刚才的那种勇猛孔武的神态也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害怕和恐怖。他低了声,摆着手,说:莫过来,你莫过来……一边说一边连连后退,等退到了墙壁边,再也没有退路了,他跪下来,可怜巴巴地哭道:那不能怪我啊,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啊……这时,他拿着剔骨刀的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一样,反转过来,对着自己敞开的肚子狠狠地插了进去,血就扑地一下像水一样射了出来。陈胡子啊地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而是两只手都捏住了刀把,共同用力,把那剔骨刀上下左右地搅动起来,肚子里那被鲜血染红了的肠子就骨碌骨碌地流了出来……

  小伙计吓傻了,呆在楼板上,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好一阵,才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拉开门,往楼下冲去。楼梯上很暗,加上惊慌,他一脚踏空,骨碌骨碌地滚下去了。

  5天后,是陈胡子出殡的日子。

  陈胡子的墓穴在大树湾,从龙溪镇过去,有15里的水路。

  一大早,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龙溪镇,吹士班咿哩哇啦地吹起了送神仙的曲子,敲敲打打,好不热闹。8个杠夫正把棺材往大肚子船上抬。那船平时并不载人,是舞水河里挖沙子的船。载人的船是不载死人的,忌讳着哩。陈胡子的老婆就只好托人去请挖沙船,价钱自然高出了好几倍。挖沙船虽然不是客船,而载死人却又比客船好多了,用厚实的青岗木打造,沉实、稳重。

  舒要根是以双重身份来参加陈胡子的入殓仪式的,一是商会会长,二是同乡会会友。他和陈胡子的老家都是灵鸦寨的,两个人年纪也差不多。他与其他几个灵鸦寨的老乡先一步走到了那只大肚子船上,船家给他找了一只肮脏的凳子,用脏兮兮的大手胡乱地抹了一下,不抹还好,一抹就显现出杂乱的手印子,更脏了。

  舒要根摸出一张小方帕,自己擦了擦,然后坐下去,把黑色缎面长袍掸了掸,看着杠夫们抬着陈胡子的棺材,一步一步地互相提醒着小心地上了船。

    



  棺材轻轻地放下时,那船猛地摇晃着,往水里沉去,差一点全没进水里,再浮起来时,水离船边只有十来公分的距离了。送殡的曲子响着,家属们还在悲悲切切地啼哭着,一时间,挤挤攘攘,吵吵闹闹,连说话都要大声地吼着才能听见。奇怪的是,舒要根的耳朵里,好像并没有那些吵闹繁杂的声音,在这碧波荡漾的舞水河上,苍茫空旷的天地间,阒然无声,唯有缎子似的河风拂过脸颊时那种清凉的感觉。舒要根想,如果不是死人,如果不是出殡,对世事充耳不闻,就静静地任这河风柔柔地抚摸,看白云苍狗,听流水淙淙,未尝不是人生之快事。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耳朵摒弃了嘈杂的喧嚣声,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耳朵动了动,再辨别了一次,感觉那声叹息来自陈胡子的棺材,因为他距棺材不过一只手的距离!而离他最近的这一头,正好是陈胡子的头部!他听得清清楚楚。舒要根想,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在杂家院子里听到的,那时,他以为是自己恍惚了,现在看来,并不是恍惚,而是真真切切的。舒要根的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隐隐约约地感觉,还要出大事。

  从船上看去,上游两岸雾蒙蒙的一片,当几株高大挺拔的枫树出现在视野里时,心腔子一直悬着的舒要根,才放下心来。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悄悄地伸开双手,看到两只手已捏满了汗水,闪着晶莹的水光。

  吹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准备自己的响器。船靠拢的时候,又要重新把送殡曲吹起来。杠夫们有的收了旱烟,有的活动活动蹲麻木了的双脚,有的往手掌心里吐唾沫。

  这时,吹士班的头人把唢呐凑到嘴上,刚吹出半声呜,那个哇的声音还没有吹出来,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磕碰了一下,头人的唢呐没有拿稳,掉到水里去了。

  他一急,就跪到了船帮上,伸手去捞在水面载沉载浮的唢呐。刚够着,那唢呐就一沉,不见了影子。吹士不会水,急叫道:我的唢呐,我家祖宗十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啊……

  船上的人们都跑到唢呐入水的那个地方来了,那船,就往一边儿倾斜下去。舒要根暗道一声不好,大叫道:大家不要挤到一团,唢呐丢了不要紧,不要弄翻了船。

  船老大也跟着叫道:大家让一让,等我下去捞起来。

  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的汉子,他来到吹士面前,那船原本就斜得厉害了,他这个大个子一过来,船就又斜下去了几公分。他双脚一蹬,往水里跳去,没想到的是,用力的那一下,那船便进了水。其实,按说进点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也并不惊慌。但意外的是,那具硕大的棺材却轰然翻转,被20颗洋钉钉得严实的棺材盖居然脱落开来,露出了陈胡子的尸体。舒要根看到,陈胡子的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还没等他看清楚,船就被棺材倾斜的力量压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一船的人,包括那具棺材,都被笼罩在暗流涌动的舞水河里。

  不知何时,大雾早已散去,岸两边的树木、房屋、农田、庄稼清晰地铺了开来,层次分明,像一幅很随意的泼墨画,但因为有几缕袅袅的炊烟在慢悠悠地升起,一切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一轮黄澄澄的太阳拨开云雾,怔在天上。

  好在离河岸并不远,船老大常年在水上混,把不会水的人救了起来。龙溪镇上的人自小就生活在舞水河边,大多会水,自然也不怕被淹死。

  清点岸上的人,还是少了一个,那是朱子牛,一个挑烧饼卖的人,人们叫他烧饼朱,也就是骚猪。骚猪两弟兄是双胞胎,都40岁了,他们俩兄弟都来了,弟弟是卖牛皮糖的,人们叫他骚牛。骚牛一看哥哥还没上岸,不由得急了起来。不一会儿,见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不用说,那一定就是骚猪的手了。骚牛重新扎进水中,游到了那只手的附近,正要去抓,那手又沉到水里去了。骚牛也跟着扎一个猛子,到水底去找骚猪。当他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对岸上的人说:那不是我哥的手,是陈胡子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舒要根想叫骚牛赶紧上岸,又怕引起他的误会。就在犹豫的那会儿,骚牛突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乱舞乱动,极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沉入了水里,半天不见动静。这时,连水性最好的船老大也不敢下水了,大家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袋烟的工夫,水面上浮出了三具尸体,一具是陈胡子的,两具是朱家兄弟的。

  岸上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船老大喃喃道:凶啊,凶啊……

  最感到骇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舒要根,因为,只有他清楚,死的两个人,又是灵鸦寨的!

  第6个!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烘江公立师范学校坐落在城东,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舞水与元水在那里汇合,然后,拐个弯,水波滟潋,不动声色地往东流去。

  国文三科的舒小节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半天,心都还在咚咚地跳。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做得莫名其妙。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舒要根头戴一顶瓜皮呢帽,眼上竟然还戴了一副铜边墨镜,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向他伸出一只手,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崽啊,你爹不是人啊,是畜生啊,你的心要还是肉长的,你就剖出来给爹吃……舒小节很诧异,问:爹,你怎么了?舒要根突然发了怒,举起他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刺来,一下子刺进舒小节的胸膛,他看到自己的心在他父亲拐杖那锋利的铁尖上怦怦乱跳着,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流。舒要根一见那红色的人血,就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张开嘴巴,将那颗心一口吞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两绺蚯蚓般的血。舒小节惊恐极了,啊地大叫一声,醒了。

    



  舒小节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在风里兀自摇摆,听远处传来的夜行船舶的竹篙撑入河底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他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的,关得那么严实,沉默而警惕。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掰自家的包谷,或者,品尝自酿的桂花酒吧。这个时候,是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床上继续翻饼子。

  没想到,校门被人从外面擂得轰轰响。

  正要往回走的舒小节,就停住了脚步,心想,这个时候了,哪个来敲门呢?莫不是有急事?

  开门!开门!加急电报!

  门外,一个男人在气喘吁吁地叫着。

  不一会儿,传达房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门房胡乱披了件青色对襟褂子,口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准确地捏住了大门锁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了大如砖头样的黄铜担子锁,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他把大门刚打开一柞把宽,就看到一个戴着绿帽子的邮差把一张纸伸到门房的面前,说:妈拉个屎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得和妹子睡一下,炮都还没放,又是加急电报来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来,签字。

  这么一骂,好像是门房坏了他的好事似的,门房也不甘示弱地回敬过去:妈拉个巴子,都大半夜了你一炮都没放,你那个是不是哑炮?

  舒小节禁不住笑出声来,但怕人家听着,把导火索引到自己身上,那就难堪了,于是转身往回走。他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房叫他:咦,咦,那不是国文三科的舒小节吗?

  舒小节又转过身,说:是我,大叔,睡不着,乱走一下。

  门房说:怕莫是你的老人家托梦告诉你来取电报的哩,来来来,是你家来的电报。

  舒小节的心咯噔一下,好像快要掉了。刚才邮差的话他都听见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虽然邮差看不见里面封着的内容,但一般情况下,家里是不会发电报的,除非大喜或大悲,而今晚那个梦……他腿一软,磕磕碰碰地走拢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没搞错吧,是是是……是我家来的电……电报?

  门房说:不是你家还是哪个家?我们学校就只你一个舒小节啊,哪个要你是田老师的得意门生呢?不然,我还认不得你哩。

  他把电报纸递到舒小节面前来。

  舒小节看着那一张淡黄的电报纸,伸了一下手,立即又缩了回来,好像那不是电报纸,而是烫人的烙铁。短短的时辰里,他的脑海里呼哩哗啦转了不下一二十个场景。爸爸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妈妈舌头长长地吊在横梁上……

  给,印油。

  门房的话让他清醒了,他畏畏缩缩地把右手的大拇指伸进印油里点了一下,然后,按在登记簿上。红手印就像一个红色的麻雀蛋,触目惊心地躺在那儿。

  门房看他那样子,安慰他:莫急,怕是你家哪个娶媳妇嫁妹崽也说不定哩,再不,就是起新屋。

  舒小节没有作声,抖抖索索地撕开电报纸的封口,看到的是金书小楷体写的8个字:尔父失踪见字速归。 

  父亲居然,失踪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这事出乎意料,但总比那个刺目的死字让人不那么难受,虽然失踪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念,但跟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相比,毕竟有生还的可能。也就是说,还有希望。

  现在,父亲失踪,母亲不知道怎么样?那个家不知道怎么样?舒小节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往田之水老师的宿舍走去。

  这时,晨曦慢慢升起,校园里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了。

  穿过一片夹竹桃树阴,有一幢红墙青瓦的平房,那是田老师的宿舍。

  叩叩叩!

  哪个?

  我,小节。

  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白白净净、斯文儒雅的男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脸上显现出一丝惺忪、一丝憔悴,说:是小节啊,这么早?

  舒小节说:田老师,我得马上回家。

  田之水问:有什么急事?

  舒小节把电报递给田之水,说:家里出事了。

  田之水接过电报,看过后,安慰他:小节你不要急,也许是你父亲一个人想出去走走而已。一个大活人,不会走丢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应该没事。

  舒小节说:要是没事就好了。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田之水感到奇怪,问:你怎么晓得?

  舒小节说:我爹妈本来关系不好,我爹一个人出去走走是有可能的。我妈的性格我知道,不是发生大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发加急电报的。

  田之水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快快准备,回去看看,也好放个心,等会儿上课,我叫汪竹青同学给你记个假就是。

  烘江师范学校开设的第四年就改成男女混合同校了,汪竹青是当地最大的油号丰庆烘的小姐,父亲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而又接受新学的商人,他联合了一批绅士、商家,把他们的女儿们都送进烘江师范学习。汪竹青才17岁,一点也没有富家女孩的骄奢之气,很是清纯可人,长得漂亮,人又极聪明,理所当然地被选为国文三科的班长。

  舒小节给田之水鞠了一个躬,说:那就麻烦田老师到汪竹青那里请个假,谢谢您了田老师,我走了。

  田之水说:快去吧。

  舒小节刚走下台阶,就听田之水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舒小节说:龙溪镇。

  田之水听说龙溪镇三个字,怔了一下,问道:是晃洲的龙溪镇吗?

  是啊,就是晃洲的龙溪镇啊。

  田之水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说:那里……

  舒小节感到有些奇怪,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老师?

  田之水像是没有听到,自个儿摇着头说:没,没有啊。

  舒小节不相信,想着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没有搞清楚,看到田之水老师神秘兮兮的表情,脚步犹豫一下,转过身来急急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师?

  田之水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很是勉强,说:不可能,不是的,是我多心了。

  舒小节越发地心急,说:告诉我吧,老师。

  田之水迟疑了一下,又说道:真的是我多心了,没事的。我只知道,龙溪镇有一小半的人是灵鸦寨搬去的,你的老家是灵鸦寨的?

  舒小节摇头道:从没听爹妈讲过。老师,灵鸦寨怎么了?

  田之水脸色黯然,果断地丢下一句话进了屋:你快去吧。

  舒小节狐疑地走了。

  当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天上的晨雾才慢慢地散开了去。

  本来,舒小节应该乘马车回去,只是离烘江不远处,有一座雷峰山脉挡住了去路,马车要绕蛮大一个圈子才能到龙溪镇,算起来,最快也要4天,而走水路,沿舞水河逆行而上,不用绕圈子,3天就可以到家了。

  舒小节什么都没带,到码头上,挑选了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的船只,讲定价钱,就上船了。船老大壮实黝黑,人也很豪爽,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干脆。三天的单调行程,一路的寂寥水声,有这样的一个热情而又风趣的汉子做伴,定然不会寂寞。
    



  船只上行不过两袋烟的工夫,就驶离元水进入舞水。舞水与元水相比起来,明显地窄小而湍急了一些,水呢,也清亮了许多。虽说这一去还有几天的水路,但那舞水,毕竟是流经自己家乡的一条河流,家的感觉让舒小节觉得这河流也很温馨,看着船老大那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击在舞水河里,他的心里也逐渐地开朗了些。

  正午,两个人在船上吃了晌午饭。稍稍休息了一下,船老大知道舒小节赶路心切,也不多作休憩,又开始撑篙前行。吃晌午饭的时候,他喝了三两烧酒,脸膛也就黑里透红,话多了起来,劲火也足了起来。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他们看到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有的用双手搓,搓时,胸前的奶子在一晃一晃地跳动着,看得人的心里有点慌慌的,也颤动了起来,有的用棒槌敲,那敲打衣服的声音,并不是在棒槌落到衣服上时响起来,而是举起来时才听到啪的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打到衣服上,而是打到虚空中,那场景,就不像真实的了,这么一恍惚,好像站在船上的自己也是不真实的了,有种世间万物皆空的感觉。

  船老大对舒小节笑了一下,说:你看她们几个婆的婆娘,姑的姑娘,样子好好看哩,你想不想?

  舒小节就想起了香草,脸上也热了,说:好是好看,不过我不想。

  船老大大笑着说:男人不想妹崽,裤裆不夹吊崽。

  舒小节的脸有些红了,受了冤枉一样,赌气地说:哪个讲不想了?

  他只想他的香草,那个俏皮贤惠、冰肌玉骨的姑娘。

  船老大说:想一个不如想一窝,想一窝不如想全个。看我的。

  他拿起葫芦,仰起颈根,咕咚咕咚地灌下两大口烧酒,把空葫芦往舱里一甩,对着河岸唱了起来:

  妹妹生得嫩嫩鲜,

  摇摇摆摆到河边。

  荷包眼扯得岩山动,

  庙里和尚也发癫。

  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就停了下来,打量着船上的两个男人。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几个人就把一个穿红衣服的推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亮开嗓子,朝这边脆生生地唱道:

  船老板,

  勾勾卵。

  没婆娘,

  日岩板。

  岩板大,

  日南瓜。

  南瓜圆,

  日旱烟。

  旱烟长,

  日你娘。

  最后那两句,是她们一起唱的,满河的水面上,荡漾着她们的歌声:

  日你娘、日你娘……

  妈拉个巴子!这些婆娘不好惹!船老大骂归骂,并不生气,暧昧地对舒小节笑笑,不再回头。

  因为一直在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下半夜,他们的船来到了一个河湾里。两人胡乱吃了些中午的剩饭,就在船上睡了。

    



  船老大脑袋刚挨着船板,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舒小节心想,这和他常年都在河上漂有关,也和他累了一整天有关。而舒小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觉得很是新奇,枕着微漾的碧波,嗅着夹杂了且甜且腥的水草味道的河风,耳里灌满了不知名的夜鸟的啁啾,仰着头,高远的天空像湛蓝色的缎面,星星像童话一样缀在上面,不停地闪啊闪……毕竟还在猜测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没心情欣赏这美丽的夜景,怎么也睡不着。

  河湾上下三五十里地没有人烟,岸上的茅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疯长着,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着身子,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仿佛在互相交换着什么秘密一样。

  下半夜了吧,舒小节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铜锣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舒小节有些奇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怎么会有锣声呢?就算有锣声,也应该在白天呵,哪家过红白喜事,都是在白天正大光明地办酒。他以为是自己要睡不睡,听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很快,那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锣声响过之后,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使着洪亮且绵长的声音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脚步杂沓的声音由远而近了。从脚步声判断,不止一人,而那呼喊着让道的声音,始终只是一个人的。

  他的心里突然发毛,不会这么凑巧,遇上赶尸的吧?

  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所谓喜神,就是死尸的谐音。人若客死他乡,车船不便,路途遥远,多是由赶尸匠帮人赶回。

  他看了看船老大,依旧鼾声轰隆,浑然不觉有喜神过路。

  他一动不动,侧着身子睡在船板上,眼睛悄悄地盯着岸上。

  三声锣声过后,一行人拨开厚密的茅草走了出来。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后生,他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的细篾斗笠,背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右手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左手用赶尸鞭拨开挡路的野草。舒小节不明白了,在他的记忆中,乡下的道师、巫师、法师等虽然没长得有三头六臂,但要么黑瘦精干,要么面相奇丑,要么身材怪异,总之,一看就能感觉得到他们与众不同。而眼前这个赶尸匠,个子高大,身材结实,眉清目秀的,长得很英俊,莫讲跟鬼神打交道,就是耕田砍柴,也跟他沾不上边。如此堂堂正正的后生家,为何偏偏去赶尸呢?

  后生的身后,是5具行走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长袍,双手伸直,搭在前面的尸体的肩膀上,头上一律戴着毡帽,脸上一律贴上画有符咒的裱纸,那些裱纸像门帘一样,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张微合。舒小节听说过尸体走路并不是走,而是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前进。而今天看到的,却和传说中的大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跳着走,而是和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和活人不同的是,活人的走动搭配着双手的摆动,看起来自然是真实而灵活的。而尸体的走动虽然也算是走,只是没有双手的配合,显得机械而呆板,在这荒凉的野外河畔,显得更加诡异。

  河岸上隐没在草丛里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爬到了一棵野柑子树脚下,然后,像拱着的猫背一样上了坎。那一溜尸体,排着队,起伏着上到了猫背。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弯镰刀形的残月,清冷的光辉敷在那5具尸体的身上,看起来,那尸体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水银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扭曲着,忽亮忽暗。暗时,5具尸体似被人操纵的木偶;亮时,便见他们脸上符纸被风吹开的刹那,露出的嘴角似要竭力地张开,想要大喊大叫,或是诉说天大的冤情。特别是走在第二个位置的,是一具女尸,穿着一身红衣裳,走起路来,没有那些男尸僵硬,倒是很灵便,腰肢摇摆,婀娜多姿。拐弯的一瞬,她的脸孔正好对着舒小节,河风吹去,纸符张开,她紧闭的眼睛似乎突然张开了,正朝着舒小节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舒小节身上一激灵,才想到,喜神过境是不能让活人看的,一来对活人不利,二来一旦诈尸,后果不堪设想。正这么想时,他的颈根被人掐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惊,刚要惊呼,却是叫不出。耳边,只听船老大轻声说:嘘,千万莫出声,睡好了。那个赶尸匠的耳朵极是灵敏,扭过头看了一看这只小船,便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叫完后,赶尸匠便唱将起来,那唱声,苍凉而悠远,细细听来,竟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一弯新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像一只随时都会吹响的牛角。

  花阶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高的是男人,矮的是女人。男的是人,女的是……尸体。

    



  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是选的远离人群的崎岖小路,现在,选择花阶路,也就证明快到苦主家了。每一个赶尸匠,十天半月,甚至于一月两月地赶路,都是吃尽了路上的艰辛,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罪孽。他们所盼望的,都是尽快把货交了,从苦主手里接过余下的苦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立马转身,踏上回家的路程。

  吴侗已经把另外4具尸体顺利地交到了苦主的手里,现在,只剩下这具尸体了,就是他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女尸。女尸姓赵,在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家帮佣,是失足落到井里而亡的。

  按说,他的心情应该越来越轻松才对,每交一具喜神,就像放下了肩上的一块憨重的石头。而这最后一具喜神,吴侗竟然不希望交得那么快。

  上了山坳,就看到山下的小寨子,就是这个女尸的寨子了,叫桐木寨。寨子像静静地浮在淡淡的月辉里的船,仿佛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寨子西边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地看到点光亮,显然是点着的枞膏灯。光线不大,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那一家亮着灯光的人家,应该就是这具女尸的家了。吴侗松了一口气,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一缕落寞的情愫,在心底慢慢地升了起来,升到脑壳那个地方,便像雾气一样,盘旋着,不肯散去。他见坳上的小路边立着一个凉亭,凉亭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四周架了四张杉木板,是当凳子用来供人躲雨歇息的。这样的凉亭,在乡间小路上很常见。

  下了坡,很快就到喜神的家了。到了她家,入了殓,吴侗就要和她分开了。想到就要分开,吴侗的心里就没来由地隐隐地不舍。同行了八天,只有这最后一天,他才有机会和她单独一块行走。他其实一点也不累,只是不想快快地和它分离吧,就对那女尸说道:娘娘,走累了没?我们到亭子里去歇口气好不好?

  女尸仿佛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它是一具尸体,自然听不了人话。但被赶着的尸体,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吴侗心想,我这是昏了头了,我怎么要叫它娘娘呢?它不是一具尸体吗?不是一具喜神吗?对喜神,不能像对活人那么样地对待。于是,他掏出赶尸鞭,往亭子那里一指,喝斥道:畜生,进去!

  女尸便嘎地站住,双脚并没有抬起来,而是立在地上,原地磨着转了个方向,向着凉亭,然后,才迈出步子,走进凉亭,面朝着凉亭的杉木柱子靠着。

  吴侗放下包袱,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它的符纸上画了一个止神咒,这才揭下它脸上的符纸,把它抱着,慢慢地放到凳子上,让它背靠着立柱。

  吴侗在它旁边坐下来,细细地瞧着它的脸。

  他赶尸的经历有两年了,赶的尸体也不下二十具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脸,和生人无异。这张脸在薄薄的月光下,显得安详而宁静,就像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梦中的母亲。

  吴侗看了一下周围,除了夜风和虫鸣,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响了。他的心里,就慢慢地跳得厉害些了,嘴角,也似控制不住,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这具女尸倾诉。他双手捏住了女尸的双臂,摇晃着,哽了声音,开口道:娘娘,我想和你……讲话…… 

  吴侗把这个女尸叫做娘娘,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与它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而通过这几天与它的朝夕相处,他的心里也就认定了它是一个和善的妈妈了。此时,他叫它娘娘,都还觉得不够亲热,如按他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很想叫它一声妈。这么想着,吴侗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妈……

  他呢喃着叫出的这个字,从嘴里出来,进入他的耳朵,竟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亲切。

  他没有妈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长的什么样。

  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了妈妈,梦到他在妈妈的怀里,含着妈妈肥大的乳房,进入甜甜的梦中。

  而梦毕竟是梦,最终都要醒来。每回醒来,他的嘴角都残存着在梦中流出来的幸福的口水。

  他多想哪一天,遇到他的妈妈,和妈妈讲很多很多的话,跟妈妈一起做事,一起吃饭,然后,永不分开。这一直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现在,四周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它。

  于是,很自然的,对着那具女尸,他叫的不是娘娘,而是妈。

  他说:妈,你晓得不?我的命好苦。我打小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妈是什么样子的,她的声音,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吃什么菜,我都不晓得。我问爹,爹说,他也不晓得哪个是我妈。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我好命苦啊,妈。没有妈的孩子,那还算是一个人吗?我对爹讲,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妈,然后生下我呢?你为什么只捡我,不连妈也一起捡起来呢?爹讲,我们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不能结婚的啊,只能一辈子打单身。妈,你讲我的命苦不苦?

    



  吴侗听到一声唉,幽幽地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除了他和这具女尸,并没有其他的人。是谁呢?那一声叹息,分明来自一个女人,也分明是听了他的遭遇后发出来的。莫非,是这个和自己一起坐着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依然是闭着的,它低着头,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它的鼻子的阴影把它的嘴巴都遮盖住了。

  吴侗想,一定是自己想妈想得发疯了,听恍惚了。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继续对着女尸说:你要是能讲话就好了,我就不会一个人讲话了,一个人讲话,叫人看见了,人家就会以为我是疯子。人家看到了,会怎么想呢?我不管。我只想和你说话,只想你就是我的妈。人家都有妈,不晓得我没有妈的人心里是苦的。可惜呵,我只有让你走路的能耐,没得让你讲话的能耐啊。你现在能走路,要是还能讲话,你就不是尸体了,就是大活人了,你要是大活人,你会做我的妈不?

  吴侗的眼泪流了出来,流进了嘴角,咸咸的,有点涩。他把头靠在女尸的怀里,把女尸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像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她双手冰冷。吴侗感觉到,那双没有生命的手,在他的胸前,似乎游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他宽厚的胸膛。他的左边乳头上面,开始发热,然后,是隐隐地发痒,继而,麻酥酥的,然后,就有些疼痛,发烫,烫得像是被火碳烧灼一样。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胎记,像一只蜘蛛脑壳那样的胎记,有一枚铜钱那么大。他记得小时候跟爹赶尸时,在喜神店住下来,等爹睡着了,他就去拉一个漂亮的女尸的手,要它和他一起玩,没多久,他胸前的胎记就痛得让他哇哇哭了起来。爹被他的哭声吵醒了,赶快赶了来,闪电般地把符纸贴到女尸的脸上,那疼痛马上就消失了。爹告诉他,胎记是从母腹里带来的,是连接前世今生的桥梁。爹还很严肃地告诉他,千万不要和尸体动感情,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立即跳起来,离开了女尸。

  这时,他看到,这具他刚刚还称之为妈的女尸,两只眼睛翻了开来,眼眶里,没有黑色的瞳仁,而全是惨白的眼球。她的脸上浮着阴恻恻的微笑,嘴角,露出了一粒蚕豆长短的白森森的牙齿。

  吴侗的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会很麻烦的。他下意识地双手十字相交,两只食指对着女尸,捏成了阻字诀,口中叫道:天地良心,生死有命。人鬼殊途,游魂请进!念完,右手往包袱里一探,中食两指挟出一张符纸,裹挟着罡风,啪一声,贴到了女尸的脸上。

  看着女尸重新恢复了安静,吴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阵夜风从亭子外吹进来,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山脚的寨子,那一家的灯光还在隐隐地亮着,人家还在等着他们呢。他点亮马灯,叫道:畜生,走!女尸就乖乖地向着山下走去。

  只需跨过一座石头拱桥,就到了寨子了。吴侗敲响了铜锣,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他这个时候叫将起来,是告诉苦主,你家客死他乡的亲人回来了,马上就到家了。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还没睡,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候就要回避,等他用法术把尸体赶进了棺材,躺下之后,再行出来,以免活人的人气冲撞了尸气,引起诈尸,那就糟糕了。

  果然,苦主家还有两个人并没睡下,听到锣声,很快从堂屋溜到了厢房里。

  那家的院子不大,一副黑色的棺木摆放在两张条凳上,棺木的棺盖没有合拢。棺材旁边,发了一盆炭火,火盆里,烧了些纸钱。

  吴侗把尸体赶到棺材前,叫道:停起!

  女尸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它的脸虽然还是被符纸蒙着,看不出它的表情,但它微微低着的头,像是在审视着棺材,仿佛也知道了这副棺材就是它的睡床一样。

  隔壁厢房里,有嘤嘤的哭泣声,很细很小,穿过薄薄的板壁,传进了他的耳朵。吴侗心想,这应该是女尸的女儿吧。

  吴侗把左手捏成剑指,点着女尸的颈根后面的玉枕,右手拿着赶尸鞭在女尸的头顶啪地打了一下,说:天地悠悠,魂魄不游,各去各地,安息久久!

  他正要叫一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叫出来,突然听到了一声悲惨的哭喊:娘啊,娘,我苦命的娘啊……

  随着那叫声,厢房里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披头散发,脸上涕泪泗流。只见她甩脱掉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不顾一切地奔出来,朝她的母亲扑过去。

  去时,娘还是那么慈爱的一个人,交代女儿多听爹爹的话,多帮爹爹做事,多做几双布鞋,多织几尺布,来时,却变成一具恐怖的尸体,有肉无血,与亲人阴阳两隔,教人如何不肝肠寸断!

  女尸在吴侗叫它进去时,它自己爬到摆放棺材的伸出了尺来长的条凳上,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听到女儿哭天抢地的声音,它就停了下来。

  吴侗的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姑娘不要命地扑过来,还是被那个男人追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男人说:爱莲,你就让你娘睡了再去看啊,这样子要出大事的……

    



  接下来,女尸应该把另一只脚也跨进棺材,然后,自个儿蹲下去,躺好。而被它的女儿这么一叫,它的还没有进入棺材的那一只脚就停止不动了,动的,是进去了的那一只脚。它把那只脚从棺材里缩了回来,慢慢地转过身子,居高临下地,面朝着他们,那神情,很是怪异。

  吴侗双手伸开,拦住那两个人,高声叫道:小心,你们赶快退出去……

  爱莲看到这样子,晓得自己真的闯了祸了,也不禁吓住了,愣着,忘记了哭泣。她颤了声音,说:爹,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爹给拉进了厢房,躲了起来。

  这时,吴侗早已经盘腿坐下,双手食指和无名指捏在一起,默默地念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怨仇皆无,各走各路!

  女尸的嘴里嘿嘿地笑了两声。它迅疾地伸出手,自己揭下了脸上的符纸。然后,猛地一跳,从吴侗的头顶一跃而过,挟带着一股阴风,直往厢房扑去。紧接着,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了它女儿的惊呼声:娘啊,莫骇我啊,我是你的爱莲啊。跟着,就是它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他妈拉个死婆娘,死了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发出的声音,不成话语,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呜呜哇哇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又听它的女儿惊叫的声音:娘,娘,你莫害爹啊,爹要是去了,我一个人也只好跟你们去了……

  吴侗像是这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充耳不闻。他一动不动,不慌不忙地把一张符纸掏出来,咬破自己右手的中指,那血,就滴了出来。他用中指很快在符纸上画了一个符咒,然后这才一跃而起,一脚踹破板壁,飞身撞进厢房。他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横陈着躺在地上,拼命地抱住女尸的双脚,不让它去加害女儿。他的女儿则退缩到屋角,全身颤抖着,吓得话都说不出了,只会张着嘴,喘着气。

  吴侗大喝一声:畜生,看招!

  女尸回过头,它的脸上挂着得意的惨笑,舌头伸出来半尺长。它怪叫了一声,就朝吴侗猛扑过来。它忘记了自己的双脚还被它的男人死死地抱着,扑地一下,倒在地上。

  吴侗立即跳过去,左手一伸,揪住它的头发,往上狠狠地一提,右手闪电般地往它的脸上一靠,啪的一声闷响,就贴上了那张血符纸。

  女尸的头一歪,垂了下去。它无力地哼了半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舒小节回到家,已是黄昏。像往常一样,他摇了摇门上锃亮的铜环。他打小都是这样,不像别的孩子,一到自家门前,就砰砰地把门拍响。他回家时,总是把那铜环摇得叮当叮当地响。他喜欢听那铜环的脆响,那脆响让他觉得温暖而亲切。

  门开了,是柳妈。接过他手里的藤箱,说:一听到这门环的响声,我就晓得是少爷回来了,快进来,你妈想死你了,快快进来。

  舒小节对柳妈说:柳妈,我自己拿。

  柳妈根本不听他的,说:哟,少爷是学生,有文化。我这老婆子啊,天上掉下个扁担不晓得是'一'字,我只晓得,就是怎么把少爷你们家服侍好。

  她不由分说,就夺过舒小节的藤箱,对着楼上喊道:太太,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舒小节也仰起脖子喊:妈,我回来了。

  屋里,是天井,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从三层楼那么高的亮瓦上有气无力地飘下来,飘到地上,就再也没有光亮了。四周,一片黯黑。他停了一下脚步,慢慢儿地,眼睛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天井里,逐渐地显现出来几根抱不拢的屋柱,一个半人高的太平缸,还有屋檐下的鸡冠花。

  这时,二楼上,母亲龙桂花对他说道:小节,快上楼来!

  舒小节抬起头,往楼上看去,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小袄,外面披着一件蓝色的披肩,下身穿的裙子,看不清是黑色的还是蓝色的,抑或,是褐色的也说不定,反正,看上去,有些沉闷。她倚着屋柱,手扶着栏杆,瘦削的脸上很苍白,精神也显见得不太好。

  舒小节仰头问道:妈,爹他怎么了?

  龙桂花并没有回答舒小节的话,只是说:上来吧,先吃饭,你怕是肚子贴到背梁骨了。

  柳妈对舒小节说:我这就弄饭去。

  在柳妈弄饭的当儿,舒小节已经上了楼,给母亲请了安,说:妈,孩儿好想你的。

  龙桂花听舒小节这么说,心里很高兴,而嘴上,却是故意哼了一下,说:小节,你才上了两年学,就学得逗人开心了。想妈是假,想你爹才是真。不然,一进屋,不晓得来看妈,倒先问你爹了。

  舒小节坐到檀木椅子上,颇有些委屈似的,说:爹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能不急吗?

  龙桂花说:急,急,急有什么用?依我看,他还不是嫌弃我们娘俩,大事小情,一概不管,一走了之,像做爹的人吗?

  舒小节见妈对自己想爹不是很高兴,就暂时停止了说话,心里虽然很不安,还在牵挂着爹,但他想,还是不要太急了,不然,惹得妈不高兴,这做儿子的,也算是严重的失责了。

  爹妈两个,一向没有什么话说的。他们虽是夫妻,却和生人一样,互不干涉,饭呢,在一起儿吃,就是闷头闷脑,各吃各的,吃完,父亲也不知对着谁,说一声走了,便径自走了。妈呢,一声不吭,好像爹不是对她说话,甚至于,根本就没有说话。如果是妈先吃完饭,她就把碗筷放在桌子上,不像爹那样不知道对谁说话,而是向着柳妈说:慢吃噢。那口气,哪里像是对佣人说话,倒很像是对客人说话。每当这时,柳妈就会感到不安,回一句:太太您太客气了。

    



  舒小节还记得,有天晚上,他起来小解,经过爹妈的卧室时,听到爹妈的说话声。那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很晚了,他们还没睡着?他正要下楼,就听到妈喘着气对爹说:要根,我想,我想嘛,我想得快发疯了。爹冷冷地说:你想发疯那还不容易?你发就是啊。妈娇笑一声:我现在就疯了,我疯了……接着,舒小节就听到有细小的攽攽怌怌的声音,像是掀开被子的声音。这时,爹突然短促而压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你要干什么?下去,再不下去莫怪我踢来了。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恨恨地说:舒要根,你还是不是我男人?爹冷笑道:我一想起那个事我就恶心!妈又气又恨,轻蔑地说:当真是乌鸦笑猪黑,你以为你那是好东西?你要遭报应的!爹牙齿都打战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舒小节听到这里,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哪里还敢下楼去,悄悄缩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一泡尿一直憋到天亮。

  舒小节不知道的是,从他到师范去上学的第一天起,舒要根就搬出了他和龙桂花的卧室,一个人睡在了一边。

  看妈平静了一点,舒小节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妈,爹出去时,讲过什么话没?

  龙桂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掩饰什么,然后,才装着什么也没有的样子,淡淡地说:没有。

  舒小节不甘心,刚要开口再问,龙桂花先开了口,说:还有,长大了,是有文化的人了,不要还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不懂。我讲的是,你和香草的事,不要再去缠她,听到了吗?

  吃过夜饭,天就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柳妈过来,把碗筷收了起来,叠在一起,往厨房里走去。桌子上,还有一只大汤钵,舒小节站起来,帮着柳妈把那汤钵拿在手里,也往厨房里去。

  柳妈赶忙对他说:哎呀少爷,这可不是你做的事啊,快放下快放下,莫弄脏了你的手,那可是拿笔写文墨的手哩。

  舒小节笑了笑,说:柳妈,你莫大惊小怪的,这些事情,我们在学校里早就做得溜熟的了。

  柳妈迷糊了,瞪着眼睛问:你们那是什么学堂啊,还教做家务?

  龙桂花对柳妈说:柳妈,你就信他,做做也好,莫学他老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哩。

  舒小节对柳妈伸了伸舌头,就和柳妈一起到厨房里去了。舒小节每次回家,喜欢跟柳妈说话,镇上哪家娶媳妇了,哪家做生意发财了,哪家有人上山当土匪了,都从柳妈嘴里得来。

  他一边帮柳妈给灶垅里添柴火热洗碗水,一边问柳妈:柳妈,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没?

  柳妈快言快语地说:怎么没有呵,上次开粉馆的陈胡子死了,死得好怪,自己拿刀剖自己的肚子。请船送葬嘛,快要上岸了,不晓得搞什么鬼,船一翻,又死了两个人……

  什么什么,你讲什么?我们镇死了蛮多人?

  是啊,你妈给你打电报,没讲清楚?

  舒小节笑了一下,说:电报里怎么讲得清楚,一个字合一斤油钱哩。

  柳妈啧啧道:怪不得人家讲一字值得一千金哩。

  一共死了好多人呢?

  死了好多人?六个!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哩。我一二一二地讲给你听。柳妈说着,就伸出右手,用左手的食指掰着右手的手指头,说,第一个死的是马三爷,第二个是刘仲安,第三个是覃明行,第四个是陈胡子,第五、第六个是朱家两兄弟,是一起被水淹死的,你看看你看看,叠起叠起地死人,我都活了60多岁了,还从来没见过死得这么密的,你讲怕不怕?真是骇死个人。

  龙溪镇上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舒小节也不禁感到骇然。他隐隐约约地想,爹的失踪,是不是和这一连串的死亡有关呢?爹已经十天没有任何音讯了,他到底上哪儿去了?莫非,爹他……他不敢想下去了,不,爹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这么久了,他的尸体也应该被发现了。最有可能的是,他和妈合不来,怕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一气之下,走了。

  舒小节问柳妈:柳妈,我爹出走的时候,是不是和我妈吵过架?

  柳妈花白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说:没有没有,他们两个啊,你还不晓得?哪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就是有什么心眼儿了,也吵不起来啊,大不了,你不睬我,我不理你,才不会吵哩。要是吵得起来,那还好一点,吵完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老话不是讲,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嘛……

  柳妈一向话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一边去了。

  舒小节打断柳妈的话,问道:那你想想看,我爹到底是为什么?

    



  柳妈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舒小节看柳妈那个样子,两个眼珠子瞪着他,让他心里有点发毛。他想,柳妈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柳妈凑拢到舒小节的耳朵边,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还要死人!

  舒小节吓了一跳,马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柳妈,你莫乱讲!

  柳妈像是才醒转过来,说:唉,我也不晓得怎么了,这人老了,就管不住嘴巴了。其实啊,那话不是我讲的,是你爹讲的。他出去的头一天,一个人站在窗子前,像个呆子,站了一天,我上楼去叫他吃饭,他摸头不得脑,就讲了那四个字,'还要死人'。

  舞水河里,泊着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即使在深夜,也还有夜船进入和驶出码头,河水里,船上灯光的倒影,本来静静地朦朦胧胧地亮着,随着船只的出入,一波一波的水纹荡漾开来,一团红晕便快活地荡漾开去。

  夜色中,三两只挂着红灯笼的花船最是打人眼窝子。花船宽大而平稳,它每天只是在镇子的上下5里路范围内往返。和那些静静地酣睡在水中的船舶不同,那些船舶白天搏激流,过险滩,重负千百斤,行千百里路,一到晚上,没有别的心思,一停泊下来便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好赶路。而花船,天天在自家门口来回打转,没有旅途的劳累,是骚动的,张狂的,一船里,漂浮着花酒的浓香和女人暧昧的脂粉味,拌着男人淋漓的汗水味,又咸又甜。那吃吃的掩饰不住的笑声,从女人的嘴角泄露出来,继而,便是一忽儿低婉如夜莺的娇笑,一忽儿高亢如母兽的狂吼。因为长年累月在船上,过着居无定所、行云流水的日子,沿途的码头便是他们的家,饥饿的汉子哪里见得这白花花的绣牙床?草草地饱了肚皮,便上了花船。船和水的战斗持续了三袋烟的工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了,懒洋洋地,进入酣甜的梦里去了。

  码头上,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的两个年轻人看了那一幕,一时,不敢开口说话。

  香草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胸前的一根辫梢儿,轻了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不安好心。

  舒小节内心里是不同意香草的话的,然而,看这架势,也怪不得香草这么说。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晓得,才出去两年,这龙溪镇的码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香草说:现在搬到龙溪镇来做生意的人,多得很了哩。烘江来卖洋布、煤油的,贵州下来卖桐油、朱砂的,还有山里头来卖木材、药材的,数都数不清了。

  我晓得,做生意的一多,开花船的也多了。烘江那地比龙溪镇还要热闹,光开青楼的都有五六十家,你从街上走过去,那些妹子们就在楼上向你直招手儿。

  香草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舒小节的手臂,有些担心地问:那你……

  舒小节趁势握住了香草细嫩的小手儿,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香草听了,自然心里很是受用,但面子上,她才不会承认哩,就偏过头去,不看他了,故意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我才没工夫去想放不放心的事,哼,你要怎么的,那就怎么的啊,成龙你上天啊,变蛇你钻草啊,关我什么事?

  舒小节也笑了,把她的脸蛋儿扳过来,朝着自己,说:我不变蛇,我不要钻草,我就变一条虫子,钻你的心,好不好?

  香草就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说: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

  她还没讲完,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敢讲下去呢?那是小时候听来的山歌的歌词。那山歌是这么唱的:什么虫?毛毛虫。什么毛?鸡巴毛……

  舒小节哈哈地笑道:好啊,哪里来的野妹子,有本事你讲完啊。

  香草伸出粉嘟嘟的小拳头,在舒小节的胸脯上擂了一拳,说:好啊,我是野妹子,我就是野妹子,可是你呢?你现在不是野小子了,你是文化人了,是喝洋墨水的人了,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野妹子了。

  香草说着,眼眶里就慢慢地湿润了。从舒小节去读书的那一天起,她的心里就隐隐地担着心。现在,他这个读书人,到底还是变了。他一定是看不起我这个不识字的人了,是不是所有不识字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野妹子呢?

  舒小节把香草揽在怀里,说:看你又乱讲话了不是?我只是随口讲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啊。冷不冷?

  香草为了证明自己冷,紧紧地依偎在舒小节的怀里,悄悄地狠着劲儿,吮吸着他身上那一股干净清爽的男人气味。

  香草很喜欢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味道,但想到未定的将来,就像是受了委屈,说:我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啊?我听讲你们学校有好多女学生,个个都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又漂亮又识字,又大胆又风骚,你以为我是傻瓜不晓得啊。

  舒小节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白衣黑裙留着短头发的身影儿来。她走起路来袅袅娜娜,让人的眼睛飘飘浮浮,说起话来咭咭咕咕,让人的耳朵酥酥痒痒。她有一个水灵灵清雅雅的名字:汪竹青。

  香草揪住舒小节的耳朵,说:喂,喂喂喂喂,我就讲得不错吧,看你这呆愣愣的样子,当真是神游到你的女同学那里去了。

    



  舒小节赶忙把思绪收回来,说:你莫冤枉好人啊,我,我是……

  你是怎么了,那你说来听。

  舒小节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道:我在想,我爹到底到哪里去了?

  香草松开揪着他耳朵的手,说:那真是我冤枉你了。咦,你爹到哪里去了,你妈不晓得?

  我问了她了,她好像是晓得的样子,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告诉我。

  嗯,我爹妈好像晓得,问问他们去?

  不会吧,我妈都不晓得,你爹妈倒还晓得啊?

  我也没有肯定啊,只是说好像嘛。自从我们镇上死了这么多人,我爹妈也好怕的,特别是我爹,六神不安的样子。他和我妈说,下一个,他也打不脱了。我妈说,你也要像舒会长那么样躲起来吗?我爹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哪儿躲去?躲到灵鸦寨去吗?

  舒小节问道:灵鸦寨?

  香草说: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灵鸦寨是哪里,他们一提到灵鸦寨,都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也感到好奇怪。看你那样子,莫非你晓得?

  舒小节想起了回家那天早晨,田老师也提到了灵鸦寨的名字,而且,那神色,也是害怕,还厌恶。

  舒小节一把抓住香草的手,说:走。

  香草诧异地问道:走哪里去?

  舒小节说:你家,问你爹妈去。

  香草说:你找死啊,我们的事,你家和我家都反对哩。

  舒小节拖着香草就走,说:依不得了。

  香草说:你个违时的,我的鞋子都还没穿好……

  舒小节和香草来到了香草家门口,两个人都站住了。

  这时,已是深夜,街上寂静无人,只有舞水河的船还在传来一两声晚睡的人的嬉笑声。

  香草家开了一个糕点店,做着小本生意。虽没有舒小节家富足,却也算是殷实人家了。老两口起早摸黑,把那铜板一分一毫地积了起来,竟然也盘下了两个铺子,一个自己用,一个租出去。

  舒小节和香草好上,两家都知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两家关系向来不错,平时也走得很是勤快,可就是不让他们俩好。舒小节问过他的爹妈,爹气不打一处来,说:问你妈去!而妈呢,却是气呼呼地掉头而去。香草也问过她的爹妈,她的妈只顾叹气,一脸的愁苦。她的父亲,糕点店老板邓金名,看了母亲一眼,摆了摆手,说:香草,你就莫问了,啊?香草倔脾气上来了,偏要问:不行,你们不告诉我,我想不通。爹,妈,你们快告诉我啊。妈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说:香草,我的乖女儿,你莫逼你妈了,啊?

  舒小节伸出手就敲门,敲得砰砰响。

  那响声,把香草吓了一跳。她赶忙把舒小节的手拉开,佯骂:还讲你是个文化人,简直比野人还野人。

  舒小节说:算你嘴巴厉害,报仇了吧,高兴了吧。

  香草仰着头,对着三人高的一扇小窗子,轻轻地喊道:妈,妈--

  屋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应答声:香草?来了。接着,传来取横杠的声音,然后,那铁皮铜钉的大门,就吱嘎的一声,开了。

  香草的妈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护着灯罩子,以防屋外的风把灯吹熄。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口,除了香草外,还站着舒小节。她衣角的一粒扣子还没有扣好,一边慌不迭地退缩到门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衣角往领口上提,把衣服扣绊儿给扣好,这才又重新出现在门边,先对舒小节说:哟,小节回来了?然后,对着香草骂道:你个野妹崽,深更半夜的,也不给妈打声招呼。

  舒小节和香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为那句野妹崽感到开心,悄悄地笑了一下。

  舒小节对香草的妈说:娘娘,这么晚了打扰你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香草的妈笑了笑说:到底是读书人,会讲话。外面冷,进来讲。

  舒小节没有动,说:今天太晚了,哪天专门来看望大伯和娘娘。我只问一句话就走。

  香草的妈也觉得,这么晚了,确实是不方便,就没有留他进屋,说:你想问什么,但凡娘娘晓得的,都告诉你。
    



  舒小节问道:我爹他去了哪里,娘娘晓得不?

  香草的妈没有想到舒小节会问她这个事,呆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香草看了舒小节一眼,她看到舒小节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妈,一定要从她妈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来。

  舒小节说:娘娘一定晓得的,对不对?

  香草也说:妈,你要是知道,就告诉小节,他爹丢了,他都急死了。要是我爹也丢了,我也……

  香草的妈听她这么讲,又快又轻地打了她一巴掌,说:呸呸,呸呸呸!

  香草知道,妈很忌讳她说不吉利的话,赶忙住了口。

  舒小节有些急了,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说:娘娘,告诉我,我要去把我爹找回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香草的妈咬着嘴唇,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一不留神,就会从嘴巴里迸出什么话来一样。

  舒小节说:求娘娘告诉我我爹的下落,小节永世不忘娘娘的恩情,我给娘娘下跪了……

  香草妈以为小孩家开玩笑,不理他这一套,说:我要晓得,早告诉你了。

  舒小节手一伸,把衣服的下摆撩起,作势要跪的样子说:娘娘晓得,我家只我一个崽,我不去找我爹,哪个去找?

  香草妈赶忙拦住他:莫莫莫,娘娘受不起。

  这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来:灵鸦寨。

  门洞里,悄没声息地站着一个50多岁的老人,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而是看着远处一个没有具体目标的地方。

  他是香草的父亲,糕点店的邓老板邓金名。

  邓金名说:你到灵鸦寨去找吧,八九不离十。

  香草妈手里的煤油灯咣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玻璃碎片的声音硬生生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黑暗中,传来香草妈低低的啜泣:你怎么能告诉伢崽啊,造孽啊……

  邓金名冷冷的声音: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

  人们已经散去了,院坝里,只留下一些还没有烧尽的枞树,散发出袅袅的烟子。几星火苗,也越来越暗,过不多久,就会完全熄灭,直到黑暗重新吞噬灵鸦寨。

  寨老把别人的新娘剥光了之后,就把自己也剥光了,拥着新娘,倒在了床上。

  新娘埋进蚕丝被子里,身子骨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下巴骨也磕碰个不停。

  寨老缩进被子里来,鸡皮般的手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像游蛇一样,慢慢地滑到了她的嘴边,那只留着半寸长的指甲的大拇指,伸进了她的嘴里。她像含了一截干枯的老姜,几乎呕吐出来。

  那只手沾着她的口水,滑过她圆润的颈根,滑到了那一对高耸的、柔软的奶子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到了她的情郎。他们不论怎么亲昵,他的情郎都没有把手儿伸进过她的胸衣。他们都明白,她的圣洁的身子,在玛神还没有受用之前,都不属于自己。玛神是谁,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们只知道,玛神是他们的救星,有了玛神的庇护,他们灵鸦寨就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如果没有玛神的保佑,就会遭到天神的惩罚!

  玛神不吃五谷杂粮,玛神也不爱处女的新血。

  因为,处女的新血是肮脏的,也是邪恶的。在她的新血流出的那一天,那新鲜的飘散着浓烈的腥味的处女血将吸引着无数的妖鬼出没。妖鬼出没,天地无色。能够镇住妖鬼的,只有无所不能的玛神。因此,灵鸦寨每一个出嫁的姑娘和每一个娶来的新娘,都必须由寨老代替全知全能的玛神开红。

  在这间降魔房里,四周的板壁上,都挂满了布片儿。布片半尺宽,一尺长,由东墙到西墙来,布片儿的颜色由暗到灰,由灰到浅白。刚挂上去时,都应该是雪白的,由于年代久远,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暗淡而污浊,就和剃头匠的擦刀布一样。布片上,靠中心的地方,有一滩暗红色的印子,那暗红色的印子,有的像梅花,有的像树叶,有的像游走的蝌蚪,有的像飞翔的蜜蜂,还有的像捣碎了的蒜泥,剖开了的核桃。颜色有深有浅,深的如酱,浅的似血……其实,那就是血,是处女血。

  寨老从枕头下取出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白布,垫在了新娘的屁股下。然后,寨老翻身爬上了新娘的身子。他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她的细腻而红润的脸蛋上粗鲁地啃咬着。他半张着嘴,像一个白痴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下面,却没有他的上面那样痴迷。

    



  终于,他明白,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老了。一个70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一个17岁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姑娘的身上,是任你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了。

  寨老喘息着,从新娘的身子上颓然地倒了下来。他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板壁上那些飘动着的布片,心里就感到有一股英雄末路般的悲凉正在恶狠狠地嘲笑着他。那飘动着的布片儿,只能说明过去的荣光,而过去了的荣光随着他年龄的增高而一截一截地随风而逝了。他是寨老,寨老是神的使者,神的使者是不会衰老的,更不会死亡。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在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子面前一败涂地!

  他突然粗暴地把新娘掀到了一边,从她的屁股下,把那张白布片扯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在眼前细细地打量着。那是一张上好的白棉棒布,纺得非常精细,纹路细刷,手感柔和。

  寨老嘻地笑出了声,新娘见他滚下了自己的身子,心就放了下来。她听到了他的笑声,不知道他笑什么,就把眼睛偷偷地张开一条缝,看到寨老把那布片细心地裹到他长长的食指上。寨老这是要干什么呢?

  寨老揭开大红被子,煤油灯下,新娘白嫩水灵的光胴胴把他的眼睛再次烧红了。他跪在她的面前,将手慢慢伸下新娘的下体……随着她痛苦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寨老看到,他的白色的食指,变成了红色……

  看着睡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的女子,寨老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只是,他衰老的身体,已经无能为力帮他完成那个神圣的礼节了。他咕的一下,下蛮力把口水吞进了肚子里,就爬了起来,穿好里衣,披了一件袍子,坐到桌子前。

  他把煤油灯拿到自己的面前,把灯芯拨了一下,那灯,就亮得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张沾有新娘的处女鲜血的布片铺在桌面上,细细地瞅着那上面的一片鲜血。那血,像一朵怒放的花朵,丰盈而妖娆。寨老的眼前,就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杜鹃花,像火焰一样炽烈。那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发出哔剥的响声,那是一种男性的欢快的响声。他想象着这一幕,想象着靠这红色的火焰来刺激自己软塌塌的只有寸把长的男人的神物。他的手不由得往下伸去,然而,他的努力,并没有使他的雄性苏醒过来。那垂死的物件,依然垂死着。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70岁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是玛神的后代,他是玛神在灵鸦寨的传话人,他代替玛神行使着一切玛神都必须行使的权力!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从18岁起,经他开红的女子不下200名了,怎么,独独到今年,就不行了呢?

  他沉下脸来,用那张布片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敢,再也不敢看那具白嫩嫩水灵灵的身子了,每看一眼,心里就会滴出血来。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耻辱在恶狠狠地撕裂着他的肉体。他轻轻地嗡嗡地唱起来:

  人到七十无红尘,

  没得什么好光阴。

  脑门起了梯子屯,

  背梁好像马鞭根。

  赶场没得我的份,

  行亲走戚懒动身。

  隔壁闹寨凡心动,

  上床无力进红门。

  有女人的声音附和着他的歌声,若有若无地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响起来。他以为是新娘,就抬起头,看新娘。新娘呆呆地仰卧着,脸上,只有刚才残留着的痛苦的表情。何况,他与新娘相隔不过半尺,那声音绝对不是新娘发出来的。他回过头,看了看屋角,看了看整个的房间,除了墙壁上那些飘动着的布片,风吹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他对自己说,人老了,不光是眼睛花了,连耳朵也花了。他决定不再理会,半闭着眼睛,继续哼唱着。一片黑色的影子拂过,一股冰凉的风刮上他松弛了的脸皮,让他感到冷彻心骨。他睁开眼,大叫一声:哪个?却发现是一片不知哪个年代的沾染着乌黑的处女血渍的布片,被风从墙壁上吹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那块布片,猛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丢到地下去了。

  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尽管敲门声很轻,透着犹疑和胆怯,一直睡不着的寨老还是吓了一跳,问道:是乌昆吗?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怯懦,说:是我,乌昆。

  寨老说:进来。

  门开了,乌昆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床边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他30多岁,长得牛高马大,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子。在寨老面前,他就像一个女人,说话做事,无不低眉顺眼。

  乌昆这个时候敲门,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就是借给他一个豹子胆,他也不敢在这时叫寨老。

  等乌昆躬着腰,在床前站好了,寨老才问道:什么事?

  乌昆不敢看床上,只敢看自己的脚尖,说:不是别的事我也不敢打扰你老人家,你说,只要是这个事,什么时候都要告诉给你……

  寨老的心提了起来,问:又死人了?

  乌昆说:是的,刚刚有人带信来,这回,死的是吴驼子。

  寨老说:又是我们灵鸦寨的,又是我们灵鸦寨的!

  是的。还是和前面那6个一样,也死得不正常。

  寨老不想听了,挥了挥手,让乌昆退出去。

  乌昆说:是。然后,就后退着走出了屋外,把门给关上,才关得一半,寨老就说:慢。他就不关了,依旧低着头,躬着腰,等待着寨老的吩咐。

  寨老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备轿,去贡鸡寨。

  乌昆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头也抬起来了,说:寨主,你这是?

  寨主说:去贡鸡寨,请老司吴拜。

  可是,这个时候了啊。

  这时怎么了?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现在死的是他们,以后死的就是我们了,是灵鸦寨所有40岁以上的男人!

  乌昆感到很纳闷,寨主说得那么肯定,没有一丝儿的打顿,像是铁板上钉钉子一样。他好像知道什么,而且知道得清清禁楚楚。他想问寨主,是真的吗?但他不敢问。寨主不想说的,你问了也等于是白话,还会招他的骂。如果他自己想说,你就是不问,他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的。

  果然,寨主看着乌昆那一脸困惑的样子,说:因为,20年前,我们灵鸦寨所有20岁以上的男人,都参加了一个仪式。从现在死的人看,他们都是参加那个仪式的人,我这才敢肯定,凡是参加了那个仪式的男人,迟早得一个一个地死光!

  乌昆听了,又怕又喜。怕的是,那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仪式啊。喜的是,20年前,他才12岁,还没有资格参加那个什么仪式,也就是说,他不会死于非命。

  寨主继续说道:这降临到我们灵鸦寨的灾难,除了贡鸡寨的吴老司吴拜,是任哪个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可以解除的,所以,我才要你去备轿,请吴老司。

  看到寨主那又害怕又愤怒的样子,乌昆细了声,说:你贵为寨主,怎么能惊动你的金贵的身体?我们去请……

  寨主不耐烦地说:去吧。

  是。

  轿夫很快把轿子准备好了。

  这是一顶两人小轿。在山里,4人以上的轿子都不便于行走。

  乌昆在轿子的一侧照看着,前面两个伙计打着火把。后面也有两个伙计带着火铳,一行8人,往贡鸡寨匆匆赶去。

  随着轿子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一上一下地颠簸,一直还没合眼的寨老,终于抵不住瞌睡虫的侵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潭边的时候,从潭里飘上来一绺冷风,直往轿子里钻去。

  那个潭叫做龙潭,有四五个晒谷坪那么大小。三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有路,从绝壁上,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即使是在大白天,龙潭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感。水深不见底,绿得发暗,大人经过时,也不免心里发毛。孩子更是如此,没有大人作陪,不敢从这里经过。何况这还是晚上,在四束火把的照射下,龙潭里,飘浮着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悲泣,又像是一个孩子的笑声。他们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往前面走,很是害怕,明明前面是路,而等你一脚踏下去时,却是什么都没有,就直接掉到潭里去了。

  寨老被一绺阴风给刺醒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女人,用她那长长的小指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脸。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在他的脸上划着。那手好白好白,像是被水泡了好久好久。手上,戴着一只象征着福、禄、寿的红、绿、紫三色的玉镯子,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五根手指,细似嫩笋,还挂着几根丝丝缕缕的绿色的水草。寨老想伸手去挡,那手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根本就不能动弹。他想偏一下脑袋,以躲避那指甲的划弄,也是动都动不得。他想叫乌昆,嘴里却像被塞了一大把苦腥的水草,又刺又痒。他索性平静了一下,才猛地一踢轿壁,咚的一声,完全醒了过来。

  乌昆赶忙问候道:寨老,你醒来了?

  寨老满头冷汗,他一边擦着汗水,一边问道:到哪里了?

  龙潭。

  寨老啊地大叫了一声。他想,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乌昆赶忙问:寨老,你怎么了?

  寨老大口喘着气,尖叫道:快,快,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弯七拐八的山道上,那轿子疯也似的逃离了龙潭。

  这时,谁都没有听到,龙潭里,幽幽地,似乎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叹息声,叹息声里,有怨毒,还有惋惜,仿佛没有把那乘轿子拦下来,是她的过错一样。

  汪竹青感觉得到,这节国文课,应该是田之水老师从教以来最为失败的一节课吧。

  田老师在她的眼里,一向是儒雅沉静而又不失意气风华的,课堂上,不时能听到他妙语如珠地引经据典,而今天的课,他那副样子,用无精打采和心不在焉来形容都还不足以说明他的精神面貌,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和惶恐不安来形容!

  田老师身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颈根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那是汪竹青给他织的。每每看到田老师围着她亲手织的毛巾,她的心里就仿佛是围在自己的颈根上一样,感到了热乎。那热乎里,掺杂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动以及忐忑。她想不明白的是,田老师四十一二岁的人了,怎么一直没有成亲呢?他的没有成亲,在学校里,是让许多人感到怪异的。只是听说,他年轻时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只是很快,就灰飞烟灭了。汪竹青想,这也许,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一个机缘吧?

  田之水敲了敲她的桌沿,说:汪竹青,'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请说说它的出处。

  汪竹青暗暗说了一声:惭愧,我还讲田老师魂不守舍,原来真正魂不守舍的不是田老师而是我自己啊。

  她站起来,掠了一下前额的刘海,说:报告老师,是……是出自唐元稹的《离思》。

  教室里哄的一声,大家都笑出了声。汪竹青是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居然也有不会的题目,而且,居然还是当着全班的面出丑,他们感到非常开心。

  田之水有些恼怒,忍着没有发火,说:上课就好好地上课,不要神游天外,这句诗出自张生的《千秋岁》。

  这时,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教室里先是静默,继而,更大的笑声哄的一声,把教室都似乎要炸开了锅。然而那笑声也只发出了一会儿,就又沉寂了下来,毕竟,他们都发现了,今天的田老师和平时那个光彩照人的田老师迥然不同。田老师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他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对大家困惑地问道:你们笑什么呢?

  汪竹青还在站着,说:老师,我想起来了,这句诗出自唐杜牧的《赠别》,而不是元稹的《离思》。对不起,老师。

  田之水像是喝醉酒一样,晕晕乎乎地问道:是吗?

  汪竹青肯定地回答:是的,老师。

  田之水的脸色有些变了,凑到了汪竹青的脸边,眼睛瞪得老大,逼视着他的这个得意门生,冷冷地问道:是--吗?

    



  汪竹青从没见过老师这个样子,有些害怕,嗫嚅地说道:我,我想,是的啊,老师……

  田之水的脸又凑拢去一点,快贴着汪竹青的脸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鼓出眼眶了。

  汪竹青看着田之水鼓棱着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是蓝色的学生装,班上所有的同学,穿的都是学生装啊,那么,她是谁?汪竹青战战兢兢地说:老师,你的眼睛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田之水就一把抓住了汪竹青的衣领,大叫道:是吗?是吗?!是吗!!!

  同学们看着这一幕,都惊得呆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田之水的手往后一用力,汪竹青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衣服就嘶啦一声,破了。一小块布片就被田之水捏在手里。

  直到这时,全班同学才突然反应过来,纷纷站起来,把田之水拉开。

  令人想不到的是,文质彬彬的田老师今天像是中了邪,力气出奇地大,班上四五个男生都拉不住他。田之水的讲义散成了碎片,在空中飘舞着,和死人出殡时撒出的纸钱一样。课桌碰撞发出的砰砰声,衣服被撕烂发出的撕啦声,还有女生们往教室外面跑去时的尖叫声,合成一片,整个教室,就像炸了锅。

  田之水狂乱地挥动着手臂,他的嘴角呵呼呵呼地吐出了许多白色的唾沫,突然眼睛翻白,人事不知,晕死过去了。

  田之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己的屋里。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洒出来温和的光线,淡淡地笼罩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窗子外面,漆黑一团,只有风过时,有婆娑的树叶摇曳着,似要探进来一样。

  他感到太阳穴有些痛,边揉边回想,怎么不是在教室里,而是躺在了床上呢?这时,他听到客房里似乎有动静,就侧了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哪个?

  我啊,田老师你醒了吗?

  随即,就看到汪竹青走进卧房里来了,她并不坐,说:老师,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煮得有小米稀饭,你等等,我去给你舀来。

  田之水正想问一下她,自己这是怎么的了。没等他开口,汪竹青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走了进来。

  汪竹青吹了一下有些热的稀饭,说:老师,喝点吧,我喂你。

  田之水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说:我自己来吧。

  他正要接过稀饭,猛然伸出的手一缩,大声说道:不好。

  汪竹青根本就没有想到,田之水怎么又把手缩了回去,不曾注意,那一碗稀饭就掉在了地下。地下镶了一层楼板,碗没有破,稀饭却泼得一地。

  田之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人也不虚弱了,一跃就下了床,往地下找着什么。他一把抓起自己在屋里常穿的圆口青布鞋,双手扒开鞋口,看了看,就丢下了。然后,他弯下腰去,往床底看。床底黑咕隆咚的,他就趴在地板上钻进床底,衣服上、裤子上到处都沾上了稀饭,脏兮兮的,两只脚穿着白色的布袜子,在床外边,一动一动,像小孩躲猫猫狗一样滑稽。

  汪竹青有些害怕,她生怕田之水重新发病,如果再发起病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能够招架得了。她有些后悔不该拒绝同学们的好意了。田之水发病时,他们飞跑着去把校医请了来。校医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田之水的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说了一声: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心有所思,思有所虑,邪火上升,正气浮散。回家休息两天,自然会好。同学们把他抬到家,汪竹青就让他们回去了。有同学担心地问她,一个人是不是照顾不过来,她说没问题,同学这才走了。现在想来,她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

  汪竹青壮起胆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老师,你没事吧?

  田之水在床底下回答她说:没事没事。

  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变得不像是他的声音了,瓮声瓮气的。

  汪竹青搞不懂他到底有事还是没事,就问:老师,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皮鞋!

  汪竹青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双皮鞋,值得他那么火急火燎的吗?她说:你出来吧,老师,皮鞋不在这里,我给你脱在客房里了。

  真的?

    



  田之水这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站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灰。

  汪竹青掩着嘴,笑道:老师你看你都成花脸猫了。

  田之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立即跑到客房里去。

  汪竹青也跟着来到了客房,看到田之水蹲到地下的样子,简直和扑上去差不多。田之水把一只左脚的皮鞋紧紧地抓到手里,手伸了进去,颤颤巍巍地把一只鞋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说:幸好还在。

  汪竹青趋上前,想看看那鞋垫,田之水大骇,赶紧退后一步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叫道:莫动!

  田之水把那鞋垫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什么圣物一样。他这才想起什么,问道:汪竹青,我,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汪竹青说:老师,你先吃饭吧,等会儿,我慢慢告诉你。

  田之水说:也好,那就先吃饭。

  汪竹青把地下打泼的稀饭扫了,抹了地板,又打来水让田之水洗了脸,换了衣服,重新舀了一碗稀饭给老师,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他。

  说完了,汪竹青担忧地问:老师,你以前有过这个病吗?

  田之水把空碗放好,说:没有,今天嘛……

  今天怎么了?

  今天早上,是我糊涂,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不该不听她的话,把这只鞋垫垫到鞋子里……

  哪个的话?

  你不懂。

  老师,这个鞋垫,一定有故事……讲给我听听?

  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等汪竹青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田之水才松了一口气,他很为自己今天早上起来所做的荒唐事感到后悔。

  为什么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开那个皮箱,把那仅有的一只鞋垫垫到自己的鞋子里?

  自从舒小节说起他是龙溪镇的之后,田之水就开始感到隐隐的忧虑了。由龙溪镇而联想到灵鸦寨,这才是他真正忧虑的原因。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太神经过敏了。莫非,真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屈指算来,已是两个10年,整整20年了。20年的时光,把皱纹布上脸庞,把情感深埋心底。20年哪,20年的白云苍狗,20年的世事沧桑。可是,那结痂的血痕,别说短短的20年,就是地老开荒,亿万斯年,也依然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刻,迸溅出刺人的猩红!

  有些责怪自己的意思了,真的是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了。不就是一只鞋垫吗?那是爱情的信物啊,又不是恐怖的诅咒!

  他把那只鞋垫捧在手里,把那只看了千百遍也还没有看够的鞋垫放在自己的眼前,再一次,细细地打量,细细地回味。

  鞋垫柔和、温软,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香味。大红的底子,红得灼人,红得惊心。紫色的围边,透着那么一种怪异和暗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怪异,又要暗示什么呢?他猜不出。或者,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预言?田之水想到这里,几乎就要把鞋垫丢下了。然而,他舍不得,即使它是不祥的信物,他也仍旧会好好地珍藏起来的。鞋垫上,绣了一只蜘蛛。蜘蛛绣在垫子的中央,生了数不清的脚,那些脚从蜘蛛的身上延伸出去,一直到垫子的边缘,紧紧地抓住垫子。他问她:蜘蛛不是蜈蚣,有那么多的脚吗?她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的蜘蛛就生了这么多的脚啊,找人最狠的了。不管你跑得再远,远到旮旮旯旯,它都找得到。他有些好笑,说:它只是一只小虫子啊,它找'人'做什么呢?她不笑了,很认真地说:它可以代替主人去找啊。他更是大笑起来:它是家养的吗?.她说:不是家养的,却比家养的还乖啊。我绣它的时候,掺着血的,还念了咒语进去的了,以后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跑了,我也会找得到你啊。田之水听她这么一说,就捏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呢?看看,痛吗?

    



  她的顽皮,她的忠贞,她的时而嬉笑,时而沉静,时而憨态可掬,时而精灵古怪,都让他深深地着迷。

  如今,捧着这只她亲手绣的鞋垫,回荡在他耳边的话,却是她临去的那句。他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这只鞋垫送给他时,她说:我们一人拿一只,不管相隔千里百里,都晓得对方在想什么。你千万要记住的是,我死了,你万万不可垫到鞋子里……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愣,又是感动又是好气,挣脱了他的手掌,说: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讲的嘛,活人不能垫死人做的鞋垫,穿了,那就要跟死人一起去死哩。你晓得不咯?垫子也分公母,母的去了,千方百计地要找阳世里那一只公的。

  田之水说:那只是传说罢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讲出来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再不许你讲胡话了。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忧虑和迷茫,幽幽地说:你们文化人的心啊,又软又脆,摸都摸不得,轻轻碰一下,都要出血哩。

  田之水今天早上起来,把她的告诫忘到了脑后。他只有一个想法,把她送给他的鞋垫垫起,感受着她通过鞋垫传给他的温暖。于是,他就把这只鞋垫垫到皮鞋里了,想不到,刚到教室,心里就像猫抓一样,脑壳里也浑浑沌沌的,不知道上课时讲了些什么,不知道他对汪竹青做了些什么,后来晕过去的情节,更是一无所知了。

  金名糕点店的一家三口,在店的后间吃早饭。在这里,可以看得到前间的窗口,如果有人来买糕点,他们可以端着碗到前间去,给顾客拿糕点。

  香草挑三拣四的,只吃了几口,就把碗往桌子上一顿,要走。

  香草的妈姚七姐问:又是去找舒小节?

  香草气呼呼地说:你们就怕我去找他,告诉你们,不是。他到灵鸦寨找他爹去了。

  邓金名和姚七姐同时惊问道:什么,他真的去灵鸦寨了?

  香草哼了一声,就噔噔噔地上了楼,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了闺房里。按说,这个时候,她应该等爹妈把饭吃完,就去收拾锅碗行头。她的爹爹邓金名到前间去招呼生意,她的娘去做些针线活儿。而今天,她受了气,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邓金名夫妇的脸上就灰暗下来。不是因为香草的赌气,而是替舒小节感到担忧。姚七姐说:你昨晚不应该要小节去灵鸦寨。

  邓金名辩解说:他迟早会去的。

  他妈都没给他讲,怎么会晓得?个个都莫讲,他怎么会晓得?你这人,活了大半辈子,就是脑壳里少根筋。

  邓金名听厌了她的唠叨,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翻来覆去就那两句现话,我耳朵都起老茧了,别个的事我们也操不了那么多的心,你这当妈的,好好操操香草的心吧。

  邓老板两口子只有这么一个独女,爱她爱得要命,她想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什么都可以给她。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也随她。不过,除了杀人放火之外,还有一点--不能和舒小节好。今天吃饭的时候,老两口刚刚开口说了这话题,就被香草给噎了回去,叫两口子开不得口。香草自小被娇宠惯了的,性子全然不像她爹那么和气,倒是很像她的娘姚七姐,又豪爽又泼辣,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容不得疙瘩。

  香草连珠炮似的问他俩:小节人不好吗?小节人不聪明吗?小节长得不英俊吗?小节家里不富有吗?小节爹妈人品差吗?

  哪一点都容不得人反驳,邓金名两口子只有张口结舌的分儿。

  等楼上砰地传来了关门声后,邓金名才摇摇头:女大不由爷了。

  姚七姐说:香草性子倔是倔了点,但她也不是没理由地乱倔一气啊。

  邓金名说:是啊,舒会长家的少爷能看得起香草,也算是上天给香草的福气。只是,落到我们家,就是香草的灾星哩。

  他说着,眼睛就很有深意地瞟了姚七姐一眼。

  姚七姐眼睛一瞪,说:瞟什么瞟,难不成,这事还怪我?

  邓金名赶忙说:不不不,不怪你,怪我,好了吧?

  姚七姐的眼神就有些黯淡了,说:要怪,也只有怪玛神……

  邓金名忙不迭地打断她的话:这话你可千万说不得啊。

  姚七姐就闭了嘴,心里默念着请玛神原谅的话。

  邓金名见姚七姐不做声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姚七姐瞪了邓金名一眼,说:男人叹气家不富,女人叹气命不长。一个大男人,怎么搞得像个婆娘一样?

  邓金名冷笑道:这个年辰,这话该倒转来讲了。

  怎么倒转来讲?

  应该是,男人叹气命不长,女人叹气……

  姚七姐一听,心里似乎痛了一下,也像香草那样,把碗重重地往小方桌上一顿,说:你红口白牙的,乱讲什么!呸呸呸!!

    



  邓金名不理会她,认了真,说:不是我乱讲话,其实你也不是没看见,你看看,龙溪镇死的人,连三赶四的,下一个……

  反正不是你。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窗口边有人叫:邓老板,邓老板,快快出来把你家的狗牵走。

  邓金名以为那人怕他家的狗,就站了起来,对那个叫他的汉子说:你看你牛高马大的,还怕狗?

  那汉子嘁了一声,说:邓老板莫讲笑话了,你快出来看,要出大事了哩。

  姚七姐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对邓金名说:快出去看看。

  邓金名也感到有什么事了,就跨出他家的大门。

  大门口,他家那条唤做黑三的大黑狗正在用两只前脚在地下发了狂似的刨着什么,地上的黄土直往后面飚去。它的嘴里流着透明的涎水,呜呜咽咽地低声叫着,像哭丧一样。

  邓金名看了,半天出声不得。姚七姐跟着他后头也出来了,看到这幕景象,吓得惊叫了一声。

  龙溪镇的人都知道,狗刨坑,要死人!

  天还没断黑,邓金名就关门了。如果在平时,再怎么着也要吃了夜饭才关门。但今天不同,两口子心里像是藏着什么事,心惊胆战的,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出现什么意外。邓金名一向为人和气,这天更是谦和得不得了,人还没走拢来,先赔上笑脸,轻手轻脚地走路,轻言细语地讲话。他怕哪个动作不妥,哪句话不对头,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天一黑,就急急忙忙地把门关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悄悄地嘘了一口气,而心里并没轻松下来。

  香草丢了一块骨头给黑三,说:一条狗都把你们吓得没魂了,好笑哦。

  此刻的黑三正安静地卧在香草的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骨头。

  姚七姐白了香草一眼,说:你一个妹崽家晓得哪样。

  邓金名闷着头,喝泡酒。

  香草不服气,说:你们看黑三那么乖,那么听话,它不是扫把星哩。你们真要是听了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把黑三杀了的话,我也不想在这个屋里待了。

  早上,那个告诉邓金名说他们家的狗刨泥土的汉子,从隔壁那家卖渔网的店子找了一根绳子,嘻嘻哈哈地就要去勒黑三,被邓金名拦住了。

  汉子说:邓老板,你莫舍不得让兄弟们吃顿狗肉,要死人的哩。

  邓金名淡淡地说:死人不死人,是天意,和狗有哪样关系?

  这样,黑三躲过了一劫。

  三人吃了饭,也不东家走西家串了。姚七姐就着煤油灯继续做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邓金名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到茶楼里去喝茶打字牌,这时,待在家里,不晓得做哪样好,老不老早地上床睡去了。而香草呢,也不出去疯跑了,小节不在家,和那些姐妹们玩起,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她上到三楼的闺房里,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呆呆地想心事。

  窗口对着舞水河,河里,又传来了花船上那些嬉笑打闹声。风很大,那些声音被呼呼的河风一吹,东倒西歪的,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是令人烦躁。香草啪地把窗子关了,又把被子使劲往脑袋上一提,把自己全部盖了起来。那些声音,就低了下去,听不清楚了。

  她就这样,盖一截,露一截,脑壳是热的,脚是冷的,想着舒小节的点点滴滴,想象着他在学校里,怎么上课怎么做作业。想得最多的是,他是不是和学校里的女学生一起吃饭,一起上街。她就这么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香草听到有一个人轻轻地上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她家的楼梯已经有些陈旧了,人一踩上去,就会发出痛苦的吱嘎声。她的爹爹是个很小气的人,不到楼梯旧得用不得,是绝对不肯掏钱出来修的。爹妈住在二楼,这个时候了,他们不可能上到三楼来。何况,那声音也不像是人的声音,一步一步,吱嘎吱嘎,显得生硬极了。她听惯了爹妈上楼的声音。爹爹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妈妈的脚步声呢,轻盈、柔和。不过,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什么的声音呢?夜应该很深了,连舞水河上的花船都没有一点动静了,沉寂得有些可怕。也许是下半身冷,她清醒过来,把被子掀开,眼睛盯着门,耳朵在仔细地听着。真是奇怪,当她想听清楚时,那声音又没有了。

  香草想起白天她家黑狗反常的举动,想起镇上那个古老的传言,心里也不免害怕起来。如果是在白天,她什么都不怕,而现在是在夜晚,是在她看了那狗的举动,又听了人们的传言之后,她就有些害怕了。她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这一次,是把全身都躲在被窝里,认为可以抵挡些什么。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吱嘎吱嘎,清清楚楚,是上楼的声音,她的头发立了起来,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紧张得不敢喘气。

  声音还在继续,她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爹妈就睡在楼下,于是猛地掀开被子,大声叫道:妈--妈--

  声音戛然而止。而且,她感觉得到,就停在她的门外。

  她又喊道:爹,妈--

  很奇怪,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床巨大的棉花被子捂住了一样,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回响,根本就不能传到外面去。她似乎还听到了自己透着惊恐的声音在四壁上碰撞发出的回声,颤颤的,短短的。这一下,她无计可施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于是,她下了床,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边。她把耳朵凑到门板上,听到门外有细小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在喘息,却又不像人的喘息声。

    



  香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把门一拉。

  黑三!

  香草看到是她家的狗,害怕和惊恐一下子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又爱又恨地踢了狗一脚,骂道:背时的,你找死啊!

  那狗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对她摇头晃尾的,仿佛没有看到香草一样,继续往楼上爬去。

  这时,香草才想起,这狗从来没上过楼,今晚它发哪门子神经?因为从来没见过狗上楼,她也没想过,狗是不是会爬楼?狗那么轻,又没穿着鞋子,爬楼时,是不是会发出声响?她再仔细地看,那狗先是用后脚支撑着身子,上半身站立起来,把两只前脚放到上一层阶梯,然后,前脚支撑身体,后脚很快一缩,就上去了。狗的脚上并没有戴着什么木制的套子之类的东西,但吱嘎吱嘎的声音,还是不可思议地从楼梯上传来。

  更让香草感到不解的是,黑三继续往楼上去干什么呢?她家的屋只有三层,再上去,就是天台了。天台上空,是空旷的夜幕,天台下边,是深不可测的舞水。

  香草跟着那条狗,往天台走去。

  天台上,有一个人影。香草熟悉的人影。

  因为日晒雨淋,天台的地面有的地方霉烂了,有的地方长了绿苔,边缘砌的一圈围墙有些松动了,有个地方早出现了一个缺口,妈一直嚷着修补,可爹却因为那一点点小事情,懒得架势,一直拖到今天。那人就站在缺口边,只需一步,就会坠入舞水河。

  香草想开口叫,又怕突然惊吓了他,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嘴巴控制不住要喊出来。

  此时,万籁俱寂,整个龙溪镇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黑灯瞎火的,像一座死城一样,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天边的月亮,静静地把一层薄薄的银辉铺在山头,铺在地面,铺在舞水河中,那高出房屋一人多的封火墙和封火墙上的翘角,也就把自己的影子直往那人影覆盖下去。那人影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越发地怪异了。一些矮点的屋顶上,也被月光分割得黑白分明,那紧密的瓦片,黑的像锅底,白的像银镰。

  人影动了一步,跨出去的一只脚,有一半已经超出了天台!

  香草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爹……

  邓金名慢慢地转过身来,眼睛茫然地看着香草,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半天没有反应。而香草面对的,哪是平时那个慈眉善目的爹,因为月光的角度,他的前半身一片漆黑,像一个恐怖的魔鬼!

  但此时,香草顾不得害怕,叫道:爹,你怎么了?快过来啊。

  邓金名像是没有听到,咧咧嘴,脸上现出一抹微笑。那微笑,在这样的场景中,显得说不出的古怪。香草其实看不见他的笑,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他的嘴角咧开了,晓得他在笑,是因为早熟悉了平时那个亲切的面孔。

  香草想,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梦游呢?如果是梦游的话,那还不是很要紧的事,听说梦游的人,不管到怎样危险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往往会适可而止。梦游者都有那样的功能,是天生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若有人提起,还会诧异地怀疑,但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发生的事。想到这里,香草的心里稍稍地放松了一点。她想走过去拉一把,但她没有那个胆量。她家房屋一共3层,上了天台,就算是4层了。地面离河面也有3层楼那么高,加起来就是7层楼那么高了。那么高,莫讲到屋边,就是想一想也感到头晕,手脚发软。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着茫茫的夜空,她生怕爹脚下一滑……香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是梦游,也是万分危险啊。

  香草见爹不听自己的话,灵机一动,换了一种语气,没事一样说:爹,妈喊你,你把她的顶针放到哪儿了?

  邓金名猛地一怔,缓缓地回过头来,用手指着脚下的舞水河,满脸惊惧地说:水……水……

  他转过身,往香草这边慢慢地走过来。

  香草松了一口气。看来,爹爹是看到舞水河里的水害怕了。

  幸好今天爹爹没有听别人的话,把黑三勒死,不然,没有黑三的报信,她就不会发现爹爹到天台上来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一道黑影,像闪电一样,倏地一下,从黑暗处跑出来,扑到邓金名的身上。是黑三!香草只觉得一股黑色的风从她的面前强劲地掠过,她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爹爹的身体往后一仰,朝舞水河落去。爹的双手举向天空,徒劳地想抓住什么。紧接着,传来爹爹凄厉的叫声:水--

  嘭的一声,香草的耳朵被震得轰隆直响,久久不肯散去。她尖叫一声:爹--然后变成了木头人,呆在那里。

  第8个死人!

  龙溪镇上,再次陷入阴风惨雾之中。

  守夜的人已经散去,除了几个亲戚,院子里显得稀稀落落的。

  院子的中间放着一副棺材,邓金名平静地躺在棺材里。他的脸被河水泡得惨白,整个身体都泡涨了,臃肿得像充了气。

    



  姚七姐和香草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帕。孝帕在头上包了一圈,长长地拖到背上。母女俩默默地坐在条凳上。香草不时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爹,是我害死你的,爹,是我害死你的。

  姚七姐往火盆里加了几张快要烧完了的纸钱,就把香草揽到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打着香草的背,安慰她道:妈清楚呐,这个不怪你,你不要想得那么多了,啊?

  香草哭泣着说:怪我怪我,就是怪我,我怎么胆子那么小啊,只要往前走三步,就可以把爹爹拉回来了啊……

  姚七姐把香草的眼泪揩干净,说:不是的,你不懂。你不上去是对的,你要是上去,你和你爹都完了,你们两个都走了,我和哪个过啊。

  香草哽咽着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这时,邓金名的弟弟邓银名醉醺醺地走了过来,摸出一叠纸递给姚七姐:嫂嫂,这是今天的账单,我垫了26块钱。

  邓银名比邓金名小3岁,快40岁的人了,结交的都是贵州湖南的烂崽,成天东游西逛,吊儿郎当,也不做什么正经事儿,打牌赌宝、死嫖烂嫖,骗得些钱来,都送到了烟馆里。好人家的女儿没一个肯嫁给他,看样子,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单身了。他平常不时到他哥邓金名这里混伙食,欺负他哥老实,还敲点钱财。幸而姚七姐泼辣,人又精明,他才不敢时常上门。这次他哥落水而死,作为亲弟弟,姚七姐才不得不把采买的活路交给他,这是龙溪镇的规矩。

  姚七姐心里亮堂着,也不去和邓银名算细账,站起来,到楼上取了26块钱给邓银名,说:嫂嫂的脑壳痛得很,像打昏了的鱼,雾里惶昏的了,家里的事,你多费点心。

  邓银名没想到这次嫂嫂那么爽快,一点都没有和他啰唆就把钱给了他。他一时有些后悔,早知嫂嫂不算账,该多报几个钱才好。不过,好事不在忙中,出殡的日子看在7天以后,这7天里,哪天不要花费?从明天开始,天天多报,看她有什么法子。好好给钱呢,卵事都没得;她要是不给好脸不给钱,那就不客气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乱安个名目,把哥的全部家产都撸过来,看她娘俩有什么办法。

  邓银名嘻嘻一笑,说:一家人莫讲两家话,嫂嫂你放心好了。

  香草早看透了这个满满(叔叔),咋得他肚子里没一根好肠子,厌恶地白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邓银名这才想起,这堂丧事,是自己家的。死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应该嬉皮笑脸的,于是马上装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心想:香草才屁大点年纪,就敢不把我这个满满放到眼里?哼,再过几天,等哥一下了地,我就不是哪个的满满,也不是哪个的弟兄,我要你们好看!他一边想着,一边就涎涎地走出院子,找人赌宝去了。

  院子里停着尸体,虽然不要喝水喂饭,但少不了要人帮忙接待家亲内戚。不过时间长的话,人家也没空天天来,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四五个老街坊。姚七姐遇到这么大的打击,饶是她霸蛮得很的,三天下来,到底还是熬不住了,伏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些街坊们,帮了一天的忙,也累了,就和姚七姐一样伏在桌子上,打起盹来。有几个累得老火的,还打起了呼噜。

  香草一个人待在楼上闺房里,心里一直还在自责,没有睡意。整个身子像饼一样摊在床上一动不动。短短三天,香草瘦了,圆圆的脸变尖了,本来就是大眼睛,显得更大了,偶尔眨一下,显得空洞可怕。

  夜,静静的。远处不时响起更鼓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河风吹来,拍打着雕花窗子,啪啪作响。喵--哀怨的叫声传来,那是一只猫,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

  香草打小就很害怕猫,晚上,猫会悄没声息地从窗子外面或是天楼上跳进来,它的眼睛绿莹莹的,圆鼓鼓的,瞪着你,像随时可以扑上来一样。特别是如果它生气了的话,就把背拱起来,两只爪子往前伸着,后腿稍弯曲,积蓄着力量,就像全力相搏,并打算一击就致人于死地似的。总之,猫是阴气很重的动物。

  为了防备猫从窗子跳进屋来,香草爬起来去关了窗子。

  她伸出手,刚抓着窗框,就看到了,那只猫并不是在楼上,而是在楼下的院子里。妈妈和街坊们在一边睡着了,棺材前的火盆里,纸钱也烧得差不多了,只有几星暗红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光。几绺烟子有气无力地在棺材周围袅袅地飘浮,然后,令人感到讶异的是,那几绺烟子竟然围着棺材打着转,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手里拿着没有火只有烟子的火把在围绕着棺材转圈。

    



  从楼上看下去,没有加盖的棺材里,是她爹爹那一张白得瘆人的脸。香草不敢看,又忍不住要看,当她的目光正要移开时,她看到爹爹的眼睛动了一下,竟然睁开了,好像睡醒了一般。香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摇了摇头,再仔细看,就看到了她永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那只猫轻盈地一纵,跳到了棺材盖上,然后把它的爪子伸进棺材,在她爹爹的太阳穴那里挠了挠,就无声无息地跳了下来。这时,她看到爹爹头一抬,身子一动,直直地坐了起来,双手平伸着,站起来跳到了地上,跟着那只猫就往院子外面走去。香草大声喊着:爹,爹--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战战兢兢地下楼去,扯住妈的衣服又摇又叫:妈,妈--却怎么摇也摇不醒。她又去摇另外几个街坊,他们睡得正香,根本没反应。她没有办法,就往院子外跑去,刚要跨过那道门槛,心里还是很害怕,立即把伸出的一只脚缩了回来,重新跑回院子,双手抱起那根沉重的闩门杠,重重地打在一张没有人的八仙桌上,那些人才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舒小节爬上一个坡顶。山路很窄,可能是走的人稀少的缘故罢,野草和荆棘都伸到路中间来了,如果不是一直沿着路走,还发现不了这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的,其实就是路。他看了看四周,暗绿色的山坡,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缓缓地淡开去,但因为夜幕的降临,远处又笼罩在一片黑色之中。他有些后悔,不该急着赶路,应该是看看势头不对,立即投宿下来才是。翻过这座坡,如果还没有人家,那这一夜也只好在山林里睡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害怕,脚步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只恨路太窄,要不,他会放开脚步跑起来。

  拐过一个弯,视野蓦地开阔,他看到,山脚有一户人家。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喜,振奋起来。

  那户人家的房子不是山里常见的吊脚楼,而是一个大院子。四面都是木房,只有前面那一栋房子亮着灯,其他的房子都是一片漆黑。舒小节想,这么大一个院子,全是二层楼的,论房间,怕不会少于三四十间吧。这一定是大户人家了。

  有了目标,他便不顾路边野草和荆棘的挽留,兴冲冲地下到山脚。老远地,他看到那个院子的大门了。大门是关着的,像是没有人一样。院子前面有一株高耸入云的枫树。枫树的半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而半腰的上下,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枫树很粗大,没有三五个大人是抱不拢的。树根处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洞口,被一些攀爬而上的藤蔓,像帘子一样遮住了洞口。还没有被遮住的只有扇子大小的洞口,黑得像一个巨大的不知名的怪兽的独眼,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

  舒小节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洞口似乎有一股吸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到了大枫树的前面,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小跑,快步绕过去了。刚刚走过那棵树,他就听到树洞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像笑,又像在哭,仿佛是谁家的野小子在捣乱搞恶作剧,又像是捣了乱被父母放到板凳上打屁股发出来的哭泣声。

  他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才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拉门环,手拉了个空,他这才发现,没有锁。乡下的门,一般是不上锁的,因为根本不用防小偷,若来了客人或过路的,去灶房喝口水,拿个板凳坐坐,是很平常的事,他们的油盐柴米、富贵安康都不上锁,荒郊野外,防鬼避邪是比这更重要的事,不像他们镇上都有铜门环。一把锁,把所有的一切都锁在里面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嘭嘭地敲起门来。

  四面都是重重叠叠的大山,只有这户单独的院落。敲门声在这大山窝里,显得空洞而虚幻,在林间悠悠地回响着。

  没人来开门。

  莫非,这屋里没有人吗?如果说没有人,怎么又有松明的灯光?如果说有人,怎么半天没有人来开门呢?

  他敲得重些了,边敲边喊:有人吗?

  我不是人莫非还是鬼?

  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不是在屋里,而是在他的身后。

  这声音来得不是方向,有些出乎意料,舒小节的脚杆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他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了,仍是面对着门问道:你是哪个?

  一声嘻嘻的笑声传来,这回他听清楚了,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明亮,透着顽皮和天真。

  他回过头,果然,站在身后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略略地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女孩说:我是阿妖啊,你是哪个?

  舒小节说:唉,把我吓一跳好的。我姓舒,过路的。

  叫阿妖的小女孩说:你是过路的吗?我看不像。

  舒小节问道:我真的是过路的啊,你怎么讲不像呢?

  阿妖说:你要真是过路的,那你过就是啊,怎么还站到这里呢?

  舒小节见她这么认真,又好气,又好笑,说:过路的,过着过着,这不天就黑了吗?我得找个地方投宿啊。

  阿妖说:你看我讲得不错吧?白天,你是过路的,晚上,你、就、是……

  舒小节见阿妖的脸上现出了凝重的神色,眼睛也直呆呆地瞪着他,他感到这小女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晓得她要讲出什么话来,就好奇地问:晚上,我就是什么了?

  阿妖慢慢地说:晚上,你就是……投宿的啊,啊哈哈哈……

  阿妖见舒小节像只呆头鹅,便哈哈地笑了起来。

  舒小节开始还有些紧张,这一下也不禁被她的童稚逗笑了,说:调皮鬼。

  阿妖好像很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就又笑了,说:我就是鬼啊,嘻嘻。

  说着,阿妖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喀嚓一声,把锁打开了。

  舒小节暗暗道了一声惭愧,刚才想得太多,竟然没看到门是锁着的,这果然是大户人家,再大的院子,出门一把锁,哪个都进不去。看来,自己是被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给骗了,不过,屋里没人,怎么还亮着灯?是不是阿妖点了灯才出去的呢?那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到哪里去玩来呢?一定是那个大树洞里。她进到那里面去做什么?她的家人呢?偌大一个院子,不会只有一个人住吧?

  阿妖吱的一声把大门一推,率先跨进屋去,对站在门口迟疑着的舒小节说:咦,你不是说来投宿的吗?怎么像被施了定身法了?

  舒小节疑惑着,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进这个大屋里去。

  阿妖见他不回答,就有些生气的样子,撅起小嘴,说:再不进来我关门了,让你一个人被那些游魂野鬼拖去算了。

  舒小节回头看了一下,四周的大山狰狞着嘴脸,黑压压地扑面而来。他想,莫讲什么游魂野鬼,山上的狼和老虎可能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呢,就算这屋子里有什么蹊跷,也总比被狼和老虎扯得血肉横飞的好吧。何况,阿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那么天真,那么可爱,跟邪恶好像沾不上边,应该没事的。于是,他硬着头皮,一步跨进了院子。

  他刚刚进到院子里,阿妖就像生怕他会跑了似的,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再哗啦一下,把门栓死了。

  进入大门,是木楼的过道,这个过道,有六七尺宽,进深有三丈多。凭脚下的感觉,也知道是青石板铺成的。两边是木房,头顶是木板,上面是木楼的楼上了。由于没有灯,这里很暗。

  阿妖在前面带路,舒小节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过道深处走去。隔着三尺远的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的红衣服在没有灯光的夜晚,显现出极暗极暗的红色,和黑色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她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像是开心的样子。随着她的脚步起跳,她的短短的披肩发也一散一散的,散开来时,像一把黑色的小伞。

  她走出了过道,被楼上一间房子的灯光照着,影子很短地在她的脚下长了出来。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对着舒小节,等着他。由于她是被灯光从头上泄下来笼罩着的,舒小节看到她的脸上、鼻子,还有下巴的阴影,长长地歪向了一边。她的眼睛,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白色来。

  等舒小节也走出了过道,阿妖用手往楼上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一指,说:你睡那间,门没锁。

  舒小节往楼上看,亮灯的那间房在二楼,窗口用一层丝棉纸糊着,灯光从窗口映出来,不甚明亮,有点雾蒙蒙的感觉。

  他问阿妖:只有你一个人在屋里吗?你的爹妈呢?

  阿妖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爹爹们,都出去办事去了。

  舒小节想,刚才看这个女孩伶牙俐齿的,怎么现在讲的话又糊涂了?就问:爹爹们?

  阿妖说:是啊,是爹爹们啊。

    



  舒小节有些好笑,就打趣地说:爹爹就是爹爹,怎么还爹爹们,你有几个爹爹啊?

  阿妖倒觉得舒小节少见多怪了,说:两个爹爹啊,一个大爹,一个小爹。

  舒小节越发地不相信,问道:那你有几个妈妈?

  阿妖感到是遇上白痴了,不耐烦地说道:全天下的人都只有一个妈妈,你还有两个?哼。你自己上去吧,我走了。

  说着,阿妖就往院子里走去,显见着她是去另一栋房子。

  舒小节这才想起,这户人家修着这么大一栋房子,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呢?就对着阿妖的背影问道:小妹妹,问你一下,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阿妖并不回头,说:开客栈的啊,如果不是开客栈,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舒小节想,也对,这么多的房子,应该是开客栈吧。他还有不明白的,就又问:那怎么不写客栈的名号?

  阿妖说道:我们家的客栈不兴写字号的。

  舒小节不明白:不写字号?那人家怎么晓得?

  阿妖仍然没有回头,告诉他:人不晓得鬼晓得!

  这个阿妖,没得哪句话正经,年纪不大,捉弄人的本事倒不小。舒小节无奈地笑笑,还想问什么,却看到阿妖隐入了一个门楼,消失了。

  他只好一个人踏着楼梯,上了楼。楼上,平排数过去,有6个房间,亮灯的那一个房间是第五个。他一个一个房间地走过去,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把楼板踩得吱呀吱呀地响。每经过一个窗口,他就感觉到,黑洞洞的窗口里面,像是有人在说话。他不相信,如果有人,那么阿妖出门去玩耍,也不可能要把门锁着才出去。走到第四个窗口时,他索性停了下来,听一听到底房间里有没有人。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什么也没有。他凑到窗边,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人,可是,那些窗子都是用丝棉纸糊着,根本就看不到里面。

  他伸出手指,想把窗户纸捅破,快要捅到窗户纸的时候,阿妖在对面楼上问他:你要做什么?

  舒小节吓了一跳,立即把手放下,说: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住人。

  阿妖说:有啊。

  说完,阿妖就捂着自己的小嘴笑了起来。

  舒小节也不禁笑了一下,这女孩真是很顽皮。

  舒小节来到第五间,果然如阿妖所说,门虽是掩着的,却没有上锁。

  他推门之前,再回头看看阿妖,意思想打个招呼。可是,阿妖不在那里了。这让他有些困惑,她不会这么快就进屋去了吧?她要是进屋去了的话,也应该听到开门的声音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他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刚才,阿妖真的出来要他不要开那扇门吗?是不是自己看恍了呢?这么想着,他又想得更远,这里真的有一个叫做阿妖的女孩吗?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吗?

  他试着朝对面喊:阿妖,阿妖……

  整个院子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舒小节犹豫了一下,心想,来都来了,先安顿下来再说,何况,现在出去也不是个话,就推开了房门。

  吱--呀--的一声,门被他推开了。

  屋里除了一张木床以外,还有一张像是案板的东西放在房间的中央。他感到奇怪,怎么不放一张桌子而放一张案板?案板的正中间,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案板下面放着一只陶罐,陶罐上布满了蜘蛛、青蛙还有蚱蜢等图案。陶罐有一只小桶那么大,盖着盖,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床是雕花木床,四四方方的,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床上铺着蓝印花铺盖和一个枕头。案板上,松明灯的火苗黄黄的,静静地燃烧着。

  走了一天的路,舒小节实在太累了,连背着的包谷粑也懒得吃,衣服也懒得脱,就一头栽到床上,睡了。

    



  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睡梦中,他发现自己浮在天花板上,看到他睡的这张床上,还睡着一个人,不是阿妖,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大男人。只不过,那个人睡在那一头,和他盖着同一条被子,手和头露在被子的外面。他是侧着睡的,而那个人是仰着睡的。他的脸上很安详,一副睡得很香甜的样子。但看了很久,那人也一动不动,这时,舒小节心里突然想,那个人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那是个死人。他浮了下来,浮在那个人的上空,细细地打量,这才发现,那个人不就是他的爹吗?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惊喜地去摇爹的头,想把爹摇醒,想不到,他爹的头却是摆放到床上做样子的,一下子,就抱到了自己的手里,仿佛是那头主动跳到他的手里来的。颈根处,他看到血管和筋骨正在迅速地弯曲和伸缩。他吓得大叫一声,手一松,他爹的脑袋就咚的一声掉到了地板上,骨碌骨碌地往床下面滚去。这时,他醒了过来,呆呆地盯着床的那一头,想看看是不是有他爹的无头尸体。

  他当然没有看到他所想象的那具尸体,而眼睛却看到,一个人的影子从门与地板的接缝处潜进屋子里来。那显然是一个女人的影子,因为,那影子的头上有很长很长的头发,至少长及腰背。女人的影子越来越长,直往他的床头伸过来,到了床边,稍微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想,是不是还要继续前进,只稍停了一下,那影子就继续沿着床腿,攀爬上来了。

  舒小节的脑袋里电光石火般想到,有灯光会有影子。他想都没想,手就下意识地把枕巾一扯,呼地一挥,松明光歪歪扭扭地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没有灯光,哪来影子?

  他这么想着,有些得意于自己的急中生智。

  然而,他的得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想到了,松明灯是在屋里,而屋子的外面,并没有灯光,影子怎么会由外面飘到屋里来呢?

  他再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床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屋外,风清月白,四野无声。院子里,几株芭蕉随风摆动,宽大的蕉影像身穿长袍的妇人在婆娑起舞。

  这时候,他听到隔壁房间里似有人说话的声音。听那声音,应该是个女人无疑了。他想起来,这一栋房子里,只有他的那间房子住着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难道隔壁也住了人吗?也许,是自己睡着了之后,又住进了客人?又或者,是阿妖在自己睡了之后,跑到这间房子里来睡了?不过,听那声音也不像小孩子的,但肯定是女人的声音,他不好过去看了,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

  正要走,那声音又传了过来,是呻吟。

  舒小节听那声音,好像那人很痛苦,正压抑着不让声音过大而影响了别人的休息一样。他想,一定是有人病了。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回去而不管别人,良心会不安的。于是,舒小节来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呻吟声立即没有了。房间里又是一片死寂。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那门哇呀一声应声而开。淡淡的月光照射到房间里,他看到房间的结构和他睡的那一间一样,一张床和一张案板。等他的眼睛适应了这间房子里的光线时,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床上倒是空无一人,而案板上却趴卧着一个女人。女人竟然还是一丝不挂,满头的长发垂到了地下。

  舒小节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加了把力气,把板壁敲了敲,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舒小节慢慢地往案板边走去,走到案板边,摸了摸那女人光滑的肩胛骨,说:喂,你怎么了?

  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冰凉,而且一点弹性也没有,有点像屠夫案板上的死猪肉。这么一想,他的头皮有些发麻了。

  他把那女人的脑袋扳转过来,却是扳不动,好像牢牢地粘在了案板上一样。

  他蹲了下来,这时,看到了案板下面那个和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陶罐。这只陶罐与他房间里的不同之处是,在陶罐与案板之间,用一根竹管连接起来,不知这么做有何用意。他想到自己住的那间房子里的案板上,是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的。莫非,这根竹管穿过了那个洞,并继而……插入了这个女人的肚脐?想到这里,他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熟睡中的女人,而是一具女尸。

  他本能地撒腿就跑。刚到门边,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吓得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是阿妖。

  阿妖冷冷地问:你不好好睡觉,偷看我们家的尸体做什么?

  舒小节喘息着,问道:你们家,究竟是搞什么的?

  阿妖说:开客栈的呵。

  舒小节指着那具女尸,问道:那是……

  阿妖依然冷冷地说:我妈是放蛊的,那是养尸蛊……

  舒小节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家家家……

  阿妖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说:冷吗?

    



  舒小节一点都不想和她讲下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包袱一拿,咚咚咚地下了楼,飞也似的往院子外面跑去。到院子门口,只一脚就把门踢开,冲了出去。

  吴侗踏上龙溪镇第一块青石板的时候,那冷硬的青石板带给他的不是生冷、坚硬的感觉,而是温馨与祥和的感觉。他的职业决定了他不得不与尸体打交道。尸体是死人,而每一次的活路,短则十天半月,多则四五十天。这么长的时间里,不能走大路,不能见生人,更不能在大天白日下堂堂正正地走,而要像一个贼一样地偷偷摸摸地走,还得像哑巴一样不说话,孤寂而苦闷,无聊又乏味。

  并非恐怖,而是劳累,寂寞,孤独,寒冷。他厌倦了他的职业,他早就不想干了。

  但是,这是由不得他的。他出生在赶尸世家,这就注定了他的一生都将重复着他的爷爷和他的爹爹的路。

  不是爹爹不好,爹爹也没有办法,这一点,他很理解爹爹。爹爹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把所有的爱都全部倾倒给了他。爹爹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在吴侗的心里,也在为爹爹叫屈。做赶尸匠必定要失去许多许多,其中,就注定了一生将和女人无缘,爹爹就没有女人。

  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的。

  吴侗在为爹爹叫屈的同时,也为自己叫屈。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爹爹,他的妈妈是谁,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爹爹都沉闷不言,只顾默默地抽着叶子烟,任那浓浓的烟雾一团一团地把他的脑袋包裹起来。

  爹爹时常以沉默来对付他,他也明白,爹爹一定有他的难言之处。几次之后,他再也不问爹爹了,他知道那不仅是徒劳的,也会让爹爹为难。他不问了,并不意味着心里的结就解开了。在家里没有人说话时,他就和尸体说话。而这次,居然差点儿让尸体诈尸了,他也多少清醒了一点。尸体,到底还是尸体,是不能够和人的心灵相通的。

  吴侗虽然和爹爹没有话说,但体谅爹爹的难处,内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的爹。每次外出回家,他都要给爹爹带一笼爹爹最爱吃的灯芯糕。

  这次回家,他就拐了一个弯,来到了龙溪镇。因为,爹爹最喜欢吃金名糕点店做的灯芯糕了。

  吴侗对糕点没有多大的兴趣,但他喜欢到金名糕点店去给爹爹买灯芯糕。老板很客气,更重要的是,老板娘爽朗、大方,对他格外有一种母性般的关怀。

  每次到那里买糕点,老板娘都会伸出她的圆润温婉的手,习惯性地多给他一块。边给他包扎糕点边说:多孝顺的孩子啊,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这时,吴侗就在心里说:那我就给你做儿子吧。

  他只是在心里说,而不敢讲出来。

  一来二去,他们便很熟悉了。有时,他返家的路线并不经过龙溪镇,其他镇上也一样地有各式各样的糕点卖,但他还心甘情愿地跑蛮远的路,去买她家的糕点。天黑了,就到镇上的客栈歇一夜。花的冤枉钱,他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时间长了,晚上他出了客栈,就到糕点店去和老板娘扯白话,拉家常。那个时候,是他感觉到最幸福的时候。他不叫她老板娘了,改口叫她姚娘娘。那一次,连她的姓氏也不叫了,直接叫娘娘。邓老板一吃了夜饭,就到茶馆喝茶去了,雷打不动。她的女儿,叫香草,和她的小姐妹们野天野地地去玩。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煤油灯的灯光黄黄的,暗暗的,把他和她两个人,笼罩在同一团光晕里,让他神昏目眩,恍惚间,自己就真的是她的儿子,而她就是他的娘了。

  他张了张口,想讲什么,而又什么都不敢讲出来。

  姚七姐笑了,说:你看你那个鬼样子,哪像个男子汉嘛。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想讲哪样就讲哪样,想做哪样就做了再说。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头,说:娘娘,我不想叫你娘娘了。

  她感到奇怪,问道:又叫回去了是不?莫非叫'老板娘'还好听点?

  他摇了摇头,说:你好像我的娘,我……想叫你娘。

  姚七姐一愣,便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乖崽,你就做我的崽吧。

  吴侗看她那么大笑,以为是在取笑他,不禁有些生气了,说:我讲的是真的啊。

  姚七姐停止了笑,说:我讲的也是真的啊。

  他说:那我真的叫你娘了。

  姚七姐说:莫讲蒸的,煮的也行啊。

  吴侗的两只手沁出了很多汗水,他不自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嘴巴也哆嗦得厉害,明明一点都不冷,而身上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喉咙有些发哑,嘴唇轻轻开启,发出了那个他做梦都想发出的声音:娘……

  姚七姐响亮地应道:哎--

    



  那一夜的灯光,把吴侗冷寂了20年的心给焐热了。

  吴侗老远就看到了金名糕点店,奇怪的是,店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了那一团橘黄的灯光。

  来到店门口,感觉到很冷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他想,这个时候还早,应该还没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啊。也许,是他们全家走亲戚去了吗?一阵风吹过来,他的鼻孔里闻到了一丝他非常熟悉的气味,那是残留下来的纸钱被烧过的气味。他的心一凛,难道,娘……她?他叩动门环,使劲地摇晃。屋里还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动静。一个老太婆从他身边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他家死人了。吴侗的头皮一麻,赶忙问道:是、是……哪个?那个老太婆好像害怕什么一样,说:死得凶哩,你啊,没事莫招惹。说完,就像真的要见到鬼一样,踮着小脚,摇摇晃晃地快步离开了。吴侗想不了那么多了,用手拍起门来,边拍边喊:娘,开门!

  当姚七姐出现在吴侗面前的时候,吴侗吃了一惊。

  姚七姐在他的印象中很是泼辣干练,光彩照人。而这时,出现在门里阴影下的姚七姐,仿佛一下子老去了10岁,头发竟然花白了,似乎没有梳洗,散散乱乱地搭在头上,目光黯淡,腰也直不起来的样子,扶着门框,话还没说出来,先就喘着粗气。

  吴侗赶忙叫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姚七姐无力地摇了一下头,让到一边,那意思是进屋来再说。

  吴侗进了屋,姚七姐并没有忙着关门,而是把头伸了出去,看了看门外有没有人看到有人进她的屋,这才关了门,倚着门墙,歇了一会儿,才虚弱地低声哭泣了起来:侗崽,娘的命好苦哇……

  吴侗从来没有想到,姚七姐竟然也会有这么软弱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她家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劝慰她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娘,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姚七姐挪动脚步,说:先上楼。

  刚走得两步,身子一软,直往地下倒去。吴侗见着那势头,急忙伸出双手,把她扶住。

  就这样,吴侗扶着姚七姐,慢慢地一级一级地往楼上走去。

  到了楼上,姚七姐喘着气说:我要歇息一会儿。

  进了她和邓老板两个人的卧房,吴侗扶着她半躺着靠到了床上。

  姚七姐说:侗崽,锅子里有饭,你自己装来吃。

  吴侗心里感到有些温热,仿佛,这姚七姐真是他的亲娘了。他有许多的话要问她,站在床前,问道:我吃过了,不要管我。娘,邓老板呢?香草妹子呢?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姚七姐用眼睛示意着他,说:坐下来。

  吴侗犹豫了一下,就坐到了床边上。

  吴侗急于想知道她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再次问道:出了什么事呵?娘。

  姚七姐指了对面的墙上,说:你看。

  吴侗扭过头去看墙上,这才发现墙上挂着两张白布,像白色的被单,又像白色的长袍。他知道,这既不是被单,更不是长袍。在这一带,没有谁家的被单是用白布做的,更没有谁用白布做袍子。他的心一紧,那不是孝帕是什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是邓老板,还是香草?

  姚七姐说:是那死鬼。

  于是,姚七姐就把家里前两天发生的事说给了吴侗听。

  姚七姐停了一下,继续说:香草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说是自己害死了她爹,她不顾我的劝阻,找她爹去了。

  说了这一通话,姚七姐累得不行了,就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歇息着。

  吴侗安慰道:这些都是命,由不得人的。香草也大了,她像你,又能干又聪明,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倒是很担心你,你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姚七姐说:我,也没事的,只是,有点累,身上,心里,脑壳里,都是……

  吴侗很心疼,说:娘,你的身子太虚了,要补气血才行啊。

  姚七姐说:没什么,躺一会儿就好了。

  吴侗说:不行啊,我给你补点气血,不要多久就好了。

  姚七姐问:怎么个补法?

  吴侗就有些害羞似的说:就是,我把真气通过你的肚脐送到你的肚子里……算了,其实,你只要休息几天,也一样会慢慢好转的。

  姚七姐叹了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我早就……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经过这几天的折腾,我早没了活的心思了,只是香草她……

  一连说了几句话,姚七姐又喘了起来。

  吴侗慌了,说:娘,你莫操心,莫想得太多。

    



  姚七姐看着他,说:我被这一棒子打昏了,不晓得还醒不醒得过来呢。然后一阵猛咳,咳得气都喘不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也流出来了。

  吴侗拿了脸帕,把娘脸上抹了抹,又捶了捶背,姚七姐这才平静下来。

  吴侗对姚七姐说:娘,你躺下,我帮你调调。

  姚七姐盯了吴侗一眼,有气无力地笑笑:你不怕了?

  吴侗不看姚七姐,说:你是我娘,我怕哪样。怕只怕我没福气侍候娘呢。

  姚七姐听了这话,一阵心酸,就去扯身上的衣服,哪想她浑身无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折腾了半天,还是吴侗双手抱住她的腰杆,稍稍悬了空,姚七姐把裤腰带松了,往下拉一点点,直到露出肚脐眼。

  吴侗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画了一个字符,放在煤油灯上点燃,烧成灰,放到碗里,倒入两滴水,搅拌匀净后,糊在姚七姐的肚脐周围。然后,他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顶着肚脐,慢慢地把真气输进去。不一会儿,肚脐周围灰色的纸灰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风吹拂着,如涟漪一样,慢慢地往四周洇开去了,那灰色,渐渐地变成了黑色。

  姚七姐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晕,憔悴之气也消失不见了。她自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全身上下,充满了力气。于是,她睁开眼睛正要说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

  吴侗问道:哪里不舒服?

  姚七姐指着窗子说:那里……

  一阵瘆人的笑声,从窗子外面嘎嘎地传了进来。

  吴侗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把手一挥,窗户被推开,呼地一下,跳了进来。

  吴侗以为是来了盗贼,立即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他还没有开口,那个男人倒先对他吼叫起来:你这个臭赶尸的,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哪个。你常来这儿买糕点,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闯到我家来干什么?

  吴侗一愣,邓金名莫非还没死?

  那男人对窗户外面叫道:你们断脚了不是?给我快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窜到了床边,把姚七姐的双手拧住,使她动弹不得。

  窗户外面,接二连三地跳进来五条汉子,没等吴侗防备,就发一声喊,把他按倒在地,然后掏出棕绳,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捆成了一个大大的粽子。

  显然,他们是架梯子进来的。

  那男人的脸都快要凑到姚七姐的脸上去了,他嬉笑着说:嫂嫂啊,你这就不对了啊,我哥尸骨未寒,你就把野男人带回家来,竟然做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吴侗明白了,那男人是邓老板的弟弟。想不到,谦和老实的邓老板,居然会有这等禽兽兄弟。

  姚七姐的双手还被邓银名按着,她想挣扎,却是丝毫也动弹不得。想着自己的裤腰带还没有系上,肚脐也仍然露在外面,让那些污七八糟的男人盯着,不禁又气又羞。

  吴侗对着邓银名说道:她是你的嫂嫂,你这么对待她,你还是人吗?

  邓银名偏过头来,对着吴侗冷笑道:人?谁不是人了,不是人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们!一个是奸夫,一个是淫妇,想我邓家世代忠良,清清白白,今天全毁在你们的手里了!

  姚七姐趁邓银名不备,一口咬在他的手上。邓银名杀猪似的痛叫着,那手猛地一扯,血流到了姚七姐的脸上。

  邓银名恼羞成怒,哗地把姚七姐的衣服撕成了碎片,又发了狂似的把她的裤子扒拉了下来,丢到地上。

  姚七姐一边乱蹬着,一边嘶哑着嗓子骂着:邓银名,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邓家怎么生出你这个报应崽……

  邓银名把那一只被咬伤的手放到自己的嘴边,伸出舌头,真个像狗一样地,一下一下地舔着伤口,把血都吸进了嘴里,噗的一下,全部喷到了姚七姐的脸上。然后,狠狠地抽着她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直打得姚七姐眼冒金花。边打边恨恨地说:你这个贼婆娘,骚婆娘,偷万人的婊子婆娘!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40岁了还打单身?要不是你,我哥怎么会不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你,这么一大栋的房子,怎么讲也有我落脚的处所……

  吴侗的眼里快要喷出火来,喊道:莫打她!

  邓银名喝一声:把这骚婆娘也一起给我捆上!

  立即过来一个汉子,淫邪地笑着,把光里胴胴的姚七姐的双手捆了起来。

  邓银名走到吴侗的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哟,你小子还真是一个怜花惜玉的多情郎啊。可惜啊可惜,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他轻佻地捏着吴侗的鼻子,轻蔑地说道:你不是老司吗?你作法术搞我啊。嗯?怎么了,不行了吧?你的那点破玩意儿用来赶尸还行,赶人就不行喽。还好,我就是一个大活人,是一个被这骚女人骂为吃喝嫖赌的大活人!哈哈哈,我头上长疱,脚底生疮,一身上下,坏水一包。你们呢,嗯,你们呢?你们不是猪狗,却干着猪狗不如的勾当,还好意思骂我,哼!

  吴侗说:你不要血口喷人。

  邓银名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

  吴侗气得咬牙切齿,他想不到,他和他娘的感情是母子之间的纯美的感情,竟然被邓银名说得那么肮脏和龌龊。他腿一抬,猛地一脚,把邓银名踢翻在地。

  一个汉子赶忙把他扶了起来,另外三个人把吴侗推倒在地,几只脚一起上前,招呼在了他的头上。

  姚七姐哭叫道:你们莫要打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邓银名咧嘴笑道:一个怜花惜玉,一个心疼情郎,在下佩服啊佩服。我好受感动啊,感动得都要流眼泪了。

  他对姚七姐说:嫂嫂,我哥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你的心痛啊,这小子好有福气的哦。

  姚七姐说:邓银名,你要遭报应的……

  邓银名说:骂吧,你就使劲地骂吧,等一下,你就不会骂了,不但不会骂我了,你还要求我,求我放你一马,你相信不相信?

  姚七姐恨道:就是死,我也不求你!

  邓银名说:好。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把手一挥,说:弟兄们,把这两个奸夫淫妇带起来,先游街,后报官。

  汉子们马上行动,抓住姚七姐和吴侗,就往屋外走去。

  其中一个汉子悄悄地对邓银名说:邓哥,你嫂嫂她,还是让她把衣裤穿起来吧。

  邓银名给了他一个嘴巴,骂道:我眼里有她这个嫂嫂,可她眼里哪时有我这个小叔了?我就是要让她难堪,我就是要让她没脸见人,我就是要让全镇的街坊邻居看看她的光胴胴到底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看看她的身上是不是绣着人见人爱的牡丹花……走!

  众人押着姚七姐和吴侗往楼下走去。

  正要下楼,姚七姐倚着门框,死都不肯下去。

  邓银名把她狠狠地一推,姚七姐就骨碌骨碌地直往楼脚滚去。吴侗叫了一声娘,不顾自己的现状,也往楼下跑去。没有注意到邓银名的脚一伸,吴侗就被绊倒了,也骨碌骨碌地滚下楼去了,其实,没有邓银名那一脚,吴侗一样得滚下去,因为他是一个粽子,手脚不灵便。

  两个人滚到了一堆。

  吴侗哽咽着对姚七姐说:娘,是侗崽害了你,我不该啊,我不该,我不该叫你娘,不该把天大的祸害带给你……

  姚七姐歙张着滴血的嘴唇,说:不怪你,你不知道我们邓家的事,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吴侗说:娘,你千万不要出了这个门啊。我给他说,我愿意代替你去承担任何事,哪怕要我去死,我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姚七姐凄惨地一笑,说:侗崽啊,你对娘,真的那么好?

  吴侗慨然道:娘,相信我,啊?

  邓银名他们咚咚咚地下楼来了,把他们两个拎了起来。

  吴侗对邓银名说:你放了她吧,是男人,就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邓银名哼道:哼,我连人都不是,莫讲什么男人不男人。

  吴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遇到这样下作的人,他还真是没有办法。

  邓银名挥手道:走!
    




  那五个汉子正要推他们出门,这时,姚七姐开口了。她冷冷地对邓银名说:我答应你。

  邓银名对那些人摆了摆手,对姚七姐说:哦?答应我?答应我什么啊?啊?我没有向你提过任何要求吧?嗯,让我想想,我想想呵,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姚七姐冷笑道:你姓邓的心里那点小九九我不清楚?

  邓银名脸上露出无辜的神情,说:嫂嫂,你晓得我这脑袋不好用,给点提示好不好啊?

  姚七姐说:就让我这样提示?

  邓银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对一个汉子说:松绑。那汉子立即把她的绑松了,让她穿好了衣裤。

  姚七姐穿好衣裤,就来给吴侗松绑。邓银名说:慢着,我们先把家事说完了,再给这个外人解绳子不迟。

  姚七姐掠了一把散乱的头发,说:你想要什么,你我都清楚,你开个价吧。

  邓银名把双手一拍,说:好,我就知道嫂嫂是个好人,又爽快又体贴我这个做弟弟的是不?

  姚七姐说:是男人就利索点,别啰里啰唆的了。

  邓银名说:好事不在忙嘛,何况,这还是我们邓家最大的家事呢。哥哥只生一女,不幸的是,英年早逝。这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我的身上了。那老话不是说了吗?长嫂如母啊,你这个当'母亲'的看看吧,我这个做'儿子'的都快40岁了,田无一丘,地无一垅,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哪个肯做你的'儿媳'?对于嫂嫂,我一向很佩服,也很敬重,打心眼里……

  姚七姐打断他:你有完没完?

  邓银名慢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哗地一掸,递给姚七姐,说:好,你自己看看吧,当然,根据你过去的性格看,你也可以当场撕掉,然后狠狠地掷到我的脸上来。不过,没关系的,撕了还可以重写嘛。

  姚七姐拿到手里一看,那是一张邓银名早就写好了的契文。契文写道:

  立契书人姚七姐,兹有本人龙溪镇金名糕点店一所,三层三进,南北长三丈一尺五寸,东西宽二丈二尺,兹因自己不欲居住,今立卖契情愿出卖与邓银名名下,议定共作价银元九百七十元整,其银元笔下并不短欠,日后倘有本族人等争碍者,有卖主一面承当,与买主无涉,恐口无凭,立卖契存证。

  姚七姐的手哆嗦着,这家伙真的是蛇蝎心肠。原本以为他不过是要敲诈些钱财,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是要霸占她的整个家产!

  吴侗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生怕姚七姐吃亏,就说:娘,你可留神点啊。

  邓银名以温和的口气对他说道:我们邓家在商量家事,你不要打岔,好吗?

  姚七姐说:他要霸占我们的房子。

  邓银名说:话可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我们这是正常交易,怎么能说是'霸占'呢?我又不是不付钱,当然,只不过不是付现钱罢了。

  吴侗赶忙说:你千万不要答应。

  姚七姐这时倒平静了下来,对他说:侗儿,假如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认我这个娘吗?

  吴侗点头说:我不管你有没有,也不管你怎么样了,你都永远是我的娘。

  姚七姐爱怜地轻抚着吴侗脸上的伤痕,笑了,说:娘当然相信你。

  邓银名有些不耐烦了,把印泥递到她的面前,说:嫂嫂,先把儿女情长放在一边好吗?等办完了这件大事,你们再卿卿我我要不要得?

  姚七姐没有接印泥,她咬破大拇指,颤抖着按在了姚七姐的名字上面。

  姚七姐的手印刚刚按上去,还没有收回来,契书就被邓银名迅疾地收了回去,随即,欣喜若狂的大笑声就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

  邓银名双手捧着契书,激动得浑身直打颤,像打摆子一样。笑过之后,居然哭泣了起来。与他一同来的几个汉子看他那个样子,就去扶着他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又哭又笑一阵之后,邓银名说道:嫂嫂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嫂嫂啊,过去来是小弟不懂事,有什么过错之处,还请嫂嫂你大人大量,原谅弟弟。